经历了一场暴雨以后,第二天迎接我们的是上好的天气。睡了一个并不充足的觉以后,拉开窗帘,迎接我的却是那种美妙的、在雨水和阳光里轻快地泛滥着的盎然绿意。很想拉着苑子去附近的公园里野餐或者是散步什么的,但是无奈今天是读书俱乐部的俳句小分队集合的日子,死线将至,我们得赶紧把写好的句子往上交了,如今的进度是:柳同学(已交稿)、苑子(已交稿)、柳生同学(已完成,但是还在酝酿切词是否恰当)、久美前辈(已完成,但是在柳同学的建议下正在考虑季语的使用),这么说来,卷子上空空如也的人——
完蛋,不就只剩我了吗?!
“这也不能怪罪宇贺神同学,毕竟你最近很……忙碌?”
“哈哈哈柳同学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我能有什么可忙的?”Lady,Lady!要处变不惊,哪怕就是全世界都知道你昨天和谁出去见面了,也要端庄沉稳。
“没关系的,我们不是那种到处乱说的人,不会打扰你们两、三……我是说,你们这几位当事人的,而且在这其中宇贺神同学你的想法更是排在第一位的,有什么苦恼的事情,随时都可以找我聊天。”
你说话就说话,别露出一种长辈一般欣慰的笑容好不好,我会真的像看见我父亲一样开始聊心里话的。
“柳同学,你是和幸村同学住在一个宿舍吗?”
“是的。”他很快就明白了我想问的问题,“没事,你不用担心他,他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神清气爽的。”
什么?越想越气,凭什么被告白的我反而愁云惨淡?这个世界的公平性体现在哪里?
“不过我个人是没想到,毕竟从数据上推理,你会接受告白的概率有98.6%。我作为军师,感觉自己有严重失职。”
职阶同为军师,都是那种替人出谋划策的角色,我挺能理解你的感受的,但是怎么说呢,的确也挺“狗头”的,怎么回事柳同学,这样下去你的前女友都不会转身看你一眼的哦?少女心可是一门用数据学难以概括的学科,人们啊,切勿无谓地看低!
“不怪你柳同学,其实是我用了一点恋爱巫术控制了他,让他神魂颠倒、怦然心动,见不到我的时候脑海里都是我的影子,见到我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地张口闭口大声表白,这是我们神秘侧的范畴,你身为科学侧的人,是捕捉不到的。”
“巫术?”他的好奇心好像已经被我完全挑起来了。
“柳同学,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吗?”
听到我的提问,他的脸色在刹那之间变得认真了起来:“是月照神社的巫女小姐。”
“哎?怎么连你都知道?”
“关于这点我必须跟你道歉,因为我有在不违反《个人情报保护法》的前提下,对你进行了一些资料收集。”柳同学告诉我,“但是很奇怪的是,宇贺神同学身上好像真的有被称为‘结界’的东西,收集来的资料会在重要的部分染上墨点,即将提交的数据会神奇地自燃掉,就连笔记本也会掉到大海里去,嗯。”
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意志在保护我!感恩神明大人的每一天!
我哈哈大笑:“这就没办法了,天意难违,人拿不准的事,就听由老天安排吧,毕竟上帝掷骰,人也只能往前走。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你说的真是特别有道理。”他坐得端端正正,可是我看得出来他十分在意我身上的,情报,“所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恋爱巫术?可以告诉我吗?”
我露出了自以为最阴森的笑容:“那就是挑一个合适的时间,最好是夜晚的丑时,穿上白衣,胸前挂镜,把写着喜欢的人的名字的稻草人钉在神社的御神木上天天用针扎,大念三十声‘爱上我吧爱上我吧’,那个人从此就会变成你的俘虏,身心从今以后就是你的所有物了,得到了以后,我就会寻找下一个猎物,把他当做塑料瓶一样丢弃。回去告诉你的朋友,回头是岸,前方等待他的,是地狱的业火!”
我看到身边正在竖起耳朵偷听的柳生同学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这种感觉的恐吓。”他思考了一下,“行得通的几率只有3.7%,你再考虑一下别的方法。”
“哎,为什么?”
“我模拟了一下那样的情景,其一,我觉得精市只会问你‘扎得累不累,需不需要帮忙’。其二,他会把那个稻草人没收,和漂亮的干花放在小盒子里收好,并说‘这是真弓同学送我的礼物’,他就是这种类型的人。”他意识到不能反过来恐吓我,“是一个珍惜别人心意的优秀男子。”
救命,真的救命。
“嗯,怎么说呢……总之,虽然这么说总有推销自己朋友的嫌疑,但是盗贼也有三分理,也不要那么快就拒绝他的好意,姑且看看他的动向吧。”
我觉得柳同学可能在网球或者学习方面真的都是合格的军师,但是真的不是很适合当媒婆,因为他说出以上的这些台词的时候,有种“大卖了啊大卖了啊,福井县产的越光大米现在大减价了啊,再不来就赶不上咯”的……不知道如何形容的,听起来很实惠的感觉。
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
“军师大人,有请。”
“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
“柳同学,请问这种时候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去装忙吗?”
“保坂前辈还在等我批改,回见。”
喂,别走啊,父亲大人,一个字都没写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我捏起手机,双手按着提示窗口,但是是图片消息,只有点开才能看见全貌,就不能高抬贵手补充说明一句你发的是什么吗幸村大人?可恶,可是我好奇心也很重,我也很想知道你在发什么,那我就点开了哦,请多指教。
一点开,是一张风景照片,受雨水冲净并在朝阳熏蒸下显得越发澄澈的天空表现出了令人心情舒爽的湛蓝色,在这大背景之下,是一颗已经开放的露草。
我松了一口气,也对,对方可是幸村精市,难道会很草率地发来一些比着剪刀手的状似在装可爱的自拍照跟我问早安吗?我到底在浮想联翩一些什么东西。
【是紫色的露草,现在才五月就可以看见了吗?】我回复道。
【对,下了山在河川附近散步,就看见它了。】
【你今天这么早就出门了吗?】
【嗯嗯,和弦一郎一起,虽然是难得的休息日,但是一醒来就睡不着了,所以就拉着他一起出门了。】
太好了,原来他也没怎么睡好,我不是一个人在完蛋,这个事实让我翘起嘴角继续回复。
【是吗?我的话要不是还要参加读书俱乐部的集会,能一觉睡到下午吧。】
【你们那边怎么样?俳句的创作还顺利吗?】
【其他人都挺顺利的。尤其是柳同学,压倒性的强大。】
【哈哈,大概可以想象得出来,莲二的风格。】
【是吧是吧,感觉很有大将的风范。】
【但是不行,真弓同学,不能现在就把大将的位置拱手让人。】
可是,柳同学真的写得很好。我看着手里的这句“草いきれ紙ひこうきを見失ふ”。
简单来说,俳句是由十七音组成的定型短诗,构造必须是五七五,其中一定要包含一个用来表示春夏秋冬或者新年的季节用语,也就是季语。柳同学的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运用了两个季语,没有任何令人反感地多余的修饰,就描绘出了这么一副场景。
盛夏时节,你走在田间小路或山间小道上,本想去青草蓝天里放空你的大脑,可暑气蒸晒着大地,茂密的夏草被烈日烤焦后产生的阵阵热量让你感到恶心,你顿时失去了一切的感受,只想劈开天灵盖,往里边倒满一半薄荷叶,再倒满另一半碎冰块,这时候就算向天空放飞一架纸飞机,可炫目的日光让你抬不起头去观看它的飞行轨迹。
【原来如此,不仅仅是用笔精准,而且也容易朗读记忆。】
【对吧,所以我现在也不敢轻易下笔。不如精市同学你来给我一些建议吧?】
【如果让我来说的话……】他连续回复道。
【我觉得创作者在创作之前首先是观众,不要忘记展现被注视着的人最初打动你的东西。】
【或许真弓同学在文法运用上比不过对于俳句已经很有积累的莲二,但是在运用灵感和传达心情方面,我觉得你不会输给任何人。】
“宇贺神同学,需要来点红茶吗?”我抬起头,是柳生同学,他将装饰着柠檬切片和一点儿蜂蜜的红茶连同松饼一起放在我的手边,“我觉得会对你的创作有所助益。”
“谢谢你。”我把嘴唇靠上去轻抿了两下,啊,有很芬芳的香气,大概就是那个瞬间,我作出了决定——
【那么,就用精市同学拍下的‘露草’作为我的季语吧。】
【真的吗?那我会更加期待你的作品的。】
露草这种植物,由于花期只有一个白昼的时间,经常被拿来做为表达“短暂”的象征,比如生命,比如爱情,枯萎的时候渐渐变成褐色的花瓣也经常在和歌里被拿来比喻成人心的复杂变化。我们人类的短暂生命和浩瀚寰宇相较,何尝不是一种“露草”?褐色的褶皱同样会爬向我们的脸庞与躯体,褶皱折叠褶皱,褶皱生出褶皱。而除了躯体上的老化,我们每天都在被各种各样听起来毫无希望的霉菌一样的新闻所包围。这些霉菌不断扩散,腐蚀着人生的书页,吞吃掉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单词:地球。阳光。空气。母亲一般的大地。海洋。情感。思想。意义。希望。
可即便如此,露草也是一种极端坚强的植物,即使不特别种植和照顾它们,你也可能会发现它们在路角偷偷地开花,就像现在这样。如果想让我说出此刻的心声,我只想表达一种,对整个世界不足以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对我而言又非常重要的小小希冀。
露草に十年先の来てをりね。
我期待着见到十年以后的露草。
写下这句以后,我把它发给了幸村精市。
已读得很快,但是这次回得很慢,到底写得怎么样嘛?搞得我心里也在跟着打鼓。这还是我第一次由衷地觉得,电子设备上的文字无法承载我们的感情,比起发邮件和LINE通讯,不如见面算了啦!
最后我等到的是一幅露草的速写。
“Ditto.”我听见他说。
第19章 [019]
俳句的创作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们正约着一起坐车到镇上一家比较有名的北海道汤咖喱餐厅一起吃饭,这时候苑子叫住了我们,确切来说,是柳和柳生。
“你们两位,知道切原赤也那小子跑到哪里去了吗?”在得到了否定的答复以后,她再度抬起手里的电话,“胆敢从我眼皮底下偷溜,你弟弟胆子不小啊。行了我要开公放了,你自己跟他们说吧。”
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我看着苑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写着“焼仙草”几个字,哎?这个应该怎么读?やき、せん、そう?不太明白,不过看这个名字,应该是某种植物,要不问问某位专家吧,感觉他能回答得比百科还详细。
【精市同学,诚心请教,请问你知道“烧仙草”是什么植物吗?】
完成了以后,我静候着他的科普。
那头苑子按下手机,是听起来一个清亮温柔但是有点懒懒的女声:“苑子你每次都那么凶,最后还不是会帮我。心地那么善良,嘴上却走傲娇路线,你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拿你当Teru的代餐的。”
“这里已经开公放了,你说话注意一点,把你那种死宅味冲天的发言收一收。”
“喂喂,你还没告诉我都有谁在那里?”
“柳和柳生都在这里,其他是读书俱乐部的成员。”
“柳同学也在吗?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其实是为了赤也的事情,我在想,那小子(重读)该不会是天天除了打网球就是打游戏机,这几天的作业是一点都没写的吧?所以就拜托了苑子帮我盯着点。”
“可是那小子玩失踪了哦,明明是初三升学阶段。皋月,恕我直言,你在家里也应该贯彻一下铁拳教育,像真田那样。”
“我又有什么办法,那家伙就是记吃不记打的类型,谁懂呢,每次他考试之前最焦虑的人其实是我啊。”
原来是名不见经传的水见皋月同学,说起来,那么多次社团活动,确实一次都没有见过她的真容,原来是这样一位会为了弟弟的作业烦心的可靠姐姐啊。
水见同学当然能听出苑子那种嫌弃又不耐烦语气下潜藏的无奈纵容,所以她改用更柔和的口吻拜托道:“苑子,作为答谢,我请你吃BR联名款的冰淇淋,然后再陪你打喷射战士的祭典,可以吗?”
“现在不是我同不同意的问题,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啊。”
“去哪个游戏厅突击一下马上就可以一网打尽吧。”
“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哪里有什么游戏厅?”
“我记得这里有直达的车可以去商业街,等下大家分头行动一下。”
“话说切原那小子不是你们网球部的人吗?为什么现在交给我一个人了?”
“等下一起看看吧,你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是,你知道给那家伙看英语作业要死多少脑细胞吗?你们两个等下一个都别想跑——但是久美前辈和真弓可以去放假了,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伤及无辜路人的地步。”
“不好意思,舍弟真是让大家挂心了。话说苑子,这次喷射战士祭典的题目是什么?”
“是‘你相信以下哪个东西是存在的’,有‘尼斯湖水怪’‘宇宙人’和‘雪男’三个选项,阵营记得选‘尼斯湖水怪’。”
“为什么,不能选‘雪男’吗?”
“不能,死宅女,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所以老娘说了算。”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整个读书俱乐部可以说是乱成一锅粥,我根本插不上一句话。
正在这时,我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本来以为是“专家精市”的回复,不过没想到是来自“天才文太”的紧急呼救。
【真弓,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来一趟?】附上的是一个地址,正是位于商业街。
【现在吗?】
【嗯,不过你记得要一个人过来,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
丸井文太究竟在搞一些什么神秘?不是很懂,但是我还是答应了这个邀约。我乘车来到了较为热闹的商区,久违的人间的气息还是繁盛得让我感受到初夏充沛的活力。
人现在已经在等我了吧?我只能加快了脚步。我要绕过商店街,踩上一条平缓的坡道,再沿着那条直通别墅区的下坡走到底,接着右转,到一家名字里有猫的甜品店旁的小十字路口。
“真弓。”果不其然他已经先到了,跟在旁边的还有一个用好奇的眼光正在打量着我的少年,除了特征鲜明的海带头,稍微有些上吊的眼睛形状会让我想到……猫猫?
“真弓?是丸井前辈你女朋友的那位‘真弓’哦?”
“乱说什么?现在还不是。”丸井文太毫不客气地给他的头来了一记,“而且你跟着叫什么名字,你要叫她宇贺神前辈,臭小子。”
少年低低地“嘁”了一声,但还是向我乖乖问好:“宇贺神前辈好,我是切原赤也。”
还怪可爱的,不过事情有点不太妙:“等等,所以你是‘赤也’,是那个不写作业然后正在被全面通缉的那位‘赤也’?”
“呜哇!完蛋,今天是要被照枝前辈检查作业的日子,我完全忘记了!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不是只有一位照枝前辈哦。”我善意提醒道,“回去以后,还有你的柳前辈和柳生前辈有请,总之我要先跟他们报告我找到你了,要不然他们会着急的。”
“怎么连柳前辈也在?彻底完蛋了。你们知道被照枝前辈和柳前辈两个人一起碎碎念的感受吗?简直是地狱一样!”
“我们怎么会知道?”文太轻巧地吹出一个泡泡,他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表明三个人里面我们两个人才是一国的,“不写作业考试不及格的坏孩子又不是我们。”
“丸井前辈你这样见死不救是很损人品的。”
“喂,你够了啊,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让真弓告诉他们说我们晚点回去就好了。还有,都是你说要找一位好说话的大姐姐来帮忙我才让人家过来的,现在全世界最可爱的仙女姐姐已经在这里了,赶快进入正题。”
我说,突然说这样的话,听到会很羞人的:“你这种带着‘最’字的描述有夸大事实的嫌疑。切原君对吧?你有什么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文太从来都只会回敬我一个开朗的笑脸,一个足够融化我心中所有杂想的笑容,好吧,我无话可说了。
“好吧,宇贺神前辈谢谢你跑过来。那个,其实是这样的,这个月月底就是我姐姐的生日了,我想给她挑一个礼物,但是我不知道送什么比较好,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意见?”
原来如此,切原君也是个为姐姐着想的好弟弟呀。
“水见和我是同班同学,所以赤也才找我一起来想办法。”文太说,“我本来是想说能不能送一些小彩妆之类的,但是他笨得要死,对这方面完全不了解,问了也是白问。”
“我姐姐是素颜派,而且前辈你怎么又趁机骂我,我又不是一无所知。”
“是吗?你分得清唇釉唇彩唇膏唇蜜和口红吗?”
“那确实完——全分不清楚。”切原想了想,补充说道,“而且那种东西太普通了,我想送点更特别更漂亮的礼物。”
“你们两个暂停一下。”我指着街角的一块不起眼的招牌,“看起来好像是一家手作首饰店,我们去里面看看怎么样?”
没想到这家店虽然看上去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我推开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映入眼帘的是具有异域风情的绚烂的挂毯与油画。店内正在播放着Carpenters的老歌,我们踩着音乐往前走,眼前的蜿蜒长廊瞬间变成时空隧道,沿途搭起复古的贴画与看板,以及琳琅满目的摆件与人偶。我有预感,我们一定能在这里选到合适的礼物。
“切原君,请问你有没有姐姐的照片?我想知道她大概适合的风格。”
“我找找。”切原打开手机翻找,过了一会儿告诉我,“有了有了。”
是姐弟俩的合照,两个人一起对着镜头倒着手比耶,是涩谷辣妹拍照常用的“girls peace”手势,不过这个手势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有点勉强,估计是被帮他们合影的人要求这么做的。照片里的她披着件薄薄的针织衫,没系领带的前襟一簇雪白,确实没有太多复杂的装扮,但是感觉如果是太夸张的式样,反而凸显不出水见同学柔美的五官了。
“你们觉得这个怎么样?我感觉水见同学很适合蓝色系,虽然不是平时上学时能戴的款式,但是很适合其他的正式场合和花火大会。”从一大堆饰品中,我选中了一款水母形状的发簪,它的琉璃在光源下闪烁,戴上走起路来的时候链条还会轻轻摆动,应该会很相衬吧。
“谢谢宇贺神前辈,就这个吧!”少年没做过多的思考,接过之后就兴冲冲地拿去付款了。
“真弓。”这时我听见文太在叫我,我转过头去,他却喊我别乱动,“让我看看,嗯……这个不行,换一个。”
“是耳环?怎么了?你也在给姐妹挑礼物吗?”
他对我笑了一下:“我只有弟弟,没有姐妹,这是给你挑的。”
“啊?可是我没有要过生日?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不用送我礼物了吧?”
“你如果硬要理由的话,今天是……‘绿之日’?很特别的日子吧,因为我们在大放假——好了我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是你不许再笑了,礼物这种东西难道不是想送就送吗?哪用挑什么时间和地点。”
“但是礼物是耳环的话,我好像也没有耳洞?”
“让店家制作成耳夹的款式不就好了?好了送礼的人是拥有特权的,从现在开始,除了‘谢谢你,文太大人’以外我不想再听到其他的话了。”
他板起脸装凶,我赶紧配合地当个木头人:“谢谢你,文太大人。”
“好了,就这个吧。”他随手找来一面镜子,“赶紧来看看天才的选择。”
我看到了银白色的蝴蝶在我耳边飞舞,由于耳环的形状很立体,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在我的脖颈上还会留下淡淡的投影。
“真的很好看!”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去抚摸着那些蝴蝶。
“嗯,很好看。”我在镜子里看到站在我身后的他那双弯弯亮亮的眼睛,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呓语,“真的很好看,真弓。”尾音漾一点游散开去的笑意。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文太,有点奇怪。
第20章 [020]
“那么真弓,接下来的时间要去干些什么呢?你说了算。”
虽然还想再逛逛,但眼下的当务之急果然还是:“先把切原君送回去吧。”
“噫!那种事情不要啊前辈,机会难得,不如让我们再多逛一会儿吧,你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吗?”见我不为所动,他开始使出只有后辈才能使出的必杀技——撒娇,“好吗?好嘛!全世界最可爱的宇贺神前辈。”
“你确定?那你姐姐怎么办?”我故意逗他。
“嗯……这样好了,宇贺神前辈你是这片区域全世界最可爱的,但是几千里以外,我姐姐是全宇宙最可爱的。”
“哈哈哈你这不是很机灵嘛。”我决定大发慈悲,“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好的,那就再给你两个小时的假期余额,怎么样?”
“好耶!谢谢前辈!”他激动地握起了我的手摇来又晃去,我的骨头咯嘣作响、大有散架的趋势,于是不出意外他又讨来丸井文太单方面一顿锤。
“真弓,还是那么不擅长照顾小孩子。小孩子呢,不能一直惯着,像这种不听话的类型,有时候要给他来这么一下。”
“啊啊啊啊啊丸井前辈松手松手!”
“好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两个小时以后会再来认领你的,赤也小朋友。”
“等等,什么意思?你们要扔下我自己去玩好玩的吗?也带上我一起吧?”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的,看不出来我们两个人之间氛围不错,接下来是要去约会的吗?”
等等——
“真的假的?”/“这种事情我怎么没有听说?”我和切原异口同声,两双眼睛一起看向那个大言不惭的人,确认了,原来切原赤也才是那个和我一个国的人。
“那这样就更得带上我了!”切原此刻像一个护花使者一样挡在我前面,“虽然约会什么的我是不懂啦,但是丸井前辈这个人我了解,心意超级轻浮的。宇贺神前辈,我姐姐们有说过哦,什么……‘3B’,什么什么的。”
我忍笑:“是江湖流传的那句话‘不要跟3B男交往’吗?”
“对对!”
“那切原君知道‘3B’是哪三种人吗?”
“我当然知道啦。”面对我的提问,切原斩钉截铁地按下抢答键以后,却陷入了一种支支吾吾的状态,像挤牙膏一样开始往外蹦单词,“是ブン太(文太),ぶちょう(部长),还有……”
“バカ(笨蛋),不是什么B开头的东西都能往上凑的吧。”文太都替他着急,“这道题我知道,是乐队成员(Bandman)、调酒师(Bar Tender)、美容师(びようし)才对吧。”
不,某些程度来说,我觉得切原的回答是正确的?所以我决定:“当然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啦,跟我们一起玩吧,刚好我有想去的地方,如果两位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的话,陪我一下怎么样?”
……
一阵清风从身后的沿山公路俯冲而下,掠过我的双肩,我感觉自己像那位搭上了西风之神仄费罗斯的便车的少女普绪克,在森林的边缘与低矮的灌木间戏耍。在我的眼前,一只乌鸦黑棕色的尾羽掠过树梢、森林里还未消融的露水落在我的额头上,一种像是蜜桃与风铃草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在我的身旁回潜,侧耳倾听可以听见很远的公路传来的汽车那落叶扫地般的引擎声。
“喂,真弓!”
“前辈!”
“可恶,怎么速度这么快,倒是等我们一下吧——”
身后传来叮铃叮铃的声音和男生们的呼唤。
我率先骑入一个下坡,车轮在我腿边咕噜咕噜地回旋,和我一起向天际漂浮,遗忘这个世界的重力。
两边是鲜花盛开的小径,都是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朵,我还来不及具体看清它们每一朵的样子,仅能感受到它们化为一缕纯金的日光。
虽然这样很冒险,但是我始终没触碰刹车。
——不,我才不要停下来,我要更飞快地、飞快地下冲。
我想要抓住那道光。
这样做的后果当然就是被丸井文太教训了一轮。
“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一个人冲出去理都不理我们一下的吗?”
“丸井前辈,要是回去被真田副部长知道我们骑脚踏车还骑不过没参加任何运动社团的人,我们两个人一定会倒大霉的!”
“那个怎样都好。真弓,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万一有机动车开过来了怎么办?”
“我姑且是有确认过道路安全以后……”
“嗯?还要继续说下去哦?你也想体会一下我在家里是怎么修理我弟弟的是吧?”
“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把波子汽水递过去,好了,一人一瓶,“辛苦了,给,切原弟弟;给,文太哥哥。”
于是文太紧接着就被冷饮狠狠呛了一着。
“我说,你慢点,不用那么急的……”
我比他还手忙脚乱,匆匆从背包里找出纸巾递给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丸井前辈你这个样子也太狼狈了吧。”
“赤也,你先闭上嘴巴。”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可是脸还是被风吹出含混的微红,“我说真弓,以后你……”
“怎么了?”我听见自己又被点名了,赶紧认真听讲,“有事请说。”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他撇开视线,闷闷地踩两下地上我的影子,“但是太气人了,还是让我修理你一下吧?”
“喂喂,你干嘛?”我赶紧躲开,“我会长不高的!”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我也要来。”
“切原君来得正好,加入我的阵营,我们两个打他一个。”
“好啊好啊,我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看招看招!”
阳光下少年们的脸青春好看,因为运动出了层薄汗,但衬得他们的侧脸好像会发光。而我喉口堆积着几分钟前汽水的口感,气泡的刺激劲过去,也觉着刺痒甜腻,于是只跳了几步,我就败下阵来。
“不行不行,我投降,我真的投降。”
“前辈,我们这才刚刚开始吧,快说快说,下一站我们去哪里?”海带头少年闪着星星眼望向我。
“啊这……”我赶紧把这个皮球踢了出去,“下一站,就去文太想去的地方吧。”
重新回到地表以后,车水马龙的潮声包围了我们,街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给人焕然一新的错觉。切原赤也经过每家店都兴趣盎然,好像刚学会识字且乐此不疲的学龄儿童,见到宠物馆,就大喊:小狗!见到理发店,就大喊:我也要剪!见到花店,就大喊:玫瑰花!终于,他大喊一声:冰淇淋!
不对,冰淇淋?不妙,赶紧逃——
“现在是属于我的时间对吧?别想跑。”
于是我肩膀一斜,就被文太拉进了路边的冰淇淋店。
我们三个人分别点了不同口味的冰淇淋,我接过来的时候,把它递到了其他两个人的面前。
“你们谁要尝第一口?因为接下来我就要用我的勺子开始吃了,之后就不要再……”
话音刚落,我的冰淇淋没了一半。
“喂!”
“你也可以吃我的,”文太把他的那份递了过来,“可以从右半边舀,我没碰那里。”
“谢谢前辈——”切原选手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疾手快,抢在我的前面,狠狠挖了一大勺。他探头凑近的样子让我想起刚才橱窗里的小狗,是约克夏的幼犬,一看到我们走近,就热情又活泼地扑过来,毫不怯生地趴在玻璃上摇尾巴,吐出了粉色的小小的舌头,胎毛又软又卷,眼睛像两颗晶亮的黑葡萄,好可爱。
“我才不要和你一起吃同一杯冰淇淋,恶心死了,快点赔我!”但是丸井文太显然没有想放过他的意思,两个人又打作一团。
“前辈你脑袋里果然都是一些很糟糕的想法吧,幸好我反应够快。”切原捧起他的脸,很欠扁地做出嘟嘴的形状无限凑近,“既然你那么想要回去,好啊好啊,还给你还给你!”
“啊啊算了,我不要了,你离我远一点!”
我找了个可以看风景的好位置坐下,开始独享我的提拉米苏冰淇淋,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只路人家的小柯基。
“你也想吃吗?”我问它,它笑眯眯地冲我摇起了尾巴。
“好了,最后,终于轮到我了对吧?”切原急切地问道,“前辈,现在还剩多少时间?”
我看了看手机:“你还剩45分钟。”
他露出了一个福至心灵的笑容:“够了够了,剩下的时间,我想去一个地方。”
答案揭晓——是游戏厅耶!(远处的柳同学一定在想:我就知道。)
“就是这样,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啊,跑向游戏机的这个速度,比我刚才下坡猛冲还要快。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当我的护花使者吗?已经狠狠失职了哦。
“碍事的人终于消失了,”文太示意我跟着他,“我们也去找点乐子吧。”
来到了另一个楼层,我在心里发出了一个哇的声音,感觉好像不小心闯入毛绒玩具的国度,眼睛被橱窗里花花绿绿的玩偶塞满,耳朵被广播里的偶像组合的流行歌塞满,一切都是梦幻王国的样子。
“文太,看这里。”我向他招招手,“这不是你的表情包吗?”
他很惊喜:“对,是小兔犬!不觉得这个很可爱吗?”
“你想要吗?”
“你要抓给我?”他看着我,红色的头发被LED灯烤出焦糖的色泽,头发和脸颊看起来都很好摸的样子,好像一只活过来的大型公仔。不对,我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试试看。”我启动了钞能力。
投币之后,游戏机闪过一圈彩灯,像被惊醒的粉红色怪兽,对我们亮出了锃亮锋利的吊爪。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小心翼翼地操纵摇杆,文太也把脸贴在玻璃上,帮我照看另一边的方向。我仔细调节许久,还剩最后三秒的时候,我极限脱手。毫无意外地失败了。爪子明明卡住了那只兔犬,但稍微抬起几厘米就松脱了。我又再试了一次,还是失败。第三次,兔犬好不容易随爪子腾空,开始平稳地移动。但就在将要到达出货口的瞬间,却再次滑落下来,滚到了更难抓的地方。我们两个只能对着玻璃窗惊叫哀叹。
“这台玩意儿不会是专门用来骗钱的吧?”文太发表了抗议。
“没关系,小赌怡情嘛。”
“你现在脸上挂着快乐受骗者的微笑哦,该不会是已经完全陷进去了吧?”
“哎呀哎呀你别管我了!”还剩最后一枚硬币了,我将它捏在手里,硬币在我的手心里被捂得发烫,我闭上眼睛。
“这又是在干什么?”
“勿扰,”我做了个结印的手势,“我在与我的神明对话。”
最后一次机会了,宇贺神真弓!
特意请来工作人员帮我重新调整好位置以后,这一次,我真的是全神贯注,因为过于专注,我感觉我连额头沁出了汗。爪子卡在了兔犬的脖子上,缓慢地抬升,又缓慢地移动。我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爪子的运动轨迹,我感觉我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爪子继续移动,然后松开。兔犬准确无误地掉进出货口,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因为太过惊讶,我们都忘记该如何反应,只是傻愣愣地瞪大眼睛,看着娃娃机,又看着对方——
“抓到……了?”
“抓到——啦!”
“我真的抓住它了!”
“你还抓住我了。”
哎?
我低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手竟死死捏着别人的袖子,本来平整光滑的连帽衫,被我生生按出一道轨迹。
“对不起!”我赶紧放开。
“这次可不能轻易原谅你,”他转过头去,声音有点闷,“这么令人心动,又只把我当成朋友。”
“可是我也是会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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