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最近这个世界对我不太好,幸村对我不太好,你也对我不太好,所以我现在过得很不好。”


    什么东西?我没有听错吧。我宇贺神真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对朋友的义气那可是有目共睹,我甚至觉得,如果突入《数码宝贝》的世界观,属于我的徽章一定是闪闪发亮的友情!——对不起,扯远了,总之丸井文太的控诉,我一个字都不会接受!


    “丸井文太同学,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的行为是在贴脸造谣,你今天要是不拿出相应的证据,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好吧好吧,这个世界怎么你了?幸村怎么你了?我又怎么你了?我倒要听听看呢!


    面对我的质问,他不慌不忙地开始了陈述。


    “首先我要承认,最开始的时候,我的想法确实是很轻率。大多数看到你的时候只是在发愁一个问题,那就是——宇贺神真弓究竟什么时候最好看?”


    “等下,虽然才刚刚开始,但是你当着我本人的面究竟在讲些什么?”


    不好,又中圈套了,这不是我预想中的审判!正好灌进室内的风猛一下吹得起劲了,我自己都感觉心脏似乎紧张了一下,深呼吸,深呼吸。我看向坐在前排的切原赤也,一上车就睡着了啊,约克夏君,松弛感拉满了,我真羡慕你。


    “什么啊,全世界都知道吧,你的长相正好是我的取向这件事。我只是把实话再说了一遍,这招叫做出其不意,够天才吧?”


    我说,真的够天才。当着我的面发表这种完全以貌取人的言论还不会被我当场痛骂,世界上确实有且仅有这么一个人,我甚至还会怀着好奇心问他一句。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什么?有悟出什么玄机吗?”


    “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吗?你整个人手忙脚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我当时真的被吓了好大一跳,心想哪里来的女鬼?”


    “还有你知道自己的表情其实超级容易露出破绽吗?没错,你爱翻白眼!特别是阴险的小算盘被人当面拆穿的时候,你都会偷偷翻白眼,还以为别人看不见。”


    “还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大笑起来的时候笑声相当的……豪迈?有点像《海的女儿》里面的乌苏拉。”


    听到这些大实话,我的头渐渐垂了下去:“是啦,全都是我,真是对不……”


    “甚至以上那些,全部都很好看。”我说出口的话语便被他马上截断,他说得大大方方,像平地里掀起一道惊雷却丝毫不为所动那样,“到最后我发现,无论是多小的细节,只要是关于你的,全部,我都会觉得很可爱。”


    你还搞起先抑后扬来了。


    “谢谢你,可是你才是真的很可爱吧。”虽然可爱这个词不能说明什么,现代日语里滥用过度,含金量已经约等于零了,无异于奉承,但是这是我的真心话。


    “No,比起‘可爱’,更想听你夸我‘帅气’之类的。”


    “行行行,你很帅,满意了吗大帅哥?”


    “这还差不多。”他接着说,“但是有一天我发现这样下去不太行,因为胡狼问我‘对你到底有多少了解’,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对你一无所知。你的成长环境喜好厌恶理想抱负,上述问题的答案,我统统都不知道。”


    “然后我就因为交白卷破天荒被那小子笑了一轮,被说‘文太你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这样只会历史重演’。”


    “历史重演是指你过去的经历吗?”


    “对,我好像很容易因为某些瞬间就喜欢上别人,然后就会马上去表白,光速交往然后光速结束,快到我甚至没有好好了解过对方。”


    “……不好意思,让你想起一些难过的事情了吗?”


    “没有,我一直都是这样的,随我所想,大胆去爱,从来没一刻后悔过。”


    好勇敢,你是被石墙阻挡的小朱丽叶吗?要不是被追求的对象就是我本人,我都要大力鼓励你了。


    “但是这次我多多少少也有点后悔,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像思考、组织语言和斟酌字句这种过程全部都被省略,对文太来说,仿佛这也是只是承认再顺带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而已,“也尝试过讨厌你,最长的一次大概持续了三个小时,可是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给你发信息,抱歉,快到你本人可能都没发现。”


    “不对,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要讨厌我?”我现在脸上的表情肯定很茫然,否则文太不会赶紧用肢体语言解释“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首先当然是担心你会困扰;其次幸村是我的好朋友,我很喜欢他尊敬他,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我也想像其他朋友那样祝福他。”话到这里,他突然不服气了起来,“可是幸村那家伙反过来是怎么对我的?他对我一点也没有客气,一点也没有!居然对我说——”


    他压低声线,力图还原当时的幸村:“‘文太,别再以她男朋友的身份自居了,没有那种可能性’‘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两个人’……请问他谁啊?是你男朋友吗?是你老公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又怎样?他管得着我干什么吗?”


    “呸呸呸,”我马上做了一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本人目前单身,你不要造口业,阿弥陀佛,谢谢合作。”


    “也是,万一我们能顺利交往,推波助澜的幸村就是我一生的恩人哦!”


    “也不要突然开始白日做梦。”


    “小气鬼,你看,就是现在,你对我超级坏。”


    “每个人我都是这样拒绝的,幸村同学也是一样,没有差别对待,所以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了?”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我戳了戳他的肩膀,“快说句话,文太。”


    “我不要,就算说了你明年情人节也不会送我本命巧克力。”


    “本命和义理有什么区别,都是我去商场大排长龙买回来的。”


    “差别可大了去了。”风声戛然而止,文太看着我认真说道,“你难道会跟收你义理巧克力的人接吻吗?”


    “……丸井文太,你现在究竟在讲什么鬼话?”


    “懒得解释,既然你是恋爱咨询大师,这点小事就自己去搞明白吧。”


    ……


    救命,救大命,It’s an emergency!


    一位先贤曾言,世上有三样不等人:炎夏,秋收和爱情。原谅我的冒用,我知道原句是“战争”,可是此时此刻,我的世界已经变得有些难以言喻,“战争”和“爱情”对于我来说好像变成了同一件事情。我想想怎么概括现在的局面?两男一女,等边三角形,一步踏错终生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几天内接连失去两份难能可贵的友情,我想这是命!是不公平的命运指使我来到这里的!


    “虽然但是,人家也没想和你交朋友吧,从一开始就是你一厢情愿。”苑子笑,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台词,这就叫做作壁上观吧,“说起来我也不太能理解你这种对于友情的执念。”


    苑子小姐有所不知,虽然现在才来自我介绍已经显得有点太迟了,但是——


    “交朋友这件事情,是我的人生使命。”


    宇贺神真弓,15岁,从出生到现在为止,最擅长的事情是在别人的恋爱关系里充当友人A。举个简单的例子,在玩乙女游戏里面不都是会有那种闺蜜角色吗?主要工作就是负责告知主人公攻略对象的个人信息、对主人公的好感度和评价、默默观望着主人公的恋情,并及时给予主人公鼓励和支持,真是不好意思,敝人一直以来担任的就是这种任务:交朋友,和每个人交朋友,用尽我的全力去交朋友!


    “哪款游戏是男主角们撇下女主角转过头跟无人在意的友人A角色告白的?闻所未闻。”


    “不要学皋月那样妄图用一些死宅话术混淆视听,在我听起来,就是你在偷懒,懒得去思考和处理人际关系里不擅长关于‘爱情’的部分,所以妄图用‘友情’掩盖这一切,我作为朋友必须制止你这种混为一谈的行为,这样下去你的‘友情’徽章是不会发亮的!”


    “好严格啊,苑子。”


    “废话,我也很看重和你的友情,所以不要把我和你的追求者相提并论好不好!”苑子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在引导着我,“立海大的厄洛斯小姐,让我提醒你一下,没有爱神射出铅箭以后是跑过去问别人‘对不起,弄疼你了吗’的,而是应该丢下一句‘活该,这就是你的报应’以后转头就走。”


    确实,确实是这样的!


    “如果要拒绝别人就要坚定一些,就不可以抱着‘继续当朋友’这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想法,实际上大家也不会好的,只会继续没头没脑地喜欢你。”


    “苑子,你说的这些大概我都能理解,而且你的态度也很坚定,但是真的有用吗?”我指了指她秀发说那一抹凝固的橡胶质感的雏菊,每次一起读书的时候,她都会用一些精致的花夹子去固定碎发,只是,怎么刚好今天偏偏就是雏菊?“真的有用吗?”我又问了一遍。


    “好吧,抱歉,没有用。”她唉声连连,我也唉声连连,图书馆的上空飘荡着两名不知所措的少女游魂,“怎么办,这样下去我的知识徽章也不会发亮的。”


    恋爱中的人全都傻瓜透顶,替换成曾经的恋人也没差;即使再替换成照枝苑子,被形容成无所不能天不怕地不怕兼具文艺少女敏感和批评家冷嘲气质的照枝苑子,也是一样。


    “不!我们现在还不能放弃希望!”我感应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着我,伸手一抓,是一本看起来颇受冷落的书,上面写着《让TA远离你的9种魔法》,是它!就是它!原来属于我的徽章,不是“友情”,而是“希望”!是巴达兽进化成天使兽降临人间来和我一起战斗了!(照枝苑子:此人已走火入魔,大家请见谅。)


    “看起来有点可疑,”苑子翻了翻,立刻提出了她的质疑,“感觉我们这一整段都在抄袭泰国青春电影《初恋这件小事》。”


    “搞反了,那里面的书叫做《让TA爱上你的9种方法》,而且要是选我去拍电影,那也应该是——”


    “《初恋这件烦心事》。”


    “你不要那么一针见血!——总之,先让我灵感一下,翻到哪条就做哪条。”我默念了一句咒语,然后凭借直觉翻到了第53页。


    【美索不达米亚的人民相信,如果盯着我们讨厌的人,然后从左到右数全部的手指,连续做够三次的话,你就可以对他下达一个命令。】


    “你要用它来对付他们其中的哪一个呢?Y打头的那位还是M打头的那位?”


    按照轻重缓急的程度,当然是前者了!


    我坐在座位上,真的像一位威风凛凛的射手厄洛斯正在等待着我的目标。


    我的猎物正站在黑板前写字,他抬着右手,袖子往下掉落,露出白皙的手腕,没有半点防备。西风飞来了,用微风不停吹动少年的衣服,将里面灌满风儿,像是要不知不觉地把他抬起来,用那柔和的吹拂,一直把他送到有一个鲜花盛开的地界里,轻轻放下,让他仰卧在芳草地的怀抱中。


    我举起手里的武器。从草稿本上随手撕下的纸张,早上经过红绿灯的时候随手领到的小广告,以及分数还过得去的小测试卷,我也不记得是什么了。折叠后狭窄的三角形翅膀,在顶端聚合成一个足够的锐角。我伸出的指尖,像一只系着淡紫色丝带的箭矢,在初夏的海风里,穿过那正尽情盛开的苜蓿花的缝隙,直接瞄准着他的心脏。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连续重复三次以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幸村精市同学,希望你……”


    “啊,要是能和幸村君一起做值日就好了,真弓,我真羡慕你。”什么意思?不对,这不是我的声音!是隔壁的小野同学的!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


    功,亏,一,篑!


    我脚下的土地在顷刻间被人为弯曲,近处的苜蓿花等下一个回神后突然远去。所有目标刹那间变得模糊,手里的武器失去目标,摇摇晃晃地不知该飞到什么地方。


    “宇贺神同学,明天的值日,请多指教。”这时幸村精市完成了他的板书,粉笔从他的手里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回到了属于它的凹槽里,他用不轻不重像是宣布一样的语气和我打着招呼,起码半个班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我们这两个人奇怪的人。


    我抬起头瞄了一眼,黑板上,那两个名字被并排写在一起。


    宇贺神真弓


    幸村精市


    仿佛不管周遭的环境多么嘈杂,但是在那一处小小天地里,世界被收束到只剩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请、请多指教。”


    指教个鬼啦,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第22章  [022]


    小野同学是我的前座,她是我们班的女生班长,有个特别又容易记忆的名字,叫做佳波。


    我们搭上话的契机很简单,那一次她代替老师发国文课的卷子,厚厚一沓,我的就在最上面,作为被老师拿来讲评的优秀范例。


    “宇贺神真弓同学,”她念出了我的名字,第一次,“我觉得你的作文写得非常非常好,字也很漂亮。”于是我们就这样成为了班上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过程非常简单。


    我们女同学之间笑闹聊天时的话题是丰富多彩的:周末去迪士尼有没有人组队、当红男爱豆私底下居然是那种人、最近的生理期好像不太规律、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可颂店正在打折、专家对于女性生育的建议简直是在大放狗屁,漫无边际什么都聊。然后,偶然的,话题会毫无预警地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我去看幸村君的练习赛了,是6:0耶!虽然对手也很努力,但那可是‘神之子’呢。”


    “神之子?”


    “对,大家对他的爱称。”


    “哇哦。”


    幸村一般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对话里,名字是“精灵的精”搭配“市民的市”的珍稀组合、拿下过数不清的胜利、加入了学校的美化委员会,会在女同学上楼梯的时候提醒她把裙子整理好之类之类诸多的美德,我一般会很捧场地加入和其他同学一起组成的“哇哦”大合唱,简洁礼貌又不失敬仰,还能在大家在讨论到“幸村君喜欢的人的类型”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头埋进手上的书里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已经已读不回他的信息两次了。


    每次他出现的时候也适当隔出两米远的安全距离。


    不得不停下打招呼的时候,看到他的口型不太对劲,好像要叫我的名字,就必须很有气势地先发制人地甩下“幸村同学,你好再见”然后转头就跑。


    我在效仿苑子的做法:如果要拒绝别人,就不能畏惧“坏人”这个前缀,要像达芙妮戴上桂冠然后化成月桂树那样决绝,骄傲并且心安理得地把这个荣誉刻在脑门上,然后继续进行令人讨厌的破坏行动。在内心充满多余的负罪感的时候,就堆砌起知识的高墙进行自我隔离,简而言之,就是大读闲书。


    手上这本书的名字叫做《盐的代价》,是趁着黄金周去美国度假回来的小蓝送给我的伴手礼。最初是和苑子一起看了由这本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然后想去借阅原著,可是找遍了图书馆才知道日本国内还未有翻译好的版本;而现在原著有了,大致翻阅了一下篇幅也并不算很长,我又正好需要完成读书俱乐部的写作任务,就下定了把它慢慢翻译连载出来的决心。


    那一头的女孩子们还在讨论怎么制造和幸村精市单独相处的方法。网球部的全体都是不近人情的隶属于“神之子”的骑士团,往储物柜里塞鲜花或者情书之类的也很有可能被忽略,剩下的王牌就只有同班同学这个身份了。


    “我知道了!答案就是一起做值日,放课后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阳光照在幸村君的身上,我就看着他安静擦黑板的背影,只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小野同学幻想了一轮过后,问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然后你们一人一大袋可燃垃圾,扔去吧,少女。”我忍不住吐槽,然后招致了大家“今天的你特别不解风情”的集体抗议。


    我已经无暇顾及,彼时的我正沉浸在特芮丝和卡罗尔缠绵悱恻的禁忌之恋里,自习课也一直在读,为了躲避老师巡堂,我维持着躬着腰的姿势,英日双语词典放在我的桌面上,这样就可以在有风吹草动的时候,以最快的速度随手把它塞进抽屉里,再抬起头佯装我正在写英语作业的样子。


    My angel, flung out of space.


    空から落ちてきたわたしの天使。


    我的天使,从天而降。


    当我在笔记本写下这一句经典台词的时候,我的桌面传来“笃笃”的声音,我立刻条件反射地把作案工具一丢,弹射坐起——


    来人立刻笑了起来:“已经放学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它拿出来了。”


    “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铃声。”我如梦初醒,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广播音乐应声响起,我很尴尬,“抱歉,可以稍等我几分钟吗?我收拾一下,很快的。”


    “不着急,反倒是我想稍微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他问我,“今天化学课的习题讲解,我有点不太明白的地方,可以请教你吗?”


    “没问题,你问吧。”


    “可以坐你旁边吗?”


    “当然当然。”伴随着轻微的“刺啦”一声,我们的凳子靠在了一起,我按下手里的水性笔,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是第几题?”


    “第十二题。”


    原来是这道题:“确实有点难。首先第一小问的分子式能写出来吗?要注意不要数掉了环上的氢原子。”


    “嗯,第一小问我做对了。”


    “那么第二小问是CH?O也就是甲醛,是根据原子守恒定律得出来的。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对,第二小问也没有问题。我想问的是关于第三小问,”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小测试卷,“从这一步开始就不太明白了。”


    “了解了,我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写给你看。”


    他把头垂下来,指尖撑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的手部动作,鬓边的碎发偶尔会扫到我的左边手臂,像羽毛一样轻轻划过,无法忽视的触感,痒痒的。


    这使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无,像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自己说话:“这样能理解吗?”


    “能理解,谢谢你。”他抬起头看向我,一对亮晶晶的琉璃,光线的终点是略显退缩的我自己。这时候广播里传来李斯特的《爱之梦》,安宁漂浮着的音符也许是有超自然的魔力的,能将此时他的样子清晰完整地摄入我的记忆里:与我相反,他相当无所畏惧,在此之上建立的,是一种洞察情势的自信。也对,就连迟钝的我都能感觉到我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暗涌,他又怎么不能呢?


    “我、我看时间也是不早了不如我们赶紧开始干活吧快快快行动就是现在!”我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上讲台抓起粉擦。恒成立问题、让步状语从句、太阳入射角,全部在我眼前慢慢消失,当我正踮起脚尖去够“经济政策的紧缩”的时候,手上的物件突然也跟着消失了——


    “换人了。”他挽着袖子拿走了我手上的粉擦,语气听起来很礼貌,可是我听出了他在忍着没笑。


    对啦,他比我高……也就那么一点点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止一点点吧。”他看穿了我脸上的不服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身高差,然后给了我一个类似“要多喝牛奶好好加油”的带着遗憾的微笑,这大概是我们认识以来他做的最没有礼貌的一件事情了。


    “行,我换!”我必须找回主场,“我去扫地。”


    地面一尘不染。


    “擦窗户。”


    玻璃光洁如新。


    “倒垃圾。”


    垃圾不翼而飞。


    “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今天教室特别干净呢?”他明明笑得阳光灿烂,我却感到了丝丝凉风,“我也搞不懂。”


    这个社会的竞争已经激烈到这种地步了吗?我只不过是出手比别人慢了半拍而已,竟连一袋小小的可燃垃圾都捞不到了吗?用这种手段妄图给我增加莫须有的同侪压力,我会从今天开始把你当做一生之敌哦?我真的会!


    凭借多年俐齿伶牙(笨嘴拙舌)养出的反应速度,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样不太好吧?”


    “嗯,不太好。怎么办?要找你的朋友们来帮忙吗?”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改变,但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迫在那些轻飘飘的话语之上,下坠,再下坠。


    “哈哈,这个就不用了吧。”我短促地笑一声。这不太像我,宇贺神真弓应该是更圆融更灵活的人际高手,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无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


    “我也觉得不用。因为我现在不想被人打扰。”他点点头,“当你应该看着我的时候,也请你不要东张西望。”


    我只好抬起头,看向他——身后墙上的世界地图。此刻,也许有东南季风正从太平洋吹向亚欧大陆,卷起深层冰冷的海水。


    “我知道自己最近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可是幸村大部长,我又不是你的部员,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


    正想说些帅气的台词反驳回去,映在眼中的地图忽地剧烈颠簸了起来,一种熟悉的晕眩感瞬间袭来,使人觉得像是有一个异样的黑洞故意要把这里的空间不自然地牵引、拉扯。


    地震?而且这个震级相当危险。凭借刹那间的直觉和本能,我几乎是第一时间抓起眼前人的手:“快躲到讲台下去!”然后用力按下他的肩膀,连推带塞地把他放了进去。


    “你也快进来。”他朝我伸出手,我刚躲好的那个瞬间就传来了一声玻璃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险些惊叫出声的我闭上眼睛蜷住身体,双手则落在了触感有些熟悉的事物上——是幸村像羽毛一样柔软的头发,他有点发烫的呼吸落在我的身体上,尖尖的下巴抵着我的颈窝,鬓发蹭过我的耳廓,痒意再次蔓延。但是此时此刻,我不能放手,我也不想。


    “真弓。”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还会有余震,级别应该不小,暂时别动。”我也没有动,更谨慎地护住了他的头部,“别害怕。”就像清晰地感觉到正从额头流向太阳穴的汗珠在耳边爬行一样,我实实在在地感到,在这暑热难耐的黑暗中,神明正注视着我,叩击着我心房的鼓励,直接变成了神的鼓励,在这小小空间的四壁轰然作响。


    “我不害怕,”我听见他说,“所以你也别害怕。”


    迷迷糊糊间,我感到面前的人反过来将我的脑袋按到他肩膀上,那个拥抱很紧很紧,像是被困在用透明的球形薄膜织成密不透风的温室里,每次呼气,身体里的器官都膨胀起来,每次吸气,血液都因缺氧而发热。


    也许我们两个人会这样闷死也说不一定。


    第23章  [023]


    地球变得很沉默。


    怦怦。怦怦。怦怦。我听见了幸村精市的心跳声,很柔软,像新生的花枝一样。他的脸庞离我的距离从来没有这样近过,近得我可以仔细观察他睫毛的形状、鼻尖和下巴翘起来的弧度,和他微微抿紧的嘴唇。


    像玫瑰色的凝胶糖果。我的通感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展开了联想,那会是什么味道的呢?麝香葡萄、奇异果、柠檬皮、针叶樱桃和青柠……这些味道统统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了一回。如果咬一口会怎么样呢?我脑海里出现了凝胶糖果将放入嘴里的感觉:明胶和果胶被混合起来,软糯而又不失弹性,果汁和果肉的天然味道和芳香会瞬间入侵我的所有感官。


    跟眼前的人接吻的感觉会更舒服吗?感觉不会,因为仅仅是拥抱就已经让我感觉很难受了。从肌肤相触的那一点开始,一种奇怪的电流开始蔓延,很快就爬过我的半个身子,酥酥麻麻的感觉蔓延开来,让我的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虽然这么比喻真的很俗套,但是我感觉身体里那道不安分的小小闪电又开始四处流窜,把太阳点燃了,像火那样烧起来。一种头脑空白、大祸临头、却又有种不管不顾的感受,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种由混沌构成的生物。


    当我们听到电流重新接通的声音,世界的发条再度开始咔咔作响之时,他开口说了一句“好像停下来了”,我才如在梦中踩空,灵魂总算掉回身体里。


    完蛋了,我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多么疯狂——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在想要获得那个挂在他嘴唇上的吻,Mea culpa,我有罪。我明显是不能这么做的,因为你不能在向别人解释的时候说“没有什么理由,本小姐就是想亲你一下,这是你的荣幸。现在我已经得逞了,而你也应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精彩,我仿佛已经看到幸村精市鼻子都被我气歪并且严正控诉我“不负责任”的画面了。


    我记得久美前辈有一句名言:“本来就是如此嘛——推一把拉一把推一把拉一把,恋情都是在不断重复这段过程喔?”


    可是我又不是要谈恋爱,我只是在推一把的时候脑子被狸猫精踢了一脚产生了“拉一把过来亲一下再推走”的邪恶想法,很正常是吧,我就不信大家都是好孩子呢!而且对方也不是好惹的人,拉过来的时候很有可能再也推不开了,你们替我想象一下吧,那种场景有多么可怕!


    ……算了,怎么解释都是我在发神经,我有权保持沉默。


    这使我以一种比较狼狈的姿态赶紧挣脱了他,并且不太敢去看他的眼睛:“刚才听到玻璃碎了,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好消息是所幸只是窗台的花盆倒下来了,不是什么重大的损失,坏消息是掉下来的是幸村精市精心培养的七彩竹芋,我在此之前真的没见过谁能把七彩竹芋养得这么好,不仅没焦边形状还很饱满,“需要的是明亮的散射光,而且需要60以上的空气湿度”,他当时是这么把秘诀传授给大家的。


    “没事,就当这孩子不喜欢这个花盆,自己想换了。”他反过来安慰我,“补救的工作交给我,打扫就拜托你了。”


    “收到。”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在值日工作里的存在感,也不知道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当我拿来扫帚的时候,我听见窗外有飞机略过的声音,好像离地面很远,又好像离地面很近。虽然没有发生强烈的大地震,如果像刚才那种级别,降落一定会受到影响吧,那么乘客们从舷窗向下望的时候会不会感到不安呢?我又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弓同学你害怕地震吗?”幸村正在用胶带进行补救工作,问我的时候,他的手上工作完全没有闲着,嗯,我也得开始了。


    “也不至于是阴影,只是每次地震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我外婆。因为她最后一次做祈请的时候正好发生地震,当时她整个人昏过去了,倒在我身上,我们赶紧叫了救护车,可是你也知道,我家的山,很高很高……最后她是在被送去医院抢救的路上离开我们的。”


    “啊,是这样的吗。”他脸上露出了有点难过的表情,“总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啊,我也觉得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也觉得她应该长命百岁,因为她答应过要亲眼看着我用功读书,在我拿到大学毕业证书的那天会来给我送花的,神职人员最忌讳食言,她这是很明显的犯规行为!


    还有我可记仇了,我记得她对我最后做的一件事情,是轻轻抚摸我的脸,和我脸上的眼泪和痣,好像要把它们连成天上的星座。画的是南十字星吗,因为只画了两笔她的手就落下去了。这是超级不符合科学原理的事情,因为南十字座分明只能在北回归线以南的地方才能看见,连冲绳都够呛,日本全境是没有任何地方能够地方看到的,得去哪里呢?中国、新加坡、甚至澳大利亚吗?所以说我也在努力攒机票钱,能不能不要为难一个穷鬼少女?


    于是我对她的思念和怨言,只有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才会无所遁形,结束的时候,我就会做出坚强的样子。


    “原因是器官衰竭,年纪太大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医生告诉我们她几乎没经历什么痛苦。”我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缓和,而是陷入了一种更明显的困惑里,马上制止道,“哎呀,我们聊这些干嘛?赶紧换个轻松点的话题吧。”


    他回过神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土壤:“好吧,那可不可以向你请教‘祈请’的事情?那个是什么?”


    我说到这里,想起来必须进行一下科普:“祈请简单来说,就是运用‘灵能’进行卜问。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对于我家的神社来说,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进行这项工作的,只有继承了‘宇贺神’能力的人,也就是我外婆,还有我的姐姐,才能以神社的名义为客人进行祈请……我要接着往下说吗?因为感觉再说下去就要进入怪力乱神的部分了。”


    “没关系,我想听。”他佯装擦汗的样子,“毕竟天气还这么热,夏天就是要聊这种清凉的话题对吧?”


    我被他逗笑了,点点头接着往下说:“但是每个人祈请的手段也不一样。比如我外婆,用的就是最传统的秘法,她会先把事先选妥的桃树枝削好,再剪下美浓纸粘附在上面做成纸幡条,然后写下诚心求问的咒文。”


    “接着就是客人想问的事情了。比如,‘宇贺神真弓压岁钱涨到每个月一万日元之事,可也’‘……之事,不可也’这样的纸条大概要准备四张,把它们分别揉成纸团,直到彻底分不出来为止,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然后必须退出去,关上门,在神社的正殿前绕行一圈再回来抽选纸条,最后抽到哪张哪张就是答案。”


    “感觉这种方式比我想象的还要原始和直接。”


    “原始,但有效。”我继续漫谈,“我的姐姐,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叫做真纱,我当然记得。”


    “对,真纱。她就更加厉害了,甚至不用进行这些步骤,只要喝一口特殊酿制的‘御神酒’,就能使用‘灵言’直接回答是‘可’还是‘不可’,连我外婆都说,她可能是这几代以来最有天分的巫女——不过她这种方式也有弊端就是了。”


    “一般一些特殊的能力都会伴随着一些条件与限制,你想说的是这个吗?”


    “你好聪明啊,没错,这个限制就是她在进行祈请的时候,我必须在场。一是因为她比较我行我素,如果我不在她的身边的话,她就会拒绝给别人进行占卜;二是她使用‘灵言’的时候,语言系统会变得颠三倒四的——我只是做个形容,有点像在发了癔病的人偏执地碎碎念旁人听不懂的东西,所以我得在旁边进行整理和翻译。”


    我回想起那个时候的真纱,嘴里不断掉落出陌生的单词,时而像是工整的树桩,时而是缠绕的溪流,时而是缥缈的月光,其间充盈着她的“色彩”、她的“规则”、她的“宇宙”,而大家都搞不清那些含义,只有我能听懂,她似乎只允许我一个人在她用神域构建成的语言的森林里来去自由。


    “联想到真弓同学的语言天赋,完全不难理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


    “可能血脉联系也有一定作用?”我笑说,“兄弟姐妹之间就是会有旁人说不清楚的感应。”


    听着我的这些略显抽象的描述,面前的人却表达了他的同感:“在我妹妹还没学会说话只能靠哇哇乱叫表达需求的时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也只有我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我那个时候觉得她是《彼得潘》里的叮叮铃,使用的是仙子的语言,爸爸妈妈已经是成年人了,所以他们是听不懂的。”


    好吧,我们都挺抽象的,但是——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见你妹妹一面,总感觉她本人比你说的还要可爱。”这好像是我第二次表达过这个想法了。


    “其实,我妹妹也没少去。她的七五三全都是去你家的神社完成的,送上祝词的人就是真纱姐姐。”


    什么?


    “我本人的七五三也是在你家完成的,当时给我送上祝词的人是你的外婆宇贺神真知子女士。”


    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当时她还额外给我送了字。”他指了指自己的手心,不过现在他还戴着手套,“你肯定也有吧?”


    这个我就懂了,因为我外婆特别喜欢小孩子,所以遇到投缘的小朋友,她就会在他们手心写一个寓意美好的汉字。我和姐姐当然都是有的,但是我没想到他也是那投缘的小部分人之一,而且他和我家神社之间的缘分竟如此的深厚,这些都没人告诉过我。


    “我以为那年你买御守的时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开始没错,不过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话说一半他就不接着往下说了,好像是在明示我赶快接着问下去。每次都这样放直钩,我又不是只有七秒记忆的金鱼,以为我真的会咬吗?!


    ……可恶,我真的会咬。因为很多记忆涌到脑海里,就像一团烟雾,层层叠叠,瓢瓢泼泼,可是我没有在里面找寻到任何关于幸村精市的线索。


    外婆留给他的字,他来神社游坊的见闻和感想,这位贵客对我们又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还请惠予指教。如果不劳烦的话,也可以顺便说说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


    “虽然感觉像是随便翻开了你的日记,还很没礼貌地留下自己的批注。但是好的,接下来就是属于我的章节了。”


    第24章  [024]


    那些记忆对于幸村精市来说都是很美好的,像水塘里往来翕忽的蝴蝶鲤突然散开了绮丽的纱尾,在即将下雨的天气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这才得以还原全貌。


    “那就从我获得的那个‘字’开始说起吧。”


    宇贺神真知子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素雅的神官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威严,但是小孩子们不仅不怕她,还很亲近她,当时的小幸村也不例外。幸村精市觉得她没有某些大人物身上令人讨厌的架子,不管面对谁她都能态度微文,辞令不卑不亢,往往使信客觉得能得到她的青睐是一种殊荣。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某一个新年,老人家身着净衣,跪拜在神前挥舞纸幡,纸幡发出了恍如海鸟拍打翅膀的声响。她先用纸幡在案桌上下左右有规律地摆动了几下,以示洁净,然后静下心来,将纸幡轻缓拂过案桌。


    神山的冬天寒冷而干爽,天空晴朗,浮云朵朵,冬季的阳光被山风拂去了热度,耀眼而不暖。正坐在面前的幸村觉得身上有微微发热的感觉,但并不关风与日,实在是因为路走多了的缘故。


    “那么,精市君,借我一下你的右手。”岁月在真知子奶奶的脸上留下自然老去的痕迹,如同奉书纸上细微的纸纹一样,即便如此,她看起来还是像旧时宗教画像上的人物一样神圣。


    他在神像面前伸出左手,仿佛此刻似乎整个地球都可以被他放进手里,而他的掌纹就是盘根交错的经纬线,老人家像叶片一样有些冰凉指尖刮过他的掌心,一笔一画,写了一个“可”字。


    可,可能的可,认可的可。


    “当你产生疑问的时候,不要忘记,这个就是神明给你的答案。”


    神明给我的答案。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个瞬间,他在案桌的神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仿佛那枚明镜将整个世界的万千光彩反射到他身上。幸村当然无法在那一刻确切感受到这个字对于自己将会有怎样的意义,他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包容与温柔,仿佛像乘船出海的行者在无垠的旅程中偶然窥见了海面泡沫闪动着的短暂光亮,从那波光之中,太阳就要诞生了。


    “没关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理解。”和蔼的长者怜爱地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现在,孩子,你该回去参加节日啦。”


    初冬的光稀疏地洒在庭院里。人间的宴会开始了。


    月照神社的规模实在是很大,光是中心地带的正殿就有三间房,正中间供奉的是宇贺神,她的守护神则分列两侧。三间神殿被朱红色的栏杆所包围,由壁障相连接,壁障的白底上绘着神话传说。宇贺神神殿前都铺着三级洁净的石阶,从那里到门扉处,还得踏上十级木质的台阶,无一处不是对体力的莫大考验。


    因为是正月时节,所以神社里处处洋溢着热闹的氛围。为了今天的祭祀活动,石阶为前来观看的观众铺上了崭新的席子,神社前的沙石地上,也被堆砌了整齐划一的沙堆。幸村的座位可以看到面前红漆柱子的曲廊式拜殿,拜殿的左右两旁是严阵以待的神官巫女以及演奏雅乐的乐师们。


    大家正在等待一个人。


    这是这间神社流传下来的仪式,将会有一名弓箭手登场,在距离大约三十三米的位置向大约5尺8寸的写着“鬼”字的标的物射出三支箭,不仅有驱逐恶疫的象征,在场的观众更是可以向神明默念三个问题,由射箭得出的结果来占卜吉凶。虽然是庄严的神道仪式,但是这吉凶结果明显也与弓箭手的水平也息息相关,可以说是一个被寄予了厚望的角色。


    但是接下来弓箭手的登场却和大家想象中的不太一致,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小巫女。


    少女手握木制的弓矢,头戴杉叶制成的发冠,黑发上用金色的纸绳系着红与白两色饰纸。浅绯色的裙子上,套着现出银色稻叶花纹的白色生丝净衣。净衣的底摆拖曳在地,领口处同样也是红白相间的配色。从她的脸上确实可以看到真知子女士的影子,只是那些线条被逐一重新雕琢,明快地加上了一点鲜丽的色调。


    因为是只能保持静默的场合,所以并没有人能对这个人选发表质疑,只是从周遭的空气和大家的眼神交换来看,显然大家还挺担心她的。


    不过弓箭手本人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标的物。此刻小雪纷纷扬扬,雪点细碎,稍纵即逝,可转瞬太阳又冒出头来,是有些奇怪的天气,但这好像丝毫也不值得她抬头去看一眼。


    就定位了以后,她拉开弓,光芒宛如新羽般贴附在她的左胸前;而她的右脸浸润在风物投射的阴影中,灿烂又沉重。轻盈而虚无的神情让她在此刻突然像带了电似的充满神性,而其他人则变成了随之入梦的世人。


    幸村精市也在心里默念自己的愿望,然后它们的结果也被一一揭示。


    第一愿。大吉。


    第二愿。末吉。


    第三愿。吉。


    漂亮。


    她的每一次放箭都规范而准确,锐利而果敢,第二次略略出现了一点小失误,但是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三次都命中了“鬼”字,成功制服了邪祟,同时没有让任何人的愿望落空。在大家都在为她鼓掌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弓箭手还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下,笑容像是自己手里的金平糖,刺角尖尖;如星,似花。她突然又有了身边任何一个女生都会有的普通和生动。


    幸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如此深刻地记住这一切,脑子里那一部分属于“理性”的主体并没有在工作,而更偏向于一种直觉、本能、绵延,而自己身体里的那座塔,就在美好恬谧的细雪中轻柔地坍塌了。


    只要注意到了,就很难忽略那个人的存在。比如在大夏天的盂兰盆节,队伍大排长龙的时候她会举着盘子为客人们分发冰茶;比如她和姐姐经常会挽着手在沙石地上散步,因为某些好笑的事情不可抑制地笑作一团;比如可以在开满牡丹花的庭院里看见她在练习神乐舞的时候偷偷把手上的神乐铃当作逗猫棒。快乐的场景会让幸村联想到《青蛙塘》,他只在美术馆限定展出时有幸看见过莫奈的那一幅,可眼前明亮热闹的画面让他想到的却是雷诺阿的作品。自在飘浮着的白云,在天光的照耀下浓淡相宜的团团翠绿,还有盛放的牡丹花,后面在认识她以后,他把这些全部画下来送给了她。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开始了,他们认识了,用真田弦一郎的话来说,“事情说来蹊跷,可又都在情理之中”。


    有什么困难的,他一点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难度。只需要在她当值的时候过去买个御守,至于名字,也不是他刻意去打听的,每个人都在叫对吧?真弓。


    就一瞬间,眨一下眼睛,蝴蝶扇一次翅膀,花瓣上的露水漏了一滴,温暖的春天终于到来的那一秒。就一瞬间,他们就变成说得上话的人了。


    “所以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和这位名字叫真弓的巫女传个话就行?”


    “是的,拜托你了,弦一郎。”


    “这点小事有什么拜托不拜托的,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的身体了。”真田的语气严肃地像是在发誓,“无论是网球部的事情,还是这件事,你就放心等我消息就好。”


    “弦一郎一直让我很放心的。”虽然是那么不甘心,无论是网球还是真弓,明明都是他自己想去努力完成的事情。


    入院以后,时间突然变得特别空闲,他的生活变得有点像突然急停的电车。每天早上起来是惯例的检查,然后他会借着朋友们的笔记进行自习,附近病房的孩子们偶尔会来“突然袭击”,有时候是缠着他讲故事,有时候是一起画绘本,还有的时候是一起拼拼图,不过最后都会被巡房的护士小姐请出去。


    “打扰你静养了,幸村君。”她们几乎每次都会这么说,但是其实她们不知道,他非但不觉得很吵,反而觉得有人陪他解闷是一件好事,否则这么漫长的时光根本无法填满。


    下午会比早上好一些,因为放学以后网球部的成员会定期轮流来探望他,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飞行嘉宾,比如辅导习题的照枝,替他照顾植物的水见,关心他病情的班导。


    “幸村君下个月要继续请假吗?”


    “是的,抱歉,因为最后决定了,果然还是需要进行手术。”


    “……是不容易的事情,你真的辛苦了。”


    不辛苦,他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如果以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和大家一起打网球的,这对他来说才是最辛苦的事情。


    他躺在床上,秋天的日光落在他的手掌上,他仿佛看到了真知子奶奶写下的“可”字——他决定不顾一切地进行一次对抗和冒险。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自己愿望里的场景,第一个梦坐落在神奈川一处没有人的海岸边,网球部的大家就在他身边,他们一起远望向大海的尽头,海的对岸一定不是世界之渊,而是如乐园般的新大陆。


    第二个梦,是和家人一起去北部旅游。他要和妹妹一起趴在窗玻璃上,目光稍稍往下一挪,就能看见那些沿着铁轨绽放,在春深时分黄昏的晚风里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而第三个梦,第三个梦……


    他想到了那个名字,然后甜甜地酣睡了下去。最后一个梦刻在挂钟里,现在是午后三点整,阳光点燃了梦境里面那个人的笑颜。


    真田的好消息很快就传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一大堆礼物。


    “这个,是她送你的花,已经包好了。”他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色,“我和它真的很不相衬吗?真不知道大家盯着我看什么!”


    “谢谢,不过,其实你就是想拿着它一路走回来吧。”否则失去用武之地的塑料袋要怎么解释?


    “咳咳。还有这个,新年御守,她送你的,说你如果没办法去初诣的话,今年的御守肯定也没办法更换。”真田的语气里开始兴奋了起来,“不过御守是我选的,我特意为你选了一个‘身体健康祈愿守’。”


    “身体健康?你确定?”幸村看了看自己的手里的“恋爱成就祈愿”,忍不住笑出声来,完全不管真田“拿错了,还给我”的哀嚎,“让我看看呢,原来如此,弦一郎也到这种年纪了啊。”


    “不是不是,我不会如此松懈,那是宇贺神真弓小姐送给我的!”


    “呵呵,你做了什么让她送你这个?”


    可怕,好可怕。真田马上选择坦白从宽:“我只是跟她随口一提我深陷恋爱修罗场的事情,她听了以后就决定帮忙想想办法……真的是很热心的一个好女孩。”


    “弦一郎,这件事情对你来说还早一万年,‘身体健康’你就自己留着吧。”


    “可是我明年份的桃花运……”真田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种东西不存在。”使用的语气是,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我来提醒你吗?


    看在他大老远跑腿的份上,就不要放过他好了,于是幸村精市毫不客气地把“恋爱成就”没收了。


    行,你是部长,你话事。宽宏大量的真田没有计较,而是继续向好友展示自己的成果:“对了,我还拍了一张她的照片——当然不是偷拍!我有经过本人的同意!”


    是不详的预感:“你是怎么取得她的同意的?”


    “这还用问吗?男子汉要一往无前,直接问‘请问可以拍你吗’不就好了。”


    “……真田。”


    “部长,什么事?”


    “把‘身体健康’也给我留下,”病床上的美少年露出了神一般的光芒照大地的微笑,“然后你的手机……”


    “把照片传给你以后即刻!即刻就会删除!”


    真田发送过来的三张照片是她站在正殿前比剪刀手的模样,最后一张因为按得太快了,屏幕里的宇贺神真弓甚至在翻白眼。


    构图未免也太糟糕了,而且也没对焦好,明显需要一位更好的摄影师。


    但是,真的很可爱。


    第25章  [025]


    出院以后的幸村精市感觉自己的人生旅途又再度开启了。


    第一件事是网球,如今他的对手已经不仅仅只局限于全日本的中学生这个范围了,之后他参加了U-17日本代表甄选集训营,拿到了名额之后便前往澳大利亚参加了世界赛。“贪恋巢穴的雏鸟是没法在更广阔的蓝天张开翅膀尽情飞翔的”,母亲总是这么说,只不过每去到一个地方之前,总免不了被她一顿念。


    “一日三餐都要记得吃,再忙也不要怠慢了肚子。”


    “偶尔赖赖床也没关系,尽量保持健康作息早起早睡。有什么不愿意和朋友说的心事,就给家里来电话吧。”


    “除了这些还有还有,哥哥一定每天都要想我。”


    好的,好的,他一再微笑点头,挨个回应着母亲和妹妹的叮嘱。其实说来这都是他在家里习以为常的事,自记事以来数年如一日保持着,但临别之际却成了亲人嘴上的挂念——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总觉得说不完,或者说不肯把话说完——别急着走,还有些话没嘱托完,再等等吧。


    每到一个新环境的时候,他也要花不少时间来布置房间:从书架上每一册每一列图书的排布到窗台边各个盆栽的顺序,闹钟要放在伸手不能及的地方以督促早起;日记本得跟钢笔一起乖乖躺在自上往下正数第一格抽屉里以方便自己随时取出放回;去年拾回晾干制作的干花书签也要逐个逐个从书页里抽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装盒收好。不过有一件东西他始终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较好,就是那个叫“真弓”的护身符。


    “还是挂在包上吧,藏在抽屉里的话不就失去了护身符原本的意义了吗?”同宿舍的白石藏之介表达了自己的不理解。


    “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弄丢了就说明它替你挡灾了,是好事吧。”


    “看起来是重要的人送的东西,”另一位舍友不二周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放在枕头里面怎么样?既安全还能陪伴你,并且让你每天都睡得很安稳。”


    最后事实证明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这个地方经常会莫名其妙爆发莫名其妙的枕头大战,每次波及的范围都特别广,每次他都会不得不加入战局。


    “胡狼,等我一下。”他把它取了出来,然后抬头命令道,“好了,你可以安心被我打倒了。”


    “幸村你怎么可以在枕头里放弓箭呢?很危险的!”


    “确实,你的头看起来那么硬,它万一坏掉了怎么办?”


    “等等,我出场次数已经很少了,每次还要这么悲情的话——”


    ……


    那些时光,那些欢笑,是无可取代的宝物,每每想起的时候他都非常感谢。


    第二件事,是网球,不过是关于未来的进路,这就要提及和冰帝的部长迹部景吾之间的那次对话了。


    “幸村你,对于未来是怎么想的?还会继续打网球吗?”


    十五岁正是一个最奇妙的年纪,幼年时代植入心中的热情仍在隐隐发挥着影响,干涉着生活的细枝末节。而新路程又已经嵌进灵魂,慢慢地越渐深入了。


    幸村实话实说:“这几次的比赛都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职业球员之间还存在差距,我并不满足于现状,想要更近一步;而现在正好也有和我签订职业契约的想法的赞助商正在联系我。”


    “我就知道一定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不过他们还只是停留在‘联系’阶段的理由是?”


    “认为我参加的比赛都是以团体赛为主,单打比赛的战绩还不够出色。”幸村笑了一下,“你今天是以赞助商的身份来的对吗?”


    “正确,那我就开门见山了。”迹部说道,“哪怕舍去对手和同伴的身份客观去看,你的强大毋庸置疑,错过你这位‘神之子’会成为他们最后悔的事情。如果你有想签订职业契约的想法并且正在寻找赞助商,希望、不,是我会断言,我们集团旗下的AK制药公司将会成为你的首选。”


    “嗯,我认可你的说法,没有比AK制药更好的赞助商了;而且我也认可你的认可,因为无论怎么看,我都是你们的首选。”


    “……我认可你认可我的认可!”搞什么,连赞助商你都要挑衅一下吗?不对,这不是即将进入高中的准成年人之间应该有的对话,于是这位御曹司调整状态,试图找回主场,“你会直升高中部对吧?那么下次在球场上见面又要到关东大赛了。”


    “期待再一次和你的对决。”


    “那当然,因为无论如何,胜者都是——”还附带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响指。


    “常胜立海大。”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意思,幸村,你这家伙果然太有意思了!”


    “因为你每次只会这一套,下次记得换一换。”连用大笑掩盖尴尬这一点也一直没有变过,真的,太好理解了,“开玩笑的,迹部,其实我是想说,一起加油。”


    愿我们的前路都有风的祝福。


    第三件事,还是网球,这次则是关于立海。他花了不少时间追赶落下的功课,可是托大家的福,最后还是顺利直升高中部了,并且入学考试成绩并没有想象中的糟糕,他在四十名左右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真田弦一郎比他高了不少,大概在二十左右,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视线并不在自己的名字上:“你快看第七名!”


    【一年C班,宇贺神真弓。】


    来源已经记不清的神话传说里不是有记载过,制伏一位神明的方法是说出那位神明的真名。


    “但是只知道一个人名字也太……”之前每每在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交流的时候,柳莲二总会委婉提醒他,“精市,当今的社会是情报和数据的社会,不做好背景调查就行动的话,不好。”


    “谈恋爱之前需要做的背景调查究竟是什么?”提问的人是一窍不通的真田,“学生档案、体检报告和成绩单吗?我们有什么途径可以得到这些呢?”


    “提醒你一下,那已经违法了——至少对方是不是单身这点还是需要考虑的吧,按照你们所形容的,是一位‘Angel’,那么Angel有男朋友的概率,”这是什么抽象的形容,天使的数据应该从何处获取,所以他只能生硬地给出自己的评价,“很高。”


    柳莲二下意识把这个词换成英语发音,听起来像念魔法咒文,明明是同一个词,日语念出来是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英文念出来却有股赞美诗、蜡烛与壁炉篝火相互熏烤的味道。


    真田本来想,不仅是情报量严重不足,而是宇贺神真弓都已经人间蒸发一年了,这一整年,他都在为好友那份悬浮的期待担心。嘿,真是没想到,这故事还真让它转折回来了,男主女主又在命运女神的掌心中碰面了,他又成为某种程度上的见证者了。


    “这究竟是什么原理?难道真的有……的安排?”实在是不想用“缘分”这种词汇,感觉只会助长某些人的嚣张气焰,果然只能用神奇的恋爱御守来解释这一切了——你把它还给我!


    那也是幸村第一次在神社之外的地方遇到她。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室内,扬起的微尘被慢慢经穿堂而过的风吹起,又缓缓下坠,羽毛似的形成无数微粒。充满教室的暖光是金白色的。


    “幸村,”她很认真地在念他的名字,音调也像在念魔法咒文,“幸村精市同学,从今天开始请多多指教啦。”


    “其实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我叫什么对吧。”


    “抱歉,不过你也没向我自我介绍,而且,ゆき,我还以为是写作‘雪’。”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但是现在我记住了,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再忘了!”


    【幸村精市同学。】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说法一样,在通过Line的好友验证以后,她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在,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


    【没事,就是想复习一下你名字的写法——还有你回得好快,像阿拉丁神灯一样。】


    【我是,喊我名字就会出现。】


    他立刻笑了起来,放下手机,看见了真田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弦一郎。”


    “走路少看手机。”他指着路边“别当手机低头族”的标语,然后再次提出自己的诉求,“还有快把我的御守还给我!”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是‘健康’对吧?”


    “是恋恋恋恋……恋爱!”真田的脸就像在昨天傍晚的夕阳映照下那样,止不住地升温泛红,他只能把帽檐压低,“你是故意的是吧?这种听起来就很松懈的词语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拜托你了。”


    “抱歉,这次我是真的还给你。”这下终于可以让它物归原主了。


    真田满意收下,不过还是不忘提醒:“精市,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比较好。”


    “嗯?”


    “你忘记莲二说了的吗,至少要确定她是不是单身。”


    这个问题很快在某次课间得到了验证。


    打响的下课铃声像是一只手,像撒一把星星那样把学生们随意分布,于是哪怕是白天,这里也会变成一座巨大的星盘,每个人都是逆时针旋转的星星,沿自己的轨道运行。


    他们两个人坐在对角线的位置上,那在一个班,就是水星到海王星的距离。


    “真弓,隔壁班的丸井在外面等你。”


    教室里的气氛瞬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假装忙着手里的事情,眼睛和耳朵实则同时运作,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线索!


    幸村精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这里他也要怀着一种看电影的心情观赏他们吗?听上去就很有趣。他看向窗外,两个人的声音并不大,其实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可以不动声色地阅读着他们的口型,然后在心里为他们配音。


    “你的绯闻对象好像真的要变成我了?不阻止一下吗?”


    “我都说了嘛,没用的。”说到这里男生露出个有些孩子气的得意笑容,“而且,我也很高兴。”


    “服了你了。快点进入正题,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午饭吧?”


    “但是我今天中午想一个人吃,因为我昨晚睡得不太好,想快点吃完然后找个地方午休。”


    “那我给你推荐一个午休的好地方,很安静,不会有人打扰你。”


    “真的吗?谢谢你。”


    男朋友是……丸井文太?


    第26章  [026]


    不说没人看得出来,丸井文太才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那个;不说也没人看得出来,其实他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比如合宿和切原赤也一起打游戏,切原一次又一次地大喊“丸井前辈快救我”“死了死了要死了啊啊啊又要死了”“前辈呜呜呜呜呜”这类话时,丸井文太只有摇着头迅速解决自己那边,再拿起切原的手柄完成双线操作。


    比如面对经常因为恋爱陷入消沉的照枝苑子,他也是为数不多有资格提出建议的人。


    “您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永远支持您,苑子大人!”“分手……”“支持您分手!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只要您一声令下,明天我就拥护柳生比吕士向您发起爱的告白。”“但是……”“也支持您不分手!百年好合,长长久久。去选婚礼餐厅的时候记得带上我,有免费试吃的时候更要带上我。”


    虽然话术厚脸皮了一些,可是她笑了啊。


    照枝苑子飞去一拳:“死。”


    “哎呀哎呀,好心没好报,天才文太要受伤了——”少年一骨碌滚到病床的另一边,一不小心就滚到了栗泥蛋糕的旁边,一不小心就抬起了头张开了嘴,一不小心蛋糕的一角就自己掉进他嘴里了,“好吃好吃,剩下的部分奖励给今天乖乖配合治疗的精市小朋友。”


    精市小朋友相当懂事:“谢谢,不用了,你都吃了吧。”


    在照枝苑子“脏死了,都被你啃了谁还要吃”的骂声中,他捧起了那块栗泥蛋糕,眼含深情,帅得要死:“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放开一任又一任的女朋友们,折腾来折腾去的,天上的爱神对此难道不会失去耐心吗?


    也是神奇,好像真的不会,爱神对丸井文太有着特例一般的纵容,很快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怎么办?”某个训练终于结束在傍晚时分,大家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往更衣室慢慢地走的时候,丸井抬头望着已经挂在天边几颗遥远的、寂寂闪光的星星,忽然失神般轻轻感叹笑说一句,“告完白之后才发现,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起先大家都没有在意,“这种话你也拿出来大讲特讲,太松懈了”“文太在每年春天陷入爱河的几率已更新至92%”“什么时候被甩再来告诉我们”,是啊,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停下了脚步:“其实我已经被光速拒绝了,但是我不打算放弃。”


    “是吗?那你要好好加油呢,文太。”是平时就在观察部员们的幸村敏锐地发觉了他不同寻常的地方——原来如此,他这次要做一个勇敢者。


    在这个世界上,勇敢者的名额是有限的,正如电影只有一个主角,只通往一个结局。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的心都无关紧要,而是他们的心都汇集到主角身边,成为一颗空前巨大的心。唯有这样巨大的心,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砍断恶龙的头颅,与公主相见。这是朋友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所以他没有冲他故作夸张地挑眉,没有眼神揶揄地调侃,没有拖意味深长的长音起哄,只安安静静对着他笑了一笑。


    “幸村,我就知道还是你最好。”丸井文太振振有词,“是啊,我们白羊座喜欢上一个人就是很勇敢、很难放弃的。”


    他笑着被一圈人围在中央,闪着眼睛声明,白羊座的爱,是全世界最拿得出手的爱。


    “你什么时候还研究星座了?”


    “没办法嘛,我喜欢的人说她喜欢研究星座命理和塔罗占卜,我总得想办法找些共同话题吧。”


    现在好多人都喜欢研究玄学啊,难道是接下来的潮流趋势吗?幸村想。


    “不会就是下午来给你送苹果派的那位吧?我可全都看见了,puri。”


    送苹果派也是接下来的潮流趋势吗?幸村又想。


    “干嘛?不行吗?”


    “只是想友情提醒你一下,对这位六代目预备役好一点,毕竟再失败四次就是十代目了,你就可以去意大利当黑什么党了。”同班同学仁王雅治毫不留情地发起了吐槽。


    “仁王你小子,管好你自己,你现在嫉妒的样子啧啧啧,丑陋丑陋!”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我只是关心你的苹果派,你是打算自己交出来还是我们动手抢,选一个,puri。”


    “哎哎哎,我自己来可以了吧!”话已至此,被盯上的人只好开始不情不愿地分发,“一人一个,胡狼你没有。”


    “凭什么又是我遭难?!”


    “废话,我今天过生日,想给谁就给谁。”丸井文太来到幸村的面前,猛地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是幸村多吃一个吧,往后的日子还要请你多多关照。”


    “关照?”


    “嗯嗯,因为我喜欢的人在你们班上。”他双手合十,“她不是直升的学生,也没加入什么大型社团,放学以后还要回家里帮忙生意,真的好辛苦,我怕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或者交不到朋友之类的,幸村你能不能帮我关注一下?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可以马上告诉我,我也好及时帮她解决。”


    这下,一切都明晰了。


    “你喜欢的人叫宇贺神真弓?”


    “对啊,你怎么知道?”神啊,如果时光能倒流的话,丸井文太一定会想打死当时的自己,如果他天才的脑细胞能在那个时候高速运转,之后就会免受很多皮肉之苦。


    笨蛋,还需要问吗?


    “幸村你喜欢真弓,对吗?”


    “对。”被提问的人直截了当,被回答的同时也像在抛出另一个问题——


    所以呢,你要怎么做?


    阳光白得劈头盖脸,糊在睫毛上,丸井文太努力瞪大眼睛,依然只能看清幸村的脸。广播站不知发什么神经,突然揿开喇叭奏响bgm,对古典音乐一无所知的他也能从第一个音就听出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惊心动魄,仿佛防空警报,或刑场上的丧钟。他在一刹那被巨大的恐怖袭击。


    他发现自己的勇敢瞬间熄火了,因为眼前的人可是幸村精市啊。


    他从前好像就是一个缺乏勇气的人,学妹当面告白,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学妹的眼泪抖着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接住;学妹无可奈何地发问:前辈你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他毫不犹豫地脚底抹油,还要去看我的部长,先走一步。


    他知道他的心此时此刻不在那里,可是他开不了口。


    “文太,去道歉。”幸村很久没对他这么生气过了。他的愤怒是欲崩的冰山,外表如常,但内里的裂缝会悄无声息地扩散,碰到一丝水纹,就以万吨的量级崩坏。


    “你干嘛突然发火啊?”


    “我不应该生气吗?让女孩子难过的人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人,你自己说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我还想准备关东大赛,还想和大家一起拿下冠军,还想、还想照顾你!因为你虽然是部长,可是我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一个,我从内心深处,其实把你们每一个人都看作我的弟弟一样。”丸井文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烦躁,他很少情绪失控,这次属于抑制不住,算了,去他的大道理吧!在他心里,幸村精市活得像一株植物,纤细、坚韧、花期循环,是个光凭呼吸就能让地球变得更好的人。前段时间他们还一起练习发球,现在他就躺在病床上等待手术,这个世界又在讲什么道理呢。


    “可能你不知道,我在约会之前已经吃了很多块蛋糕调整自己的情绪了,我去看电影去逛街去做以前会让我很快乐的事情,可是一想到你还一个人在医院,我就发现我根本快乐不起来。我也知道我的做法有多差劲,可是至少是你,理解我、理解我一下吧!”


    幸村感到自己最初绷紧的下颌骨有慢慢放松下来的感觉,他像解数学题一样流畅又冷静地说:“……文太,我很谢谢你,也很理解你。但是你还是要去道歉。”


    “你这个人——我都说到这种份上了,你这个人真是铁石心肠哎!”


    “你的台词我在莲二那里已经听过一遍了,照枝有多难过你也看见了。你们把恋爱谈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另外……”


    “另外?”


    “另外,一出什么事情就把恋人排在最后一位,这个‘铁则’到底是谁规定的?”他直接表示,“我不喜欢。”


    “突然转折到这个话题了吗?幸村你没谈过恋爱,所以充满理想主义。”丸井文太努力整理着语言,“有很多事情是在一起以后才发觉的,比如喜欢的程度有差别、性格不合适、想法不一样、生活里面需要处理的事情的优先级不一样……”


    “我倒是不知道你是这种现实主义。瞻前顾后这么多,你的胆量到哪里去了?文太。”


    “算了,我跟你说那么多干什么?真是的,你自己谈了就知道了,你谈你也睁眼瞎。”最后那句话又带上了一点吵不过就摆烂的小情绪。


    “不会的。”回答的人笑起来明眸皓齿,“我不介意到时候证明给你看。”


    丸井文太在那时发现,勇敢是一枚未曾盖下的邮戳,他的心不知道什么在寄出哪封信的时候不慎丢失了。原来使人类真正通向伟大的不是聪明,不是行动力,也不是好奇心,而是勇敢,是他迫切需要寻找回来的东西。


    幸村精市是个勇敢的人。


    这个后知后觉的事实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但是他毅然决然地承担这份疼痛,去直面那一份事实——


    世界上那么多人里面,幸村精市对于宇贺神真弓来说,至少是有点特殊的。


    丸井文太看见无人的角落里他们坐在一起,真弓在哭,还用幸村的浴衣袖子在擦眼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卸掉重负,毫无保留地展露脆弱的样子。


    还看见他们在大雨天一起打伞去看星星,她挽着他的手臂,那个动作像是一帧棱角分明的慢镜在丸井脑袋里循环,很疼。


    就连现在两个人看到他的出现同时陷入沉默又同时开口叫他的样子也有点滑稽。


    “文太?”/“小文!”


    “为什么是‘小文’?”


    “完蛋,下意识脱口而出了。”


    沉默的间隔越来越长,丸井文太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口说话了:“你们两个立正站好看着我的样子,好像门神——临近练习时间突然地震,幸村又没有出现,我是来确认你们两个人的状况的。”


    “抱歉,其实是因为要处理碎花盆就耽搁了一些时间,马上就把幸村同学还给你们。”


    “幸村又不是橡皮擦。”


    而且好奇怪,为什么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把他借走?


    丸井文太扭过头看她,她好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不经意间好像说错了什么台词似的,用一副一闪而过的心虚表情瞟了他一眼,随后假装不在意地继续盯天空的机尾云。


    “算了,扫把给我,我来帮忙。”


    “这个扫把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我才是今天的值日生,你把手放开!”


    “不放又怎样?”


    “我数到三喔,一,二——”第二个音被故意拉得很长很长。


    “二点一,二点二,二点三……二点九,我已经数到二点九了,丸井文太!”这根本就像小学生一样嘛!尽管心里已经快憋不住笑了,宇贺神真弓还是鼓着脸,继续压住自己,满脸严苛(她自认为),轻轻张口,准备说出最后的那个词。


    “嗯,我正等着你说出三呢。”丸井文太看上去一点都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他突然翘起嘴角,“你再拖下去,幸村都要把花盆修好了。”


    “不着急,我还得给盆栽除一下草。”幸村抬起头,面无表情,“说起来你们知道我是怎么给家里的花园除草的吗?”


    两个人同时摇了摇头。


    “斩草要除根,过后还要用火把整片草场都烧一次。对了,三。”


    两个人同时放开了扫把。


    第27章  [027]


    “幸村,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好胆量,已经做好觉悟了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算了不管了——


    我敬爱的、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大家还精神吗?一会儿不见已经十分想念,您现在收看的是由立海电视台现场直播的“也不知道在打些什么总之打起来了”决赛现场,幸村精市选手对战丸井文太选手,哇哦,十年、哦不,百年都难得一见的王牌阵容,只在这里!只有此刻!什么?您问我是哪位?


    失礼了,本人是刚刚夺回了话筒主导权和扫把使用权的宇贺神真弓,是解说,是裁判,是这场赛事唯一的受害者。啊,“真弓你太可爱了移不开目光”?谢谢呢,我本人也知道……开个玩笑,瞎说的。


    那么看在我与人为善利人利己的份上,接下来可不可以请求大家睁大眼睛——马上换台,不要回来,谢谢合作!什么?您说您就是要在这里赖着不走看完全程?打定主意要站在一旁两手插袋看我笑话是吧?那可别怪我插播几条赞助商广告来极限轰炸了。


    【事业边框,商业老油条对你事业限制多大?财富损益,圈子闲散人会分走你多少机会?姻缘危机,风凉话语间是否潜藏第三者?明年有哪些人会对你不利?会全年白做吗?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吗?不二由美子大人已经出新书了,还不赶快搬箱购买?!不二不二,我唯一的姐!真弓认证,值得信赖。】


    【昨晚的男人竟是闺蜜的五叔?!她欲哭无泪想跑却被他一把子搂住:乖,叫老公。——姐姐妹妹们,这种情况就叫遇到油男烂桃花哦,除了要飞起来用尽全力给他两巴掌以外,玄学方面助力也是必不可少的!……当当当当,月照神社全体欢迎您!新品是由最强巫女真纱亲自加持制作出来的开运御守,保证让您运势通畅化煞气为神奇,南无南无阿弥陀肥。】


    什么?您怎么还没有离开?也太坚持了吧,真是没办法,那么话不多说,让我们的比赛开始。


    丸井选手,发球局。


    “两个人做值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一大早到学校来搞卫生,你就是想和她单独聊天吧,这种行为叫做偷跑。”


    雷鸣一般的发球,很好的开局!本人目测球速起码220公里往上,天王巨星费德勒来了这球也要掂量掂量才能接,让我们来期待一下幸村选手的接发。


    “做了又怎么样?而且我不记得有在跟你赛跑。”


    他没有躲避!直接使出了一记冲往底线的诚实回击,并且仅以一球就彰显了深厚功力。作为一位人性长期在北冰洋玩漂流的恶劣分子,幸村选手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分明递进式表达出“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换成是你难道不会这么做吗”“赶快拿出全力,否则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充分表达了对对手的不屑和藐视。


    丸井选手慌了吗?不,他没有。说实话幸村的这一球不是明智之举,因为天才也不是吃素的,他提前跑动,正手还击。


    “你也不想想自己为什么需要做到这种程度?我看是因为真弓她讨厌你,躲你都来不及吧。”


    精彩真是一波接一波,大家注意看,这招大斜线球叫做祸水东引,将会把“真弓的想法”这个不确定因素引入战局,幸村选手将会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你说得对。突然急于和我特意撇清关系,而且还没给出任何理由。”他看向我,“可能我真的被讨厌了。”


    哦,怎么回事?我有点看不懂了,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硬生生给对手回了一个机会短球,这是什么自杀式的打法?


    “或许我可以咨询一下本人,对此有什么头绪吗?”这句问话负荷了某种重量,像预示阴雨天而低飞的蜻蜓,忽左忽右地盘旋。


    原来如此,这球原来一开始就是冲着我命门过来的,我记起来了:虽然被地震打断了,但是我们两个人原本是在吵架来着,要在这里捡起来接着吵下去吗?你这个人还真记仇。但是我会让你知道,你挑错对手了,因为我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


    “是我做的,做了又怎样?”我有样学样,立刻挂上最恶巫女此刻开始营业中的笑容,终于将苑子友情提供的那句恶役台词脱口而出,“活该,这就是你的报应。”


    “真弓大人,明智的选择。”丸井文太彻底沦为了大恶役旁边专门搭腔的小跟班,一边嘻嘻窃笑一边光速溜到了我的身边对着幸村举起了象征胜利的剪刀手,“幸村你坏事做尽的时候也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是吗?我到底做了什么?真想听听看。”


    “这还要我一一细数出来是吧。首先我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又没叫你夸我,你连篇累牍说了一大堆,谁问你这个了嘛?”


    “她说叫你不要再夸她了,会困扰。这点我同意,老早之前就想说了,幸村你有时候真的蛮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虽然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但是还是,噫。”


    “能在学校再见到你我也很开心,这样算起来,你才是我在这个学校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可是被表白了以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比较好,再用以前的态度去和你打交道也会变得很奇怪。”


    “她说和你只是朋友,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交往是不可能交往的,赶紧死了这条心,呼呼。”


    “不过刚才和你聊了那么多,我的心情已经不一样了,从现在开始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


    “她说‘神之子’已经退版本了,这块地盘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真弓姐的了,这条小命还想要的话以后见到真弓姐就把头低下去,否则小心她手起刀落给你来款狗啃齐刘海korrrrrra(弹舌)。”


    “对了,整件事情最过分的就是你强占我送给真田同学的恋爱御守这件事,这是在做什么?一定要好好地还给别人并且不要再欺负他了!”


    “她说让你把恋爱御守还回去——等等,真弓,你为什么要给真田那家伙送恋爱御守?你们之间什么关系啊?幸村,你晚上睡得着觉吗?赶快给那小子来几发人格修正拳,哼哼。”


    “你在这里当什么狗腿子翻译官啦。”我瞪向文太,“别得意,等我解决了他,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啊啊,我就不用了?我从头到尾都是和真弓你一个阵营的好伙伴吧?”


    “你一通瞎胡乱表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你是我的伙伴呢?”制裁,必须制裁,“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站到你部长旁边去!”


    很抱歉用这么没有礼貌的形容,但是现在丸井文太整个人的表情已经变得和死鱼差不多了,让我感觉自己像在深夜的业务超市里已经给白身鱼刮鳞十年的经验者,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失去人性了,路过的流浪猫碰巧经过都要被我大骂两句“你这家伙真没礼貌”,没错,今天我宇贺神真弓就要挺直腰杆,一打二!


    “然后呢,真弓你说句话啊真弓。”


    “安静点文太,听真弓姐训话的时候要认真。”


    然后两个人就用洗耳恭听的姿态看向了我,成功地让我忘记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我恨不得把自己一头撞向西瓜,但转念一想,西瓜太贵,撞了太亏,还是撞果冻好,还能选个中意的口味。


    “你说你从现在开始要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幸村善意提醒我。


    “对没错!谢谢你!我是想说——”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心里会好受是吗其实根本没有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为什么非做这种事情不可呢我根本就是想好好对待你早上见到的时候能很愉快地打招呼放学的时候很开心地互相说再见为你的每一天都加油应援而已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等等等等,你慢点,我大脑过载了。”


    “没关系,我听懂了,接着说下去吧。”


    “说我不回信息,那我现在当场回复你们总可以了吧。”我掏出手机,开始当众处刑,“比如这条,‘要一起去看烧仙草吗’,我的回答当然是‘好啊一起去吧’,再比如这条‘俄罗斯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藏品的展览,有兴趣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超级想去了……哦对了,还有文太的这条,‘考完期末考以后我们大家一起去水上乐园吧’,能说吗,水枪我都准备好了。”


    “想去的话全部都答应不就好了?哦,我懂了,真弓,你是害怕我们两个人同时向你发出约会邀请对吧?听起来的确太像修罗场了,”终于反应过来的文太朝我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没关系,你不要有太大压力,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出去玩肯定超有意思所以才叫上你的。当然肯定也是有私心,我会在到时候大家都忙不过来的时候单独约你一起去玩漂流,你到时候跟文太哥哥走就好了。”


    道理我都懂,但是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声密谋,天才真是作风未改。


    这时候一言不发的幸村也开口了:“很好,文太已经自动退出了,这下就不是两个人了。”


    “?”


    “很难理解吗?就是字面意思,和我约会吧真弓。”


    “你这个人,说不定、说不定……”真的是个没人性的恶魔吧!


    “说不定我只是想和你约会,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再问一百次都不会改变的。至于其他人想约你,你要答应还是拒绝,都是你的权利,这就是我们的规则。”


    “那个,规则对我来说会不会太有利了一点?”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一切规则的原则,都应该是宇贺神真弓开心就好。”他一直看着我,就是此刻。那种微妙的怪异心情又来了。


    在类似于这样琐碎的瞬间,我总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某种近似于无的谐振。也许是尾音的波动,也许是眼角的微表情。像听见从收音机里传来的宇宙的白噪音,我不知道别人能否破译,但是我确实是拥有线索的,它在提醒着我——


    是了,我怎么能忘记呢?他的感情很慷慨,只是瞥一眼,就会得到心无旁骛的回望,只是勾住小指,整只胳膊就会被捧进怀里贴紧。


    有时候我在想,月亮是金色,水星是蓝色,火星是黑色,木星是棕色……那么幸村精市到底来自哪个星球?大概是远在八大行星之外、甚至能够摆脱太阳引力的神秘星体。那里没有重力和氧气,更没有气候变暖、经济危机和物种大灭绝,有的只是一大片宁静的花海吧。我身体里的嗡嗡声全都消失,脑子里安静得如同真空的宇宙。


    可是下一秒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别人的死活怎么样,我就不能保证了。”


    “喂喂喂幸村你这样瞪我就没意思了!”最后搞得丸井文太都无奈了,“好啦好啦,你连‘去看烧仙草’这种破理由都用了,您先请约可以了吧?是能三天之内爱上你还是怎么着的?我倒想看看呢!”


    第28章  [028]


    “珉宇先生,请放开我,飞机就要起飞了!”


    “不,美罗小姐,请你不要走。你明明就是在意我的,为什么要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那只是命运开了一个错误的玩笑而已,我只是个平凡的鱼糕店的女儿,而你呢,有帅气的外表、良好的家世和光明的前途,我已经答应过你的父母,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太晚了,如果你要拒绝我,就要在最一开始,我一个人晕倒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你就不应该救我,应该让我一个人在孤独中死去。”


    “请你不要这么说,你不会死的,你会健健康康地活下去,神明是偏爱你的。”


    “可是或许我,不需要神明的偏爱,我想要的,只有某个人的爱——美罗小姐,我需要你的爱。”


    屏幕里的男主角一身西装、身材挺拔,五官带有混血儿深邃立体的特征,女主角虽然不是第一眼美女的类型,可是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当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一把甩开了男主角的手,毅然决然地登上飞机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也就是我的一家老小,集体发出了叫骂声——


    “不要上飞机,不要啊!”


    “编剧是为了多写几集吧?好不容易男主的病才好,现在又要让女主出国——话说起来,这部剧有多少集来着?”


    “有三十二集。”


    “真是的,点开一集就完全停不下来,它每次都卡在那种关键的地方。”


    在周末的晚上进行烂片马拉松是宇贺神家的传统,作为评审委员的主力成员,我一直很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对男主颜值进行公证地打分、对主要情节进行预测、在诸如以上的转折出来作怪的时候配合家人进行一些比较有素质的骂街。可是今天我实在是没办法集中,主要是有不得不回的信息。


    【那明天我们中午十二点在离你家最近的车站见面吧?】是幸村精市的信息。


    【不对吧,我记得你家不是在镰仓站那个方向吗?那直接从那边坐横须贺线是不是快一点?我们直接在涉谷站见面怎么样?】


    【去东京的路程有一个半小时。】


    【我知道呀,我跟苑子经常一起去的。】


    【我的意思是,这么漫长的路程,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我抬头确认了一下情况,很好,大家都沉迷在三流言情电视剧里,没人发现我的异样:为什么非得绕路一起去不可?这个人真是的!


    【一个半小时哪里漫长了?在车上睡一觉就到了。】


    【要是讲究时间效率的话,还有一个选项。】


    【嗯?】


    【我可以打车直接去你家门口接你,然后我们再一起坐车直接到美术馆门口,这样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在东京逛逛,你觉得怎么样?】


    【……你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像谁吗?像我正在看的韩国言情剧里面那个可以突然从外套里变出一沓钞票然后说“钱这种东西我有的是”的大少爷男主角,虽然人家是坐着直升飞机登场的啦。】


    中间间隔了几秒。


    【如果你真的想坐直升飞机的话。】


    【……怎么可能啊?】说的就像是真的弄来一台一样——不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搞不好这家伙真的能变一台出来?!我紧急打断,【我最喜欢坐电车了,真的真的,那么明天就在我家附近的电车站见面,辛苦你跑一趟了。】


    【kdsjhaas[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爱心][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


    “啊亮介君,不可以的啦!”我正在打字的时候,亮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突然跑了过来,对着我的手机一顿狂按,这条没头没脑信息就这么被发出去了。


    完蛋。我朝罪魁祸首瞪过去,亮介却甜甜地笑了,伸出双手朝我喊道:“Yumiyumi。”和以前我一抱就哭的情况相比,现在可是质的飞跃。亮介现在属于可以准确说出某些物体的名称和能正确表达自己的需求的阶段,只不过纠正了很多次他都不记得我的名字;而且好像因为他用肢体语言记下了只要一喊“Yumiyumi”就有会人把他抱起来亲亲,所以对于现在的亮介来说,yumiyumi跟亲亲抱抱之类的动作似乎画上了等号。


    在他的脸上“啵——”地深深亲了两下以后,小家伙终于老实了,我用左手抱着他,右手赶紧划开屏幕想要发送补救短信。


    【发生什么事了?[22:07]】


    【现在在做什么?[22:15]】


    来不及了,直接语音回复吧。


    “对不起,我现在在和家人一起看韩剧呢,刚才在照顾弟弟,短信也是他发出去的——亮介,跟哥哥打个招呼,”我把手机举到弟弟的旁边,“说,大哥哥晚上好。”


    “戴锅锅瓦森好。”亮介奶声奶气地用不太标准的语言配合了我。


    回复我们的是一条语音信息:“你好啊,亮介。晚饭有没有吃饱呢?真弓,我觉得他是困了,让他早点去睡觉比较好。”


    似乎是这个声音有点太温柔了,亮介有点不太好意思,嘀嘀咕咕地对空气说了一句“吃……吃饱了……”以后就把头埋进我的怀里了,说得没错,他真的该上床睡觉了。


    “伯父伯母。”我抬起头,却发现三位家庭成员并肩坐得远远的,脸上挂着韩剧里才会出现的姨母笑投过来视线。


    “小弓啊,一直在和谁发信息呢?电视剧也不好好看。”


    “在学校交到好朋友了吗?”


    “是帅哥吗?有照片吗?”


    我:“什么鬼?我可不可以拒绝回答这些问题?”不好,脸有点烫。


    “你这样就没有意思了!跟我们说说吧,我们帮你参谋一下。”


    “那好吧,就说一点点。”我一边用手安抚着闭上眼睛的亮介,一边按着遥控器降低电视剧的音量,“其实我明天要出去约会来着。”


    “什——么——”我看见他们用夸张的唇语朝我发问,“已经在交往了吗?”


    “没有没有,关于这个,哎呀我还没想好呢。”


    一到青春期就老是会被家人关心这些问题呢,这也没办法,我们这一辈,最大的哥哥已经结婚了,真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弟弟妹妹又还小,于是乎全家人的八卦魂都只能围着正值JK年龄的我转了。


    “是帅哥,有照片,但是……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讲他的坏话?拜托拜托。”我犹豫再三,我把幸村精市同学的照片——虽然没经过别人同意不太好——拿给大家看,告诉大家这个人不管是在神社还是在学校的时候,都非常照顾我。


    “啊,这不是上次给真弓姐姐画画的男同学吗?我就说他暗恋你吧,你还狡辩。”阳菜带着名推理家终将获得真相的姿态得意地朝我宣告她的大胜利。


    “哇,好帅!”伯母看他的表情跟看屏幕里韩剧欧巴如出一辙,她笑得眯起了眼,直接拍手叫好,“老公你看看,跟我们家真弓很搭吧?”


    “伯父倒也不是反对你交男朋友,但是这孩子会不会太帅了?感觉会有很多人都会喜欢他的样子,可靠吗?没问题吗?”


    “都说了不是男朋友啦……而且他人真的很好,是个好孩子,如果大家都喜欢他的话,不对不对,应该是说,我希望大家都喜欢他!”


    “你看你一夸他就美滋滋的,要不邀请他来我们家看看?”


    “不用了吧,”我疯狂摇头,虽然算起来,对方好像去过我家好几回了,但是和请到家里做客完全不是一回事吧,“我们的关系没有好到那种程度,而且大家也不用集体上阵担心我的交友问题,我会好好应付的。”


    “连‘应付’这种词都用上了的话……对了,说起来,丸井家的那个孩子是不是也跟你在一个学校来着?你们在学校有碰面吗?”


    好了好了,不要再问下去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属于潘多拉的魔盒,是人类绝对不能涉及的领域!


    “晚安,各位也做个好梦。”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其实根本睡不着觉。回到房间以后,我对着对着衣柜拿了扔扔了拿,又在穿衣镜前脱了试,试了又脱,床上叠的备选选项足足有我半个人那么高。也不是为了什么“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对方看”,是我心里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上一定要忙些什么才行——我实在是没想到明天的约会应该怎么做出那种不经意的样子。


    不要刻意做作,不要那样,要像呼吸一样,见面的时候要用像清早的日出问候露水一样自然的感情去打招呼。


    “嗨,你周末过得怎么样?作业都写完了吗?期末考试有信心吗?”


    不太行,好烂。


    自然,自然,自然,我该怎么称呼他来着?请捂着心口,在心里默念两遍他的名字。


    精市同学。


    幸村精市同学。


    如何?抬头看看镜子,睁开眼睛,不对,我的脸怎么这么红?慌乱之中我随便抓起一件半身长裙,嗯,还不赖,就这样了!我把衣服随手往旁一丢,然后再度按开手机准备调闹钟。


    然后我就被意想不到的信息海吞没了。


    【我今天在商业街买东西的时候,发现大家已经开始把彩球、风铃和纸吹雪挂起来了,从街头到街尾,全部都是。】


    【是七夕节要到了,可能是时间过得太快,也可能是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看到街景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情有点飘飘然的,有点像在做梦,因为大家的表情看上去都是那么幸福,让我一时之间不能确定即将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直到晚上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我才确定了。我想这可能就是一定要见面的意义吧,隔着屏幕的话,真弓的表情和反应没办法确定,多多少少会觉得没有什么安全感】


    【抱歉,我只是想把感想记录下来,但是希望你看到的时候不要觉得它们是奇怪的话就好了——我知道你不会的,因为感觉每次我的信息你都会认真阅读,谢谢你。】


    【晚安,做个好梦。】


    哪怕是擅长国文的我,看到这篇真情流露的小作文,一时半会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不是,你是真心想让我睡觉吗?好好好,如果我睡不着的话,大家也都别睡了!


    于是气不过的我选择故技重施,按下语言开关。


    “晚安,你也是,做个好梦,做梦记得要梦见我。明天见。”


    第29章  [029]


    “约会要带什么?对我来说是薄荷糖吧。”照枝苑子小姐是这么告诉我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始接吻啊。”


    彼时我们正凑在一起重温《哈利·波特》,是那个发生在圣诞节的槲寄生下的初吻引发了我们的讨论,她也跟我分享了很多没有和别人说过的事情。


    “我的初吻也是在圣诞节的时候,当时我们两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天空突然下起了雪,他说明天下大雪的几率是78.6%,我说初雪的时候不适合做数学题,适合接吻。然后我们就接吻了,时间很长很长,我差点没法呼吸过来。”回视过去的时候,苑子告诉我,那个初吻带有一种温润的宽和感,哪怕他们分手了之后仍然会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灵魂里,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一种掠夺,而是一种支撑的力量。


    “而且,大家可能都看不出来,我其实相当擅长接吻,我的吻技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


    “是吗?我觉得不会看不出来,苑子的嘴唇,唇线形状很秀气,生气的时候还会嘟起来,很可爱啊。”我盯着她看的时候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于我的好奇心,“下次也教教我怎么接吻吧?


    “……真弓,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这句台词真是充满灵性。但是不要用来钓我,拿去问你以后的恋人吧,一定会有奇效的。”她略带羞恼地把床上的草莓熊玩偶往我脸上一怼,它由棉线缝制的唇部线条和我的紧贴,于是我得到了一个很多毛茸茸的吻。


    但我知道真正的吻绝对不会同于这样的质感,当然。


    “可我带薄荷糖只是因为我的包里本来就有而已!”我对着视频正在看好戏的苑子投去了不赞同的目光,“你想象中的这样那样之类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等你晚上回家的时候再详细说一下‘这样那样’吧,我会一直保持清醒等你回家的。”苑子停顿了几秒,然后露出了笑容,“好啦,不用再纠结你的眼线了,画得很好看。”


    “我没有在纠结,我只是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救命,好难受,棉签棉签。”然后我就收获了一枚“你真的很没用哎”的白眼,“总之,苑子,晚上回家再跟你详聊,不用太担心我。”


    “才没有担心你呢,现在离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你就要出门了吗?!”


    “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我打算先去商店街看看街景,然后顺便去取上次我们合宿的时候用胶片相机拍的照片,还有,我要早到现场然后躲起来吓人一跳,上次一起出去的时候提前十五分钟到的时候幸村居然已经在现场了,这次我要提前半个小时。”


    “你这是什么小学生行为?算了,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健康着呢,那我就放心了。啊,记得把我们合照的那张给我,就是比赛之前久美学姐帮我们拍的在杜鹃花旁边的那张。”


    “知——道——啦——Bye, love you.”


    “哪有人约会之前还在跟朋友视频通话聊半天的?算了,Byebye, love you 2.”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单独见面,但是这一次的感觉却和上一次大不一样。可能是这一次经过大家反复提醒,我终于意识到这是“约会”了。“约会”到底是一种什么概念呢,跟普通的“出去玩”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满意搜索引擎上粗制滥造的结果,决心自己寻找出真正的答案。


    我已经看见那个答案……不对,是幸村精市在两点钟方向等我了,不对,我看了看手表,现在离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我从早上七点钟开始就在这里了——看你的表情好像有点遗憾的样子,是我扫兴了吗?”他先是观察了一下我吓了一跳的表情,感到满意以后才笑着跟我解释,“其实是因为赞助商给我提供的个人训练场地在这附近,所以我以后每周这个时间都会来这里。”


    “哦对,这附近的网球森林公园开园了对吧,我听说今年的关东大赛也是在那里?那对我来说,去看比赛很方便,到时候会去给大家加油的。”我们开始向进站方向移动。


    他点点头:“对我来说也很方便,也就是说训练结束想吃和菓子的时候就可以往你家的方向走对吧?”


    “你!”


    “不管是神社还是和菓子店,只要见到我,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都要对我说欢迎,做服务业真不容易呢。”听听,听听看这个台词,我觉得除了“神之子”以外,“地狱之子”也和你相当适配,大家觉得呢?


    “这位贵宾又拿我开刀,捉弄我是一件那么有趣的事情吗?小心一点,我会在给你的抹茶大福里放……”我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却发现他就像往常一直盯着我看,我承认我还没找到对付这种热烈视线的诀窍,心脏总是在这个时候直觉性擂响,勒令我马上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那个,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有看起来很漂亮的妆容,所以多看了几眼。”


    “那你……今天也很帅,头发稍微剪短了一点点对吧?衣服也搭配得很适合你。”


    “你发现了就好,花了点时间收拾自己果然是对的。”


    “你成功了,我也会偷偷看你很多眼的。”


    “要正大光明地看,男生这么努力就是让女生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的意思。能理解的对吧?”


    完全败给你了。


    算了,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现在,我无法不去意识到我们在行走中不时会撞到一起,下一秒又错开的肩膀。手背也碰到了,我们下一步该不会是要牵手了吧?可是看他也没什么进一步动作的样子,难道是由我来主导吗?可是今天才刚刚开始,从现在开始就要一直牵手吗?啊,到底怎么办比较好,苑子老师你人在哪里,这种基础课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不对,这种时候就要靠神明赐给我的精确直觉了:还是先扮酷比较好,至少不会出错。我也确实做到了,尽可能地保持了自己的得体与从容——在电车到来之前。


    为了方便走路,我今天穿的是浅口软底的蛋卷鞋,这种款式最大的好处就是一天下来我的脚完全不会累,坏处就是被人踩了一脚以后会很容易从我脚后跟脱落。不对,像这种力度的踩踏,就算穿的是运动鞋也会被卸下来的对吧?!


    就像在看足球实况转播似的,不知名的路人A一脚踩掉了我的鞋,接力的路人B赶着上车没看脚下,一记妙传把它送到了路人C的脚下,站在站台边缘位置的前锋只轻轻一送,我的鞋子就像一条入水的游鱼,丝滑地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球进了——不对,是我的鞋子,掉下去了。


    因为人流速度并不相同的缘故,本来站在我旁边的幸村精市是更早上车的那一方,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找好了一个两个人站在一起的位置,可是下一秒突然发现人不见了,等转过身回来看到我的时候,我竟还站在外面。


    “车门即将关闭,请不要突入车厢无礼乘车。”


    “?”我看见他少见地呆愣了一下,朝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不过只维持了一秒,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手机,我了然地点点头,还朝他挥了挥手,然后随着车门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我疯狂摁开屏幕。


    【爆笑了,我的鞋子被人不小心踩掉然后掉到轨道上了!】


    发生这种事情,我真的会气极反笑,像是作为证据,我对着自己脚咔嚓就是一拍:【哈哈哈我现在就是这种金鸡独立的状态。】


    【好的,我马上回去。附近有工作人员吗?】


    【没有,工作人员在对面的站台上。】


    【那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吗?】


    【都坐满了。不过没关系,我先找个地方站着就好。】


    【了解。不用担心,我回去先去找工作人员解决。如果没办法的话,就去商场给你买一双新的。】


    【谢谢!你慢慢回来就好,千万别着急。】


    在等待的间隙,我觉得必须摇个人和我分享,于是我把图片转发到了和苑子的聊天框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是在干嘛?东京仙履奇缘?】


    【甚至都没出神奈川的地界!无语。】


    【没事,真弓殿下,你的幸村王子很快就会拿着水晶鞋回来了。】


    【哪来的奇怪设定?不要再妄想了,继续写你的习题集去吧,不想和你对话了。】


    我那点没头没脑的小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了,“这双鞋子是妈妈新买给我的,价格不便宜、而且还没穿过几次呢”、“虽然也不是故意的,可是至少推了我也应该说句道歉吧”、“第一次约会,就不能让我表现得更好一点吗”“其实我也是有点在意形象的,毕竟对方是我在意的人”……诸如此类的。


    我关掉手机,赌气似地把它塞进随身携带的包里,又忍住了想拿出手镜的冲动,把手提包也挎下来,垂在了我的手上。不过这种烦躁的情绪也很快就过去了,毕竟出行就是会发生各种各样充满随机的小小意外,灵活调整一下就好了,没有大不了的嘛!


    “久等了,真弓。”


    “没有没有,你回来了就好,辛苦了。”


    “好消息,鞋子幸运地掉在了轨道的外面,被成功救回来了。”不得不说王子殿下出现的时机真是恰到好处,他莞尔一笑,嘴角勾出的凛然而好看的弧度就像晨曦钟鸣,像是在对我说:你看,太阳就是从这儿升起的。


    “虽然不是我救回来的,但是放心,有替你好好感谢工作人员——来,我扶好你,你快穿上吧。”


    “天哪,真的太麻烦工作人员了。”我马上回以笑容,扶着他的手臂穿回了我的鞋子,失而复得的感觉真的很美好,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更加珍惜它的,“也很谢谢你,我刚刚还给苑子吐槽来着,不过她说‘王子一定会拿着水晶鞋回来的’,刚才那个情景下,真的帅得跟王子一样,哇,令人感到很安心。”


    “听到你这么说,更安心的是我,因为车门关上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是公主你心意改变了,要抛下我一个人回家去。”他坚定地反握住我的手,这次不再只是虚晃一枪,而是实打实的肌肤相贴,“而且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王子再也不会失职了。”


    他没有再放开过我的手,进入车厢后我们幸运地获得了两个位置,他说一来一回总感觉眼睛有些困了,于是在太阳直射点到达北回归线的夏至日当天,那道夏天的残影,温柔地降落在我的肩上。


    挨着的我们,相牵的双手,升高的体温。他靠着我浅睡,发丝落在我脸上,让我隐隐想打喷嚏。斑驳的日光,逐寸抚过王子的面颊。我偏过头,垂下眼看他,视线追随光斑移动,落在他挺而直的鼻梁上。优雅的菱形,绮丽的颜色,抿成直线……突然弯了一下。


    幸村精市没有睁眼,笑了起来,小声说:“终于愿意光明正大地看我了吗?”


    我点头不是,摇头不是,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带着洞察人心的直率,却被午后阳光镀上一层柔和虚影。眼前人的眉眼和窗外的光,安静地交织,使得其他景象在我眼中短暂地失焦。


    手被更紧密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我的指缝,因为一时的用力,让我几乎感到疼痛。


    “很快就到了,东京人很多,每次去的时候都觉得拥挤,所以一定不要走丢了。”他说着。


    嗯,好。我应和着。一时忘记了去东京次数比较多的人明明是我,不要走丢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第30章  [030]


    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烧仙草了。


    “你现在看到的仙草是属于一年生草本植物,形状类似薄荷叶翠绿小巧,低海拔山麓地区较常见到。”精市百科是这么给我解释的——等等,你再给我瞎掰下去我真的会发火的!


    “可是它是和花生、绿豆等等一起做成小碗端上来的,”我直呼离谱,“这和‘我家的猫会后空翻,要不要来看看’本质都是类似的,都是诡计多端的借口。”


    “以豪太郎的吨位来说……翻不起来吧。”他礼貌性地憋住了笑容,“但是如果是指我一接近它它就会朝我翻肚皮,那我已经见识过了。”


    这只猫真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丢脸,等考完试回家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它。


    “总之,”我岔开了话题,“先让我尝一下烧仙草是什么味道——咦?奇怪?哪去了?”


    “是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没事,别在意。”其实是我的发圈,在吃午餐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分明把它解下来系在手腕上,手指上下绕着玩,可是现在它却不知所踪了。我知道完全没必要散开头发,热又不大方便,但是可能是苑子在视频里无意间提过一句,“我觉得你披着头发比较好看”,我就莫名其妙记住了这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整个人有点思虑过重,会在意一些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的问题:扎成马尾后被放下的头发看上去是不是足够笔直顺滑?左边的头发是拨到肩膀前面还是后面比较好呢?今早洗头的时候有用那瓶新的依兰香味洗发水吗?……我觉得自己真的莫名其妙。


    “真弓是在找这个吗?”没想到幸村精市像变戏法似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发圈,把它递给了我,“天气很热,快把头发绑起来吧。”


    “……谢谢你。已经是第二次了,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比较好。”真是的,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接过发圈的时候,脑子里吱吱嘎嘎运转的螺母终于松懈了下来,而且莫名有点开心。


    他想了想:“如果真的想报答我,说实话我对名字后面跟着的‘さん’不太满意,能把它去掉吗?”


    自然是可以的。


    “せい——い——ち(精市)”这个国家的人总是被评价说话不喜欢张嘴,所以我拖长了音调,偏是要一字一顿清晰念完,“现在满意了吗?部长大人。”


    幸村精市恰巧在此时抬头,我以为他不屑于和我一样做出这种幼稚的行径,可是他还是笑了,眉眼唇鼻都是柔和的弧度,学着我的样子微微长大了嘴巴,不过只是做了个口型。


    “满意了,ま、ゆ、み(真弓)。”


    说起来,我们两个的名字尾音念起来都会露出牙齿,像在微笑的样子,说起来也算是一种巧合吧。不过希望发现这个秘密的只有我一个人,否则被人拿来调笑“原来你在意这个细节”的话,我不就又要发慌了吗?


    我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开始品尝神奇的烧仙草。而这一品,让我完全打开了一个新世界!


    第一次吃到烧仙草的感动,该如何形容呢?我现在身处出了梅以后的艳阳天里,气温逐渐上升,云浮在天上,我沉在浮躁里,这时候有风轻轻一推,把我推进了一片清凉的冰泉里。嚼着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配料,吃着吃着,只有“幸福”两个字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


    没想到面前的人标准却很高:“我们中学海外旅行去的是中国,总感觉当地的更好吃一些。”


    “什么?你说这还不是顶级水平?”我倒吸一口凉气,“中国究竟是个什么神奇的地方?我今年一定要去一次。”


    “的确是值得再去一次的地方,自然风光很漂亮、特色美食很多、大家都很热心,”他回忆道,“不过就是特别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特别是女生们教我说中文的时候总是教同一句话。”


    “哪一句?”


    他想了想,接着字正腔圆地给我来了一句:“‘我喜欢你’。”


    “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了,“大家看见你长得帅,都在占你便宜吧,那是表白的时候说的话。”


    “你听得懂中文?”


    “对听得懂,虽然没去过中国,但是我HSK有五级,厉害吧,我的中文老师说是长大以后去留学都没问题的水平哦。”


    “特别厉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呢?有什么开始的契机吗?”


    “我上初中的时候第二外语是中文,不过我从小学就开始了。”我也开始回忆,“是怎么开始的呢?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同班有一个留学生,他正好是我同桌,可能日语说得不是很好,人比较沉默。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说中文,他就答应我了。”


    “不过学习没持续多久,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很快他就转学了,离开的时候他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卷录音带,录音带是他在唱的中文歌,我听不懂,但是那个男生会弹古典吉他,很厉害;信是用中文写的,我看不懂,但是汉字方方正正的,很优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发现不能理解别人的语言是一件特别郁闷的事情,就开始努力学习中文。”


    “让我猜一猜,”幸村微微收起笑容,悻悻开始推理道,“录音带是歌,信其实是歌词,内容是在跟真弓告白,对吗?”


    “你怎么知道?”我点点头,“是一首很浪漫的情歌。”


    “你喜欢过那个人吗?”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很值得在意吗?”


    “我不可以在意吗?”


    “等等,这也要在意?校里校外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哪怕现在我们坐在这里,看向你的人也很多,可我完全不在意。”


    “谢谢你,我现在不光在意,还有点生气。”


    严重程度怎么还强势升级了?!我的脑袋彻底被烧成一锅浆糊了,完全捉不住一点头绪,阅览过的青春片全都像白看一样。如果我们的世界也有bgm就好了,这样只要背景音乐一起势我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像现在,我只能遵循自己多年以来当恋爱咨询专家的经验,开始生硬调解:“别生气,生气不好,有什么问题我们直接说出来当场解决,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其他人?”他直接说,“然后,多在意我一点,说起我的事情的时候,别表现得像和你没有关系一样。”


    “我……”


    这些话听上去真的有点悲伤,而悲伤是脆弱的受床,我们现在好像一起待在一段脆弱里动弹不得,所以我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有点破碎。


    “不是这样的……那个,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毕竟我都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了,猜想你不会短时间就喜欢上别人,所以才不怎么在意。还是说我应该在意?可是我也没有立场,在意这种事情也奇奇怪怪的……对、对吧?”


    他沉吟片刻,然后告诉了我两件事。


    “第一,你现在是这个地球上唯一有立场在意这件事的人;第二,确实,我现在才发现,大家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不得不承认,你的情报处理能力实在是很厉害。”


    被这么一夸,我便放松了警惕,下意识地回答道:“这个问题还用问吗?其实是——”


    不对!上当了,我赶紧闭上了嘴巴。我想我很接近死亡了,是真的——因为听到回答的幸村精市好半天没给出任何回复,只是看着我,虹膜是海水的蓝色,瞳孔是深渊的黑色,我的影子会映在那深渊的最底层。


    “我还以为,这个回答,会是‘没有’。”他使用了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所以不打算和我分享,那个人到底是谁吗?”


    我要怎么说呢?


    我在学习任何语言的时候,老师总是会告诉我,母语者与非母语者的差别之一,在于他们天生就掌握这套语言的系统规则。日语这门语言,是喜欢省略人称代词的,那些被吞掉的人称代词,隐形于意群的内部,就此成为语法与逻辑的一部分。


    对我来说,刚才那句话,我省略的是,是“你”;我下意识想说出口的话,是“其实是你”。


    好奇怪,不管用中文还是英文,我好像见到任何人都说喜欢:我喜欢你的发型,喜欢你的包包,喜欢你刚才灵机一动的精彩吐槽。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喜欢任何人,可唯独对于“喜欢的人”,我没表达过“喜欢”,我甚至就在刚刚才发现:原来如此,我可能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喜欢那个人。


    而在发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的心久违地踩空了。青少年真的很容易濒死,要么爱到死,要么恨到死,要么就会像我现在这样,失语到憋死,毫不夸张。


    这件事情导致我保持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幸好,我们接下来进入的地方是美术馆。


    这次画展展出的顺序是按照先风景后肖像的顺序,风景画则是按照季节变幻的顺序陈列的。


    我戴着收听讲解的耳机,那个女播报员梦幻又迷离的嗓音总令我产生这样一种想象:版块交接之处受到空山新雨的洗刷,一块寂寥空虚又郁郁葱葱的新大陆形成了,我仿佛踏进这个众神所绘的绚烂大地,迷失在春夏秋冬之间。我行进的道路上,花环结蕾,彩线成绫,好像是一群纱裙翩翩的芙洛拉的恶作剧;照耀大地的日轮温暖遍及角落的西风,我眼前那道的透明带状光芒始终指引着我,让我不再迷路。


    最后,我停在一片月光前。恬静无人的仲夏夜,风的痕迹没有形状,参天的菩提树显得神秘幽邃,夜色中的蔷薇花散发出低语一般的清香。这样的时刻,一个穿白色衣裙的美丽少女,独坐池塘边的长椅上。我看到她面前的池塘里,尚且含苞的睡莲在睡着时,被水波和鸟儿切断细嫩的根茎,从此以后便在浮藻碧绿的池塘中开始了滑行般地浮游。


    感到有人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摘下耳机。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的《月夜》,我也最喜欢这一幅。”我听见身边的少年轻轻说,“人物与环境处理得很和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这幅画呈现出的银灰色,就是月亮的颜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幅画的时候,脑海里面会出现阿赫马托娃的诗歌。”


    幸村精市赞同地点点头:“可能因为都是‘月亮’。”


    “嗯,”我看着他的侧脸,“都是‘月亮’。”


    画是凝固的瞬景,而我们是流动的时空,可这个时候,我们仿佛与画交叠了,我看到他那双几近透明的眼睛也在银灰色的月光中静止不动着。真奇怪,只是这样站着看着他,就能让我的脑海被各种奇形怪状的蝴蝶、暧昧的风向、晦月的形状及鲜花的泪水所填满。一轮花冠、一颗新蕾,我企图用一只嘴唇去摘撷另一只诗歌。


    “所以,要一起去看月亮吗?”我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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