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回程的路上,我还是没有睡着,打算把冲洗出来的照片整理一下,上学的时候交给苑子。


    “薄荷糖,能给我两颗吗?”


    “没问题,请。”


    “照片我也能一起看吗?”


    “当然,不过相机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苑子和久美前辈的手上,我也不知道她们拍了什么。”我随手拿起两张,“啊,还真的挺好看的。”


    久美前辈的快门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按下。


    女孩子们在旧教室靠窗的位子嬉笑,在蓝天白云下的草地上跳舞,在明暗交错的走廊奔跑,骑自行车穿过织满爬山虎的街道,穿着五彩缤纷的睡衣挤在一张床上叽叽喳喳地聊天,还有在阴雨天就手牵着手一起淋雨,每一个场景都显得充满灵气。相比之下,我拍出来的照片就比较抽象——


    “这张是苑子、柳同学和柳生同学三个人正好同时入镜的时候久美前辈让我偷偷拍下的,不要告诉他们,否则我小命不保。”


    “这张是我本来想拍苑子和久美前辈,结果一不小心拍到一阵风吹过,真田同学的帽子被吹飞的场景,抱歉,也不能算是废片但是也不知道给谁比较好,我自己留着吧。”


    “还有这张,是我和文太一起把‘嫌疑人’切原君‘抓拿归案’的时候拍的,文太说‘要留下证据’。”所以站位是切原君站在中间摆出束手就擒的姿势,我们两个则在旁边敬礼。


    不对,在这种时候,文太是不是不能加入我们的对话里面?


    我赶紧打哈哈过去:“对了对了,这是你的照片。这张是你上次浇花的时候浇出的那道彩虹,这张是你作为美化委员上台发言的那次,还有这是和隔壁班体育课在打篮球比赛的时候拍的。全部都给你吧?”


    他想了想:“没关系,这些都留给你,我就拿一张。”然后从一堆照片里拿出了我合宿的时候抱着枕头睡得不省人事的那张。


    “等等,那张不太行吧?”


    “我手机里有更不行的。”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没拍好的,那是我站在神社正门,正在对着镜头翻白眼的照片。不得不说,我瞬时起了杀心,有点想聘请专业杀手团队对看见过这张照片的人进行一些大清理,但是苦于付不起佣金,所以只能饶他们一命。


    眼看车厢里没有人,我便大起胆子伸手去抢他手机:“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了?求求你删了吧!”


    “好,”他完全没有抵抗,于是手机很轻松地落到了我的手上,他一只手替我划着屏幕,“哪张不喜欢就删了它。”


    另一只手则是放在离我头部不远的地方,我才注意到,在车厢晃动的时候,我如果随意站起来,头很容易撞到身前的手握拉环。只要我待在身边,他的照顾便自然而然地对我形成一种包围。这包围有些受用,却也有些不妙。不妙之处就在于,我觉得他现在的笑容很动人,我感受得到逐渐膨胀的好感正在无限接近某个质变的点,好像一颗即将与我相撞的彗星。


    我立刻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机交还给他:“我记起来了,照片是真田同学拍的对吧?没关系,你留着吧,也是很有意思的回忆。”


    “谢谢,那我就留着它们了。”他收回了手,然后停顿了几秒,突然对我说,“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啊,没关系的。”


    我们都知道彼此在谈论什么。


    “不应该对你发脾气的,你当时也只是在普通地陈述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而已。而且就算你真的有喜欢的人……没有立场的人是我才对。”他说,“承诺过尊重你的想法,却没能做到。”


    事实确实如此。


    “其实今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真弓你真的不能接受的话应该怎么办。那我们……就还是和从前一样好吗?”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你想的话,我们可以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下也没能说出一个“好”字。


    “不要。”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样的答案,我震惊于自己的直接,赶忙给自己找个缓冲,“不,我的意思是……我只是太困惑了,其实我没想好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怎么分类自己的情感。大家总是把‘友情’‘爱情’的界限分得很开,再标定各种权利和义务,好像是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似的,可是我现在对你的感觉,其实是很特别的。”


    直到下了车,沿着散步道走到海边,坐在海滩上时,看到那道金色的时候,我才为自己的纠结找到了一个确切的说法。


    “就像,就像我们正在等待的是月亮,可现在出现的却是黄昏,它不属于白天,也不属于黑夜,我知道这样的中间地带,是会被大家讨厌的。”我继续组织语言,“可是我自己也觉得很混乱,我感觉有时候很难控制我自己。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呢?”


    “是吗?可是对我来说,爱上一片天空的感觉,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抬头去看,都只想好好欣赏她的风景——今天的黄昏也很美丽,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们注视着海平面尽头的落日。大海在燃烧,而天空波光粼粼。


    “还有,控制不了的话,不去控制不就好了?”他很耐心地循循善诱。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我觉得如果彻底释放的话,可能会导致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我盯着他的脸。


    “是那么严重的事情吗?”他不确定地看着我。


    “嗯,会非常非常可怕,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他说。


    在我和苑子一起看过的某部电影里,主人公在海边看到了绿光,那是种非常罕见的大气现象:太阳落入地平线时,在最后一瞬间出现的稍纵即逝的淡绿光芒。只有在非常澄澈且晴朗的天气才能看到。苑子喜欢这部电影,可是她跟我说她从来没想过能在海边看到绿光,如果产生了这个念头,势必抱着这份期待去海边看日落,而期待势必落空,因为绿光发生的概率就像奇迹一样渺小。


    可是苑子,我好像真的看到绿光了。


    少年额前的头发被微微的风吹到了两旁,露出一块无暇的三角,在一片暖融融的流金里发着光。温暖模糊人的意识,一秒被延长成一分钟,一分钟被延长成一小时,一小时又似乎能被延长到永世永恒吗?我抬起头,想要将这样的影像留在脑海里,却被一阵眩晕袭击。可能说永恒太贪心了,我们拥有的,仅仅只是现在而已,因为我们的时间正在和那颗落日一样,在无可挽回地沉没,速度如此缓慢,但确实是无可挽回的。因此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一次,我一定会抓到那道光。


    我朝他靠近,手指化作一只花鳉,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染上他发丝的几缕蓝紫色,其尾鳍的闪光延续至远处无限的大海。他瞪大了双眼,神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脸庞开始泛红,看向我的目光显得不可置信。


    但是这种局促很快消失了,他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我悬在半空的手掌心,对我发出温柔的鼓励。


    “你看,其实也不那么可怕对不对?”


    天色越来越暗,从金红褪为黯淡的粉紫,黄昏正在消逝,风卷云涌,一切都是瞬息万变的。什么都快要结束了,又好像什么都还没开始,天地都寂静下来,聆听我的真心。


    我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然后凑了上去,盗取了那个我幻想中的吻。他嘴唇的触感像云一样,而我试图把夕阳的余晖刻印在那个位置。我尽可能让这个吻显得轻柔而自然,像蝴蝶翩然地落在嘴角,只停留了几秒,就翩然地飞走。


    “当然可怕了,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你。”


    我的表白非常简短,等到说完最后一个字,落日已经完全消失了。我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被有点黏黏的海风煽出了眼泪,还是因为夜晚终于降临了。天光尽暗,只余下一抹粉橘色的薄薄的弧线,就好像我刚刚触碰的那道唇线。比起绿光,或许这个吻才是我真心期待的奇迹。


    好了,他再度陷入了一动不动的状态,只有发丝被吹得乱舞,胸口有规律地起伏着。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点破防了。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回过神来的我开始用手扇风,驱赶脸上的热意。


    “那个,要不然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各回各家怎么样?去车站的路你知道怎么走对吧?只要沿着这条道……”


    我刚想起身,可是手腕被人牢牢抓住了,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我们两个人的手一齐垂落下来,手指不自觉地绞合在一起。距离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他松开了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勾着我的脖子,吻了回来。


    这次是真正的接吻。嘴唇落在嘴唇上,如同两只蝴蝶上下变化着飞行的轨迹。我的大脑越来越烫,意识也被煮沸,咻地蒸发了。空气凝成一颗一颗饱满的水汽,沉重地压在胸口。这个吻越来越深。他撬开我的唇瓣,湿热而柔软的物体滑进了我的口腔,带着薄荷糖的香气和野草莓的热气。我感到自己也变成一颗汁水四溢的果实,浑身蒸腾出甜腻腻的味道,被牙齿一点点磨得稀烂。滚烫的血液在身体里急流,心跳如同狂响的蜂群。闭上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抚上我的后背,用偏凉的手摩挲我很怕痒的腰窝,让我忍不住地颤抖。但野草莓的尖刺割破了我的下唇,带来一阵毫无预兆的刺痛。我恢复清醒,猛地推开他。


    “你不喜欢吗?”他笑着问我,问句带着恳切的疑惑。


    甜蜜与痛感所浇铸的齿轮绞进心脏,而我只能用手摸了摸刚才被啃咬的位置,诚实地回答:“……喜欢,可是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会死掉。”


    幸村精市轻柔又笃定地说:“那就一起死掉好了。”


    “这种话不要顺着我说下去,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那也要一起长命百岁。”


    “这是做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嗯!”他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用平静却不是能够抗拒的口吻说着,“请说你愿意。”


    我静静地看着他,笑意慢慢爬上嘴角,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嗯,我愿意。”


    “神明大人在天上看着,不能反悔的。”他对着天空说,“您都听见了对吧?她说她愿意。”


    干嘛重复一次啦!


    我看向天空,入了夜以后,一切都沉入黑暗的深水。天上的月亮是方圆几百里唯一的光源,如同汪洋大海中孤立的灯塔,辐射出如梦似幻的雾光。


    “第一次希望神明大人不要看。”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刚刚我……”


    “刚刚怎么了?”他状似无辜地追问,手指掠过我的眉弓,飘过颧骨和脸颊,又滑过鼻梁和下巴,好像蒲公英的种子在寻找降落点。太痒了。


    我忍不住抱怨:“你在干嘛?”


    “在数你脸上的痣。”


    “没有那么多好不好?!”


    他的指尖停在我嘴唇的边缘,轻轻地挠:“这里……哦,抱歉,看错了。”


    “嘶——你故意的是不是?”那里明明是刚刚被咬到的地方,“请神明大人还是在天上好好看着吧,因为像你这么坏心眼的人有一天一定会有报应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幸村受到感召,再次虔心地献上了自己的嘴唇。而我所能感知的,是热的、温热的、对方的一切、美的一切。他抚摸了我的头发,又吻了我的脸。我们两个人,都在自然的怀抱里快乐得发抖。


    第32章  [032]


    《关于A型血双鱼座男性的恋爱特点考察》


    ~以幸村精市为中心~


    作者:立海大附属高校一年C组宇贺神真弓


    关键词:恋爱双鱼座 A型


    【摘要】


    本论文探讨了在和研究对象幸村精市(Yukimura Seiichi,简称幸村,下同)的恋爱过程中展现出来的特质及其对情侣关系的影响。通过对现有文献的系统回顾,分析了吸引力、依恋风格、沟通模式和冲突解决策略在恋爱关系中的作用。笔者通过日常生活观察获得了第一手资料;并主要采用访谈的方法,收集了多种多样的样本数据。结果显示,研究对象的依恋风格显著影响其恋爱满意度和关系稳定性,而有效的沟通模式和积极的冲突解决策略则有助于增强伴侣之间的亲密感和信任度。研究结果不仅为占星心理学理论提供了实证支持,还为实际生活中的恋爱关系维护提供了宝贵的指导。


    【先行研究】


    随着和研究对象YS的交往开始,笔者深切地体会到了双鱼男的可怕之处,A型双鱼男更是boss中的boss。


    首先双鱼男,大家都不陌生。结合不二由美子于《带你认识真正的双鱼座》(2012)中的提出的“双鱼座男性成为恋爱优等生的概率很高”理论和知名专家宇贺神真纱对于笔者“真弓你初恋对象搞不好是那种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的极端浪漫派,要警惕”的精准预言,再加上半个月以来的观察,我得出了幸村的恋爱特征大概有以下几点:


    1.温柔体贴


    双鱼座A型的男性对恋人非常温柔体贴,即使对方有时会提出任性的要求,他们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此外,他们是很好的倾听者,会在女友讲话时点头附和,认真倾听,并且给出匪夷所思(划掉)富有创意的建议。因此,笔者在这段恋爱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治愈。


    (以下文字材料为笔者将部分摄影内容提取音轨进行整理的结果,考虑到隐私保护问题因而对其他话题参与人采取了匿名处理。)


    笔者:“说实话期末考试还是让我有点紧张的,因为感觉前进一名很难,但是后退一名也会觉得不甘心。”


    幸村:“你最近是不是又在熬夜看书?黑眼圈都出来了。”


    笔者:“对,昨天两点睡的,所以今天差点迟到。”


    幸村:“看来问题有点严重,让我想想办法。你现在排名第7,也就是说,提前把前6名解决掉的话……呵呵,我开玩笑的,有放松下来吗?”


    笔者:“谢谢,完全,放松了!我突然想通了,范围内的波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有竞争才能有进步,我一定会好好调整心态的。”


    幸村:“不客气。”


    2.大浪漫主义


    双鱼座被认为是12星座中最浪漫的星座,他们在恋爱中也倾向于追求梦想,具有非常纯真的一面。他们会幻想理想的世界,并为自己的梦想描绘画面。他们喜欢利用自己天生的想象力,思考如何进行浪漫的演出。生日或纪念日都是他们表演的舞台,方式大多为通过意想不到的惊喜来让恋人开心。总之,与双鱼座A型男性在一起,你将享受到甜蜜的恋爱。


    说到纪念日,笔者必须进行自我反省,通常来说学生情侣都是选择暑假的时间点修成正果的,但是笔者一个没忍住,不小心在接近期末考试的日子向研究对象表白了,这意味着如果以后有什么纪念日之类的话,我们两个人都注定会在手忙脚乱中度过,这件事十分具有教育意义,并不推荐,会产生诸如“调了闹钟可是还是听不到,一觉起来已经光速完蛋”的副作用。


    经过几个月以来的摸索,学校已经出现了像笔者这样的一群人,能够精确地知晓学校电子铃将在哪一秒响起。并且能计算出自己从校门口走到班级的大概时间。以至于,能在迟到铃声响起的瞬间踏入班门。


    后来为了逮住像我们这样一群取巧的“踩点党”,老师们纷纷出台了政策,比方说在学校至班门口的路程中设置路障。于是那一段日子,原本只需要一分五十二秒便能走到的路程,会因为路上老师的训斥、或者校门口风纪委员的盘查,被拖延成两分多钟。


    接下来记录的是本论文的第一位受害人(划掉)受访者与笔者之间的对话。


    “你你你!宇贺神同学!不许用走的,给我跑起来!”


    “好、好的,S同学(化名)!”


    笔者想给他一个惊恐的微笑,可惜距离太过遥远,传达过去变成了一个结实的白眼。风纪委员大人准确接收,他不断摇动着那轮廓分明的手臂,这是在干什么?笔者有理由相信他是想要捍卫自己的权威。


    结果S同学只是想和我说句话。


    “那个,咳咳,他在车棚等你。”


    “你难道是在不好意思吗?”


    “完全没有!怎么可能!我难道会羡慕你们吗?太可笑了!——一大清早就在学校里见面,太松懈了,你们两个人都是!”


    笔者敢断言,S同学这就是在不好意思,而且被这位受访者影响了情绪以后,人也会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这就要讨论到这篇论文的局限性了。身为恋爱初心者,笔者的研究存在以下缺陷:其一,研究对象或样本量太小,可能无法代表更广泛的群体;其二,研究的时间跨度太短,无法观察长期效应。简而言之,没谈过这种阵仗的纯美校园恋,当幻想里的场景真实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比如像这样——


    “早上好啊,真弓。”翩翩俊秀的美少年面孔映入眼帘。白衬衣,斜挎包,笑容清爽,日日站在我停单车的路上等我,说实话,笔者有点飘飘然。


    “早上好,怎么会在这里等我?晨练应该结束了一段时间了吧。”


    众所周知,生得这样长手长脚却不用来赶时间,这是一种浪费。粗略计算过,相同路程下,他走到班里比笔者要快上十七秒——那是就算被老师拦截也不会迟到的至关重要的十七秒!但他用在了等待上。


    “你一直没回信息,我担心你路上出什么事情。以后哪怕只是回个表情包也好,下次出门之前告诉我一声。”


    “好好,那你下次也别等我了,早点回教室吧?万一害你一起迟到了,我会过意不去的;而且上课铃打响之前能小小休息一下也好啊。”


    “没关系,我偶尔也会睡过头,迟到就一起被骂,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就连被骂都会变得开心起来吧。”


    不,完全不会,这是幸村的一己之见!不过笔者承认,看到他那一瞬间,理性也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哈哈哈你说得对”和“我又要甜蜜一整天了”之类的没出息的心理活动,这一神奇的现象,被照枝苑子博士称为:和青春爱情电影的主角一样,是犯了七月相思病。


    “这些青春爱情电影都有显著的美学特点,包括其叙事结构、影像风格和音乐运用。它们往往通过精心设计的情节和视觉效果,依靠男女主角青涩而稚嫩的互动,创造出一种充满浪漫和怀旧气息的氛围,深深迷惑着年轻观众。”她的结论是,“你的卷子还是做少了,放学给我留下来。”


    3.认真对待感情,束缚性较强


    双鱼座A型的男性为人真诚,从不说谎,表里如一。他们总是忠实地履行承诺,让人感到安心,不论是学业、部活还是恋爱,他们都以极为认真的态度对待,非常轻易就能给周围的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但是一分为二地看待问题,这也造就了他们嫉妒心很强的一面:仅仅提到情敌的名字,他就会感到不服气;独占欲很强,希望自己在恋人心中是最重要的存在,而这种嫉妒心过强的时候,就容易出现束缚对方的倾向。虽然他们不太会表现出情绪,但会散发出隐隐生气的感觉,这个时候就要注意去接受他们传递出来的信号了,否则会变得超级难搞,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二号受访者M同学的经历里面得到论证。


    M同学:“我隐隐约约听说真弓你交男朋友了,谁啊那家伙?”


    笔者:“你这不是都知道了嘛,是Yu……”


    M同学立刻打断:“羽生结弦(Yuzuru Hanyu)?帅是帅啦,可是不太好吧,人家都已经结婚了。”


    笔者:“最新消息,又离婚了。(沉默了三秒)提起了不太开心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要说一下对不起?”


    对此表达诚意致歉,因为笔者和M同学脑容量有限,而Yu开头的名人实在是不多。(双双鞠躬)


    M同学:“还是用‘Se’来打头吧,‘Se’可能多一些。”


    笔者:“是、是哦,松田圣子、小泽征尔、赤司征十郎之类的。”


    M同学:“哟,你还偷偷关注帅哥篮球选手,赶快贿赂我吧,你也不想被你男朋友知道这件事吧?”


    笔者:“……你下次想吃豆大福可以和我直说,没必要铺垫那么久。”


    M同学:“这不是豆大福的问题!是我要报复你,谁叫你不选我当男朋友。”


    这已经涉及到研究伦理的问题了,关系到科学研究的公信力和社会责任,所以笔者有不回答的权利。本人在此声明,所有研究项目在开始前都提交伦理委员会进行审查,并获得了批准,M同学日后要是再发表类似不当言论——


    “这里好像不是你的教室吧,文太。”


    “干嘛干嘛?考完试过来和真弓聊几句话也有错?你别太小气了!”


    “没有不让你们聊天,只是来提醒你们一声,以后说话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有没有偷听的人。”


    笔者扭头一看,全班同学都在竖起耳朵安静聆听,阿弥陀佛。


    “原来C组的大家都在啊,失礼了——等等,莫非,真弓你和幸村正在交往的事情是秘密吗?”


    “被你这么一说,已经不是了。”我看着文太露出“我在搞什么,完全弄砸了”的抱歉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在意,反正本来就是事实。”


    这种时候我就不得不承认苑子对我评价的准确性了,她说,真弓,我承认你大部分时间都很靠谱,但是你的计划永远有纰漏。是啊,对于这份恋情,我没有那么缜密,也没有那么自信,我甚至有点害怕,但是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我不会后退。


    “抱歉,不是有意要隐瞒。因为前段时间大家一直在期末考试,实在是太辛苦了;而且我们才开始交往不久,所以我没有想好怎么开口……”我压着狂跳的心脏磕磕巴巴地说了两句并非假意的官话,然后就在人群中一眼瞥见了表情沉重的小野同学和大桥同学,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酸涩感,幸好两位天使及时发现了这一点,然后纷纷朝我做了“加油”“说下去”的口型和手势。


    我于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就如大家所见,我和幸村同学正在交往中,虽然是有点厚脸皮的请求,但是可以请大家祝福我们吗?我们一定会……努力一起走下去的!”而后合上眼,大脑一片空白,完了,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要努力做什么?这件事情有什么可努力的啦!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被女孩子们团团包围了。


    “真弓,谈了也不第一个告诉我,真有你的啊!”


    “就在刚刚我失恋了,现在精神很恍惚,不会放过你的,今天必须陪我去逛街加唱K,关东大赛也要到了,你也要过来帮帮忙。”


    “算我一个,我也要。”


    “不管,有了男朋友也要帮我看塔罗牌,要不然你死定了。”


    “幸村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话说的话你女朋友现在就要被我们绑走了。”


    在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祝福声里,我悄悄抬起睫毛偷看我的恋人,我看见他被阳光映亮的脸和笑容,两点温暖的橙红跳跃在温柔坦诚的眼睛里。


    “注意安全,别太晚回家了。”他朝我点点头,“明天见。


    最后,是本论文的特别致谢部分。


    我这次考了第六名!前进了一名!苑子大人,我做到了!快点夸夸我!


    第33章  [033]


    七月,大家都在逃离酷暑的路上,于是除了我以外的全家人都去了遥远的青森,把我一个人丢给了炽热发白的夏日。


    “真弓姐姐,你看,山里面居然还有没化完的雪。”


    “快看,我们的晚餐是长脚蟹。”


    “你一个人在家会无聊吗?”


    阳菜问了一个好问题。


    期末考试以后,对于立海的学生来说,最大型的活动当属即将到来的各项运动社团的地区乃至全国的赛事了,为此哪怕是已经放假了,教室里还是挤满了人,像我和苑子这样的路人也被拉过来充作劳动力,我们两个人被分到的工作是替女子网球部设计其中两条应援横幅。


    Go hard or go home!


    写下这句标语以后,我不禁感叹:“女子网球部这次夺冠的决心很强烈啊。”


    “毕竟去年决赛输给了冰帝,大家都很不甘心吧。”负责设计横幅的苑子揉了揉太阳穴,“啊,我眼睛都要改瞎了,休息一下。”


    “在你闭眼之前能不能给我点意见?”我举起选项A和B,“哪个比较好?”


    “B,配合图片整体效果看起来比较有活力。”苑子几乎没有犹豫。


    在我们不远处,小野佳波比着啦啦队的服装正在发愁:“怎么办?我要从今天开始少吃一点拍照的时候才会比较上相吗?”


    “跳舞很需要体力的,要正常吃饭才行。当天早上喝点黑咖啡就好了吧。”正在调试相机的久美前辈正把镜头对着我们,“天气太热了,有人想等下一起去小町通那边吃南瓜刨冰吗?”她的提议得到了全体的热烈响应。


    完成工作以后,包括我在内的八名女生立刻乘车前往了小町通。沿着街道两侧光灿灿的路边漫步,我们破碎的影子沿着那些建筑物的边缘拖曳,就像钢琴家的手指游走在一架键盘上。被强光晒得昏昏欲睡的我们翻开这本假期之书,它所有的页面都闪着眩目的白光,在它们的底层藏着南瓜金黄色的果肉和芝士加奶油,香甜的味道立刻驱散走了炎炎暑气,于是我大吃了好几口表达了尊敬。


    而在店家端上来的深绿色的煎茶里,我意外发现了立起来的茶筅,大家纷纷把头挤过来许愿,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一难得的吉兆,把它发到了我和幸村的聊天框里。


    【把好运传递给精市选手,练习赛加油。】精市选手没有立刻回复我,应该是还在训练中。


    “说起来真弓,我们还没有问你呢!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恋爱体验了!”


    “你们这样问肯定会被她用‘不错啊,因为他人很好’这种瞎话给糊弄过去。”就连照枝苑子也没打算放过我,“让我给个提示,大家就从最近一次约会开始问起吧。”


    “总感觉以这两个人的性格约会会去一些美术馆或者音乐会之类的地方吧,可是全程没有交流的话不会很无聊吗?”


    “反正两个人也都不是什么正常人,都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可能在用脑电波进行交流吧。”


    大家开始用热切的眼神集体盯着我看,我感觉她们正在把各种各样绮丽甜蜜的想象磨成一团彩色的纸浆,如果发言不当的话就好像往少女情怀里倒入乌漆嘛黑的墨鱼汁一样,这让我有点苦恼该不该说出实话。


    该怎么启齿呢?谈论起别人的恋爱头头是道的宇贺神真弓对于自己的恋情实际上无所适从这件事。都说少年人动心的时刻来得又急又热烈,可偏偏我就慢了半拍,看似稳稳当当,实际上在偷偷晕船。太过直白的示爱不好,当个锯嘴葫芦当然也NG,为了让自己内心的天平能保持平衡,我每一天都在进行一些说出来会很令人无言的自我拉扯。同我的无所适从形成鲜明对比,我见到幸村精市的时候每次都宛如看到春天,就好像是特定的自然现象一样,对方游刃有余的人格魅力有种大自然的松弛感。


    可是我不相信只有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同样是第一次,为什么对方就这么熟练呢?偶尔也想看看幸村精市露出破绽的样子,我是怀揣这样无聊而单纯的恶意买下电影票的。什么?你问我?我可是具备专业素养的神职人员,连夜晚一个人走山路都不会害怕,岂能被这种人为编造出来的鬼怪吓倒?而且还有这么多观众陪着我呢。


    “等等,怎么全场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能是来自恐怖片之神的考验,”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过真弓怎么可能害怕,对吧?”


    “那是当然,赌上我家神社的名义。”我哈哈干笑两声,然后硬着头皮放下狠话,“只有两个人也好,我怕你等下惨叫的声音太大,我会笑出来呢。”


    “是吗?希望某些人不会为了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


    ……


    “!”


    对、对不起!我承认,这位导演的确有两把刷子,只看了半个小时,我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背包,眼睛盯着电影屏幕却又不敢完全看清。黑暗中,电影的音效突兀地响起,一个阴森的脚步声逐渐逼近。我听到自己的心脏传来突突突的动静,仿佛那脚步声就在我的耳边。突然,一声尖叫划破寂静,银幕上出现了一个带血的鬼影,我很没出息地惊呼一声,双手情不自禁地挡在眼前,留下几条缝隙勉强看过去。


    在第三次把眼睛遮起来以后,不出意外,我听到了来自身边的嘲笑声:“要帮忙吗?”


    于是在全片的高光场景,我们不约而同扭过头去看向了对方。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我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仍沉浸在电影气氛当中的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微微发热的双手封闭了视觉,与此同时我的其他感官顿时变得敏锐了起来。也许是在训练结束后刚洗了澡,我闻到了他指尖尚存留兰香和细海盐的浴球气味,和他薄荷叶般若有若无的气息,黑暗之中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触碰我的嘴唇,首先是手指,之后是更为柔软的事物。我深陷在似梦非梦的中间地带,有那么几秒都在化为流质的幻觉中上浮下潜。在大脑陷入空白之前,我眼前的世界又亮了起来,呼吸重新顺畅,在那一个瞬间,我突然觉得刚才同步的扭头真是心有灵犀得不合时宜,因为心脏有些不堪重负了。


    于是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在路过花店时,他突然变出一捧白色的小花,递到我面前,“抱歉,送给你。”


    看着我一头雾水的样子,他继续解释:“是霞水仙,你看它们一簇一簇的就像银河一样,很符合七夕的氛围吧?”哦对,差点忘了,七夕节,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我为了把他叫出来,还特意编了一个“我们也学中国人过农历七夕”的借口。


    “噢,谢谢你。”我接过花束,“可是我没有准备回礼怎么办?”


    “已经收到你的心意了,其实是担心我大赛前压力很大才特意把我叫出来的对吧?”


    “是也不是。”我笑着看向他,“其实我没有生气,只是刚才太紧张了所以不知道怎么说话比较好。真心话是我很想你,很想见你,因为害怕打扰到你训练所以找了很蹩脚的借口,希望你不要介意。”


    终于,我看见毫无防备的他愣了一下,低低地否定了一声,然后迅速把脸移开,原来让他露出破绽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真是做了不少多余的事情。


    “我后悔了。”在走过某条街角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我想要你的回礼。”


    “当然可以,你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一束花换一个吻,不过分吧?”


    阳光下,我能够看见他沉静美好的侧脸,他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没有形状,脸上依旧洋溢着微笑,几片垂下来的黄刺玫把他笼罩在花的阴影里,他的脖颈和耳根此刻微微泛着淡淡的红色。在我完成回礼以后,我感觉那片红潮就好像有魔力似的转移到了我的脸上。


    “谢谢你,慷慨又可爱的真弓小姐。”


    每次都是这样,话题一转,便又谈论起我有多可爱了。


    真弓真可爱。笑容很棒。就这样保持下去就好。


    我为了遮掩羞意,用他送的霞水仙遮住脸:“好了,别看我了,看路。”


    羞了很多次,遮了很多次,每每听到仍是措手不及。


    幸村说,你该习惯了。


    我回,你怎么说不厌。


    幸村答,因为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喜欢你。


    “有多喜欢?”


    “喜欢到会想做一些傻事,比如去海滩写你的名字,然后对着天空喊出来。”


    “真的假的?你会做这种事吗?我有点不相信。”


    “那我现在就去证明给你看。”


    想要用木棒把字写工整实在是有些困难,因为沙子比较松软,写字时要稍微用力,但也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就会因为沙子被扬起而前功尽弃。而且翻涌的海水总会捣乱,每次写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卷起浪影把我的成果吞没,好在最后终于完成了。


    精市選手へ


    世界NO.1になりますように??100% fully support!


    (精市选手,祝你早日成为世界第一!100%全力应援!)


    “应援我收到了,谢谢你。”这是我想象中幸村会做出的反应,可他只是蹲下去,用手慢慢触碰那些文字,好像想把它们永远留下来,可是海浪再度袭来,顷刻间它们就消失了。


    “真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以部长的身份和大家一起参加全国大赛了。”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冷静和温和,可稍稍一凝神就能听出无法掩盖的不舍和难过,于是我的心脏也跟着缩成一团。


    “是因为之后就要集中精力参加个人赛,为成为职业选手而努力了吗?”我知道的,神明大人并没有给这个人多余的时间可以去浪费,于是他没有时间停顿,没有时间交流,没有时间丧气软弱。


    “是,所以如果继续做部长又履行不了职责的话,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说到这里他呼吸了一口气,“而且现在的立海是强大的,就算没有我时常在身边……也一定,能赢!”


    毫无保留的信任,破釜沉舟的温柔,暗含愧疚的感激,孤注一掷的坚定。部长形态的幸村有着我并不熟悉的一面,好不容易看到这一面的时候,却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只跟弦一郎和莲二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大家的士气都很高涨,不需要多余的压力,现在不是说出来的最好时机。但是我会在最后一场比赛之前告诉他们,因为那个时候谁都没有退路了,无论是大家还是我。”


    我彻底无言以对。对于胜利,他总是精准而严格地计划到具体的每一步,哪怕是自己真挚的情感也不能成为负累。而我有千万句话梗在喉口,我想对他说很多遍你别难过,你特别好;很多遍你已经很努力了,不需要道歉;还有很多遍不管结果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听到了。”沐浴在温柔的金黄色中的幸村,面对海面的波光半眯着眼睛,好像里面浸满了蜂蜜,“真弓心里想对我说的话,我听到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木棒,在我刚刚写过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


    大好きな真弓


    これからもずっとそばで笑ってほしい


    ずっと一緒だよ


    (亲爱的真弓,希望你以后能一直在我身边微笑,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我有理由相信,如果这份恋情像美好的一幅画,那么连成片的我们一定是更鲜活的影像。


    “加油!立海的大家是最强的!”我把手做成话筒的形状,向天空和大海大声传递我的祝福。


    “嗯!会赢的!这次一定!”


    而幸村精市。


    幸村精市在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在郑重地喊出他的誓言。


    第34章  [034]


    我有想过这是一场盛大的赛事,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隆重,开幕式结束后的间隙,不管是选手还是观众,所有人都在群魔乱舞,好似将碳酸汽水反复颠倒了十来回然后突然粗鲁地掀去它的盖子,蓄势在里的泡沫一瞬间喷薄而出,射爆了无形的阻碍痛快喷流。


    人生能有几回疯?再加上这是在放暑假,因而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在疯玩,誓要将在期末考试中受到的精神损失补偿回来。


    “真弓。”有人在喊我,我一转头,脸上瞬间就被抹上了亮亮的黄色闪粉,不知道是谁把应援贴纸也贴了上来,再加上通身的土黄色,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真正的战士(球迷)。


    “不要忘记我们的口号。”


    “是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吗?”


    “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领头人高声疾呼,“现在就让冰帝的后援团看看我们的厉害!”


    “不管球队之间关系怎么样,两家后援团可是宿敌,因为每一年的全国啦啦队大赛的决赛都是这两支队伍在打架,所以见到穿冰帝蓝的人,‘格杀勿论’。”苑子给我科普道,“不过对方见到我们的时候也会下同样的狠手,你最好小心一点。”


    “可是我现在手上还有相机,有没有什么类似于……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之类的说法?”我直摇头,“而且我只是想去附近的便利店买根冰棍而已。”


    “那你绕道走吧,尽量避开冰帝后援团的大本营。”


    好吧,我掏出手机。


    【小蓝,计划有变,我在南大门的711这边等你。】


    【好,可能要辛苦你多等我一会儿,我家部长还在训话。】


    【没事,你慢慢来,我先随便走走。】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的话,我一定会把苑子说过的话更好地放在心上。但是彼时我并没有多少警惕心,只是带着从家人那里征用的FUJIFILM X-T4——因为是无反相机所以十分轻便,就算把它吊在脖子上闲心晃悠一上午也不会有多少负担。


    走在夏天的大道上,时不时就会和色彩鲜艳的蝴蝶擦肩而过,以及原本应该开在南国风景中的原色花朵。路过不少正在进行赛前备战的网球训练场,在高温和强光下,少年们擦着汗,热辣辣的阳光将年轻的肌肤照得如水面般闪闪发光。


    我像一位局外人一样举起相机,拍下他们。


    风中飘动着缤纷斑斓的应援横幅,多是「夢は叶う!(梦想成真)」「一緒に戦おう!(一起战斗吧)」这类泛化的祝福语,也有便签墙,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便签排列成一个产生意义的形状,拼凑出几个醒目的大字:


    Fight!青学!


    什么?原来这里是青春学园的大本营吗?这几天经过疯狂补课,我已经对全日本中学生网球界的大致格局有所了解,比如青学是最重要的对手学校之一、里面有几位幸村十分在意的选手、终有一天一定要再次决出胜负云云。


    “总是听我说这些会不会烦?”他发起自省,“感觉说着说着就会不自觉地扯到网球上面去。”


    “没关系,我很喜欢听,真的。”我说的是实话,细数了一下学生生涯参加过的社团:合唱部、茶道部、书道部,加上现在的读书俱乐部……听起来虽然很有内涵,可是跟热血毫不沾边,“有时候也想体验一下,大喊着‘友情’‘羁绊’‘未来’‘梦想’然后怀着必死的决心朝对手全力回击一球的感觉!”


    “网球不是那么歇斯底里的一项运动吧。”第一次,我瞥见他的神色里出现了难得的动摇,“应该,不是的。”


    我还没看过幸村他们的比赛,听苑子说“是各方面都超越人类的想象力的视觉盛宴,以我的语言能力无法进行转述”,这勾起了我的强烈好奇心,我一定会睁大眼睛认真看完全程不漏过任何一球的。


    偏题了,赶紧回到青学这边来。


    就这样,在拍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照片后,我的相机里终于出现了一张清晰的人像。此人穿着简单清爽的白衬衫,前发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头发长到耳根那里。眉毛和双眼都是如弯月般轻柔的弧度,对着镜头的那一刻,嘴角牵挂着不自觉的微笑。


    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问,你在拍照吗?


    我后知后觉,吓得把相机一扔:“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拍到你的,我现在马上把照片删掉。”肩带发挥了它的最大利用价值,才免了相机粉身碎骨的结局。


    “哈哈,抱歉,我吓到你了吗?”该人说道,“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小忙,可不可以暂时帮我拿一下这些东西?那孩子好像需要帮助。”


    需要拿着的东西是网球包还有一本叫做《好兆头》的小说,封面绘着对立的天使与恶魔;而那孩子,我顺着他指着的方向抬起头,是一只被困在树上的小猫,看见我们一接近,立刻发出了可怜的小奶音,像在哀嚎。


    “你应该也是选手吧,万一从树上掉下来受伤就不好了,还是交给我吧。”我把相机摘了下来,“帮我拿着这个就好。”


    “没问题吗?”他看起来有点担心,“这棵树有点高,看上去还是有些危险的。”


    我伸出大拇指:“放心。”爬树作为我的童年经典项目之一,对我来说不在话下,与其并列的还有板羽球、破魔弓、木刀还有风筝。实际上,我还会悬挂攀援呢,不过为了维持淑女形象就不表演给大家看了。


    观察了一下树上的地形,我很快确定了救援路线。在攀上了一根树杈以后,我确定它是稳当且安全的,只是细细的枝条总会在途中抚弄我的脸,弄得我直想打喷嚏。


    “真的没问题吗?”我听见少年在树下喊我。


    “真的没问题!”我跃上了最高的树枝,尽力维持着平衡,一只手环抱着树顶的枝干,虽然触感上来说坚固粗糙,此时此刻却可以感受到它的纹理和力量;我一边前进一边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去揽住风的翅膀和双臂,空气从不同的方向袭来,偶尔带有树叶的香气,而目标物正抱着摇晃的树枝,眼看就要坠落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的后颈,接着把它放在我的肩膀上。


    “没事了。”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的下巴,而它则是回应似地舔了舔我的手指,接着用“喵喵”两声提醒我俯瞰面前的景色——


    我能看到天际线和浮云在空中飘动,视线所及甚至可以到达远处的湘南海岸,它的光辉与树海相互映照,风一吹,我的眼前就会泛起布满泡沫的青绿色海浪,在那几秒,我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的掌控感,生理和心理都有种离天堂相当接近的感受。


    只可惜我们被一只正在试音的蝉打断,不得不快速回到人间。


    迎接我的是男生的掌声和赞美:“好厉害,跳下来那一下,像戴胜鸟一样。”


    我伸出食指晃了几下:“嘻嘻,小菜一碟。”


    “不过看起来这孩子好像很喜欢你,你已经被缠上了的样子。”


    “呜哇——真的,扒都扒不下来。”又是一张猫皮膏药,你跟我家豪太郎是远方表亲吗?!在尝试了好几下以后,我只好放弃,“算了,那我就先把它带回去再想办法吧。”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赶紧打断他:“没关系,不用麻烦你,我家里也是养猫的,放心交给我就好。”


    “好的。”男生睁开了眼睛,是漂亮的冰蓝色,一旦见过就绝对不可能忘记。在那一瞬间,我们的头顶是沙沙作响的、某种硬叶的磋磨,节奏斑驳而缓慢,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搭讪你的意思。”我必须郑重声明这一点,“请问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据说每个小说里,只有拥有名字的登场人物,才算得上真正故事角色。有了名字后,无意义的动作也会变得有意义,随口间的话语也会更长久地停留在空气里。


    ……我身为本书女主角,有记下每一个出场人物的义务!(对不起,是思考过度导致的胡言乱语)


    “啊,我想起来了,”神明大人!感谢我出色的记忆力,“不二由美子姐姐的弟弟,周助君对吧?”


    “是我,好久不见了,真弓。”


    “真的抱歉,因为上次见面已经是很小的时候了……我记得是小学四年级的那一个暑假对吧?”


    一切记忆都瞬间清晰了起来。


    那时的我才10岁,真纱姐姐14岁,而由美子姐姐已经是个18岁的大学生了。


    谁懂啊!对一个10岁的我来说,18岁是一个多么神圣的数字,不二由美子注定要和我遇到的所有同龄人甚至是我那略显懒散的亲姐姐区分得更开,在一堆小孩里脱颖而出成为我唯一的女神。别人还徘徊在狭隘闭塞的自我中心而她已走到开阔明亮,当大家都还处于中二期时而她宽厚谅解还替人伸张,甚至附和小女孩对偶像的迷恋“真巧,我也喜欢这个组合来着”,更不要说还对我委以重任。


    “真是抱歉还让两位远道而来,虽然是在家里,但是姑且算是我的第一个个人工作室,清祓的工作就交给你们了。”


    “没事,由美子前辈,尽情吩咐就好,因为你给了我们很多钱。”


    “姐姐,你认真一点好不好!——由美子姐姐,虽然我是第一次,但是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谢谢真弓。”由美子姐姐没有像大人哄小孩那样摸摸我的头,而是一直微笑看着我,一种恐怖的降维打击,青少年的救世主,干旱时的天降甘霖,风浪里护航的使者,噩梦惊醒时枕边的小熊。为了她,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准备好了盐、纸垂和笹之后,我就开始了在这幢房屋里的探险。陌生的环境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而且我的耳朵还能隐隐约约听见乐器的声响,不会真的在闹鬼吧?!我寻着声,爬至高高的窗台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隔壁房间的窗口。某个角度的空隙间,镜子折射出远处的房间。不知在哪个房间里的人,被几扇镜子映对着,曲曲折折,最后被我看见。


    是手风琴先映入眼帘。环抱在胸口,左右按键,然后鼓动风箱而传出音符。十来岁的少女臂膀不够宽广,努力地抱着琴拉动着。分合。分合。分分合合。


    音乐随着她的肩膀浮动,声色崎岖,并不流畅,但是我听出来了,是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


    少女察觉了我的目光,忽然停下演奏调转脑袋的方向,冰蓝色的眼睛微微上挑,明亮从容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射过来:“你还是别趴在窗口比较好,会掉下去。”


    “呀!”被发现了,“不好意思,打断了你的演奏。”


    “这种程度说不上是什么‘演奏’,我只是在准备音乐课的考试,而且成果就和你听到的一样。”她笑着说出一些很直接的台词,“很难听。”


    “不不不,只是节奏有点问题,而且你乐谱好像读错了。”我跳下窗口,“不介意的话,我来帮你吧。”


    “那就麻烦你了,请在那里等我一下,我现在过去。”


    就像我先前说过的,女孩子的友谊是特别容易建立的,只要彼此给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就是成功的第一步了。那个下午我们还讨论了不少东西,比如音乐,她更喜欢用唱片机而不是耳机听音乐,收藏里有许多古典乐和爵士乐;比如读书,她从图书馆借阅了不少神话故事,这点相似的品味让我认定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比如还有,关于由美子姐姐一切的一切,我统统都想知道。


    “你喜欢由美子姐姐?”


    “当然喜欢了。”


    “嗯……不太好。”


    “哪里不太好?”


    “感觉你会失恋,早点放弃吧。”


    “你在说什么啦,不是那种喜欢!”


    “哈哈,我知道,只是开个玩笑。”


    “不要开这种玩笑,很吓人的。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真弓,汉字写成‘真实的真’和‘弓箭的弓’。”


    “我叫不二周助,记忆的方法,”她想了想,“我是一台很乐于助人的Fuji相机,这么记忆的话一定忘不掉。”


    “哈哈哈怎么可能这么记别人的名字呢?这可真是太失礼了,还是让我写写看——”


    不,二,周,助。


    嗯,应该是这么写没有错,但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如果我的常识没有出问题的话,这是不是一个……男生的名字?


    这时候,突然出现的由美子姐姐证实了我的猜想。


    “哎呀,真弓,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她隆重介绍道,“这是我其中一个弟弟周助,你们应该是同岁,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不过看到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


    ……


    最后,我连滚带爬地离开了那个房间,并且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第二回。


    第35章  [035]


    “其实我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真弓。”不二周助看向眼前的人,“没关系,已经是过去很久的回忆,你记不起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对于我来说,它并不是不重要的,他想。


    那是个高烧频发的夏天,他躺在床上,头上贴着触感很像果冻一样的退烧贴,做了许多冰凉又炽热的梦。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一片海蓝色,像是在海里浮潜,随着深度的加深开始产生的氮醉一般的生理反应。呼吸困难的感觉并不真切,不真切到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视野里到处是水,闪着一连串闪烁的光。在那一串闪光中,他确信自己有那么一秒看见了神明的影子。不二周助会游泳,在梦里也一样,但他不想离开这片海域。哪怕水开始流走,干燥的空气开始压迫一般地逼近。


    “啊,你醒了吗?”这是宇贺神真弓踩进他回忆里的第一声。他睁开眼,对上了她停在半空中的手和心神不宁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她瞳孔的颜色很深,能将所有的亮光全部妥帖地收纳,“是我吵醒你了吗?抱歉,我只是想替你换一下退烧贴。”


    “嗯,醒了。”


    “现在还会冷吗?”


    “不会,我感觉自己现在在出汗,好热。”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起码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


    “在做噩梦吗?”她问他。


    “不算吧。”


    “可是你喊得好可怜。”


    “喔?我喊的什么呢?”不二偏一下头,很有兴趣地问。


    “‘欠你的五万円下个月一定还’之类的……好吧,抱歉,我编不出来了,其实没太听清楚。”


    对话显然还不应该就这么完结,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睡姿,但是四肢仍旧无力,于是他只能把头转了个向。


    “你的占卜课结束了?”


    “嗯结束了,不过今天天气预报说等会儿要刮台风,所以今天可能又得打扰了——哦,对了,由美子姐姐和裕太君先出门买东西去了,希望能赶在下雨之前回来。”


    “最近总是在刮台风。”他的声音很轻,“那你今天会留下来吗?”


    那年的雨季极度漫长,城市里充满了沉黯的雨,交错驳杂,把一天一天的分界线洇得模糊不清。而正式拜不二由美子为师的宇贺神真弓还得穿梭在两座城市之间,时不时就会有不得不留宿在家里的状况发生。


    “是的,今天又得打扰了。”她重新坐回书桌前,背过身去抓起笔,“但是我不会吵你休息的,我就在这里写作业,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叫我就好。”


    “现在就有需要。”他马上说。


    她再度转过身,脸上带着“你讲真讲假”的狐疑表情:“您有什么吩咐?”在和人对话的时候,好像必须要对视才行,像是有一种一心不能二用的强迫症。


    “不用特别照顾我的,旁边的书房环境更安静、光线会更好一些,你可以去那里学习。”


    “我在这里会让你感到不自在吗?”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问。


    “这句话也是我想问的,和我在一起会让你感觉不自在吗?总感觉第一次见面以后你就在有意地避开我,我们之间的氛围好像很微妙呢。”


    “犯规了,是我先问的,所以你需要先回答我。”


    一阵狂风吹过来,脆弱的窗玻璃开始吱吱嘎嘎地响。如果这是一本小说,那么戏剧冲突的临界点越移越近,两个人都预期着,企划着,回避着,僵持着,直到最后,有一个人回答了“是”。


    是的,他很不自在。


    不二周助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正在练习音乐考试的曲目,那首名曲的节选片段有点难度,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曲不成调的程度,为了不打扰到正在工作的姐姐,他使用的是家里顶层的阁楼。那是一间用以存放杂物的地方,永远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在脚边出现些什么,有点像充满刺激和未知的惊吓盒。他曾经为了完成研究光学原理的实践作业调整了家里各个镜子的角度,使自己置身于某个特定的位置就能看到另一个房间的人正在干什么,他还把这个把戏当作魔术表演给了弟弟裕太,后者果不其然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宇贺神真弓的身影就是从那个房间里的雕花铜镜上突然蹿出来的,当时她穿着雪一样白的巫女服,皮肤也跟雪一样白,手上拿着不知名的道具,真实还原了某些恐怖片里令人心跳砰砰的场景,可惜本人好像没什么自知之明,不仅跟他自然而然地攀谈起来,还对自己的光荣事迹颇为自得。


    “很帅吧,这个房子里所有邪恶的东西都会被我赶跑哦!”


    “很帅。”并不想扫兴,所以他选择用天真的问题来吹捧她,“你是我们家的守护神吗?”


    还是憧憬着神话的年纪,可他对“上天是否真的会派遣一名介于神与人之间的守护者来守护他”这件事情始终存有疑虑;不过如果真的出现了,哪怕她比较看起来更像鬼小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的想法总是像这样一环套一环,充满着某种有趣的相悖。


    有趣的是,她更有趣。


    “被你发现了,正是在下。那你知道召唤我的方式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


    “神话里不是有记载吗?只要你能说出那位神祇的真名,就能制服祂。所以知道了我的名字就可以召唤我啦。”


    但是为什么,明明完成了交换名字的仪式,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遥远了起来呢?反而是弟弟裕太跟她之间的关系肉眼可见地越变越好了。


    自家弟弟是不擅长和异性相处的类型,起初对待这位客人的态度总是能躲就躲,碰到面也只敢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地打招呼,甚至发生过因为一不小心在浴室门口撞见正开着吹风机哼歌的少女,吓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后一脑袋撞上墙眼冒金星倒地不起的惨剧。


    “裕太君,你没事吧?”


    “我我我我我没事,请你不要靠近我!”


    可惜本人对此还是没有任何自知之明,而是将“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的游击队战斗真诀熟练应用于人际关系中,才短短几天就将称呼从“不敢直呼其名”强势升级成为了“真弓姐姐”,友好指数直升五颗星。名字后面加“姐姐”,有种被罩着的温馨和安全感,这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才有特权使用的称呼,他使用不了;与之相对的是“小真弓”,名字后面加“酱”,有种浑然天成的喜爱和亲近,这便又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才能使用的称呼,他也使用不了。


    作为老二,还是同龄人,如何称呼对方注定是一个微妙的课题,只是那个突如其来的事件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位置有个天然的优势,那就是可以在情绪失去控制的时候直呼其名。


    于是在看到身上带伤的少女和毫发无损的弟弟一起坐着警车回来的时候,他带着审视的目光叫了两个人的全名。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有时间去看两个人各自的细微表情,它们比语言本身诚实太多。


    宇贺神真弓瞬间变成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人造LED的暖黄强光下,她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降落在脸颊,颤巍巍的,随时会被惊走的样子。


    不二周助感觉那些鳞粉都扑簌地落在自己心里,呼吸变得急促,眼睛也像过敏一样红痒肿胀起来,他极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你们两个有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青少年之间的争端,有一群食肉动物将不二裕太拢在墙角,扬言要将他胖揍一顿,正巧经过的真弓姐姐箭步冲过来挡在他前面劝架救场,结果在一阵推搡之中不慎滚落台阶,好长时间都没能站起来,那群人就这样吓跑了。没什么大伤,只是某些部位这阵子要遭罪,在不二周助的再三要求下,她只能将火力最集中的部位——膝盖和小腿展示出来,触目惊心的青红紫,整片整片地化开,好像斑驳的调色盘。有没有人可以告诉她,她其实不是什么守护神,而是凡胎肉身。他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问她痛不痛,然而她咬着牙不愿意松口。


    “你现在的表情好凶好危险,有点像塔罗牌里面的十四号‘死神’。”真弓抬起头,语调因为疼痛稍显得没有那么雀跃,尾音还是上扬起来的,就连这个时候想传递出去的信息都可以分类至“开朗”“乐观”那栏范围。


    “你也不一般,”他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道,“我们是同类,都是危险分子。”


    他没说错,虽然他对塔罗牌的了解不是很全面,但是仍然可以标记面前的人为黑桃级别人物,无论洗过多少次牌都会重复抽中,像塔罗牌里的第十号命运之轮,危险程度持续升级中。


    “我会去教训他们的。”


    “我不能阻止你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很遗憾,不可以,因为他们伤害了我重要的人,必须奉还回去,这是原则问题。”


    “那你加油,尽量不要输,然后让他们向我们道歉。”


    是第一次,她听见那个对于胜负不太执着、连玩Monopoly都会随意放水的少年很认真地向她发誓——


    “嗯,不会输的,我向你保证。”


    ……


    回忆里的回忆走向终局,如果用一首曲子的曲式结构来比喻,那就是他把主歌旋律后置了。


    开始下大雨了。


    她起身将窗户全部关上,外面变得漆黑一片;留神去看,城市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息去听。厚厚的玻璃,把密集重叠的雨声削减成一幕鱼龙混杂的白噪音。


    可即便如此,雨的气味和声音还是能渗透进来,被沉甸的雨的气味浸湿的床单勉强负荷起青春期的重量,她走向床前,把温度计从他的身体里取出来,少年呼出的热气和直而硬的空调冷风一齐打在她的手上,她感觉到了一种排斥。


    “37.8℃,好像稍微降下去一些了,但是一到晚上肯定还是会反复,不过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的。”她补充,“哦对了,其实今天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不自在也没关系,讨厌我也没关系,我想我们以后应该都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不二周助轻轻摇了摇头。退烧药起效果了,他一下觉得晕眩,一下丢掉了好多本来可以想说出口的话。水汽升腾上来,像海平面上升一样让人绝望。说起来,他连宇贺神真弓泛白又泛红的指节都记得那样深刻,却想不起来桌上日历的数字。


    “没有哦,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睡过去的时间有点长,等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消失了。就像是仲夏夜的梦境一般,是某个爱恶作剧的精灵为了激发艺术家的灵感,朝女主角的眼中滴了一滴魔法花汁,让她只充当迷路的缪斯。


    其实我并不讨厌你,而且正好相反。


    我可能。


    第36章  [036]


    我们到底是在哪一个夏天突然长大的呢?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试图从他的眉眼里找到过去的影子:“怎么会不记得呢?之所以没第一眼就认出你,是因为……你长高了很多!”这可是实话,刚认识的那年我们可是还在同一起跑线呢,没想到不二周助居然在暗自发力偷偷窜高,这应该算是背叛行为吧。


    他朝我微笑,鬓发被微风吹到耳后:“可能是因为坚持打网球的缘故吧。可是长高这件事情真的很疼啊,半夜睡觉疼醒的感觉现在想起来都感觉很不好受呢。”


    “是真的,我现在都还能想起来那种痛感。”


    我回想起十岁时的那场生长痛,半夜里蜷起小腿睡不着,大睁着眼睛盯着还在工作的由美子姐姐,被姐姐发现了以后她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坐到床边帮我揉着发疼的小腿,陪我聊各种各样的天,做各种各样不切实际的梦。


    十岁的我有点小小狂妄,常常想我以后应该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毕竟我聪明,意志坚定,行动力强,对一切感兴趣,也愿意学习一切。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周围的人对于我的期待仅仅是考入一个不错的大学,这简直过于标准——无聊或平庸的另一种说法——当一个人拥有伟大的资质,就绝不应该埋没自己。我也许会成为一个肿瘤医生,治愈人类生理上的绝症。或是成为一个考古学家,发现世界第九大奇迹。而现在我已经迈出成功的第一步,比如学会了自己打校服领带,一分钟做60个仰卧起坐,走到哪里都有很多朋友。在外人看来,我的生活好像一个自洽又和谐的圆环。


    “可是真弓,我感觉你看起来并不开心。”由美子姐姐充满耐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现在正在纠结的事情呢?”


    是的,诚如由美子姐姐所言,我内心仍然觉得有缺了一块的感觉,这种感觉并没有强烈到可以称为“少年维特的烦恼”,只是一些仅在晚上显现的小情绪,像是冰制成的尖锥,看着锋利,却剔透到脆弱,太阳一出来就会融掉。


    我向不二由美子坦白,我的占卜其实始于一场谎言。


    对我而言,说是天赋其实有些夸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可以看透他人,不同于真纱出生就自带的预言神力,我的“理解”更多的偏向于一种与他人的共振。人情寒暄底下的暗流涌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能听见那些微弱的水流声。家里的宽松教育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上演窝里横,可外面的世界并不一样,融入学校以后的我仿佛被一个扎了过量天线的基地台,时时得接收讯号——这句话是这个意思,那边的空气好像有些不对劲,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太好,没有人特意指导过我,可是我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和别人打交道。


    直到上小学以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年段里有一个被大家欺负的女生,来源已经追踪不到了,只是因为有人说“接近她就会倒霉”,结果她就真的成了“扫把星”。准确来说,这种倒霉完全是人为制造的。总有人故意插队在她前面,或是装作不小心把没吃完的餐盘扣在她的桌子上。锅炉在后厨轰轰地运转,青少年体内无处发泄的恶意也在劈啪作响地燃烧。


    我想了很多办法跟她搭话,但都显得很刻意。可在机缘巧合之下我从真纱那里获得了我人生的第一副塔罗牌,我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一张牌叫做“星星”。画面上描绘了一位许愿池边的希腊少女。她的周围常常有星星闪烁,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象征着无限的可能性和愿景,所以我很有主见地告诉她——


    “星夏树同学。根据占卜结果,我们班只有你一个人名字里有星星,你一定就是给我带来好运的那位the only one吧!”


    “是……真的吗?”像是被我过于直率的发言吓到,她有点不好意思,试图把手插进并不存在的校裙口袋里,“像我这种人,也能帮到忙吗?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哈哈哈‘幸运星’的意思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带来好运吗?”我借着开玩笑的契机把我的真心话说出口,“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要星同学你好好的,我也会感觉到幸福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好像并没有完全把我的话听进去。从那一天以后,她好像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忙碌到甚至有人用“扫把星”起哄她,她也不再搭腔,只会头也不抬地回答“抱歉,我正在忙很重要的事情,可以不要打扰我吗”,反而搞得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下不来台。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忙什么,考试的前一天她把我叫到图书馆门口,把一个装满折纸星星的瓶子递给了我。


    “宇贺神同学,玄学方面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但是看书上说一边折1000颗星星一边许愿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她握着我的手,笑着说,“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天天开心!”


    好朴实又动人的心愿,我感觉我的眼眶在发热,如果不控制一下很有可能会哭出来,只能很用力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我们都要好好加油!”


    这些星星碎片使我感觉到我和眼前的少女已经建立了深厚的链接,在未来无论成长为怎样的人,我永远都在和她产生着共鸣,不管什么时候,遥远的相似性都能把我们拉扯在一起,并且只要我需要,我就能立刻回到少女时代,趴着桌子午睡醒来时发觉学生证的硬壳突兀地硌着小臂的那个瞬间。宇宙许诺我们可以永远选择把破碎的心拿到这里来修补。


    ……


    “总之,如果我不钻研占卜,她就要从‘幸运星’重新变成‘扫把星’了。由美子姐姐,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请让我向你学习占卜。”


    “当然了,拥有这样了不起的才能,真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占卜师的。”由美子姐姐将我爱怜地揽在怀里,“还不想睡吗?明天早上会起不来的。”


    我短暂地被她身上的馥郁香气包裹,有点像裹着露珠的水生植物,我靠着她的肩头,虽然感觉眼睛很困,可是我舍不得闭上。


    “不想睡,我还想和姐姐多聊会儿天。”


    “好呀,”她问我,“在我们家里住得还习惯吗?”


    “超级习惯,裕太君对我很好。周助君也不错,如果不往我的乌冬面里放辣椒我会对他更好一点。”


    不二裕太是个容易害羞的男孩子,总是强装自己是个有气势的大和男儿,最后却只是一股脑把家里冰箱里的甜品塞到我手里抛下一句“都给你”以后紧急跑开,禁忌词是拿他和他的哥哥作比较,比不了一点,哪怕只是感叹了一句“周助君你房间里书好多”,他就会马上告诉我“我房间里书也很多……漫画也是书”!


    随着关系变好,他也在无意的时候和我说出了真心话:“老哥是天才,什么都做得比我好,我去到哪里都是‘不二周助的弟弟’。”


    “这种心情我可太了解了,我的老姐也是天才,所以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天才的妹妹’。”虽然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生过气,但是为了渲染气氛,我只好大吃三口草莓蛋糕,“没事,如果你需要我的支持,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真的吗?”他眼睛亮闪闪地看向我,“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说实话,以下犯上这件事情我并没什么经验,几乎是把全身上下的坏水都燃烧殆尽以后,我挠了挠头,出了个好馊的主意:“趁你哥哥睡觉的时候我们去偷袭他,在他的肚皮上下五子棋,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就这么做吧。我之前从来没想到这种方法,真弓姐姐,你果然胆识过人!”


    什么?你居然真的敢赞同我?而且连这种恶作剧也没做过,你根本超级尊敬你哥哥吧?看着不二裕太纯真的笑脸,我如此腹诽。


    在柔和的晨光洒进房间的角落时,少年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一个无忧无虑的梦境中的精灵。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是对某个美好梦境的回应。可对于准备做坏事的我们来说,他在梦中微微颤抖的眼皮,就像扇动翅膀的云雀,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让我们为有可能到来的风暴心惊胆战。风把床头没合上的书页翻得哗哗响,我心里的幻灯片也在狂闪。


    “姐姐,要、要不还是你来吧?”谁料不二裕太这家伙关键时刻竟掉链子。


    “裕太君,你要让一位淑女动手去掀男生的衣服吗?”我友情提醒他,就算是恶作剧,也要讲究男女有别的基本法。


    “好吧,那还是交给我吧,如果被发现了你就赶紧逃跑。”他视死如归。


    “呜呜呜好感动,”我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放心,有难同当,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还是快点动手吧,否则他就要醒了。”


    “马上。”不二裕太深呼吸了一口气,几秒后,他猛然看向我,“刚才是谁在说话?”


    “不是我,”我赶紧否认,“我以为是你!”


    “我也以为是你!”


    我们面面相觑,然后看向床头,半梦半醒的美少年正在揉着眼睛,挂着真诚又好脾气的笑脸向我们打了个招呼:“早上好,两位。”


    我和不二裕太就像被美杜莎瞪了一眼的可怜勇者,已石化在原地。


    “找我有什么事情?”


    我们两个一齐摇头。


    “那我可以说话吧?”


    我们两个一齐点头。


    “裕太你先出去,真弓你留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两个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摇头的是我。


    “可以不听吗?”我朝他露出灿烂的微笑。


    “不可以。”他也回我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不二裕太关上门的时候没有忘记给我一个坚定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以后每年都会带草莓蛋糕去看你的。


    谢谢你的好意,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其实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一清二楚,自从来到不二家,我可谓坏事做尽:霸占别人的姐姐,教唆别人的弟弟,现在这个别人要反过来将我清算,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告诉他——


    “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


    他没忍住笑了出来:“那就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了?好啊,欢迎你。”


    “那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不行,我已经是由美子姐姐的弟弟了。”


    “哥哥……也行?”


    “那也不可以,因为我是裕太唯一的哥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的‘欢迎你’完全就是在讲鬼话嘛。”


    “成为我的家人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你再好好想想。”


    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又想逗我,可惜早已被我看穿。


    “啊,这,不太好吧,”我故作害羞,“虽然小舅子是有点不好相处,但是如果是和由美子姐姐结婚的话,我会排除万难的。”


    “你的玩笑开这么大,等一下是不想和我一起去神保町的旧书市场了吗?”


    “等等——你要带我一起去吗?你真好!”


    “哈哈,我不是那位‘不好相处的小舅子’吗?”


    “我说的是裕太,您别往心里去。”


    一起搭上回家的巴士的时候,他把我手上的书都接了过去,然后对我说:真弓,可是我知道我们不可能真的成为一家人,因为你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你是要走的。


    他说得没错,哪怕那个夏天仍然留有沉甸甸的分量,我也不能停留在原地。


    涵盖整个色谱的塔罗牌。植物。植物之中的仙人掌。蝴蝶效应的起因,混沌的初始。草莓蛋糕上的奶油裱花。笨蛋。来不及做坏事就被抓包的笨蛋,分不清好歹的笨蛋。模糊的边界,奇迹的总和。


    即便我的心里始终留恋着那个与世隔绝的夏日,可是我现在,已经不会再有生长痛了。


    第37章  [037]


    离我最近的2月29日是一个冷凉的冬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晨间新闻过后,主持气象节目的年轻女士用甜美的声音告诉我们,明天,会有一场雪。


    就在那个暑假大概过了两年以后,我再次来到了那间房子前。


    在一排的独栋里,只要看到窗台上的仙人掌就可以停下脚步了。房子本身轮廓简单明了,没有繁复的装饰,但就像是一个温馨的怀抱,哪怕是冬天的时候造访,也能感受到夏季留下的余温。这是属于我记忆里的一块安宁的结界,仿佛多么猛烈的强对流空气经过的时候都会在这里减速,我躺在地板上的时候,一块块阳光在地板上和我一起做着燃烧的白日梦,手风琴的旋律从夏日金黄色静脉的深处汩汩流淌;偶尔是钢琴,不断重复弹奏着两三节副歌,在这个家里借宿的时候,练习曲的声音总是陪伴着我。


    “起一个大早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给不二家的小子过生日?”真纱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接着把自己的脸颊埋进红色的围巾里,“结果还不在家,我下次看见他的时候真的会在他头上撒把盐。”


    “又不是专程来过生日的!我们今天不是还要去东蛋看演唱会嘛,你看,早点过去,说不定我们还能排队买周边。”


    “傻妹妹,你到底有没有和别人约好啊?”


    “算、算是约好了吧。”我紧紧怀抱着手里的礼物,一个玩偶熊,面对姐姐的牢骚,我只能微笑,“不过一家人出国旅行都不在家的状况我倒是没有想到啦哈哈哈。”


    “真是的,就不会留个号码吗?”


    “我有留啊,家里的座机,我还没有手机号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那提前跟由美子前辈确认一下该有多好。”


    “不行,那个人很敏锐的,事先跟其他人说好的话一定会被他发现的!我想吓他一跳嘛。”


    “拜你那可怕的胜负欲所赐,现在好了,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发现了。”真纱敲了敲身边满满当当的邮箱,“怎么办,你的礼物看起来已经塞不进去的样子,要放在地上吗?或者给他留个纸条?”


    “不了吧。”


    这个礼物是我挑了好久才决定下来的。棕色的小熊有冰蓝色的眼睛,嘴角还有一抹坏笑,既可爱又机敏,有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我一看见它的时候就知道一定是它了。


    可是,现在……


    我想象着小熊站在下了雪的前廊等待着主人回家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发软,于是我毅然决然地摇摇头:“我突然觉得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不想送给别人了,就这样决定了。”


    而且我再也不想来到这里了,由美子姐姐、裕太君、淑子阿姨都是很好很好的人,明彦叔叔虽然常年在美国工作没见过面,可是听大家的描述一定也是好人,综上所述,这个家只有一个人最坏了!


    “我讨厌你,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反正你也听不见,我轻轻撂下这句话以后转身就走,再也不会回头,我当时以为自己这样真的很酷,直到听见真纱在后面喊我——


    “走反了,去东京巨蛋的巴士在反方向。”


    这句话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了。


    其实我不应该生气,我是谁啊,我们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连一起过生日这种事情都强求呢?我没有资格的。但是这件事情,明明是我们说好的不是吗?


    “小弓?”姐姐察觉到了不对劲,赶紧抱紧我,“没事吧?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众所周知,有时候难过的时候也没那么想哭,其实是被身边的人用最亲近的昵称呼唤的时候最想哭。我自认是个坚强的人,被一群不良少年围堵推下台阶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流,哪怕伤口真的真的很疼,我有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忽视那种痛感,全身紧绷犹如一张拉满的弓。可不二周助给我上药时的表情真的很凶,所以我只能用别的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听由美子姐姐说,你的生日是2月29日。那你平时是怎么过的?”


    “就,四年过一次,和奥运会一样。”


    “有点吃亏了,你想,像我们生日每年都可以许三个愿望,那你四年才能许三个,总体数量不就落后了吗?”


    “你这个思路我之前没考虑过,不过我每次许愿的时候都会许很长,有一次让裕太给我唱了十遍生日歌,唱到最后他发脾气罢工了。”


    “你的愿望,还真长啊。”


    “哈哈其实我早就许完了,只是看他认真唱生日歌的样子太可爱了,想听他多唱几遍而已。”


    “……你好无聊,我是裕太君我也会生气的。”


    “说到生日,虽然下一次还要两年以后,但是我现在就想好了。”他低着头,表情专注认真,“真弓,下次生日,我能和你在一起过吗?”


    温和的夜风透过窗子流泻进来,房间里充满了远处城市夜景的反光。这些被吹进来的远方明亮的色彩,有一瞬间悬浮在空中,没多久它们就散了开来,没入四周蓝色的阴影里。


    “好啊,这有什么困难的。”我立刻答应了下来,“不过,两年以后……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当然记得了,”他笑眼弯弯,“是下棋输了就会缠着人、背后打小报告、没有姐姐陪着晚上就睡不着觉的家伙。”


    “喂!我真的会打你哦,虽然很谢谢你帮我包扎。”


    “不客气,等你的伤好了,我很乐意接受你的挑战。”他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工作,“好了,不闹了,赶紧睡觉吧。”话是这样说,可是他只是坐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盯着我看。


    我被这个直直的视线盯着有些不太自在,只好扯过被子把大半张脸盖住:“我是要睡觉的,可是你怎么还不出去?”


    “姐姐今天会很晚才会回来。”他突然对我说,“让我代替姐姐陪着你吧,如果你会疼的话,就随时叫醒我。”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真弓,拜托你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眼里闪动着脆弱的火焰,“我是真的对你感到很抱歉,让我做点什么吧,否则我不会原谅我自己的。”


    哎,真是个有责任感又固执的好哥哥。


    “……那好吧,”我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沿,“坐过来吧,念书唱歌或者单纯说说话都好,你就负责让我赶紧睡着吧。”


    “好的,大小姐。”他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向我靠近,然后放轻了声音,轻得像落入水塘中的绵绵细雨,“快闭上眼睛吧。”


    我感觉到有手指抵在了我的额头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拨弄着我的头发。我忍不住偷偷睁开一点点眼睛:窗外的夜色无边,坐在月光里的少年用另一只手举着神话故事书,他的周身被浸染了一层淡淡的萤光,凉风和无法落地的水汽搅在一起吹着他披散在肩上的柔软头发。我轻轻地向那道美丽的光晕靠近,然后就感受到了他隔着衣服的微热体温,和他叹息一般的声音——


    “很疼吧,摔下去的时候得有多疼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平凡的事件在时间中依序排列,像是串在棉线上的珠子。在线性的时间里,每个事件都有自己的前因后果,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对我而言是青春的锚点,我凝望着它们,追随着它们,虽然偶尔会踟蹰,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步履坚定。


    比如我再也不会唐突地出现在别人家的门口前,因为由美子姐姐很快开立了真正的个人工作室,我也有了自己的手机,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地见面了。


    “我可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那两个弟弟对吧?”由美子姐姐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告诉我,“尤其是裕太,应该特别想和你重新联系吧,但是他不太好意思开口,青春期的男生有时候好懂又难懂的。”


    “没问题!但是我好像没有和裕太君断联过?每年新年的时候,他都会用家里的座机给我打电话,不过他不太说话,感觉好沉默,一直都是我在尬聊。”


    “啊,是这样的吗……”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用我不太看得懂的表情仔细询问,“真弓,和你打电话的人,一直都是裕太吗?”


    “当然了,姐姐,虽然有些事情我是记不住了,可我总不能弄错的吧。”


    喜欢吃甜的人是裕太,喜欢吃辣的人是周助。


    一起玩飞盘摔倒在地差点磕掉门牙的是裕太,一直用相机追着我们跑的是周助。


    一直想方设法联系上我的人是裕太,不记得约定后来也杳无音信的人——


    是你吧,不二周助。


    不过这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是记仇的人,你看,就算见到对方的时候,我也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把他认出来。而且更过分的是,我甚至花了一些时间去思考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他,而完全忘记了他也是网球选手这回事。


    “不管怎么说,周助君,”我的回忆全部都找回来了,“再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真弓。”我看到他将眼睛眯起来,从那里看世界,会不会变成一条细长混沌的线呢?我没头没脑地想。


    “你一切都好吗?”


    “嗯,很好哦。”


    “裕太君也好吗?他今天也在吗?”


    “他也很好,不过和我没在一个学校,中学组的比赛也不在这边,所以你今天可能见不到他。”他笑道,“裕太说偶尔会和你用邮件联系,你应该知道他的事情吧?”


    啊,又被看穿了吗?经验告诉我我是吵不过这个人的,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遭殃,所以我赶紧搬出救星,也就是我怀里一直在好奇地望着我们的小猫:“这孩子,我得给它找点吃的,而且我的朋友还在等我,我们改天见面再聊?”随口说出的社交辞令,我觉得我们可能没什么机会再见面了。


    “好,”他点点头,“这次是真的对吧?”


    “嗯?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反正我也已经知道了要去哪里找你了。”他指了指我脸颊彩粉的位置,“立海的应援还是那么吓人。”


    “对吧,我们准备了好久呢!还有专业的军乐队和啦啦队表演,有时间的话一定要过来看啊。”


    “我以前不知道你对网球也这么感兴趣。”


    “说到这个,之前我也只是选修课的水平,其实是最近才变得很感兴趣的。”我向他解释,“是因为我男朋友和好朋友都在打网球,所以……哈哈,我也会跟着偶尔打两下。”


    “男朋友?”


    “男朋友。”原来如此,任何人听到这个词语都会忍不住八卦一下,我也能理解,“他打网球很厉害的,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机会同场竞技。”


    而他沉默地看着我,这让我忍不住怀疑我自己。


    是……男朋友没错啊!难道我有男朋友是一件这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吗?有点太打击人了吧。


    等到我将所有能忙的、不能忙的心理活动,都忙完之后,我只能无助地站在另一端与他对峙。而他终于开口说话。


    “你该走了,时间要来不及了。”


    第38章  [038]


    没什么可紧张的,不管关东大赛还是其他什么别的大赛,都只是把平时训练的日常结果展示出来而已。对于立海大网球部的全体来说,哪怕是进行比赛的日子,该完成的训练也并不会落下。


    “注意你的发球动作!”幸村精市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指着一名正在练习发球的部员,双眼紧盯着他的动作。他的手一边比划,一边讲解着技巧。“重心需要再放低一点,发球时腰部要适当旋转,发出的球才会更有力量。”


    那位部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按照他的指导来进行。幸村在旁边耐心地观察,一边不时走近进行细致的调整。每当部员的发球稍有进步,他都会给予鼓励的微笑和简单的肯定:“很好,这样就对了。”


    “幸村部长。”


    “你说。”


    “我想向你请教接发球的技巧。”


    “藤井对吧?我记得你才刚开始学习网球三个月对吗?”


    “是的部长!”


    “大家,停下来一下。”他的声音穿透了训练的喧嚣。他向场地中央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示意所有队员集中在一起。队员们立刻停下动作,纷纷围拢到他的身边,脸上写满了期待与专注。


    “我知道你们可能都和藤井有一样的问题,我在这里一并讲解。接发球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要求,更是心理上的挑战。你们需要在对方发球的一瞬间,快速判断球的轨迹,并做出反应。”他对场地对面的部员示意了一下,“请给我一个球。”


    他示范了一次完美的接发球,动作流畅干净,毫无瑕疵,球飞速地穿过场地。然后,他转向正准备接球的藤井:“试试看,放松,肌肉不要过于紧张。记住,眼睛要跟随球的运动,你的脚步要迅速调整。”


    “多谢指导!”


    对于正选球员这边,他的指令就会更加追求效率。


    “今天我们第一轮的对手是樱井高中。结合柳的资料,最需要关注的是他们的第一双打。两个人都是技术全面的选手,但他们在底线的防守相对较弱。我们的策略是通过快速的边线变化来制造对方的空档。”他用白板笔在战术板上勾画出几个关键区域。他指着图中的两边,解释道,“我们需要利用对方防守的空隙,通过强力的角度球和深远的底线球来牵制对方,迫使他们移动。”


    “丸井,你的任务是控制场上的节奏。发球局一定要保证质量,尽量将球打到对方的反手角落,迫使他们在接球时难以发力。然后迅速跟进,准备对方的回球。”


    “是是是,遵命,”回答他的是丸井文太和他嘴里的泡泡糖,“一切都交给天才吧。”


    “桑原,这场比赛你要负责控制中场的深远球。通过保持稳定的底线打击,压制对方的主动进攻。如果对方尝试进攻,我们这边就要准备好应对高吊球,进行反击。”


    “了解!”桑原胡狼看起来也在绝佳状态里,无须担心。


    “我要说的就是以上。”


    离上场时间还有一段可以放松一下的休息时间。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是恋人的照片和未回信息。


    【来自真弓的温情提醒,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你就该进行深呼吸了。】


    【不要紧张,昨天晚上我有很虔诚地进行祈愿,交换条件是“一个月以内都不会再熬夜”,这是多么伟大的牺牲,所以大家今天一定能够正常发挥的!】


    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少女扑闪的睫毛,瞳孔的光泽和眼窝构建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她还常常喜欢将长发披肩,任由它随风飘扬,仿佛她是一朵自由自在的花。在拍下这张照片的那天,家里的蕾丝金露开成了宝珠茉莉,恬淡的紫被静谧的白替代,玲珑的花瓣连缀成圆滚滚的花冠,像是在吐露芬芳的心事。幸村把它移植到庭院里上的花盆上,精心地照料着它,就和他每次回复信息时一样精心:长度、措辞、情意,确认每一句都准确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以后,他才会发送出去。


    比起来,如果用语言表达就会直率得多。


    “这么快就要挂电话了?真弓你难道就没有很想我吗?”


    “当然会想你啊!那个……每天睡觉之前都会想你一会儿的。”


    “一会儿?”他语带不满地强调了这个词。


    “好啦,一整天无论睡着醒着都会想着你的~满意了吗?部长大人。我要去洗澡了,能不能先挂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空旷:“你现在已经浴室里了吗?”


    “对,正在脱衣服,可是连衣裙的拉链怎么也够不到,我有点生气了。”她沉默了几秒,大概才想起来这样说话不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先不和你说了,我现在双手真的很不方便,先把手机放一放,洗完澡再给你打回去。”


    可是电话并没有被挂断。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但,只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似有若无般些许的、轻得像砂纸磨过薄荷一样的声音,是拉链。然后是吐漱口水的咕噜咕噜的响动。接着,他听见了有人踩在滑溜的浴室地砖上时所发出的那种“啪嗒啪嗒”的响声,可水声却迟迟不闻,不一会儿,听筒传来了朦胧的水声和轻快的歌声。


    此刻幸村精市难得地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


    挂电话的权利一直默认是属于她的,所以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现在提醒这个粗心大意的人:喂,你忘记挂电话了。或者,他也可以主动挂断,这才是属于绅士的做法。然而他竟没有办法按下结束通话的红色按键。


    今でも八云神社へお参りすると


    即使我现在到八云神社参拜时


    あなたのこと祈るわ


    也会为你祈福


    愿い事一つ叶うなら


    如果能实现一个愿望的话


    あの顷に戻りたい


    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


    原来如此,是森高千里的《渡良濑桥》,一首旋律很温柔的歌,被她唱得很动人,月也沉默,星也沉默,夜风也沉默,全世界好像只能听见真弓的声音,或许加上自己的心跳声。


    “你还在吗?”


    “我在。”


    “那你在听吗?”


    “在听。”


    “哇,那你好变丨态喔,居然听我洗澡的声音,还听得那么努力!”


    她骂得没有错,他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原来已经毫无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中隐隐在期待着想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在刚才,他脑海里还十分诚实地默默描画着她手忙脚乱的画面,捂着拉到一半的连衣裙,大喊“请帮帮我”,然后他会很耐心地告诉她“不要乱动”,帮她把衣服整理好,无论是眼前还是心里的那道拉链,他都会按照她的意志,让它开开合合。


    “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下你的存在而已,因为我们独处的时间太少了,这样也不可以吗?”


    “……好啦,真是说不过你。”


    “那等一下睡觉也别挂电话——睡觉之前记得再确认一次门窗有没有锁好,因为你一个人在家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知道了,我会的。你先睡吧,练习了一天应该累坏了吧。”


    “……不然还是你先睡吧。”


    “哈哈,是怕做很糟糕的梦然后被我听见吧?”她又沉默了几秒,“不好意思,我又在乱说话。”


    如她所愿,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一个被水流声环绕着的心满意足的潮湿的梦境。


    可能那个时候中的邪恶黑魔法终于生效了,今天他在编辑信息的时候总是被频频打断。


    “幸村。最近总是陪我练习,谢谢你。但是——”只按下她的名字,他就被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节奏,一抬头,是丸井文太,他一边呼哧呼哧地正在做热身活动一边向他宣告,“我们会一路赢到底,不会让你上场的,你最好从头到尾都坐在教练席上!休想在真弓面前耍帅。”


    “哦,那我可就要拭目以待了。”他回以微笑,“按照我的预测,今年要是在进决赛之前就让我上场的话……”


    “文太,别再说下去了,否则只是自讨苦吃。”仁王雅治示意桑原胡狼立刻把人给拖下去,然后举起手机,“部长,可不可以看一下我的镜头?”


    “在拍照吗?”


    “对,今天早上一个不小心把那位宇贺神大人给惹了,”他咔嚓一声按下快门,“用部长来赔礼道歉的话,应该可以获得原谅吧。”


    “喂,你们又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手段?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丸井文太再次跳了出来。


    “无可奉告,puri。”


    “不说的话我就把你暗恋的那个女生的名字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公开。”


    “……”


    “哎呀,会被那位拒绝吗?毕竟根本找不到契机跟她搭话对吧,很苦恼吧?要我教教你吗?”


    “不想被刚失恋的小猪文太教学。”


    “你这个狐狸一样的家伙也好意思说我?!”


    这对同班同学立刻打作一团。


    “不好意思啊,幸村君。”一旁的柳生时机恰好地解释道,“都是因为仁王君假扮成我混进了读书俱乐部的茶话会她们才认识的,宇贺神同学很善良地帮他算了一卦,结果说出了不得了的惊天内幕,所以才被记住了吧。”


    “惊天内幕?”


    “对,”柳生掐尖了嗓子,试图复刻出少女身上神棍与八卦兼具的独特气质,“明明这份心情都已经呼之欲出了,还不得不用力捂住,边边角角都(故意)露出来让旁人看得清清楚楚,但本人却不肯当面去开启这段缘分。拜托,这样是成不了事的啊!”


    “也就是说,当前仁王有喜欢的女生,但只是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因此错失了不少机会。”幸村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有哪里说错了吗?每一个字都很对。”


    “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


    “各位的动作都太差劲了,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交不到女朋友对吧?”


    “虽然你说的没有错,目前正选里只有你有恋人这件事也确是事实,但是这份堂而皇之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姿态,真不愧是你。”


    “柳生,你的动作尤其差劲,特别是对于照枝同学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要开始吗?”


    “……想过的,”虽然这种想法在柳生比吕士的心里就像一道航迹,翻腾起一小阵仅供观赏的浪花后就会归于平静,他仍然说了出口,“我也是,想过的。”


    第39章  [039]


    两场比赛结束得比幸村精市预计得还要快,用大获全胜来形容也不为过。


    “太精彩了!虽然完全搞不懂球是怎么回过去的,不过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看完比赛以后我的脑海只有一个声音——”


    “是什么是什么?”


    “レーザービーム!!(雷砸比!!)”


    “还请不要开我的玩笑了,宇贺神同学。”


    大老远就能看到宇贺神真弓雀跃的表情,面色红润、神情舒展,围在她身边的人全都会因为她说出来的话而嘴角上扬,从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幸村就在思考: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天赋?怎么可以做到把一个人的快乐弄出派对那么大的动静。明明只是二三十步开外的距离,她的身边却似乎流通着完全不同的空气。


    要说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做到的事情,就是坦然接受恋人这种与生俱来的引力场一般的奇妙特质。当她开始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大家总是自然而然地就会迎上去,形成一种下意识的包围,就像泛滥的潮汐涌上一座森绿色的热带岛屿。美好的景观是造化的馈赠,美好的人则属于祂们个体本身,他不可能给“真弓”这个名字专制地打上个人的标签,这一些最基本的道理,幸村都是知道的。


    只是——


    大家都很闲?比赛结束了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有什么事情非要聚在一起不可?……怎么凭空多出来一只小猫?


    靠在旁边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少女,单手抱着一只纯黑色的小猫,正与旁人谈笑风生,比其他人的眼睛先找到了他,明亮从容的目光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射过来,像是一颗用糖果制成的子弹。


    “精市,你来了!不过让我仔细确认一下,”真弓伸出了手,可是偷偷扬起的嘴角已经暴露出了她的目的,找借口快速地戳了一下他的脸蛋以后,她才开心地宣布,“是本人,没有被奇怪的狐仙附体。”


    平时一个叫得太顺嘴一个听得太顺耳,因此当真弓开口直呼他的名字的时候,全场都像被瞬间划进了个诡异的磁场,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有人要倒霉了,不知道是到处玩角色扮演大搞恶作剧的仁王雅治,是偷偷做了个鬼脸发出了好长一声“嘁”的丸井文太,是站在不远处对他们露出了暧昧微笑的众人,还是此时此刻觉得这样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本人。


    “指导比赛辛苦了。”她像变魔术一样递过一瓶冰饮料,“茉莉花茶,可以吗?”


    “谢谢,我真的口渴。”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看到她怀里的小猫正在盯着他,于是问道,“这只小猫是怎么回事?”


    “哦,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关于这孩子的事情呢。”真弓郑重介绍道,“它叫做麻由子,是我在附近捡到的。”


    “麻由子(Mayuko)?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的命名系统是遵循某种逻辑的,从豪太郎就可见一斑。


    “因为是真弓(Mayumi)和苑子(Sonoko)的孩子嘛。你不觉得有点像吗?尖尖的脸型像苑子,看起来很有智慧的眼睛像我。”


    像吗?这小家伙全身黑得跟煤球一样,眼睛还是不友善的吊梢眼,此刻一边耳朵还变成飞机耳,估计它的小脑袋瓜里正矛盾地转着念头呢:“哼,又来一个盯着本喵公主的人类,搭理,还是不搭理?”最后可能答案是不想搭理,因为他看见它别开脑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看起来完全遗传了照枝同学。”他笑了一下。


    “请注意你的措辞,幸村同学。算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照枝苑子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那我和真弓今晚就先把麻由子带回家,明天我们一起送它去做检查和打疫苗,等你比赛结束以后我们直接在医院会合,没问题吗?柳同学。”


    “没问题,”视线一直停留在麻由子的身上的柳莲二转头看向她们,“两位家长,放心把令嫒交给我来照顾吧。”


    “也就是说莲二要收养麻由子?”耐人寻味的人物关系。


    “因为我亲戚家里是开饮食店的,苑子家的公寓没办法养猫,认识的人里面有养猫经验的人也只有柳同学了,所以不得不麻烦他。”真弓赶紧表示,“不过如果养两只猫真的很有负担的话,我会去把它接回来的。”


    “接不回来的。”深谙内情的幸村告诉她,“真弓你有所不知,莲二是著名的资深猫奴,现在应该在心里打着快乐的算盘吧,小猫咪到了他的手上就没有还给你的道理。”


    “是啊,麻由子是先学会珠心算还是《孙子兵法》呢?真是令人期待。”苑子跟着搭腔。


    “一年后走上数据网球的道路。”


    “两年后熟读夏目漱石,可以创作俳句。”


    “三年后参加奥林匹克。”


    “四年后成为总理大臣。”


    “两位,请停止毫无事实根据的攻击。”柳莲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麻由子友好地伸出了手,“循序渐进,还是从最基础的区分平片假名开始吧。”


    回答他的是麻由子呲牙咧嘴的哈气声和真弓“喂喂不可以攻击选手”的惊呼,前者在后者的制止下,虽然不耐烦,但还是闷闷不乐地向柳递出了柔软的小爪子。


    “应该到人员更换的时间了吧,宇贺神同学抱了这么久手会很酸吧。”


    “你就没发现它脾气不太好吗?”苑子提醒他,“还是换我来吧,否则明天连你也一起进医院。”


    “没关系的,它就算伸爪子也没有把指甲露出来,只是想吓唬我而已。而且,”他挠了挠它的下巴,“有点小脾气也是很可爱的。对吧?”


    “喵~”麻由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乖好乖。”


    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拥有比谁都要温柔的心灵,这一点上,你们都是一样的。


    柳莲二还记得与照枝苑子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两个人见面的地点是在楼道间,因为这样被人看见的时候也可以装作是擦肩而过的样子,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的缘由是什么,但是他愿意无条件配合对方的决定。


    “这个给你,今天轮到你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精致典雅的本子,表情仿佛在分发数学试卷。柳接过来正要翻开,被她制止,“不要、不要在我面前打开它!等你回到家的时候再把它打开。”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强硬,她使用了比较缓和的敬语问句来调剂:“可以吗?”说着苑子自己都有点想笑了,再怎么讲究礼仪,情侣之间彼此使用敬语还是过于严肃了。


    这一个记事本是两个人一起逛书店的时候拣选的共同财产,那时他们正式约会正好满两周,除了约定了一起去海边看日出,还约定了要轮流把这本日记填满——通俗来说,叫做写情侣手账,而今天他是值日生。


    不得不说虽然喜欢阅读文学作品,但是抒发情感这件事情实在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更多的时候,他都把这个当作真的笔记本记录自己的数据观察,当然对象只有她一个人。


    【照枝苑子,生日9月20日,处女座O型血,喜欢的音乐风格是英伦摇滚,擅长钢琴但是唱歌跑调,最喜欢的电影是《安东尼娅家族》,所以未来的梦想是成为像玛琳·格里斯那样的导演。日常会佩戴隐形眼镜,喜欢收集耳环(注:不佩戴纯银首饰就会过敏),不擅长自由式泳姿。其实不擅长和别人吵架,每次和精市对决都以“懒得理你”结尾,但是事后总是越想越气。】


    【网球部的柳同学,你的情报还漏了一条。】


    【愿闻其详。】


    少女的字迹和外表形成某种反差,是富有个性潇洒灵动的类型,不甘于被框在格式的束缚里,笔画之间的呼应让人感受到她书写时的心境。


    【我喜欢的人叫柳莲二。】被划掉了。


    【不行,就算是用写的,一看到自己写出的鬼东西我也还是会不好意思。】


    【那就用英语书写吧。】


    【好主意,那就——I love you.】


    怪不得要在没人的时候打开这本日记本,因为这样他才能把脸砸进书里。


    【To the moon and back.】他怀着极其认真的心意补全了这句话。


    那时候他们真的就是这样想的,一边用宏大的地卫一笨拙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一边讨论与它有关的假说,这颗星球仿佛就和幸村精市披着的永远不会掉落的外套一样,都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引导着他们不断探求。


    直到某一节物理课上,老师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假设:如果月亮消失了,地球将会怎样?


    日食消失、潮汐削弱、地轴摆动、文明倒退……对人类而言总归会汇聚成毁灭性的大灾大难。


    可是苑子你看,我离开你之后也是一样的。那些未被回复的短信和电话,我不应该对它们进行愚蠢的概率运算,以为是想要离开的信号,纵使只有1%的可能性,我也应该相信你。


    学期的最后一天,结束最后一门考试之后,大家在操场上呼来跑去,熙熙攘攘像在白日放了场盛大的花火。柳莲二走在上行的楼梯间,试卷和书本的河流从教室一直淌到走廊上,在这道闪着白光的静流里,他看到照枝苑子和另外一位女生和他擦肩而过。


    另外一位女生,确切来说是水见皋月,切原赤也的姐姐,因为弟弟的功课问题时有交集,所以她停下脚步,率先打起了招呼:“柳同学你好。”


    “水见同学你好。照枝同学,”所有话语听上去都相当突兀,没头没尾,毫无章法,“暑假快乐。”


    “嗯,暑假快乐。”她点点头,这是分手之后她的第一句,然后就飞快说出了下一句,“皋月,我们快走。”


    整栋教学楼都空空荡荡,她们步伐匆匆,一小会儿就跑远了,少女们的声音顺着楼道飘上来。


    “吓死我了。”


    “我也!”


    “快乐个头!”


    “就是说啊。”


    然后她们笑着跑远了。


    陆陆续续地,大家又回到教室里,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不知道谁从讲台上抛了一只纸飞机,就这样夺取了所有人的视线,几十双眼睛目送它乘着空气上扬,正好穿过打开的窗,义无反顾闯入无边的夏日天空,它颤巍巍地飞着,飞着,闯过树叶的缝隙,闯过塑胶的操场,闯过被海淹没的夜晚,闯过平安夜飘着的雪片,闯过蒲公英光秃秃的茎。最后它会坠毁,就在一个他们中任何一个人也望不到的远方。


    这真是一个残酷的夏天。


    第40章  [040]


    明明已经是早上的时间了,月亮却还挂在天上,这就是他生日那天的天象。


    诞生日,一个听上去就很喜气洋洋的时间点,跟特殊的人一起过生日,这种幸福感更是会增加一倍。不二周助早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是一本相簿。要是有人问起为什么过生日的是他收礼物的却是她,他就会告诉那个人:生日这天,寿星是很忙碌的,所以我过生日你收礼物,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分工。


    说是相册,但里面没有一张人物的照片,而是月亮的相片集。他剪贴下书里月亮的画像,想整理成相册送给她。在见不到面的日子里,宇贺神真弓一定已经成为一位出色的女巫了吧,包括熟练记忆各种星体的含义相位以及利用月相的盈缺来进行适当的占卜,作为和她一样都是总在望着星空的人,他也梦想过总有一天能够亲身去到目光的尽头。


    “如果有机会去到月亮上的话,真弓想做什么呢?”


    “想做好多事情!比如一整天漂浮在空中、去看看登月点和月球海、然后用高倍率望远镜在地球上找神奈川在哪里。你呢?”


    “我会跟在你后面拍照吧。”


    “什么啊,不会想拍别的更有意思的东西吗?比如地球全景、月球地貌和宇宙星空之类的。”


    “因为优秀作品已经很多了,”他察觉到了她的求知欲,“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下次给你介绍。”


    也就是他手上的这本相簿,这是500年间月亮的幻灯片,是人类眼中月的影印与进化。伽利略在1609年拓下的月亮速写,德雷柏在1840年拍摄的第一幅月亮照片,到阿波罗11登月时近距离拍下的月球表面……看着那些相片上的每一条纹路和坑点,他都好像能摸到月球冰凉的表皮和温柔的脉息,然后他就会觉得心里很平静,月亮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人仰望她数百年而从来不觉倦怠。


    所以他想把这份礼物送给她,并且告诉她——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像我的月亮。


    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会吓一大跳然后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吗?想一想就觉得会很可爱,只是……这条山路为什么这么长?这座神社建在好高好高的山上啊。


    而且很可惜,人也没在家。


    “同学你找真弓?她和姐姐一大早就出门去东京看安室奈美惠小姐的演唱会了。”


    “是……这样的吗?那还真是不凑巧呢。”


    “你留个电话号码下来怎么样?或者有什么需要我帮忙转达的吗?”


    “没关系,我再联系她本人就好。”不二周助很懂事地寒暄道,“今天的神社,看起来人很多的样子。”


    “因为是四年一次的2月29日呢,有限定款式的‘ふく’(福,日语29的谐音)御朱印,所以来写御朱印的人特别多。”好心的工作人员问他,“既然是真弓的朋友,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我现在也给你写一份怎么样?”


    “可以吗?真不好意思,明明是这么忙的时间,非常谢谢您。”


    时间确实不多了,因为他必须赶往机场,他没有机会像个普通的旅客一样欣赏风景、购置御守或者是求上一签,于是他只能带走了这份祝福,没留下任何信息,但是留下了一个简单而诚挚的生日愿望。


    他对神明说。


    请您保佑宇贺神真弓要一直幸福快乐。


    去往美国的飞机上,不二周助对着窗外云层放空自己,任由思绪不知所往地悬浮于层叠白蓝或灰黑色调上,耳机播放着安室奈美惠的《Love story》。


    “Cuz life is no love story.”


    听完这句话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舱内静而暗,冷气开得足,身边的裕太身上裹着毯子,他伸出手,帮他把边角细致地压好。


    觉察到他的动作,弟弟半梦半醒间揉了揉眼睛,用气声问他:“哥,醒了?”


    “没,正准备睡。”


    “快睡吧,明明今天早上醒得这么早……”裕太打了个哈欠,用手揉着右眼,左眼睡出明显的双眼皮,动作语速都慢吞吞,眼神也带点迷茫,“说起来,你今早去哪里了?”


    “这是个秘密哦,裕太想知道吗?”


    “……算了,听起来像要付出代价的样子,我不想知道。哦,对了,老哥,生日快乐。”


    “不是已经说过一次了吗?”


    “我们现在不是在过美国时间吗?”为了掩盖自己的不好意思,少年索性翻了个身,“烦死了,总之我已经说了!晚安!”


    不二周助盯着盯着,心脏柔软地塌下去一小块,噗嗤笑一声,也不回答,伸手过去,像在揉小狗似的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是啊,他们已经离开日本很远很远了,甚至已经越过换日线了,时间是要减少一天的。也就是说2月29日还没有过去,原来如此,说不定宇贺神真弓过的是美国时间,并不是忘记了这件事情,他帮她作弊一次,再给她一个机会好了。


    ……


    可是一直没有等到那一句“生日快乐”,不止如此,一个电话也没有,一封来信也没有,最可恨的是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声音——


    “裕太君,是你吗?好久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咦?你今天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怪怪的,我懂了,你也到变声期了是吗?”


    “嗯。”他只好顺着说下去,“我转学了,现在的学校是寄宿制,平时没有多少回家的时间。”


    “我记得的,你上次不是就用的学校公用电话给我打的吗?怎么样?最近和哥哥的关系有没有稍微缓和一些?”


    他假想着弟弟可能会做出的回答:“老样子。”


    “……那不就是没有好转的意思吗?那我上次说了那么多不是完全白费了吗?事先说明,你寄来的布丁已经被我吃光了消化了,已经没办法还给你了。”


    “抱歉。”


    “哎,算了,那我再说一次好了。我说,虽然你哥哥讨人厌的地方一大堆,对你也过度在意过度保护了,但是至少在我看来,对于你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摆过‘哥哥’架子,而是想尽可能地尊重你,这一点上我是很认可他的。裕太君,你一直把打败你哥哥挂在嘴上,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天才的弱点是什么呢?”


    不二周助本人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视线突然延伸向遥远,小时候的弟弟站在明媚夕阳下在网球场充满活力的身姿和不停宣誓“一定要战胜你”的模样,永远定格在了他的世界中央。可是他的弱点其实远远不止这个。


    真弓,这其实是一道多选题,你确定你真的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吗。


    “我不知道。”


    “那我就不告诉你了,你已经长大了,和哥哥之间的关系该怎么处理是要自己决定的事情,不过如果你实在想找个人吐槽,我会很愿意听你说话的。”少女卡顿了一下,“毕竟我作为外人,可能和我相处起来压力没有那么大……”


    他赶紧用严肃的语气打断她:“你不是外人。”


    “……怎么突然这么凶?知道了,我的意思是,我是局外人。”她赶紧转移话题,“聊点别的开心的事情吧,你家里人都还好吗?”


    “嗯,都很好,妈妈还是老样子,姐姐你是能经常见到的,至于哥哥……他现在在家,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句话?”


    “啊这就不用了吧!没关系,我觉得他应该没什么话要和我说的,不用特意麻烦,知道他过得好就行。”


    他感觉自己抓着听筒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好的。”


    仰慕我的姐姐,关照我的弟弟,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不用特意麻烦”了呢?你明明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友善,这并不公平。疑问桩桩件件摞在他面前,其实不二周助也并不清楚自己要向什么讨要答案,尤其是为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讨要答案。


    “老哥,你、你用自己的号码假扮我的名义在给真弓姐姐发邮件?”裕太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谴责,“你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像什么吗?”


    “大概是像stalker吧。”他抬起头,“想联系她的时候,你可以用学校的电话给她打过去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思考了半天,末了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又该说什么的不二裕太,只能以一句下定义式的“我看不懂你们”作为结尾。


    然后他听见哥哥说,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后来甚至裕太都已经和我和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之间非得这样不可呢?


    电视上开始倒计时,这个时区的所有人都在共同倒计时,其中一部分分心去管理编辑好祝福语的对话框、连线中的语音通话、蠢蠢欲动准备对重要的人探出的指尖。过不了多久,一切会被刷新重播,新年就是有这样的超能力,督促人们加满勇气,进行形式合理的遗忘。


    可是或许他从来都没有认真尝试过去遗忘,与诺言的时差是五年。与实践诺言的时差是未知岁月,而不二周助一直在等待着再次见面的那一天。


    “周助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少女显然没有预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而她旁边站着的人——幸村精市,也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自己。


    “不二?”然后他看向了宇贺神真弓,“你们认识吗?”


    “当然,由美子姐姐是我的老师,我受到他们家很多关照。”真弓反应过来,“自我介绍的环节先往后稍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不二周助扬起了一个全然的笑容:“是来还你学生证的,可能是在刚才爬树的时候掉在地上了。”


    “还麻烦你专程送过来,太感激了。”


    那现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可以继续了吗?


    “你们两位是?”


    “同班同学,但是在交往中。”真弓很是开朗,“请问你们两位又是什么关系?”


    “训练合宿的时候是一个宿舍的,从那个时候起成为了好朋友。但是现在在这里遇见,”幸村也露出了微笑,温柔而自矜、和气而疏离,“只能是对手了,不二。”


    所有从过去的台风天的阵雨里打捞起来的,在晨间的湿气里冒出来的并不干燥的爱意。尽管他并不清晰,喜欢和心里的潮起潮落只是朦胧的,并不透光的,偶尔沉底的存在。可是只是在见面的第一面,就被人精准捕捉了。不二周助成功抑制住了自己胸口的起伏,与他相视一笑,棋逢对手说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吧。


    “你说得对,幸村。”


    “那我们三个现在就算互相认识的关系了。”少女依旧开朗,“请多指教,两位。”


    “请多指教。”他们两个人一齐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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