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周助,一位无法忽视的对手。
多变灵活的技术、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极具创意的必杀技……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无限潜能。
“不二,稍微陪我练习一下好吗?”
“当然好。”
他们的练习往往会引起旁人的围观,一方面是因为幸村精市不管是在场上还是场下,整个人都携带着强得令人难以忽视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停留视线;另一方面值得关注的,就是不二周助在握起球拍时那突然转换的出来的强大无惧的人格。
“你会拿出全力来的对吧?”幸村将裹在身上的宽松外套毫不拖泥带水地一甩,不管身后站着谁,总会有人精准把它接住的。
他看到不二周助的眼睛里莹莹地燃起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幸村,对手是你的话,我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被称为“天才”的不二周助同样注视着每一位有可能让自己陷入苦战的选手,他看向球场的另一边,幸村的接发动作标准得可以录下当作教学视频,整体绷成弧度漂亮的线条,似支暗含杀机的羽箭,清瘦颀长的身形在盛大的天光之下拓出一片优美的影。
绝对的压迫感、可怕的控球精度、强大的心理素质……历经挫折重生归来的“神之子”,与你打球的时候我怎么可能留有余地呢?
他们对峙着,每一次击球都带着强烈的对抗性,每个挥拍都仿佛是为了测试和提升自己的极限。场上的每个角落都被他们的球影划过,似乎连空气也在激烈的碰撞中颤动。这里是战场吧?生存战,世界赛,身边每一个人都可以是队友,也可以是对手。合宿的日子是紧绷的一根弦,无形的倒计时像炸弹悬在头顶,指不定就会降落在哪个人身上,炸毁梦想像砸烂一颗颗易碎又漂亮的玻璃球。
但是在宿舍里的时候,他们就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了,每天讨论食堂的菜色,商量训练的计划,一起看着切原赤也写出来的值日报告露出头疼表情。
两个人的相似点颇多,都喜欢用微笑的弧度示人,都喜欢植物,都喜欢安托万·德·圣埃克絮佩里,甚至守护星座都是双鱼座。
“希望哪一天教练别心血来潮真的让你们两个组双打,”这个宿舍的另一位成员白石藏之介由衷祈祷,“绝对会是全世界最邪恶的组合。”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这两个人的坏主意通常是一起来的,都不用提前彩排,完全配合默契。
“取信的时候收到了这个包装上画着爱心的礼物。”幸村把它递给不二,“这个笔迹看上去像是女生写的吧。”
“真的,上面写着‘致白石君’。好厉害,暗恋者都追到这里来了吗?”
“什么?不可能!”白石藏之介想否认,可是面对确凿的证据,也只能苦恼起来,“除了我们的家人,没有别人能确切知道这个地方的位置吧?”
“会不会是合宿中遇到的女孩子呢?”
“不二,这个地方没有女孩子。”
“那也就是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暗恋白石的人是选手的家属,第二种,暗恋白石的人,是男孩子。”不二笃定地进行了推理。
“你、你们两个不要吓我!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有点……”白石藏之介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他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垂下眼睛开始盯地缝,“不过,说起来,的确是有选手的姐妹来找我搭过话……可是我其实不太擅长应付这个……”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舍友已经笑成一团了。
“哈哈。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明明就快问出来了,真遗憾。”
反应过来的白石一拍脑袋无可奈何:“你们两个又在合伙欺负我了。”偏偏这里没有人能够制裁这一股黑暗势力,不对,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够做到吗?!
“抱歉抱歉,其实是我姐姐送给你们两个的礼物,感谢你们照顾我。”不二笑着问他,“没事,你继续往下说我们也不会介意的。有人向你搭话,接下来呢?”
“没有然后了,幸好当时小春在我旁边,帮我挡过去了。”好脾气的白石用毫无攻击性的语气威胁道,“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来问了,你们两个人在海滩的时候是怎么回事?”
那是一个毫无道理的对决,为着“日本男儿不能在金发女郎面前露怯”为由,展开了一场搭讪大会,规则就是和沙滩上的美女搭讪,输了的人就要吃下五颜六色的超级可怕的“亚玖斗饭团”,谁知道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刚烈,宁愿吃堪比生化武器的饭团也不去搭讪,最后就连白石也追随着他们的脚步,三个人整整齐齐倒在海边。
做好了将要历经一番推让与闪躲言辞的心理准备,白石酝酿了一百种让两位恶魔打开心扉的方法。谁知道幸村精市一开口就直白到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原因很简单,我想搭讪的人不在那里;不过就算她在那里,我也不想用这种像是在开玩笑的方式认识她。”
“我是因为单纯想吃那个饭团,因为看起来味道很不错。”
“真的是这样吗?”幸村提醒他,“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真心话环节。”
夜幕笼罩下的这座小城格外静谧,夜风鼓动人的衣衫,把人藏着掖着的、重重叠叠的心思都展开了,坦荡地铺显出来。
“好吧,”不二也坦白道,“我的理由也和幸村一样。”
“什么?!原来你们两个都有喜欢的人?”白石尽力收起自己惊讶的情绪,说出来会显得有些失礼,可是这两个家伙喜欢的类型好难想象,幸好,他们的答案南辕北辙。
幸村精市形容起喜欢的人的时候就像是描述加百列的一位远方亲戚,坚强可爱,生机勃勃,每次看到她的时候感觉既奇妙又喜悦,甚至想对孕育了她的这个世界大唱颂歌。
不二周助形容起喜欢的人的时候则像是在描述那种由六芒星阵牵制带角的恶魔,锱铢必较地行走,冒出的尖锐,微曲带有钩。从不掩饰的挑衅,任何时刻也乐意予以回击。
……
白石只想说,你俩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要不还是秉承着人道主义精神,有一个救一个,不二这个听起来程度比较严重,听起来快碎了,要不从他开始吧。
他难得做一回感情疏导,扳着手指一条条数给好友听:“A.你们只相处了一个暑假,还是好几年前发生的事情;B.她讨厌你,连话都不想跟你说;C.如你所说,她还打你姐姐的注意。综上所述,你确实不应该喜欢她。”
“嗯,你说得对。”枕头上散开了一个小小的线头,不二用手轻轻一抹,就抽开了它身上层层叠叠的茧,露出裹藏在其中的,真正的柔软的心,“我确实不应该喜欢她。”
接下来三个人换了另一些轻松的话题,幸村抽出包里的速写本开始画画,画一些网球场旁边歪七八扭的树,不二靠看书打发时间,白石也有他的加百列要时刻照顾。身为运动员要保持良好作息,所以白石关掉了吊顶灯。整个房间于是只剩下床边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幽微的蓝渗进黑暗里,像一块弄错了位置的颜料。
直到听见白石的床位传来浅浅的呼吸声,幸村才轻轻对他说:“我大概能够明白你的想法。”
对于自己所拥有的天赋和外界给予的“天才”评价,其实是认同的,所以拥有强烈的自尊心。下定决心给出去的东西,别人轻易就说不要,太挫败、太委屈、太难复原。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类似的事件,所以思绪混乱、踟蹰不前,自我矛盾。只要在喜欢的人那里感受到一丝丝的不坚定与不被重视,就会本能地后撤。可是因为不甘心,所以并不会完全放开双手,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人生大事,可是那个人带给他的,是青涩又阴郁,整个青春期只有一次的阴雨连绵。
初三这一年依旧是平淡无奇的一年。过去,不二周助需要用心字斟句酌,才能对宇贺神真弓发来的聊天信息给出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回复。而现在,可能是因为学业繁忙,她渐渐减少了找他聊天的频率,他也省下了这些反复折磨自己的工序。
但是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两个人比较好,因为对方是幸村,那个会对他说“喜欢就喜欢,别想那么多”的朋友;而他一向不知道怎么和真弓相处,就像以前的任何一个时候,明明她就站在他面前,而他也无法判断出哪条是靠近她的道路。
而幸村精市现在的心情也绝对称不上美妙,已经快到某种极限了。自从交往以来,他一直在守护着某种界限,小心地约束自己,因为他知道如果放任自己去对待她,对方根本无处躲藏。
“没关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怕?”不知天高地厚的承诺很浪漫,理想主义的决意最纯粹,他相信她的性格真的具备这种包容,可是他有时候想提醒她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从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止是“成为恋人”,而是,最特别的人。
幸村此刻开始理解不二的“真弓具有天使恶魔二象性”这条理论了,心里所有单一的坚持,当它们失去了条理归属线,像是重叠千万次后的无声,最终如此震耳欲聋,用明了而矛盾的要求,围砌在四周,这使他不得不注意身边的人的一举一动。
那么,现在是天使正在照拂光芒,还是撒旦正在盘弄骰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天气向来擅长潜藏这种低气压的微妙,他们好像被放入鱼缸的两条鱼,明明只有一只的话也无伤大雅,偏偏要狭小的鱼缸容纳两类互不妥协的纠缠。
“喵——”救场的是柳莲二怀抱里的麻由子,像是认出了这位救命恩人,她双脚一蹬,就攀上了不二的肩头,用脸去蹭着他的耳垂。
“哈哈哈好痒,原来你还记得我。”不二伸手摸了摸它,“比某些人记性要好。”
真弓答他:“你这样和直接点名骂我有什么区别?学生证的事情,我不是已经向你道谢了吗?请把麻由子还来,不想她被传染眯眯眼和小心眼。”
“在场不止我一位眯眯眼,”不二周助笑着加码,“当然,也不止我一位小心眼。”
“你——”
“叫做麻由子对吧?虽然是你救下来的小猫,但是我先发现它的,不过如果你要算是我们一起的,我也不会介意。”《情感心理学》早已告诉过他回忆重现的关键步骤:场景重现,语言诱导,气氛渲染。
宇贺神真弓抿住唇,盯着对方几秒。她在思索,在考虑反击,但就在她准备以言语化刃向对方扎去的那个瞬间,有人开口了——
“但是这只猫准备入住我家了,所以,是真弓和我的猫。”幸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谈论天气,“借不二你抱抱没问题,要记得还给我。”
此刻的空气真的很像沾了露水的蛛网,又黏又轻又软。无可避免地,两个人再一次四目相对。不二笑了笑。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微笑是什么感觉呢?
“实不相瞒,在不二你来之前我们就一直讨论这件事情,最后我觉得麻由子还是住在我家比较好,这样不会麻烦莲二,真弓来看它的时候也很方便,应该不会有人有什么意见吧?”
而幸村,带着下结论的语气,像是看着任何一个昔日好友一般,温柔地注视着他。
但是你还是要保持这个微笑,不要让她发现任何端倪才好。
他带着轻飘飘的、近乎愉快的恶意这样想道。
“是吗?这么快就找到新的主人了,你这家伙真是一只坏猫咪啊。”
想必猫咪并不在意人类的评价,它最终又回到了它最爱的真弓的手里,不管不顾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地像尊雕塑。
第42章 [042]
早在很久以前,我的挚友相川蓝小姐就发出这么一句评论。
“真弓,你绝对是被奇怪的修罗场诅咒缠上了。”
如今她又加了一条:“一位是穷追不舍的正牌男友,一位是久别重逢的幼驯染,俗话说‘三个男人一场好戏’,再多加一位角色你们就可以打包上TBS的火十档了。”
“还真有这么一位角色,”苑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同时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妄图跳上餐桌的麻由子,“但是现在局面已经乱成一锅粥,我就不让你更加心烦了。”
在现代用语中,“修罗场”常用来形容那些非常混乱、激烈的环境,比如谁才是下一次的年级第一、麻由子的抚养权争夺,或者涉及到不清不楚的多角恋的局面。如果是我+幸村精市+丸井文太的组合,勉强能算得上是小有摩擦,可把这个人换成不二周助,那又该怎么解释呢?
以前是嫉妒我和姐姐弟弟的关系更好,那么现在呢?
“我以前有听你说过他的事情啦,没想到他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在我不赞同的目光下,小蓝替换了一个形容,“耿耿于怀。”
“怎么可能,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看起来不太像啊。”苑子一手举着经典玛格丽特披萨,另一只手举着零糖可乐,比喻两股势力的角力,“总之我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你们三个当时的那种氛围,怪怪的,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对吧?”
确实,我们三个话题泛泛的,都点到为止,偶尔词不达意,但是也交流无碍。路过我们的风有点大,把行道树的枝叶绞在一起,乱得像一大团线香烟花。沉默的间隔越来越长,我有一刻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可能是在迁就我,从语言到话题都以我为中心,其实他们可以聊的话题还有很多很多吧,比如网球之类的。对了,我们为什么不聊聊网球呢?
“你今天上场了吗?比赛怎么样?”
不二回答我:“嗯,上场了,比赛都赢了,接下来几天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所以决赛我们大概率是和你们学校打吗?”
“对。不过怎么办呢?手冢和越前这一次都不在。”他说出了几个我不太熟悉的人名,怕我听不懂又跟我解释,“是我们队伍过去和幸村打过比赛的队员,但是现在一个在德国留学一个还在中学部,也就是说——”
没有上扬的嘴角,蕴在眼睛里的坚决,以及陡降的声线,根本不用仔细观察或者揣测,他的求胜心,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溢了出来。
“幸村,我们没有选择。而且,我会尽我的全力。”
幸村光明正大地接下了这份战书:“你必须这样做,否则是赢不了我的。”我相信,我身边这位少年,对达成目标有一种执拗的自信,也很知道该怎么表达才能直击对手的阿克琉斯之蹱,以达到一刀致命的目的。追逐胜利的人这么多,冠军却注定只有一位,这可能就是竞技体育最残酷又最迷人之处吧。一定会是一场精彩的决赛的,我相信!
“而我也没有输给你的打算,尤其是在真弓的面前。”
我抬起头,我的恋人正看着我,眼底情绪迂回翻涌,像是要揭开什么,又在遮掩什么,我并不能全部都读懂。但是我所能做的,就是他把指尖搭上我的手心的时候,反过去紧紧牵住他,接着,我感觉到我们的手指扣在了一起,不用力,却也没法挣脱,像是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我知道的,在以前跟越前和手冢这两位选手的对决中,你没有赢,那些未被决出的胜负被你寄存在心里,有朝一日是要再度挑战的。我会和你一起等待,等待每一个胜负揭晓的时刻,等一个充满雀跃希望的回抱,等一场终于实现的好梦,等一个安定陪伴在彼此身边的未来。
“谢谢你。”我能感觉幸村的情绪有稍微放松了一下,“真弓,有你在这里,真的很好。”
嗯嗯,我也很心安,放空感让人心安,依赖感也让人心安,现在一样,以后也会一样。但是这种话当着大家的面真是有点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我只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没错,胜利就是我们的!”我带着被立海的大家传染,哦不对,是感染的热烈情绪开始向不二发表我的宣言,“绝对不会输给你的。而且你这家伙最好紧张一点,要是敢和以前一样随意放水对待比赛,我是不会饶了你的。”
“我记得。”我看见不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真弓会一直缠着我,直到我承认‘我输了’为止。你这点没怎么变,真是太好了。”
他抿着唇,笑了笑。在某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冰释前嫌的可能。
“咳咳,你还记得就好了。”我绷着的声线一下子垮了,他把那些岁月讲得跟相依为命一样,实际上没有那么深刻,但一下子涌进我的记忆里,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后来我们就平静地告别了。夏日的黄昏很安静,蝉声不像白日里那样聒噪,行人三三两两地回了家,街道上孩子的嬉闹也消失了,于宇贺神家召开的女子会还在继续。
“但是说起真弓你的修罗场,我才想起来有件事情我一直忘记告诉你了。”小蓝提醒我,“虽然不想提起那件让我们两个都不太开心的事情,但是你还记得被你泼果汁的佐藤吗?你教训了他一顿,然后逃课了,接着请了两天假在家,当时东西还是你的另一位幼驯染——和你不对付的是哥哥君,过来收拾残局的是弟弟君对吧?”
“对对,是弟弟。”
我还记得那个无处可去的下午,朋友们都还在学校好好上课,离回家的时间还早得很,就这么回去绝对会让家人担心我的,于是我拨通了由美子姐姐的电话,问她愿不愿意收留我这么新晋不良少女。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好的,真弓,你不要乱跑,就近找个咖啡厅,我去接你。”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仙女就乘着七彩祥云,不对,是很拉风的敞篷跑车来到了我的面前。
上初中的时候,班级里很流行一些封皮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那些书从一个桌肚里隐秘地流传到另一个桌肚,内容无外乎是平凡女主角被一个或多个英俊温柔多金的男人爱上的故事。我看的也很入迷,并且感觉那一刻的由美子姐姐就是我的梦中情人的形象。闪闪发亮的,被大家念叨的传奇人物。和穿着制服只是土气的我不一样,已经成年的姐姐换了新的发色,戴闪亮耳钉,顶着一张漂亮脸蛋,在如一潭死水的沉闷街道里从天而降,不远千里只为来拯救心情奇差无比的我。
“请两天假我们去玩怎么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学校那边……”
“别理他们,让那些烦人的男生通通去见鬼!”开车的时候她边查看路况,边用余光看着我,接着补充,“放心,让我来安排,我带你去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港外惊涛骇浪,港内轻波荡漾。是炎日当头的夏季,由美子姐姐带我潜入不算很深的海域里。
我仰起头,可以看见阳光直射水面映照下,小水母正五彩变幻,像一把把插在冰淇淋上的小彩伞,像艳美的裙围正一张一弛慢慢舞动着。我刚用手触碰小水母,便如夏日海中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里的世界好安静,眼前的场景好梦幻,让我暂时忘记了在学校里听见的恶言。我一直待到当氧气无法支撑的时刻才浮出了水面,也做好了回去面对现实的准备:应该会需要写悔过书吧?还是需要双方家长过来一趟呢?要我给佐藤道歉的话我可不做,打死我都不会道歉的!
没想到事情并没有我想的这么糟糕。
是佐藤写了悔过书,在所有人面前向我道了歉,我不知道是否出于真心,但是之后的日子里至少是在我们班,再也没有女孩子被开侮辱性质的玩笑了,这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与此同时,除了“宇贺神你好帅”,我还听到了——
“你那位远房弟弟也好帅,他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的时候,好多人围在外面看他。”
这就涉及到小蓝的回忆了。
只见少年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了东西,向班导请好了事假,然后走到了佐藤的面前,用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对真弓出言不逊的人就是你吗?还有没有其他人?”
佐藤支起身子,不耐烦地轻轻骂了一句脏话:“是又怎么样?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你对她直呼其名,又是她的哪位‘弟弟’?是正经的那种吗?小子,不想被揍就赶紧滚开。”周围的人又哄笑了起来,这便让人确定了他们根本不会诚心悔改,只是视他人为荏弱,随意拿来开刀,调味无趣的校园生活。
下一秒,环境里耸动的惊呼自动消音,世界退场,只剩感觉漂浮,所有的思绪拧作一股清晰的力,带动他的拳头流星般划去……却在距佐藤鼻梁一尺的地方被勒停。
“这是我的忠告,不管是谁,最好都别再有下次。”他笑着说话,周围的人却都感觉到了一股沉重的窒息感,“不然请假的人,就不知道是谁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腿,课桌被他踹了一下,失去支撑的人一个前倾,滚到了地上,颇为狼狈。
“一个星期?一个月?”说话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看向周围,用认真商量的语气问道,“你们也要一起陪他?”
没人敢再说话了。
得知此事的我发去了一条紧急短信!
【不二裕太小弟弟,你在圣鲁道夫还学会打架了?谁教你的?】
【放心,我没有碰到他,大家都看见了。要是问起来,也是我们学校处分我,和你没关系。】
【我又不是在担心自己被处分!我是在担心你,万一他们真的要打群架的话……】
【那我就会赢。】
【你才不会赢,裕太君你明明连我都打不过。】
隔了好一会儿,我才收到他的回信。
【心情彻底好了吗?】
【嗯,好了。】
【那就好。你没做错什么,千万别认输,别道歉。】
【你真弓姐姐我不是软脚虾。】
【是是是,我知道。你就保持这样就好。】是两条连在一起的信息,【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真弓,当时我和弟弟君有说过几句话,他问我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之类的,我也就顺便跟他聊了起来。他当时说,他是圣鲁道夫的学生,是请了假专门过来的。”小蓝很严谨地整理着回忆和现在的线索,“但是你也知道我现在就在圣鲁道夫念书,那个、我现在记起来了,他穿的校服,根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
“你等一等,小蓝。”我几乎是蹦了起来,然后找出了我的Fuji相机,一张一张往前翻,找到了,那一张没被我删掉的偷拍照,“虽然跟现在可能还是有区别,不过你看到的人,是他吗?”
“啊,是的,就是他。”小蓝笃定地点点头,“还是可以相信的吧,我对帅哥的记忆能力。”
我瞬间感觉脑子里有一堵墙轰隆崩塌了,往事像涨潮一样哗啦啦地翻涌上来,它们在夏夜的到来后,随着那渐渐消失的晚霞,被一阵风吹走,留在我手里的,只有那一句几乎是梦呓一般的“对不起”。
“真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苑子,我没事。我只是,有一件很想确认的事情。”
我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不二裕太”的联系方式,该打个电话过去大骂一顿吗?
不二周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像这样吗?
总感觉我们不可能再冰释前嫌了,永远不可能。除非彼此从未说过话,从未握过手,从未见过面,从未出生,从未见过白昼和太阳。我们既不能重新开始,又不能退回过去,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坐在由抱歉、追悔和释怀组成的巨大沼泽里,喝掉一杯凉掉的咖啡或者吞下一连串苦涩的提问。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幸村精市”。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第43章 [043]
窗户还没来得及关上,白色的窗帘轻轻飘起又轻轻落下。现在是黄昏時,上国文课的时候都会学到这个古时候的词汇。还没有现代人造光线的时候,这种时候总是看不清迎面而来的到底是谁,于是就必须要问“对面是谁呀”。于是便直接把这句话形容这段褪去白昼却还未进入夜晚的时刻。所以,这同样也是一个暧昧的时间。
我独自来到阳台接通了这一个黄昏时分打来的电话。
“是精市呀,怎么了吗?”话音刚落我就想起来了,“抱歉,忘记了,应该是我打电话过去给你的。”
“没关系,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征求了家长的意见,还给麻由子规划了生活区域。千咲开心得不得了,现在正忙着给麻由子选东西,它在我家是不会觉得孤单的。”
比起“没有那样足够的精力,也没有足够的钱,万一生病怎么办,万一被尖锐的物件伤害怎么办”这些事情,他最优先考虑的是麻由子的心情,是意外却又很令人感到很温暖的思考方式。
“太好了,一切就都拜托幸村家的各位了。”
“不过,明天幸村家除了我以外的各位就要出发去旅游了,其他的我都可以自己安排,但是有些急用的必需品可能需要你帮忙收和拆一下快递。我想了一下,不如真弓直接来我家里怎么样?我也是第一次养猫,有很多事情也需要听听你的经验。”
“在家长不在的情况下去你家里吗?感觉不太合礼仪,我是不是提前和大家打个招呼比较好?”
“别担心,我已经说明过了。而且真要说起来,我和家人经常去你家里打扰,也没和你提前打过招呼呢。”我听见他在笑,“听上去不太公平,下次有机会再把你介绍给我家人,好吗?”
虽然是稍显正式了,不过我本人特别期待:“好啊,特别是千咲,我一直想见到她。”
他离开了几秒,然后回来告诉我:“转达了,她说‘会给姐姐带纪念品回来的’。”
真可爱。我也笑了,伸手抓住阳台的栏杆。神奈川县的阳光此刻恍惚明亮,太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世界。风吹过逼仄的建筑物空隙,掠过这间小小的阳台,对面的轨道在一分钟前咣当着驶过一辆电车,是看惯了的日常风景。幸村精市的房间也会有阳台吗?从那里看出去又是怎样的风景呢?我已经开始产生这样的想象了。
“咳,感觉有些人在诱拐无知少女。”苑子对我摇头,“幸村只要勾一下手你就乖乖咬上去,不要让那家伙钓得太开心了吧。”
“麻由子妈妈(另一位),我这不都是为了考察环境,为我俩孩子未来的幸福着想吗?”
“嗯,因为去过不二的家里,所以现在也要隆重有请;不二有姐姐,他也有妹妹;还在别人面前把你们一起救的小猫也抢走了。你也了解幸村的,他是会利用一切机会去创造奇迹的人,所以也就有99%的概率,他是在主动、刻意、有所选择地在做这件事的吧。”
“真弓惨了,是惹上黏着系了。”小蓝陷入沉思,“但是这件事发生在她的身上也是很正常的。苑子小姐你有所不知,我跟她从小学就在一个学校,班上还会有女孩子因为谁跟她玩得比较好在教室里吵架呢,连带我也会一起被骂的那种。”
“被骂了倒是也还嘴啊,结果最后只喊出了一句‘你们乱讲’就开始嗷嗷大哭,搞得那两位同学反过来安慰你,小蓝你这个天然呆。”我用手给她接住了差点掉地的冰淇淋。
“我才不是天然呆!我很有灵性的,部长也经常对我说‘圣鲁道夫女子网球部有你,真是我们的福气’,我特地学习了网上的高情商马屁教学,回答她‘这都是部长你教得好’,她好感动,让我挥拍五百下,这可是VIP待遇,我怀疑她对我寄予厚望,在偷偷把我当作Ace来培养。”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蓝小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啊。比真弓那个家伙还呆的话——”
“苑子小姐,安心,我们学校坚持以基督教精神为本孕育健全的人格,每一位同学都是淑女或绅士,圣鲁道夫已是这世界上最后一片净土。愿主的恩典与祝福常伴我们左右。阿门。”
“真弓你也管管她吧,这样下去怎么办?!”
而我的反应是赶紧掏出手机——
【周助君,我知道对面是你。紧急状况,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赶快把裕太君的联系方式给我,就现在。】
……
本来想这么发送的,但是我先一步收到了来自他的信息。
【听我哥哥说,你今天见到他了。】
到现在为止也不愿意放弃你的角色扮演游戏吗?我讪讪地看向朋友们,她们集体安静了下来,示意我该面对的事情还是要去面对,事已至此,我选择干脆借题发挥配合他的表演。
【嗯嗯见到了。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你,圣鲁道夫应该没有什么坏人吧?像你们学校这样圣洁的氛围,那种很阴险的家伙应该早就被净化了对吧?!】
【……呵呵,希望如此。】
【请问这句话的意思是?】
【没什么,想起了不太开心的回忆。怎么了?又有人欺负你?】
【没有,只是在和我的朋友闲聊而已。先不打扰你了,我去和朋友吃饭了,总是看着手机一直回你信息不太好~下次把那些不太开心的回忆也和我说说吧。】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收到了特别简短的回复。
【好的,下次。】
温暖亲切、充满热忱的回信,应该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回复。我感觉自己像个叠石平衡艺术家,在纷繁芜杂奇形怪状的石头中找寻和组织它们内部最可能达成奇迹的和谐。即便是那块最棘手的石头,我也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受力点让它融入秩序的石头山。
翌日,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我来到了幸村家的大门前——这户人家也非常好认,因为大门前有一片很大的家庭花园,好像还有菜园和温室,但是我没来得及细看,行道上负责迎宾的是稚嫩淳朴的风铃草和天真烂漫的凸纹花,它们在粉红和纯白之间交替地变换着颜色。
【已经找到了邮箱里的钥匙了,我现在进去了。我想你应该快开始比赛了,看到消息的时候再回复我就好了。】
【没关系,就当作是在自己家就好,里面没有什么黑暗的小秘密。】他这么回我。
的确,不仅不黑暗,反而有些……浪漫?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客厅,地板是经过精细打磨的浅色橡木,散发出自然的木香,被放出来的麻由子第一件事就是嗅闻地板,然后探头探脑,警惕地观察着家里的一切。
从它的视角,大概也和我一样,可以看到柔和的奶油色墙纸上绽放着细腻的花卉图案,深蓝色的天鹅绒沙发,配有精美的金色雕花木质框架,坐垫上点缀着几只精致的抱枕。沙发两侧各摆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印有细致的蕾丝花边。沙发前面是一个咖啡桌,桌上摆放着花瓶,花瓶内插满了新鲜的向日葵,对,应季花朵。
“麻由子,”我抱起它,不由得感叹,“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豪门大小姐了。”
大小姐显然还没有适应豪门生活,马上跳上了我的肩膀,生怕我丢下它不管。我只好抱着它,打开桌面上幸村留给我的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家里的房间布局和我今天的任务清单,还夹着几张万円现金大钞,让我“别饿着肚子”。
同样是高中生,凭什么我们同工不同酬,我要抗议了!而且他以后就是职业网球选手了,我们之间的贫富差距岂不是会更加明显?我搜索了一下职业网球选手的年薪,两眼一黑,又查找了一下“在日本什么职业赚得最多”,不出我所料,排在前面的果然是医生、律师、飞行员这些需要时间沉淀的答案。
算了,现在就先让让你,莫欺少年穷,幸村精市,三十岁才是我们决出胜负的时候!我收下了其中的一张,决定恶狠狠地给自己点了一份鳗鱼饭三吃,甚至有得找。
各种杂活都完成了以后我还有相当漫长的时间,所以我还决定按照他给出的路线进行room tour。
幸村在提及小时候的时候总会说起这个阳光充足的房间里,他会坐在白漆布铺的桌子旁的一只凉爽的象牙木凳子上,面前摊开一册他最钟爱的植物图集,在乳白色的纸上用彩笔临摹奇花异草。
我的确看到了很多植物画作,比如他会选一种模拟昆虫形态的兰花,接着用很高超的技法将其放大画出来。要不他就对两个品种进行杂交,引入了一些奇特的小小变化及变形,这位网球选手的脑子里显然还装着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哪怕成为一名艺术家也是称职的。
我一幅幅地看过去,来到了最新作品前。这不是植物画,而是赤裸着后背稍微侧过身来的天使,肩胛骨正长出翅膀,如枝芽飞快生长的大树一般,生出带着无数纷飞的白色羽翼。五官还没有被画上,但是如果黑色的长发这个特征还不明显的话,那么肩胛骨上面的那颗痣就是直接在点名了。我看见这幅画的名字叫做,《Mon Ange(我的天使)》。
我知道,我明白艺术创作需要想象,可看到天使暗粉色的柔肢在幽蓝的常春藤间遮掩,斑驳的花影将关键的部位恰好遮住的时候,我还是体贴地用放在一旁的防尘布轻轻替天使穿上了衣服。
“喵?”麻由子不解地看向我。
“嘘。”我朝它竖起食指,趁机遮掩自己的不好意思,“你也很困吧?我们一起睡个午觉怎么样?”
我放下亚麻布窗帘,让阴影进入屋内。这时所有的颜色都降了八度,屋子里充满了黑影,仿佛浸淫在深海的光线中。我躺在画室的沙发上,麻由子蜷成一团躺在我的不远处,而夏日的燥热则在窗帘上呼吸,在午后的梦境中轻柔地摇晃。
直到有人来把我叫醒。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我的肩头被轻轻触碰了一下,然后只能睁开眼睛,透过一片朦胧我能看见窗外的已经入夜了,屋子里还是很明亮,有人打开了远处的柔和光源,于是我看到了沾满了糖霜一样闪闪发光,充满不停冒出来的杏仁和糖果。可是还是很刺眼,所以我又把眼睛给闭上了。
“我们换个地方吧。”
如同被轻柔的云朵承托起来,那个人用双臂环绕住了我,将我紧紧包裹。好香的味道,好温暖的怀抱,每一步都轻盈而稳重,仿佛走在我无声的梦境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等我完全清醒了以后,发现我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房间里,手脚缠绕在别人的身上,蜷成一团,我们以身形的剪影相互触碰着。而幸村侧躺在我的旁边,趁我睡着的时候用手卷着我的头发玩,我看到他用食指绕了几圈,放到唇边亲了亲。
“醒了?”
“醒了。”
醒了,真的,可是我的人生是不是也已经完蛋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浮动在空气中的情愫让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紧挣脱他,但是他握住了我的手。
“真弓,不要走。”他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直,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突然有风从半开的窗里吹进来,屋子里被一片沉寂的黑暗笼罩。黑暗顺着呼吸的声音,像藤蔓一样,慢慢地缠上了依旧在默默对视着的他和我。
“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好吗?”
第44章 [044]
我现在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凝视对面那双眼睛的?万籁岑寂,海浪般绵长,浮在幽蓝泡沫中亿万个星球、亿万个光年,亿万个他。
“我现在就在这里。”我回答他,在我的幻想世界里,我们现在躺在梵高的星空下,身后是有无数被吹起的蒲公英,而我正用找到了四叶草的语气告诉他,“在精市你身边。”
他也出神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知道这样对望的下一步是什么,我们会一起发出亲昵又细碎的笑声,以及黏糊糊的亲吻。
“我想就这样和你多待一会儿。”他搭着我的肩膀,把亲吻落在我脸上,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和下巴,然后看向我的穿搭,“你一直穿着,是特别喜欢我的这件衣服吗?”
“啊,关于这个,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我把猫粮、水碗、猫抓板、猫砂盆、猫爬架blabla装好了以后出了好多汗,所以就借你家的浴室洗了澡。”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态,睡眼惺忪,头发乱翘,身上套了件《回到未来》的T恤,本应该穿在里头的贴身衣物和其他的衣服一起被我丢在了烘干机里还没来得及取出。原本我只是想小憩一会儿,赶在房子的主人回来之前以精神饱满的状态见面的,岂料这个午睡时间实在是有点太过漫长,而且睁开眼睛以后就变成这种场景,实在是太糟糕了。
“然后,那个,我的衣服……”
“已经整理好放在那边的沙发上了。”
“谢谢您,部长大人。”我看见他把视线停留在衣服的文字上,真的会有点不太好意思,“请问可以暂时不要看我吗?”
“Back to the future。”他的声音低低的,但是很软,“真弓想回到的未来,是哪里呢?”
还没等我回答,他就翻了身,紧紧拥抱住了我,掰过我的脸,再度与他深深地接吻。
我没有用这样的方式拥抱过他人,整个人完全敞开,与对方紧紧相贴,几乎要融化进彼此的身体里,因此第一次被这样抱住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凝固了一秒钟。平时与人亲密接触,无论关系再好距离再近,我也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留有一层透明的薄膜。不仅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即使与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也是一样。
因为在这世界上的任意两个人都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怎么可能真的融为一体呢?这是由原子的客观性质决定的。当原子与原子接近时,电子云极化,互相推开并远离对方,永远无法互相交融。太过靠近反而成为了一种彼此远离的力量,适当保留界限感才是为人处世之道。
可是这个人继续问我。
“答应我,无论你选择哪个未来,那里都会有我好吗?”
他想融化那道界限,让我彻底忘记自己,也忘记周遭的世界。什么都不用思考,只是不分你我地缠绕对方。
未知的情绪在身体里冲撞,像一颗疯狂的保龄球,将我赖以生存的秩序与规则全都七零八落地击倒。记分表上大写的X。我的身体开始产生了预警一般的反应,心脏跳动得过快让我好疼,那个标明“Explode”的红色按钮一旦被按下,零件会随着爆炸的火光烟雾飞溅至世界各处,化作足以融化梦境的流星,坠落于地球。也许也坠落到了水星里,也许也坠落到了太阳上。不过我更希望它们能够坠落到幸村精市的面前,最好把他没有答案并且蛮不讲理的选择疑问句砸得粉碎。
“让我提醒你,向一位巫女提出和未来相关的问题的时候,你需要支付代价。”
“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我想起了画室里的那副天使的肖像画,用手勾开他的衣服下摆,把手放在他的腰上,微微发力。是柔软而细腻的触感,让我感觉好像把手伸进了水里:“比如让我先更了解你。”
他思考了几秒,了然地点点头,拉着我坐起身,然后脱掉了自己的上衣,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前,我看到那里的肌肉一下子放松,又一下子绷紧,他抬起头用半是祈求半是引诱的眼神望着我:“这样满意吗?”
可是我是残酷的巫女,才不能轻易吃这一套,所以我用冷冰冰的语气说:“休想这么简单就打发我,五分钟,这是你需要付出的代价。”
他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在我的瞪视下,才慢悠悠地重新仰躺:“成交。”
说实话,我对同龄男生的身体构造是充满好奇的,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轻轻抚摸着那块我没有的软骨。那个柔软的结随着呼吸与偶尔的吞咽而轻微滑动,就像一只胆怯的刺猬,摸起来的感觉好不一样。
“真弓……”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这是人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会发出的信号,可是为时已晚,我的心很饿,单纯的亲吻和抚摸没办法让我感到温饱,所以我需要诚实地表达我的索求。我的嘴唇之前是被怎么对待的,身体都存下了记忆。于是我将自己覆盖了上去,急切地拥着他,咬着他,先咬嘴唇和舌头,又咬颈窝和肩膀,最后用舌尖在他喉间那颗滚动的小东西上舔舐着,跟着它上下移动。
“这样做,是对的吗?”
他无暇回答,发出了一些含糊的声音,没有意义的单音节,一种不需要翻译的原初的语言。
“听见了,你可以再大声点。”我低下头,往他已经通红的耳根轻轻吹着气,“不过鉴于你这么配合,我就把刚才的答案告诉你:现在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要明天。”
精市,你能看到悬在我们头顶的厄洛斯的爱神之箭没?如果现在他有一把甘蔗弓,那么它的“五花之矢”就会刚好刺穿我“左肋的什么的地方那根弦”,然后穿过我、射到和你同样的地方上,我们俩就会那样双双殒命,神的使者和神的孩子以这样的姿势上天堂的话,是不会被接受的吧。
……
我的恶作剧时间还远远没有结束。
少年的床单,细密的卷丹花花纹,它的主人躺在上面,像道惹人怜爱的想要蜷缩起来的月亮,身体的血管清晰地浮现出来,像花瓣的经络,被我用手描画的时候,他只能闭上眼睛面无表情地咬着下唇。像极了茛苕带刺的齿状叶,那上下忽闪的睫毛从繁复的花篮中延伸。我轻揉着他的头发,以及皮肤曲线和骨骼轮廓一致的脊背。我探索着、探索着,最后摸索到了一个温热的目标,是那种古老的羊皮纸地图的终点,是丛林和河流那种隐晦的尽头。
“不可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他脸红透了,可是这个时候还是冷静下来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我是一个没买夜场票就妄图混入大人的游乐园最后被礼貌赶出去的小鬼。
“抱歉,”我赶紧收回手,“弄疼你了吗?”
“不是的,因为接下来我没有信心能够控制自己,但是我不能伤害你。”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所以,在成熟的时机到来之前,在你完全做好准备以前,不可以。”
“但是……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在这件事情上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就好,不用在意我。而且,”他的眼睛和声音里都含着水汽,“我劝你真的担心一下你自己,因为五分钟,已经到了。”
完,蛋,了。
“接下来就是我的五分钟了。”他向我宣告。
我眼疾手快,赶紧卷起被子整个人躲了进去。
“出来。”
“等等等等一下!”
“不等。”
“我们有话好好说。”
“之后再聊吧,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已经耽误我一分钟了,再这样下去你今晚就别想回家了。”
我好想告诉他,不是的……不是这样计算的。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价的东西,根本没办法被计算。是我搞错了,你不应该听我的话——不对,好吧,始作俑者是我,是我不应该自讨苦吃。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在重复着我的动作,好像在玩着一场镜像的游戏,兴致勃勃且全情投入。我的头脑发烫,四肢也软绵绵的。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感觉自己终于变成了一堆随风飘零的纤维,身体的每一处都是我拼接不起来的断裂点。幸村精市每次用手指轻轻剐蹭着一下,我就小小地死了一回。我闭紧嘴巴,一个羞耻的音节也没泄露,只能用两只手深深掐进他的背。
我有种怪异的联想,或许我其实是正在化成泡沫的人鱼,空气好稀薄,海藻般迎着光缠绕即将枯死的我,但是恋人试图借由各种各样的吻将某种氧气般的气体渡进了我的身体里,从每个部位转了一圈,包括喉咙、肺部和手指的尖端,让我又活过来了。
一切都结束了以后,我们双双躺倒在床上,我睁着眼睛蜷在他的臂膀里,看着月光下窗户的影子,被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界限割开,变成两个错位的平行四边形。四边形慢慢移动,被拉得越来越斜、越来越窄,最后变成薄薄的一线,消失殆尽。
“要喝茶吗?我去准备,你可以先把衣服整理好。”
“好的,我们要一起吃晚饭吗?关于麻由子的注意事项我还没告诉你呢。”
“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真弓,你觉得你家人是否会同意你留在这里过夜?”
“当然不可以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不想让你走。”
第45章 [045]
“不要,我要按照原计划,吃完饭就要回家。”
整理着装(借别人的),重拾理智(请别笑我),我的智商已重回高地。朋友们,我发誓这次真的不会再被花招连篇的坏男人骗了,我有自己的原则和步调,绝不会轻易妥协——
“还有我们孤男寡女的,请你讲点礼貌,把衣服穿好了再和我说话。”
他的衣服还没完全拉好,皮肤在泛蓝的月光下白得像雪的切片,裸丨露在外的锁骨,张力满溢的线条,虽然骨骼很纤细,但是腹部上的肌肉却很结实,不得不说真是神奈川县的一道此刻仅我可见的绝景,可是顶天立地大女人断不能为这些表面上的东西丧失自我。(握拳!)
“把事情弄成这样就想一走了之吗?你不应该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吧?”
他指的是深深浅浅的,留在他身上的滚烫红晕,一个、两个、三个……在他的皮肤上,也在我心里热烈地灼烧着,刚冷下去的体温又有了复热的趋势。
他每数一个,我的头就低一分,好吧,这点的确是我理亏,事到如今,就算说我是个正经人又有谁会相信我呢?天尽头,地尽头,我只想连夜逃离这个美丽的星球。可是我现在被钉住了,眼前的人根本不让我离开,就像湖畔摇曳的菖蒲丛想要接住最后一点夕阳的碎片。
“而且,看真弓迷迷糊糊的样子,你还没发现这个房间的秘密吧?”他又问我。
我记得,处理根号方程时容易忘记检查解的有效性就会导致出现无效解,这是一道必考陷阱题,现在的对话也是陷阱的一种——算了,我还是有点好奇,姑且让我先听听看又是什么借口。
“我的房间能看见花园和大海,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富士山。”
“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有人说每次看见你的时候都以为你在哪里捡了五百万,我本来觉得这个说法很夸张,但是看到你现在这个表情却能理解了。”
对不起,太明显了吗?我用手调整了一下微笑的弧度。
在他的指引下,我才注意到,卧室兼书房的东面墙上,有一道窄窄的门通往阳台,阳台大概有十步宽和两步深,除了阳台上栽种满了的盆栽,站在阳台上还可以一览幸村家的花园风景。他告诉我这都是他和祖母一起合力打理的庭院,种有含羞草、山茶花、枫树,还有一座窄窄的架高的玫瑰露台,花季的时候露台会爬满紫藤,把目光飞向远处,就是无尽的云层和大海。
“富士山在那个位置,现在天气太热了,但是初夏的时候还可以看到带着白雪的山岭线。”幸村指着面前的铸铁椅,“我偶尔也会在这里画画,因为这里可以看到云的形状。”
他开始跟我说起那些作画日,在某些日期里,吹拂过某种薰风、空气中暗涌着某种气息、天空中漂浮着某些云影,心里涌现某种奇异的感觉的时候,那么那天就是适合作画的好日子。
“因为在那段时间里,我的脑海就会不受控制地出现一些很鲜明的颜色,正巧有时间画画的话,大概率能创作出自己很满意的作品。”提起这些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掠过的奇异的迷人霞彩,“比如在画你的时候,我也会联想到一些很有特点的颜色。”
“是吗?是什么样的颜色呢?”
“朱红色,”他立刻回答,“是和你家神社的鸟居一样的颜色,是太阳、火焰和血液的颜色。”
我的心跳突然没来由地加快了,大概是被这个答案触动得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回到了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少年站在朱红色神桥的另一端等待着我,身后是巫女和神主们念诵祝词的圣音,而我们同时被新绿、鸟鸣和略带雾气的山岚所环绕,我们同时朝对方走去,可是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缘分。
但是,不会觉得反差很大吗?毕竟巫女形态里的我是个必须得恪守礼仪的人,时常坐在镜子前用红色丝带梳高髻,手要乖乖放在身前交叠好,行动要稳重,仪态要端正,讲话要熟练使用敬语,见到我的人都会夸奖我的温柔和顺,喜欢我的恰到好处。
……可是幸村精市的这个答案,让我觉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哼,不过如果和其他人没有差别的话,那陷入圈套之中只好算你活该了。
出了屋子,夜晚暑热已经全数褪去,从海边刮来的风也变得悠凉,我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感受到风在T恤和我身体的缝隙间穿梭如此捉摸不定,有点痒痒的。
“阿嚏——”
“怎么了?夜风太冷了吗?我们回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
但他还是向我走来,伸出双手——我反应过来之前,那双手温柔地将我转了个圈,然后整个人被托了起来,像一片羽毛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轻盈地打旋。
“想看富士山和日出的话我明天早上负责叫你起床。”
“好啊,谢谢你。”我转念一想,“不对,我又中圈套了吗?”
“这不是圈套。”他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是我的报答,真弓,还记得你带我去看御神体的那个晚上吗?那个景色我没有忘记过,一直很记挂怎么还给你比较好。”
“一直抱着不放我下来也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吗?”
“不,这个才是真正的圈套,是被我抓住了就别想让我放手的意思。”
“哈哈哈。”
“你笑什么?”他有点无奈地问我。
我摇摇头,静静地看着他体贴细致的样子,他蜷曲的头发,他闪动的眼睛,他紧抿的嘴唇。我将手放在他的一侧颈边,更方便我揉他的头发和脸颊:“没人想要你放手,到底是谁想让你放手?”
他轻吸了口气,凝视了我一眼,垂下眼帘,念出了一个名字。
Fuji。
不是富士山的Fuji,是不二周助的Fuji。
“已经可以提前确定了,我决赛的对手,是不二周助。”
……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我最喜欢的一档搞笑综艺,可是家里其他两位都在生一些我看不懂的闷气。麻由子小姐因为我睡过头了没理它所以靠发脾气的方式寻找存在感,先是踩在我的大腿上趾高气扬地巡视领地,再是一头撞飞我拿着果汁的水杯,最后是用小小的头颅不停拱我的手心,享受着我的按摩,直到满意了才愿意和我和解。
可是幸村精市这边有点难解,没头没脑地抛下个人名以后就二话不说闷头做晚餐去了,说是“今晚一定要你尝尝我有所进步的手艺”,可是他那种略显生疏的样子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安——手艺?确定不是想让我尝尝他的手段吗?!
Q:已知幸村精市制作一道玉子烧需要6个小时,而我们两个人吃晚餐至少需要三道菜,求解他完成晚餐的总时间是多少?这个数字可否被9整除?
越计算越绝望。
“那个,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等下负责把它们吃完就好。”
“……要不然还是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吃你做的菜吧。”我体会了一下这句话的含金量,不妙啊,立海的大家为何现在不在我的身边,竟让我一个人承担这一份责任,权衡再三之后我决定率先开口求饶,“你想打听不二的情报对吧?你问吧,我什么都会回答你的。”
果不其然,厨具还是拿在自己的手里最有安全感,我开始将手中的牛肋排放入油锅中。
“可是就算是问我他的事情,我也说不出什么。我跟不二周助关系也就一般般?反而是跟他姐姐和弟弟更好一些。”我摸到了剪刀,开始将肉排分成相同的大小,“你们两个相处的时间搞不好比我们还长呢,你难道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
“嗯,我很欣赏他,即使我们大部分时间因为是对手学校的缘故,彼此立场不同,但是对我来说这也没什么关系,”幸村抱着麻由子,直截了当地对我说,“那天在你走以后,我们有稍微聊了一下关于你的事情。”
“好啊好啊,背后说我坏话是吧?”我开玩笑的,这两个人不会的。接着需要煎的是虾,我用筷子将它们一一翻面,“我和不二之间没有什么的,只是有些事情我可能需要和他道歉和道谢,只要你别误会这点就好。”
“我知道,也相信你们两个人。”他停顿了一下,断定,“你们有不少相像的地方。”
“我和他像?哪里像了?一般说起相像,不应该是你们两个人作比较吗?”我有点哭笑不得,就拿面前我正在尝试做的牛肋番茄炒面和鳄梨虾排三明治,幸村来做的话可能只是所用时间比较漫长,做出来的成品起码是及格的;不二来做的话……对不起,PTSD犯了,不二周助会被我捶两拳然后赶出厨房!
“都兴趣广泛,好奇心强,尊重别人想法,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为别人事情在生气。但是如果认真起来的话,会充满不确定性,是我最需要谨慎对待的类型。”
“这点上我们确实很像。”幸村的话突然让我有了点头绪,或许就是因为我们两个人有相像的部分,所以反而是天生就没办法好好相处的类型吗?毕竟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些什么,“你在意的是这个吗?”
“不止,因为以上都是关于你的一些常见标签,可是我发现不二的回忆里的真弓很不一样,而我发现那样的真弓我也很喜欢,很想要。”他摆出有点苦恼的表情,“如果能有办法夺取别人的记忆,把那时候的你也抢过来就好了。”
什么鬼嘛!天地不仁,才会让电视台黄金八点档总偏爱向我开张,这让我连连叹气:“你绝对是在说一些技术难度上就连神明也无法实现的事情。”
“可是后来我想想,这样也不好。”我看到他让自己轻轻陷在沙发里,“因为换作是几年前的我,一定没办法能很好地让你依靠,一想到这点,我就会很嫉妒他。”
他告诉我,这种感觉就像面前有个丑陋软烂的蛋糕,而我被分到了最干涩的一块,还必须把它整块咽下去,我只是希望这个时候你能用那双无所不能的手、来拍拍消化不良的我的后背。
“精市。”听到这里我关上了火,“你也可以依靠我,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需要的时候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完全没问题。”
“所以不要再去回想让人难过的事情了,也不要总一个人处理不好的情绪。因为在我的时间里,我们可以很近,也可以更近。如果你再不相信我的话……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算不上秘密的感想,是在参观完这个房子以后我想到的。”
我的人设不复杂,可也不是那么简单,其实你和不二对我的注解加起来也不足以构成完整的我本人,这就是我们必须对话的意义,所以哪怕过程中会发生误解,我也必须要对你说心里话。
“我也在嫉妒你。”
第46章 [046]
在描写关于梦想和成长的时候,我总喜欢引入那句话——
“为了怀抱一些新幻想,我们失去一些旧幻想,这就是成长。”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会这样,总之在我小时候,家里是大人负责关灯,而他们会给我的房间留一条窄窄的门缝,两根手指那样宽,泄露出深夜档电视节目隐隐约约的声音,以及客厅的光源被剪成的星星点点的斑点。我总是悄悄站在门边,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偷看偷听大人们在做什么,起先是为了确认老师没有偷偷打我小报告、从书房里偷拿禁书的事情没有被发现,后来纯粹是出于对成年人的世界那份怎么也填不满的好奇。
“真弓去睡觉了吗?”
“放心吧,您还不了解她吗?一沾枕头就能睡着的,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在做大梦了吧。”
才没有呢!令我感到不公平的是,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真纱却能像个大人一样坐在沙发上和妈妈一起用切好黄瓜的敷面膜,只有我一个人到点会被驱赶,真可恶。
“睡着了就好,”我听到爸爸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怎么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制作公司还是决定下架那部电影了。”
爸爸说的那部电影叫做《青色珊瑚礁》,和松田圣子那首经典名曲同名,但是内容和立意南辕北辙。故事讲述的是一群不明身份、国籍,怀着不同的文化语言背景的青少年,企图在一个处于纷争地界的海岛生存下去的故事。他所属的电影制作公司原本预期的成片是约翰·列侬的《Imagine》那样的乌托邦式的浪漫幻想,没想到最后收到的成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伦惨剧,里面描绘场景大多数指向贫穷、暴力和犯罪,各方势力对于这块丰饶地盘的觊觎,以及海岛上的人如何发起反抗之后依旧逃脱不了湮灭的结局。
顺带一提,本人在里面有幸客串了一个角色,这个角色只有两场戏:第一场是举着十字架为女主角播放福音歌,幸福纯洁得不可一世的旋律弥散开来,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烛光,美丽却又虚假。第二场戏是脸上被画着黥刑一样的圈点,躺在裹尸布般的牛皮袋里静静等待着被女主角发现,这是展现主角心境变化的重头戏:她第一次用双手触摸死亡,并决定对这个世界展开报复。
总之,是个用甜美的名字也掩盖不了的,令人充满无望徒劳感的作品。
更徒劳的是,我的父亲,一位一直在给别人打下手、制作公司因为人手不足才被迫启用的新人导演,也为自己反抗精神付出了代价。第一部作品只被安排在一家二流的乡村影院里首映,可是就算如此打压,观众还是很多,制作公司在遭到来自更高层的施压之后决定彻底下架,而且在将近一年时间里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工作,最后碍于养家糊口的压力,他被迫转行,而《青色珊瑚礁》直到今天也没再上映过。
所以身边很少人知道我出演过这部电影,一是由于这部电影的分类是15岁以下不得观看;二是我也没有办法号召大家去观看这部“危险且有害”的电影,但是小蓝还是会兴奋地问我——
那你以后是不是不用来上课了?当演员是不是需要学习很多东西?什么时候能上一次电视台?会有粉丝朋友来拍我们吗?会有狗仔队把话筒怼在我嘴边,问我你在学校里有没有传绯闻吗?我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也有过最膨胀的遐想,一切都不够,零用钱不够多,大家给我的爱也还可以更多,如果我真的有哪天拿下奥斯卡,落在头发上彩带可不可以足够亮眼一些?
因为那个时候可能我可能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像马丁·路德·金一样响亮的喊出那句话:“I have a dream today!”
再长大一点,那条门缝被关严了,黑暗是一床真正的棉被,捂出一个神奇又独立的睡前世界。不需要闭眼就可以看见斑斓而闪烁的细小碎片,汇聚、幻变、漂流的碎片。一翻身,我跌下床,梦彻底醒了,我只能起床洗漱、穿好制服、系上领结继续老老实实上学去。
完全够不上是什么一夜之间就全世界崩塌的程度,但总有一种加满油的车子突然熄火,然后在原地等待被人为报废一样的感觉。在那之前,我似乎做什么事都游刃有余——比较幸运地获得了大家的关爱,生长环境让我感到很自由,这让我称得上是一个“快乐的小孩”,最简单的事情也能让我开心起来,是用手指碰含羞草的开心,是可乐喝到打嗝的开心。
那个事件甚至称不上是属于我本人的失败,可是我确实是不开心的,因为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都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难题,并没有跨越过去。
“但是真弓,如果真的很想成为演员的话,从现在开始努力也绝对不算晚。”
“不,其实我也知道我没有什么演戏的天赋,也不是想成为大明星,纯粹是青春期欲望膨胀,太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的声音了。”面对幸村的时候,我总能很自然说出我心里的想法,“直到现在我都还想尝试去做一些很大胆的事情,因为不甘心,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嫉妒你吧。”
“是吗?除了拍电影,你还做过什么大胆的事情呢?”
“……和家人一起去农家乐的时候挤牛奶?”
“哈哈,这也是一种答案。”
“你别笑,真的,那头牛很凶的,其他人都不敢,只有我敢。”
好吧,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酷。
“你父亲他彻底转行了吗?”幸村继续问我。
“嗯,现在在上电视哦,另有一番新天地。”我指着电视上的那位正在表演漫才的搞笑艺人,“喏,那位叫‘池面豪太郎’的男士就是我爸爸,怎么样?这个名字够不要脸吧?”
他并不能附和我这一点,只能保持优雅的微笑。
我们两个人盯着屏幕,池面豪太郎正在对捧哏吹胡子瞪眼——
“开什么玩笑,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同意你小子和我家孩子结婚的!现在就从我家出去,洗干净脸再来见我,别再来更好!”
“为什么?”我没听见捧哏的声音,因为身边幸村精市的疑问盖过了他的,他的侧脸看起来很严肃,“请问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正当我想开口问“你怎么跟着演起来了”的时候,只听池面豪太郎又是一怒:“因为你还没自我介绍啊!话说你小子到底是个谁啊?!”
“十分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正在跟您女儿交往的幸村,请多指教。”
“嘁,不认识,我也直说了,你跟我女儿没戏,你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理由是什么呢?”
“还问?这不是很明显我讨厌你吗?!”
“讨厌我也需要有个理由,没听到答复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不是,你们两位怎么还隔空对上话了?不过你跟电视里的搞笑役较个什么劲?怎么突然就对决、就交锋了啊?!
空气突然变得焦灼了起来,我们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屏幕,只见池面豪太郎神秘兮兮地凑近,然后露出了堪称欠揍的得意笑容仰头大笑了两声,这个笑声,是健康的证明:“因为你小子,不会用腹肌开瓶盖对吧?”
“……抱歉,我确实不会。”
“我请问那种东西会了有什么用啊?!”
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对着电视发出感慨。
“很遗憾,我会,小子你让一让,接下来就是我的舞台了。”他把话筒递向现场的观众,“想看的朋友,让我听见你们的声音好吗?”
——来了,来了啊,又开始了是吧?别告诉我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新修炼的一发技”,我的拳头下意识地捏紧了。
“不如我们换台吧,”我真诚建议,“再看下去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说我的社交礼仪,还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灵魂都会被毁了。”
“不,稍等一下,我现在也很好奇。”事情怎么发展成这样?我男朋友铁了心要看我爸用腹肌开瓶盖,而且拦都拦不住,你们电视台就放任自由?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放送事故吗?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解开了扣子,一颗、两颗。喂喂喂,来真的啊?!这样下去的话我真的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哦!
“不过抱歉了各位!众所周知,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东西就是贞洁!所以我的腹肌也只有我老婆才能看!哎嘿☆”
……
“走开啦!烂得要死!”我隔着屏幕没办法给出一记亲情破颜拳,只能强忍住大骂的冲动,狠狠翻了个白眼。果然,我父亲的喜剧这么多年来真是始终如一,一天不看会难受,看了以后难受一天,纯靠一些不要脸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
幸村非常捧场地一边拍手一边在笑,尽显包容力:“原来如此,是很独特的风格啊,我之前都没有见过。”
“真的不好意思了,让你看到这种东西,这是我最丢脸的一集。”
“不不,我觉得很有意义,为了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努力练习的。”
“什么什么某一天?听不懂。”
“不要在这种时候装傻。”他想了一下,告诉我,“说认真的,其实我只是想对你说我也会一直支持你的,不确定、感觉坚持不下去、甚至失败了都没关系……”
他对我说,如果我能住进真弓的眼睛里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看到你眼中所有的风景,就可以帮你擦掉这个世界所有的雾气。
“你真的很好,你一定可以实现所有梦想的。”
我在心里酝酿着一些话,从胃盘旋到肺,从肺盘旋到喉咙,最后又全数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你。我。你。我。你。
每句话都用这两个字开头,但开了头之后,就再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谢谢,可是那个……腹肌开瓶盖这件事情,您可不可以别忙了?”我真诚地握住了他的手,“精市就是精市,不用成为任何人。”
……所以这份重任就让真田同学来替您分担可以吗?我在心里呐喊。
也不是我想看,是我听见某些谣言,说真田的身材是假的,是特效,是捏造,我作为立海的学生,怎么能坐观同级生遭受这样的非议和误解,请真田弦一郎本人速速向全姐妹群体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我先提前声明,我对腹肌这种东西完全没兴趣,说来说去不就是身体特征之一吗?笑死,真田弦一郎用腹肌开瓶盖这件事情到底谁会想看?你想看吗?我不想看。腹肌腹肌地说个不停,就跟傻瓜一样,和满嘴腹肌的人话不投机,再见。
第47章 [047]
看完父上大人那个不知所谓的搞笑综艺,接下来就该换台进入深夜剧场了,但是幸村精市提醒我,是应该洗澡睡觉的时间了。
“不要,我一周就等这一集呢,你要是困了就先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晨训不是吗?”我拍了拍沙发,“我今晚可以睡这里,或者是画室的沙发,这样就不会影响你休息了。”
“明天看日出需要起得非常早。”他略带不满地提醒我们之间有约定,“而且让你睡在这种不舒服的地方,也会影响你休息不是吗?”
我双手合十,嗓子捏起故意撒娇的声音,还是那老一套,丽音放送:“精市~半个小时,就看半集!等我看完女主华丽变装打脸众人我就马上去睡觉。好不好嘛~”
他不上当,语气十分冷静:“现在演到哪里了?”
“演到男主正前往拯救她,但是路上堵车了,正在召唤直升机。”你看,连霸道总裁都在珍惜我这位观众的夜间观影时间。
“真弓,”他双手环胸,用指尖敲击着手臂,“别让我等。”
“哎呀!好了好了知道了。”我垂下脑袋。六岁被驱赶,十六岁还是被驱赶,淑女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到二十六岁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就等着被我全部赶出家门吧!我经过他的身边,故意阴阳怪气,“摆架子装权威,比我爸妈还烦,你是我的小家长吗?”
他给了口出狂言的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你也要让我像教育切原那样的教育你的话。”
说起这个,我的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了和切原君的对话。
“哎哎哎哎哎?MJK?!宇贺神前辈真的在和部长交往吗?!TBS!!”
“是的。”我问他,“切原君,你说的那些像外星人语系一样的词汇是什么意思?”
“哎前辈不知道吗?MJK=(Ma)ま(Ji)じ(Ka)か,就是‘真的吗’的意思,TBS=(Tension)テンション(Bali)バリ(Sagaru)下がる,就是‘情绪大跌’的意思,我现在在努力学习英文中呢!如果英语考试出现这些词汇的话,我下次一定能够及格的。”
“……哈哈,可是你说的这两句话里面,只有‘tension’是英文单词呢。而且对年长的一方比如老师面前不能使用这种不正统的词汇哦,绝对会被教育的。”
“怪不得,副部长听了以后骂我‘岂有此理’然后直接一记铁拳过来,部长在一旁不仅不阻止,还笑着说‘一拳够了吗’,他们两个,绝——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两个人啦!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鬼嫁’。嫁给这两个男的跟嫁给魔鬼没区别,前辈,终身幸福的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啊!”
你这个发言真的大有问题:“我们只是在正常交往而已。再提醒你一下,‘鬼嫁’是用来形容女方的,意思是这两个男的娶了和鬼一样可怕的妻子。不过这个词最好也不要在女生面前使用哦,绝对会被讨厌的。”
“哎呀,抱歉,但是你能知道我的意思就好,因为我国语也不太好。”
……
算了算了,我和切原君都要坚强乐观吧,我在祝祷的时候,一定会在心里默默念着我俩的名字祈求平安和及格的。
夏天的浴室,迎面而来的热蒸汽仿佛高温海风,带着沐浴露飘渺的香味。
“浴缸的水我已经放好了,入浴剂不知道你比较喜欢哪一款所以我都摆出来了,泡澡的时间不要太长,头会晕的。”
“知——道——了,”我拖着长音,还是没有放弃任何揶揄他的机会,“小家长,别再操心了,这是我第二次在您家洗澡了,您赶紧出去就好。”
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原地盯着我。
“怎、怎么了啊?”我有点不自在。
“真的让我出去吗?这里有没有我可以效劳的事情?”他分外拿捏得住我的妥协点,悄悄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脸上勾着一抹笑,语气不轻也不重,“比如穿了带拉链的裙子,或者一个人洗澡会觉得无聊。”
真是的,又是动用蛮力的场合,我一下子特别生气!最后我一边骂着“坏心眼”“真可恶”“看招”之类的台词一边用花洒想把他“请”出去,他一边闪躲一边想夺走我的武器,最后我们都被淋成了落汤鸡,我的睡衣也从《回到未来》变成了莫奈的《睡莲》(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款式奇怪的T恤,我开始怀疑是别人送的)。
“原来精市你的头发,在打湿的情况下也是卷的啊。”我望着天花板,“好可爱哦,扎着辫子睡觉的话应该会有类似的效果吗?”
“我可以帮你扎一个。”
“真的假的?”
“真的,我经常帮千咲梳头。”
“哈哈哈那你技术应该很不错吧。”
我们躺在一起,一时陷入熄了灯以后无言的状态。
“真弓,会冷吗?你的手好像有点冰。”
“抱歉,碰到你了吗?”床不小,但是偶尔的身体舒展还是会让我们碰到彼此,花的香味拥满我的全身,我僵硬极了,于是侧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可是在背过去的瞬间,我却不小心惊呼出声——
黑暗中,有双闪闪发亮的绿莹莹眼睛正在看着我!
“你坐那里干什么呢?吓死我了。”我轻声地责怪它。
麻由子发出了一声细细的不耐烦的猫叫,像是在回击我的大惊小怪。
那种森森的光芒实在是太诡异了,我只好又翻了身,没想到正好对上了少年安静注视着我的面庞,我们好像是两张莹润的透写纸,用眼睛轻轻一描,就能直接拓印出彼此灵魂的形状。
“别看我了,快闭上眼睛。”
“嗯,马上,想起有事情还没完成,”他用身体挡住了月光,“光明正大显而易见的事情,你允许吗?”
我点点头,与他额头相抵,交换了一个浅吻。我们都觉出这个吻的灵魂很不同,慢慢剥开来,浪漫的内里竟然还裹含着肃穆。我们被这肃穆镇住了,都一瞬不瞬地望着彼此的眼睛,像是刚刚开始搭档华尔兹的舞伴,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失神便会踩了对方的脚。
“看完决赛以后你要回家去,而我要准备下一场比赛,我们是不是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他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落寞。
“但是我们开学还会天天见面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点湿润,“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
“可是我想天天就像现在这样,每天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人都是你。”又在提一些很任性的要求了。
“那你可得在枕头底下塞会带来真爱的蓍草啦。”我打趣他,“不过你是专家,肯定不用我科普了。”
“嗯,我知道,我看过的植物科普说,教会会用它对抗恶魔。”幸村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就像蜜糖一样,“不过我们现在想到的东西,应该是那首英国民谣吧。”
再见,漂亮的蓍草,向你道三次再见;但愿明天天亮前,会跟我的恋人相见。
我被一股奇异的引力牵动,凑上去亲吻他。我们的关系还处在对接吻上瘾的阶段,只要起了头,很容易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吻的灵魂一个接一个地逸散,感觉就像齁甜蓬松的奶油雪糕,在炎热的空气里放置一会儿,表面的冻奶油就变得软塌塌的,这时候你找只勺子轻轻刮一下,就能够瞬间肢解表层的柔软。
后来是怎么睡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是被晾在一旁的麻由子以为我们在玩耍没有带上它,心怀不满地跳上床打断了我们,钻到我们两个人怀里一直在发出拖拉机一般的呼噜声,我是被它一巴掌拍晕的,也是被它一巴掌拍醒的。
在神社的历练使我练就了一叫就醒的体质,几乎不会有太多起床气,这使我获得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幸村精市还在睡,他还没醒!
我看着自己一直捆在手上的发绳,轻轻地取下来、轻轻地伸出手、轻轻地拾起他的发丝、轻轻地扎了一个冲天炮、轻轻地拍下了照片、然后再轻轻地躺回被子里装睡。
直到有人推了推我:“真弓,该起床了。”
我佯装睡眼惺忪的样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是看到他的冲天炮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笑了出声。
“心情这么好?”他也跟着我笑了起来,“早上好。”
“早上好。”我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直到恶作剧被他发现然后听到他说“只是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没办法”。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个阳台,天际开始展现一片绛紫色和杏黄色。当那抹紫玫瑰般的霞光像一枚被日光揉搓至渐渐变形的香膏块,滚烫的膏液滴落进悄声无息奔腾着的海水时,我看到了富士山正在诞生。
霎那间,从地平线到天顶,无数金色的长矛忽上忽下,闪烁不定,金色的光芒如同神秘的画卷徐徐展开,偶尔透出几道橙红色的闪电,宛如天使的翅膀在晨光中轻轻扇动。这时,温暖的阳光化作灿烂的火球,悄然升起,释放出无与伦比的力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苏醒。终于,太阳神驱驰着的祂的神驾,在大地上冉冉升起。
“今天是个作画的好日子,不过训练量很大,等回到家的时候,应该会累得不行了吧。”
我扭过头去看幸村精市,他的头发、衣服和脸庞都被阳光照得泛了金,整个人都被金色浇透了。正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目光好像也被金色浇透了,视线所及的一小片空气都变明亮了一点点。
“加油。”
“真弓也是。”
“我要和苑子一起报名补习班,从早上到晚狂补狂补Non-Stop的那种。”我摆出了哭脸,“真弓会漏油。”
“不行啊怎么从大清早就开始泄气呢?我这就给你做早餐补充元气。”
“啊,这个、那个……”
“放心,是做玉子烧,我现在真的很厉害哦。”
他笑得眯起了眼睛,我看到有阳光正在亲吻着他的眼睑。
这时候我想,如果在我以为所有事都命如朝霞的少年时代里,非要有一个例外,在一瞬间的爱与痛之间,我希望这个人是这个例外。
回家的电车正好赶上高峰期,我挤入车厢,撑着车门,看人群与风与我错过,疾驰中,我突然有种回到现实世界的感觉,想起昨天还有信息没回复,赶紧掏出手机一个个审核了过去。
【麻由子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你又睡着了是吧?】【等等,你在哪里睡着的?】——完了,提前喜提苑子大人的一顿臭骂。
【真弓,决赛的时候我也和你一起看吧,不过立海和青学,你支持哪一边啊?】——小蓝,这是什么傻瓜问题,提前喜提我的一顿臭骂。
【真弓,好久不见了,我和裕太会去现场看周助的比赛,要和我们一起吗?比赛结束了之后也一起吃饭吧,我预约那家你最喜欢的餐厅,怎么样?】
署名是,由美子姐姐。
第48章 [048]
不二裕太和我记忆中的差别不大,面部轮廓更成熟了一些(或者是说他想显得自己更成熟一些,这一点也没怎么变),只是某些角度还是显得稚气未脱,使我总是能看到那个额头毛茸茸的小鬼,发呆时眉毛不自觉微微上挑,坐在地上被重重叠叠的少年漫包围,活脱脱一个在世界尽头自顾自做着白日梦的小少年。
我从前总是喜欢嬉皮笑脸地用各种奇怪音调一字一顿念着他的名字,重读音节,婉转起伏,头高中高尾高,还有英文版和中文版。不出两分钟,他就会通红着脸让我不要再叫了。
“裕太君——哇,你长得更快,现在是全家最高的人了吗?”
“真弓姐姐,真的是你,那个……好久不见。你也变了很多,比以前……”
“更漂亮了,是想说这个对吧?”
“喂那种话由自己来说真的好吗?”他露出无奈的笑容,磕磕绊绊地和我打完招呼以后就在由美子姐姐的眼神示意下帮我和朋友们提手拿物。
我们的位置在圣鲁道夫的分区内,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才体会到小蓝所说的“世界上的最后一片净土”确实是真的,身穿立海应援服的我和青学不二选手的家属坐在一起准备进行加油大放送,无论哪一方赢了球都能看见我在卖力,简直和墙头草没有区别,只有这“决赛之日的耶路撒冷”才能守护如此狂妄出格的我。
“不好意思,等下高中部的前辈们也会来一起观战。”裕太对我们说,“其中有那种喜欢向人搭话的类型,如果不想应付他们可以直接不用搭理的。”
“厉害,裕太君,当了部长就是有底气啊。”
“同样是部长,同样是做人弟弟的,这个差别真是天与地呢。”
“苑子,你是为了说切原君的坏话才和我一起过来的吗?”
“哈哈,就算是在立海我也一样敢说。你敢信那小子期末又挂科了吗?这一次补考如果不过的话就算赢了关东大赛又有什么用,参加全国大赛都够呛。”
“又被Big 3和水见同学拜托帮忙补习了?”
“别提了,这群人会被我打包用宅急便用到付的方式送往黄泉比良坂,从此消失在世界尽头。”
名词解释一下,Big 3,整个立海大最邪恶的男子组合,成员有幸村精市(邪恶的外套兄贵)、真田弦一郎(邪恶的帽子兄贵)和柳莲二(邪恶的数据库兄贵),而切原赤也(纯良中学三年级生),是讴歌自由平等的斗士,是诞生于火焰中的荆棘鸟,是立海大这片麻木不仁的土地上最后象征希望的——曙光!
……
不过不好意思啊,凌驾在Big 3之上的就是我身边这位决战极恶之巅而百战百胜、“爱学学不学滚”的苑子女王,只要扯上课业管你什么部长来了都是看她脸色,切原君,我只能继续为你祝祷,并且播放一首《Highway to hell》。
“是在说切原的事情吗?虽然他性格的确是活跃了点,但是比赛带领立海的时候很不一样呢,很有魄力。虽然立海是我们现阶段没办法打败的对手。不过我们圣鲁道夫可是不会原地踏步的,总有一天也会让真弓姐姐来看我的决赛现场。”裕太目光诚挚,充满少年人的青春,这使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只会和哥哥一昧较劲的小鬼了。
兄友弟恭,真是一件好事呢。
“是吗?你需要我去吗?裕太君不是只要有哥哥就好了对吧?”我故意摆出生气的表情,哪怕演技烂得能提名金酸莓奖,用来吓唬小弟弟是绰绰有余了,“说句实话,虽然口口声声说和我是同盟,可是从头到尾你们根本就是兄弟连心对吧?”
“哎?不是,我做了什么吗……”裕太试图用笑脸来挽回局面,可是还没露出牙齿脸上的表情就扭曲了,“疼疼疼,姐姐,别掐我腰。”
“由美子姐姐,有人欺负我!”这还不算完,我还要轻车熟路地告黑状,“是你的两位弟弟。”
由美子姐姐不含多少责备地看向我们,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是吗?这两个小子又惹你了是吧?等周助打完比赛,全都交给你处置。”
由美子大人将尚方宝剑赐我,我定要用它上斩哥哥,下斩弟弟。
不二裕太嘴里至少咕哝了五次“糟了”,小心翼翼又可怜兮兮地扯了扯我的袖角:“请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好吧,你给我说说你哥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就放过你。”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
“老哥的阴谋诡计太多了,你在说哪条?”这一听就知道没少受到迫害。
“……为什么要用你的名义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啊,这个!这个我真的有骂过他,是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而且我也是受害者,老哥这样做不就等于我也不能联系你了吗?你们两个人在斗气,为什么倒霉的是我?……我本来真的是这么想的。”
“可是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妥协了。这件事都是我们两个人的错,你生气完全有道理,再也不想理我们也是我们活该,但是拜托你,可不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不可以不要拆穿他?”
“因为哥哥他……”不二裕太刚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声“裕太君”给生生打断了,人未至而声先到,而且看到裕太赶紧闭上嘴巴再恨不得找三根针缝起来的样子,我就大概可以判断,一定是他不擅长相处的某位前辈闪亮登场了。
该帅哥走在一群人的最前面,二话不说就坐在了裕太旁边的空位上,将手非常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哟,裕太君,来看哥哥的比赛吗~不二周助今天可是要和那位幸村君打比赛哦,不会在家里吓到哭鼻子吧。”
“没有啊,就很普通地在做赛前准……”
“是吗?我不信,装的吧,全部,都被我看穿了!”他把另一只手放在下巴上一边点头一边做思考状,“毕竟作为宿敌,我可是一直在观察不二周助的一举一动。”
“宿敌都是观月前辈你一个人在说,老哥他从来没……”
“哎呀,你还不知道吧?我也是听人说然后那个人再听别人说的啦,幸村君和不二君最近好像在闹别扭哦。”
“不会吧?老哥和幸村前辈关系一直都很好的,前辈每次到东京来还会给他带……”
“裕太君,这么单纯该怎么办呢?真是没办法,那我就告诉你吧,根据情报加研究得出的结果,十有八九是跟女孩子有关系吧。”
“哈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
“因为老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说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不二裕太马上转向我的方向,“真弓姐姐你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说!!!”
“裕太君,喂裕太君——我在跟你讲话,你在搞什么?我想你一定有听见我说话,并且正在决定继续无视下去。不二周助他——等等,你在和谁说话?这位是?”
我和那位叫观月的男生面面相觑,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我也只能站起来。
“你好,初次见面。”我点点头。
“你你你你你好,初次见面!啊由美子小姐也在吗?真是失礼了,裕太君,请让一让,我要做个正式自我介绍。”下一秒,他慌慌张张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很正式的绅士鞠躬礼,“小生名叫观月初,是裕太君以前在网球部的前辈。请问小姐您的芳名?星座血型?兴趣爱好?和裕太君的关系是?”
被挤到一旁的裕太闻言赶紧振作起精神挡在了我们两个的中间:“观月前辈,这是我家的另一位姐姐,和你同岁,叫真弓。她不太方便和你说话,你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好了。”
“原来是不二真弓小姐。”
“哎?”乱了套了。
“这可是新情报,不过按照年龄差来说不太符合基本科学,和周助君长得也不像,那就只有远房亲戚这一种解释了。”观月看向已经中了“统统石化咒”的我们两个人,“话说裕太你不要对姐姐过度保护嘛,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不,我也是在保护你,观月前辈。”裕太脸上的表情此刻堪称悲壮。
“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按照基本礼仪从笔友关系开始也不可以吗?”
“抱歉,”我也鞠躬,“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可恶,还是晚了一步吗?”/“什么慢着慢着慢着——”
不二裕太不爽的声音更大一些:“男朋友?哪个家伙啊?!”
我摊开手掌心,上面有个名字:“是这个人。”
两个人凑了上来:“YukimuraSei”声音渐弱,最后变为默读。
“原来如此,祝两位同舟共济一生幸福。阿门。”/“主啊,这下是真的彻底完蛋了。”两个人同时划出十字架,做了一个祷告的动作,有一种送我一程的美感。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终于有人来救我了吗?我看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写着“不二裕太”,但是此刻真人就站在我面前,所以这是由那个人打来的,一个我此时此刻下意识想回避的名字。可是电话铃声一直在响,没有要切断的意思,我只能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接通了这个电话。
“真弓,我是周助。”他的声音凉凉的,就像被雨淋湿了一样,在我耳边响起,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助君,是你呀,”我感到自己现在的脸上正在努力挤出一个不存在的微笑,“为什么要用裕太君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可能是因为,和你打电话的人一直都是我吧。”
“哦,这样啊。”
“对不起……”
“嗯嗯,没关系,是谁都行,我不在意。”
好像,不二周助已经变成了一种声音,被电话线用金属和塑料皮重新包装,浸润着新鲜的雪水,从听筒边涌出摩擦着空气。没法触碰也没法储存。声音不是一枚叶子或一瓢湖水,经过也是无痕。过往的回忆里,他总是简短地说着他的零星点滴,更多时间是作为听众。我在这头滔滔不绝时,听筒里就充满了落雪般的杂音,带着寂静的寒意。
可是现在,没话想说的人是我。
“请问您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对。”
“那就挂了吧,比赛就要开始了不是吗?祝您好运,是赢是输我都会永远支持您的,不二选手。”
“真的吗?”
“还能有假吗?”
“可是你现在脸上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我抬起头,却发现不二就站在我面前,看起来神色有点困惑,只是盯着我,既不和我说话,也不转身离开,直直地和我对立着,右手紧紧攥着某样东西。
再对视多一秒,表情就会逾距。埋在骨髓里的本能使冲动的情绪因子偃旗息鼓,我像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转开了头,我真的很烦这个人。
好,事到如今就算承认也没关系,我以前有段时间,心中曾有碗摇摇晃晃端不太平的水,而我擅自把回忆里是所有人通通打包丢进去,自我欺骗对大家的好奇与关切都一视同仁,然而这碗水在我的目光沾到那个人的时候,总会满溢出来,再啪一声摔个稀烂。
“再坚持一下吧。”我对自己说。
可是下一秒,他朝我走过来,克制地,温柔地,攥住了我自暴自弃垂到身侧的手臂。
“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你可以不忍的。真弓。”
第49章 [049]
正好起了一阵风,好像在所有的文学作品里,风总爱出席这样的场合:从一对恋人的身体之中穿过,当双方都缄口的时候,就让风化开浓稠的难言。
只不过他们并不是这样的关系。
绿色的银杏叶吹到了宇贺神真弓的身上,她伸手抓住其中的一片,好奇地观察它的纹路,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飘散着的长发。而不二周助在看着她的眼睛,坚毅明亮的黑色,最适合倒映人的影子,可惜里面大多数时候没有他的。
“我确实忍你很久了。”她把银杏叶紧紧攥在手里,就像正在接受秋天过早到来的讯息。
“我知道。”不二笑了一下,“我还期待你也可以像对付裕太那样打我几下。”
“恶趣味。”不出所料收到一记白眼,“我是说,那我们都别忍了,我们想对彼此说的应该不止这些吧。”
“那这次就让我先说吧。”
“这不是应该互相谦让的场合吗?”
“只是吸取过去的教训。”不二轻轻摇了摇头,“过去我们两个总是让来让去,让到最后你总会说‘真烦人’。”
“恶趣味加超级记仇,更烦人了。”
“全部记着的,现在正想加倍还给你。”他确确实实地站在这里,就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温润的蓝眼睛也因此刻明晃晃的笑意显得有些捉摸不定。这种温和是恰卡在零摄氏度的水,静静地在低温里沸腾升空。眼前的少年距离她越来越近,真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他又逼近,真弓退无可退,腰快要撞到了墙上。
不二及时扶住了她,语气很无辜:“怎么了?”说罢收起笑容,“对不起,只有这次,就算烦人也要听完。”
真弓是第一次见识他用这一套,感到面颊滚烫,嗓子眼都有些发堵:“我在听着的……请说。”太突然了。
“我的破绽很多,明明只要多问一句就可以发现的。”他看着她,慢慢地说,“可是你一次、一次也没问起过我。我很好奇,我到底是哪里冒犯到你了?”
已经彻底碎掉了,同这么久以来他给自己砌的心墙、铸的面具、虚张声势的笑靥、不为人知的自嘲、冷静适度的进退考量、胸膛里散发寒气的冰一起,彻底地哗啦碎掉。
“真弓,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被问到的人愕然,紧急在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正如他所说,相处的时间里他们总是互相谦让,言辞尖锐到这个程度前所未有。他现在的状态像极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如果她再多说错一个字,有些东西就断了。
“等一下,你等一下。”她决定从头梳理,“是你先讨厌我的吧?现在是在恶人先告状吗?”
“我讨厌你?”不同于往日的吵架拌嘴,不二打量着面前的少女此刻对他寸步不让的态度,忽然笑出来,“我怎么又讨厌你了?这件事情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好好好,说好一起过生日,然后一声不响放鸽子去美国的是哪位?虽说那天你是寿星你最大,而且应该也很久没一家团聚了,只要你觉得很开心的话一切都很好。”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做了个抱臂的动作,好像在模拟那个下雪的天气,“可是你知道吗?那天雨夹雪,天气真的很冷,我和姐姐两个人站在你家门口,好像笨蛋一样……”
不二周助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有什么东西自体内萌芽攀升,把他整颗心都缠绕束缚,直到再也泵不出一滴血为止。树藤咻咻地从泥里抽出荆棘,枝蔓直要勒进肉里。
“你不是去看演唱会了吗?”声带像被人绞烂,只顾着着急要倒出碎裂的词句,“那天。安室奈美惠。”
“去了,还是妈妈帮忙抽中的好靠前的座位,可惜那一天我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冤有头债有主,不如……”她呆呆地伸出手,“您这边赔我一点钱吧。”
“……那我的路费谁来赔我?”他用像是在开玩笑的语气,努力稳住倾斜的地轴,“从东京到神社,再从神社到机场。”
他看到真弓笑容逐渐消失的面庞,内心默念着,你也要赔。
可惜这句话说得太晚了,已经过了追溯期限了。
应该回到生日那天,不,是一起坐在床边看书的那天,是初次见面的那天,是你说要当我的守护神的那天,我就应该告诉你,你要用一辈子来赔偿。
我们要像朋友那样牵手,肩并着肩的影子逐渐凝成实体,化出五指紧贴彼此的掌心。我们要像家人那样拥抱,我想承接你所有的眼泪,让它们湿湿地擦过我的耳廓、脖颈和锁骨。最后,我们要像恋人那样接吻,交错的心意落在地板和朦胧的雪窗上,像刹那间盛开的冰花。
一个梦的尾巴从真弓的脸侧滑落,顺着脖颈流入衣领。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睛里全部都是眼泪。她在哭。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你来了我家的事情、去学校帮我出气的事情、假扮裕太一直关心我的事情……”刚开始只是小声在哭,很快却像海潮涨伏一样汹涌,起落不能平,小时候没能流出来的眼泪,现在终于没有任何顾虑地全部释放出来了,没有任何掩饰,理智和矜持都不见了。
可惜牵手、拥抱和亲吻这几个选项,无论哪样他都不能做,不二周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手忙脚乱,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你眼泪好多。”他好无奈。
“因为我真的很想跟你处好关系啊,可是越努力就越失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终于停歇下来,可是还是伴随着轻微的抽噎。
“可能因为其实我才是那个害怕的人。”他认命地拍着她,顺气,此时此刻他终于醒悟了,“所以真弓没有讨厌我,还记得我的生日对吗?”
“拜托!你那个生日,记不住的话才有问题呢——话说你连出生都要搞特殊,果然烦人。”
“没有你特别。你去看看你的学生证,生日是11月31日。”
“啊,还真的是,你不说我都没有发现。”
“那你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好像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是没告诉过任何人,巫女的生日是这个世界的最高机密。”
“那就当作11月31日吧,也挺好。”他点点头,近乎虔诚地说,“上天入地,只此一位的宇贺神真弓的诞生日。”
她不太敢接这句话,总觉得它像临海地的浮动的水汽。有关于迷茫,爱,年轻的动荡。而且他的眼睛看起来太认真了,以至于每逢他望向她,真弓都觉得他在无声地表达诘问。他在问什么?她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又下意识地回避,仿佛那个想法翻腾在脑海一旦深究就会引发毁天灭地的海啸。
“你该去做比赛的准备了。”真弓只好催促。
“在担心我和幸村吗?”他想尽量掩藏起语气里的起伏,“放心吧,我和他,没有人会逃,也没有人可以逃。”
“别说得好像是要□□决斗一样嘛。”
“就是在决斗,不过真的要逃,也是我赢了,然后带着你逃跑。”朦朦胧胧的橙色光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蹀躞来去,他把刚才匆忙间放入外套口袋的东西重新拿了出来,把它郑重其事地交了出去,“真弓,请你一定要打开它好吗?”
“这是……储物柜的钥匙?”真弓接过,看到了一串数字,刚想抬头,余光却触到了那人眼角的一抹红色,像一片正在蔓延开来的火焰,“周助君?”
没有回答,他离开了。
……
若回忆是一支长镜头,那必定是俯瞰的视角,退化是掉帧,凝固是降格,像住进了鸟的眼睛。
“我都不知道你们之前认识。”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交往。”
“是因为没有这么喜欢吧?”彼时两个人一起坐在江之电上,幸村说这话时直视着前方,只盯着面前渐渐下沉的夕阳,神色沉笃。车窗的采光大好,阳光从他的侧边攀上来,光影错落,“如果是我的话,哪怕是生日换一天过,我也一定会要求对方兑现自己的诺言。我不可能忍受错过机会这件事情。”
心理战,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不二翘起嘴角,眼睛里折射出一丝虹彩:“是真的在替我抱不平?还是单纯想炫耀?”
“只是想以亲身经历证明,她不是那种不守信的人,但是你不愿意相信,这样也很好。”
“幸村你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对吧。真可惜,我好像一辈子都做不到你那样。如果她不愿意的话,哪怕是约定好了的事情我也不会让她做的。”
“所以你输了。你看,输赢对你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对吧?你从心里其实也不想输给我。”
“拆穿这一切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可以从中获得胜者的畅快感吗?”
“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真弓为这件事情难过的样子可以想见。任何一个让她不开心的人我都不会原谅的,哪怕是你也一样。”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拥挤和紧张意味。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中话里的指向。你来我往的二人转转了好一会儿了,彼此也都看出来些许端倪: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不二,我理解你,所以我更希望你放弃。”
“你的这句话比所有人的都要可怕。”
这些话落到不二的耳朵里都要摩擦出茧了,连幸村说这些话的声音、语气和每一处停顿他都记得。说话时会直视别人的眼睛,等待他人发言时会转动衣服袖口的纽扣,很少不耐烦,永远挂着笑,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连真正动气也克制,只是语气重很多,待你正视时又恢复清朗的眉目,但是从他的口里永远听不见退让。
在这件事上他们都有些死脑筋,对于网球也是,不论是思路还是球风都完全不一样,只有通过比赛才能一较高下。
“就让我们省略多余的开场白,直接拿出全力吧。”
“如你所愿。”
交叠的手臂前,幸村握紧了他掌心,不二看见他的左手多了一根发绳。原来,在这里。
“你记得要把那个发绳还给她,她刚才好像一直在找的样子。”之所以被称为天才,可能就体现在一些学以致用的能力吧,那就把他擅长的心理战先还给他好了。
立海大附属高等学校幸村精市 VS 青春学园高等部不二周助
比赛开始,由不二发球。
他看到对手正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企图找出任何一丝破绽。原来真正在赛场上直面幸村是这种感觉,真的有人的眼神可以融合一些不可思议的矛盾:触即生温,仿若一湾不生壁褶的春水;又热烈如一团静止的火,如此克抑、理性。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不二在心里默念计时,按照规则,发球者在接到对方的发球准备信号后,应该在25秒内完成发球。他有意将这个时间精准控制在最后一秒的时候再出手,为的是尽可能消耗对方的集中力。
他缓缓举起球,想象风,想象雨,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紧接着猛地将球抛向空中。在精准而有力的动作中,球拍猛然挥下,伴随着清脆的“啪”声,球如炮弹般飞出,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的风声。
是底线球。幸村微微屈膝,迅速调整重心。
“提前判断也是没有用的,那个发球,真的会消失。”
第50章 [050]
网球的公式其实没有想象中的丰富。
比如发球,哪怕是职业选手站在场上,也只有内角、外角和追身球三种形式。发出强力外角球的本质是为了将对手逼到场地的角落,留给自己更多的时间进行回击球和上网截击得分;而发出内角球的目的是为了限制对手的回击球角度,将回球击向直线或者较弱的一侧;而追身球属于突击战术,能够让对手陷入仓促,只能回出很浅的球。
可不二周助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总能打破这种限制,用随性而自由的打法创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青学的天才,想把脚下这块无机的硬地变成丰富而闪耀的童话绘本。
幸村仿佛看到行球的轨迹把空气拍碎成一块块教堂里的彩窗玻璃碎片,让它们五彩缤纷、噼噼啪啪地洒落一地。空中布满了孔雀蓝、鹦鹉绿和铅灰色的光芒,它们用闪烁不定的直线和曲线描出鸟儿们的盘旋和飞行,慢慢汇聚成一把拍打不停的羽扇,最后以刁钻的角度落在他的脚边。
司线甚至用几秒钟来做出反应,是界内球,比分立刻变成了0:15。
“虽然我知道风一向偏爱你。”结果和幸村自己内心的判定如出一致,光靠动作、轨迹和经验是没有办法左右这场比赛的胜负的,“但是这个发球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谢谢,不过我不是为了获得你的称赞才来到这里的。”不二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闪动着反抗这位神之子的决心,将只要一闪就可以把眼前人的影象和摄入瞳仁中的八月的云彩和蓝天一起,藏在轻蔑的荫凉里,“幸村,我要赢。”
但是他同样对上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眸,透着流光,此刻却没有温度。
幸村始终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绝对安静的状态里,而他的下一个接发也安静得十分不寻常,那是所有侥幸的终结,像是神龛开启的时候,被封存起来的神道剑发出的明亮寒光。
寒光一闪,迅如闪电,势如破竹,果断坚决,带起的一阵剑风堪堪从不二的臂边擦过。
15:15,第二次的尝试就马上被破发了。
“可惜赢的人只能有一个。”幸村柔细漂亮的脸庞此刻看起来像像一块无杂质的水晶,和他的网球一样,已然看不见任何瑕疵和死角,“而那个人是我。”
不二沉默地低头理着球,就是要这样才对,如果只是一个带有变化的发球就能够扭转局势的话,这样就太没有意思了。他的内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这种情绪带着一种脱轨的快感,是只有跟强者对决才能够带来的刺激体验。
“就这么甘愿当第二名吗?”在能够记起来的比赛片段里,对手总是喜欢抓住这点来挑衅他,但其实这并不是他的痛点所在,更何况如果说这句话的人如果还是手下败将的话,他就更不会在乎了。因为比起单纯的输赢,享受网球所带来的乐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可是“天才”同样迎接了几次失败,白石藏之介,还有那位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手冢国光,他也是……很讨厌输的感觉的,比如失败以后带来的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有那种感觉到自己并没有百分之百全心投入之后的,强烈的后悔。
15:30。
15:40。
0-1。
但是幸村精市你一定不会让我有机会后悔的,因为你是那种只要站在场上就能让对手感到绝望的类型,我必须竭尽全力咬住每一个机会。他想。
就像现在,无论我使用什么“绝招”,对你来说只是角度、旋转、速度和策略这些要素的任意叠加组合而已吧。最终我也会和曾经输给你的对手一样,可利用的工具越来越少,只能眼看着脚下的流冰不断融化,却连逃离也不知该往哪去。气候变暖,整片海域的足够生存的冰川都在消融,最终他们都陷入沉默,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自己嘴里吐出的热气会加速这场无法挽回的丧失。
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并不会坐以待毙。
“看来,现在的你如果无法领悟‘天衣无缝’的话甚至连跟我持平都做不到。”幸村把这个问题交给他,“怎么办?要舍弃身为天才的尊严使用它吗?”
“不需要,我更习惯去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方法。”
“是你的风格。”幸村看起来很满意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话虽这么说,克服幸村的神之网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赛进行到幸村的发球局时,不二周助感觉到自己的神志深陷在似梦非梦的中间地带,短时间都在化为流质的幻觉中上浮下潜;视线里只有搅动的、散满忧悒的花瓣色。液态的意识流为他的大脑深层带去了水波和关于过去的奇想,只是因为此两种意象独具的飘渺感和无定的流动性很契合。
他是什么呢?一只长着三对翅膀的橙斑蜻蜓,由水变化而来,低低地疾驰过感官池塘。点滴释放的记忆在此时表现得很像某幅印象派的画作:稍远些的水面吸纳着玫瑰色沁染的光线;一片多面的棱镜将本是白裳的睡莲反射得多色合一。最终,他到达了,他到达了那个风息物歇之刻、停驻在了真弓轻盈的指尖上,可是回忆里的她无暇顾及这些。
“别担心,”他听见她说,“我们一定能找到裕太的。”
“最经常去的地方也找过了,而且天色也越来越黑了——真弓,要不然你先回去吧,裕太他赌气离家出走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哪怕是通宵找一个晚上,我也一定要带他回家。”
“所以你现在很需要我,找人可是巫女的专长。”她一摆手,蜻蜓翩然飞走了,“接下来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周助君,你要帮助我。”
“帮助你?”不二看着自己右手的小拇指,那里被红绳牵引出了一个结,另一端在真弓手上的同一个位置,下意识告诉他这是一个有风险的尝试,“这也是占卜的一种吗?”
“嗯,我要用‘凭依’占卜一下裕太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凭依’是指让神灵借用你的身体来传达信息那个仪式?”
“这你也了解?不愧是知名占卜师的弟弟,很有灵性嘛。”
“真弓,可是这样你会有危险。”他没有开玩笑的心情,“万一失去意识再也醒不过来的话……”
“不用担心,我可是有家学渊源的。”她突然陷入词穷,“这种东西比起解释,可能还是亲自演示更有说服力。”
真弓的眼神是那样亮,亮到几乎透明,像宇宙温热的内壁和旷远的边境。她的额发被仲夏夜带着紫罗兰香气的风吹到后面去,举起的小拇指象征着一个即将订立的来自巫女的契约。
“再说了,不会醒不过来的,因为被绑起来的人要负责叫醒我。”她略带期待地问道,“那个,你会保护我的?对吗?(就算不情愿也得这么做,因为这里没有别人,她小声嘀咕)”
星星点点的光浮漾在一起,似要闪进人的心里,烙一个模糊的印子,不二收起笑容,举起挂着红绳的小拇指,郑重地保证:“嗯,我会的。”
接着他就看到真弓从容地闭上了眼睛,嘴里开始念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风中传来自然的摇篮曲,令她的身体轻轻摇摆。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在这个魔法之夜打开了它内部的结构,透过无穷无尽的变换,向他们展示着星体的轨道与齿轮,似是某种精妙的黄金运算法则。
不二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在心里感受到,这份纯粹的、不可名状的、心意相通到令人感到安宁的互相守护,比清风吹拂过的月亮更明朗。
“在那边!”最后真弓自信满满地伸手指出了一个方向,“周助君,那是裕太君的位置,也是你出去的方向。”
不二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象征出口的光源:“太好了!我们一起……”
再回头,身后已经没有人了,真弓不在,裕太不在,任何人都不在那里。
是了,因为我现在是在比赛中啊。
网球单打真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一件事情了。离我最近的队友们,只能在身后注视着我;家人们就在观众席上,可是在这种劣势的状态下,只能让他们看到我狼狈地独自爬行的样子了。
对手并不只是站在对面的那一位,更重要的是,连我自己都是自己的对手。向自己咒骂、对自己辩论、与自己无法和解,这些过程只能由我自己一个人完成的,因为隔着网线,甚至不能和对手有身体上的接触。这几条白线中的几个小格子、球拍,还有我烦躁的身影,此时此刻,它们构成了我的整个世界。
只是,我始终能感受到,寄托在某个心房上的情感,它绽放了,像是一条深河,可能走进了其他河流都不会选择的原始密林里、可能河道奇形怪状叫人捉摸不清,可能永远都是这样未完成的形态,可是谁能断言它最后到达不了大海呢?
不二周助睁开了眼睛,恍若从连续不断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一般,意识被剩余的电波灼烧着,但是——能看见、能感知、他的五感已经恢复正常状态了!
他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救那一球,感受到球落在自己拍子的甜区上,这是这场比赛目前为止最有把握的一球——没问题的,这一分是我的了!此后,他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15:40,青学方申请医疗暂停。”活下来了。
“不二,”队友菊丸英二赶紧递来毛巾,“鼻子、鼻子流血了啦!”
他有些愣神,抬手接过毛巾,礼貌地道了感谢,脸上的笑容却快速消失了,面部线条出现短暂专注的紧绷。他用毛巾撑着一边脸,心里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日光照在他略倾棕色的发顶,不二低垂着眼,睫毛在脸上留下浅浅的影子,偶尔扇掀一两下,瞳仁里闪烁的是近蓝的光泽。
暂停时间结束得比想象还要快。
“身体真的不要紧吗?我会担心你哎。”
“没关系的,英二,”准备就绪的不二周助握起球拍,脸上重新绽放笑容,“我现在觉得,自己说不定是可以的。”
又到了自己的发球局,这一次不二没有选择出其不意的发球,而是在预判幸村的回击球路以后,主动争取进攻的机会。
微风进化成了烈风,那些冷酷的纹路看起来就像是凝固的锡和铅的脉络。天空被分割成好几个能量的磁场,因为压力而不住颤抖,充满神秘的电流。观众是看不见这种风暴的,只能透过它愤怒横扫过的土地和落点来辨识它的踪迹,对面防守的壁垒仿佛一个接一个地高高升起,可在暴风的力量进入它们的时候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爆炸。
此刻的不二周助,无法被阻挡。
以3-4的比分进入了场地交换。
“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幸村来到这边场地的时候问候了一下他。
“话是这么说,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啊幸村君。”不二笑道,“但是怎么办呢?我的守护神是很强的,总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我,现在是你应该想想办法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对手的声音听起来犹如煦柔的白昼,此刻此刻,他仍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和你不一样,那个人不是我的弱点,相反,我会因为她而更加坚强。”
“这一点,我马上就会证明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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