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每个人都有过糟糕的训练时期,幸村精市比起别人多出的是一段完全不能上场的日子。在恢复期还不能长时间打球的时候,他就坐在板凳上看着大家,在脑海里进行想象练习。因为他不想坐在没有球场的医院里或者是家里,哪怕是早一秒,都渴望尽快解决一切问题,用最佳的状态重返赛场。


    从年幼时期拿起网球拍的那一刻开始就好像没有放下过,多年来,网球几乎占据着他的所有,这种占据不仅是体现在漫长的时间上,还体现在对思想的影响上:比如他的内心始终住着那个渴望成功的幸村选手,他总会认真思考事情的合理性,一旦确定是可以去做的,就会付出全部的努力去做,提高效率并尽可能减少内耗。


    就像远赴澳大利亚参加U-17的那段时间,回想起来他仍旧觉得,最艰难的不是正式上场的时候,而是等待比赛的那段时间——和不同风格的队友组成双打,和超出想象的对手进行对决,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夺有限的训练资源和出场机会,大概是一种生理和心理上双重逼近极限的感觉。


    但是这让他获得了更多思考的机会:如何在比赛的时候不被天衣无缝的光芒所影响?如何减少击球回击的偏差,让自己真的做到毫无破绽?如何进一步完成对对手的封杀,甚至连对方获得胜利的未来都要夺取?


    可是在那段时间里,哪怕这些思考最后都实现了,它也没有指向成功,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比赛结束后的几天幸村的内心里面是完全的空虚,没有想法,没有情绪,没有试图去修复它,甚至没有试图说服自己应该感觉到什么。在那几天只是沉默地在画画,横着、竖着、斜着,彩色铅笔在草稿纸上惊险地左弯右拐,迅速交织为幻觉的回文,空洞的闪电,启示的前奏曲。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网球拍,来到了离家最近的网球场,见到了在那里练习已久的真田,终于说了一句“久等了”。


    没办法放弃网球,就算那么狼狈,那么难堪。我又有多少选择?我又该到底如何选择?是否有过后悔?我像个正横穿沙暴的苦行者,砂砾之风将剐去我仅剩的血肉,接着把我的喜怒哀乐一并抹除——我,网球,我和网球。思想在这仅有三个词组上滚动播放上亿万次。


    除了网球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网球就是我的自己。


    对岸来风,但是幸村此刻无法感受。他消除了自己的五感,只为将球感提升到极致。


    眼前依然是黑暗,但不再是那种死的、盲的黑,而是纯净透彻的、深邃如墨的黑。黑暗的底色里,无数白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闪烁着皎洁而柔和的微茫。在这样美丽的光景面前,所有的星星一边死去一边重生。就像人体内所有的细胞,就像构成所有物质的所有的粒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过去打的每一个球都化成水,顺着皮肤上每一个毛孔流进他的身体,流经他的手臂与小腿、肾脏与腹腔、心脏与脊髓、眼球与脑岛,又从每一个毛孔流出来,再度凝结成他自己,那个在网球世界里重生的、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孔相同姓名的孩子,大家把他看做弥赛亚,把所有期望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而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此刻除了赢,他没有考虑过其他任何的可能性。


    不二周助,现在轮到你,来体会一下这份成果了。


    两人之间的拉锯战就此展开,球在场地之间不断穿梭。每一次挥拍都伴随着力量与技巧的碰撞,发出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血液在分秒间不断更新。挥动着球拍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仿佛两方力量在无形中共同撑起一片即将倾塌的天空。加速的呼吸、流淌着的汗水、紧绷着的肌肉、被对峙着的力量熬干了水分的急于取胜的焦躁情绪,这些都充溢在两个人所构成的这个强光流泻的空间之中。而每当有一方夺下一球的时候,那一方就会发出畅快的嘶喊声,那是细小的裂缝中进溅而出的少年的魂魄之火,是对当下心境最真实的抒发。


    5-4,只要再拿下一局就是最终的胜利了。


    幸村充分利用休息时间补充水分以及推理着不二接下来有可能采取的战略,接下来是他的发球局,如果在这里被追平的话,不仅气势上是对自己极大不利的,而且对整场比赛的走向也会产生影响。因为他身上最大的威胁就是那种未知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适应比赛并且创造性地发明从来没见过的打法,比赛时间越长越难缠,最好的选择就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感觉手臂上有被轻轻束缚的感觉,原来是发圈。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圈有种神奇的魔力,每次都是主人找不到,最后才发现一直被他带着身上,从交往前就是这种情况。


    从哪一次开始的呢?对,是从自己表白被拒绝以后的第一次见面吧。


    某个星期日,读书俱乐部活动室。


    “苑子,久美前辈,请问你们谁看见我的发圈……”迟来的少女敲门而入,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大概静止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确认了一下门牌号,“幸、幸村同学?我没走错教室吧。”


    告白的那一夜美得像一个开端,以至于后面的所有事物滚雪球一般坍毁的时候,幸村还没能反应过来。“我喜欢你”这句话怎么就变成了一个诅咒,说了以后关系就到了顶端,此后只有下落的变化。


    “我想应该是没走错,我是被保坂前辈叫来帮忙的模特。”幸村告诉她,“你手里的,应该是要给我试穿的和服吧?”


    “确实是的……但是我以为模特是柳生同学来着。”


    “他今天家里突然有急事,所以我来替补。你比较想帮柳生的忙吗?”


    “当然不是,无论是谁都一样的嘛。”她很快转换心情,露出了试图活跃气氛的笑容,对她而言,这时候没有比笑容更好的回答了,尽管她确实感到两分尴尬在环绕着两人间的空气中盘旋。


    “你之前有穿过纹付羽织袴吗?”


    这是一种偏向礼装的和服,只有在冠婚葬祭以及类似书道棋道这样的传统礼仪场合才会穿,保坂久美参加的比赛是为20岁成人礼的主题设计的,需要参赛者设计男女各一套。


    “没有,一直以来好像穿西装的场合比较多,”幸村一直看着她把手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整理好的身影,“真弓同学穿这类衣服的机会应该会很多吧?”


    “对啊,所以我就向前辈自荐来帮忙了。”说是这么说,手却迟迟没有搭上来,好像他是个危险的易碎品,身上贴着“天地无用”之类的标语似的。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要怎么在不碰到我的情况下把和服穿好?”


    “……问得好。”幸村看见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你听我说,前辈的理想是成为和服设计师,之后升学也想进入相关的专业,所以这次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比赛,不可以在我们这一环出现闪失!我专业的技术和幸村同学完美的脸是不可或缺的。”


    “好,加油。”他本来就打算认真帮忙,至于脸,幸村想可能也没有那么完美,因为前不久她还对着这张脸说“我们就做好朋友”。


    真弓轻轻将羽织披在他的肩上,对着镜子细心地调整着衣襟,确保每一处都完美齐整,接着将袴的腰带拿在手中,轻巧地围绕在他的腰间,手指灵巧地穿梭,拉紧了带子:“这样会勒吗?”


    那是突然袭来的心悸,连同着一起到来的还有临时转变的心思。他与她越来越近,似乎能看清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缠绕着的金黄的直线和曲线。


    幸村微微屏住呼吸:“不会。”


    有一刻他们的目光才交汇,又迅速扯开来。真弓率先别开眼睛,她不敢再看。


    白昼的景象已经记不清,色彩变得朦胧暗淡,少年的眼睛里写满了大海和夜晚。蓝色被搅和得粉碎又黏稠,像结块的颜料,又在流转的眼神里闪出一种超出色彩之外的冰冷的熔化状态。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真弓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想要靠近一些又怕冒犯,退后却也不忍心。于是便干巴巴地僵持着。


    “那就好。”她很快就做好了收尾工作,“你……快看镜子,真的很好看。”


    镜子里,站立的两个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为方才的悸动留作呈堂证供的,只有双方胸膛里如同擂鼓的心跳。多吹吹风,或许能冷却那一刻剧烈跳动的心。


    “我也觉得很好看。”他放轻了声音,这使她想到玻璃窗上的连线,阳光将它们烘干蒸发也会残留下灰白色的水渍,无论怎样都会在心里留下痕迹。


    “对吧,这个颜色很适合你。”


    “也会很适合你。”


    “是吗?”少女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可能你是对的,但可惜我今天不是模特。”


    “完全上当了,那如果下次前辈还找我帮忙,我就会提出要求:如果搭档是真弓同学我才会来,不是她,我就不来了。”


    “为什么?”她黑色的瞳仁中百花镜一般涌出了繁复层次的情绪,“我不理解。”


    幸村当然知道她在不理解什么,所以他很率直地告诉她。


    “因为那个人只能是你。”也不想再把珍重已久的爱情付诸他人,一川萤火只会照亮一夜星河。


    幸村握起球拍,其实他也在赌。


    赌她虽然处事利落但没办法把他完全推开,赌她对他人习惯性的心软,甚至她在无力防守时无可避免变得混沌的思维,也是他的筹码之一。


    ……也赌,在他说了这件事之后,她会在意他更多一点。


    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当然会有心酸的时候,但是,再坚持久一点的话。


    ——再坚持久一点的话。


    某一天,她没有假装无意地错开他拉她的手。某一天,她主动发来消息,说周末大清早选举宣传的车子开过,“咘咘”按着大喇叭,吵得她睡不着觉。某一天,她轻轻抱了一下他,嘱咐他回家注意安全。某一天,他训练太累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发现她留言说了晚安。


    某一天,宇贺神真弓向他开口了。


    青春期的少年心思就像是宝石匣,也许会拿出惊艳世人的宝石,也可能会掏出盘踞其上的毒蛇,谁从来都不确定会不会被咬一口。


    可是她说:“我喜欢你。”


    他终于听见这句话了。


    有了这句话就等于有了无上的底气,不管是谁,只要踏进神之子的领域,都会体验到最彻底的败北。


    离开她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真弓。


    6-4。


    “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第52章  [052]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类似于庆功宴之类的聚餐,地点在东京的某家酒店的顶楼,听说是冰帝的某位出手阔绰的少爷同学为了联系关东各校的感情特意举办的。明明大家都是高中生,离可以喝酒的二十岁还差得远呢,可大家全都像燃烧起来了一样,尽情让这种火焰烧到他们的脸颊上、眼头眉尾,烧到心脏里。我和苑子既不是网球部部员,也不是啦啦队成员,纯属于混入其中的局外人,完全不知道怎么表达感谢,只能躲在角落里拼命苦吃,静静对饮着热带风味的特调果汁,等待着手拿烤肉的服务员经过我们的时候来一句“谢谢,我们全都要”。


    “你看起来有点没精神。”我看得出来苑子真的很关心我的状态,只要我开始发呆的时候她就不会动桌上的刀叉,“在担心青学的朋友吗?”


    “有一点吧,毕竟谁输了比赛心情也不会好的。”


    “但是那位看起来笑逐颜开的,应该是没事的吧?”苑子很想帮他找借口,但是过了几秒,连她也投降似地垂下脑袋,“他一直在看我们这边,我们这一桌是摆了霸王龙的化石吗?”


    “也许没有化石,但是剥下来的螃蟹残骸确实挺壮观,我们等下也许也可以参加大胃王挑战赛吧。”我于是不要脸地请求,“苑子再给我剥一个~”


    “烦死,自己不会剥吗?”说是这么说,但是她马上拿起了一个。


    “爱您,因为苑子大人给我剥的最好吃嘛。”


    我没好意思告诉苑子,不二周助大多数时候是那种把苦楚收藏在心里不愿意被他人发掘的类型,得非常非常仔细观察才能发现那脆弱的一帧,转瞬即逝难以捕捉,短命得可能一眨眼就会错过它,如果不小心发现的话,很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比赛结束以后我是在一个直饮水机边看到他的。


    水量有点大,吐出的水柱形状像一蓬一蓬沉重的花篮,少年侧着头,像是要把这种苦味的清凉全部吞进自己的身体里,水珠溅到他的脸上,被水花冲击得皱起了的眉头下,蓝色的眼睛正看着我这边,那种有点倔强的姿态如同一片反光的雪地,有点刺疼我的眼睛。


    看见我的到来,他显得有点错愕,站直了身体,关上了水龙头。


    真弓。他半天只能叫出我的名字。眼睛很红,堆着亮晶晶的两汪湖水,垂下半干的泪痕。那是一张被言语落在后面的脸,我曾经觉得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表情,所以没法捏造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语去形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你,可是别同情我,输了就是输了。”


    我点点头,想尽可能地少说话:“你想独处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但是正好看见你就跟你说一声,储物柜里的东西我已经拿走了,回家以后我再拆,这个钥匙先还给你。”


    “东西拿走了,钥匙不是应该留在原地吗?”


    “因为我也给你留了东西,自己去看吧。”我趁他愣神的时候把钥匙塞进了他手里,然后点点头表示告别,我猜他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不会想再见到我,还特意跟由美子姐姐改约了家庭聚餐的时间,没想到命运让我在这里狭路相逢,那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只知道越是危机时刻越要填饱肚子,这样才有力气和手段,在人生的双六游戏中轻松跨过每一个紧要关头。


    【给我留的东西是……花束?谢谢。不过我没赢比赛,也能收吗?】


    【你这是什么话?第二名也是努力得来的银牌,难道就不应该恭喜了吗?而且我劝你今天之内不要再惹我生气了,这是用我打工的钱买的,不喜欢现在就当着我的面扔了它,那样我这辈子都不会再送了。】


    我看见他关掉手机,把花束放在桌面上,然后默默地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很好,不二周助,作出了明智的选择。


    没想到下一关头马上就来。


    “下一首,谁点的《Pretender》?!”音响里传来主持人和吉他的前奏响起来的声音,接着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音色唱响了歌词——


    君とのラブストーリー


    与你的爱情故事


    それは予想通り


    就跟所想的一样


    いざ始まればひとり芝居だ


    终于开始但却只是自己在演独角戏


    “小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唱歌的声音,他真的有适合唱歌的好嗓子,清澈透亮,对男生来说有些高的音域也能很好地驾驭,我开始扭头在人群里找他在哪里,直到苑子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示意我看向过道。


    当我再次回神,丸井文太正在走向我的座位,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却停下自己的脚步。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语调中带着轻微的颤抖,随着旋律的逐渐升华,他的声音愈发饱满,情感也愈加真切。


    灯光随音乐自动亮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大厅被关进万花筒的三棱镜,流光溢彩地旋转,我看见大家都跟着他一起唱了起来。日本是流行歌的国度,走到哪里都被热榜轰炸,唱了第一句,第二句就自动从嘴里跑出来,第一段过后,死人复活,活人发疯,话筒在人群之中传递,大家的热情可以把天花板掀翻。


    下一秒,话筒到了我手里,我和文太合唱了起来。


    グッバイ


    Good Bye


    君の運命のヒトは僕じゃない


    你命运注定的人并不是我


    辛いけど否めない でも離れ難いのさ


    虽然难受但无法否认,但也无法轻易离你而去


    他默默朝我挑了个眉,像是在说“还不错嘛”,我回他一个大拇指,“那当然”。


    这并不是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和不二那场堪称有点搞砸的谈话结束以后,我的眼睛肿肿的,衣襟像是被泡在盈沛的水中,敷在胸前,皱巴巴黏腻腻好似贴着一张符咒,倏而一片阴影靠近,我抬起头,看见立海的队服,曲起的五指,再往上,一个皱着眉头的丸井文太。


    “发生什么事情了?谁惹你不开心?”


    “啊,那个……是这样的,”我这辈子真的没说过几次谎,所以越说越没自信,只能妄图通过真挚的眼神打动和我说话的人,“我也没想好借口,你能帮我编一个吗?”


    “一不小心看到文太大人的腹肌以后感动得泪流成河?”


    “并不会因为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而哭泣。”


    “喂,你小看谁呢你?我最近身材管理极其成功,信不信我现在马上就证明我自己。”


    我摇摇头,笑了出来。


    “又哭又笑的,你只选一个就好,否则根本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文太叹了口气,“我说啊……真弓,我刚刚看到你和不二在说话了。我是不是不能知道你们两个在聊什么?……算了,看起来就很沉重,当我什么都没问,你最好连想不要想起来,让它过去吧。”


    我带着歉意点点头:“谢谢你。”


    “我只需要你肯定地回答我不二他没欺负你。”


    “真的没有欺负我,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懂了,那就是和我一样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哪个答案我都不敢回答,就像在数学测验里面我永远选不出那个D选项一样。


    “没关系,不用回答也没事,一切已经尽在掌握。”文太露出了非常微妙的神情,像是肯定不二的勇气,又像是玩味他的决意,“不错,喜欢我们真弓的人都是非常有眼光的,但还是值得我教训他一顿,别替他说话,没有用。”


    “怎么突然又要教训别人?都说了……”


    “管他什么原因呢,反正结果都是把你惹哭了。天才也是要分高下的,把真弓惹哭的人算什么天才,改名叫地瓜得了。”他口出狂言。


    我真的忍不住会爆笑。


    “终于开心了吗?那就好。”文太畅快地从口袋掏出泡泡糖往嘴里塞,“感谢真弓大人你大发慈悲,多对我笑一笑,等下一个小时才能拿下的比赛我可能十分钟就可以结束了。”


    “哪来的这种神奇功效?又在夸大其词。”


    “是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


    「君は綺麗だ。」他最后一句是这么唱的。


    唱完以后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拉着一群人在我和苑子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眼看不二桌上有花束,他也不甘示弱。


    “嘁,谁还没有真弓送的花呢?我还里有好几束呢。”说着把自己的花束也堂堂正正地摆了出来,一束、两束、三束、四束。


    “摆拍好了记得还给我。”仁王雅治没有忘了泼他冷水,“是送给我们每人一束的,等下合照我还要带着呢。”


    文太撇了撇嘴:“凭什么连这家伙都有?真弓你根本不用浪费钱在多余的人身上。”


    “多余的人是你吧,”仁王用手撑着脑袋,好笑地看着他,“搞不懂,人家要送的话首选也不是你,你在这里激动什么?”


    “不准再说了,再说就决斗。”


    “两位!”我马上当和事佬,“事实上是苑子自己不太好意思说,送给各位的花都是我和她一起挑的,因为全国大赛的时候我们两个应该会很忙,所以可能只能决赛那天去看看了,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嗯,没错,我的心意就是这次不赢就别回来了。”


    “哎呀亲爱的,这种时候就不要傲娇了嘛。”


    但刚刚还在打得热火朝天的少年们闻言马上充满斗志地向我们发誓——


    “两位就放一万个心吧。”


    “心意收下了,一定会好好加油的。”


    “决赛的应援也拜托了。”


    “对了,”文太这个时候想起来,“幸村到哪里去了?”


    “在和迹部一起接受个人专访,说是让我们先吃。”


    “这杂志也真是的,非挑别人吃饭的时间来访问,肚子饿了怎么办?”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我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划开手机屏幕,没有最新信息。


    上一条还是在比赛结束以后仓促之中的简短对话。


    【我们赢了。】


    【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完成。】


    【但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人是真弓。】


    “恭喜你”“祝贺你”“先完成工作才是最重要的,聚餐我也会去的”我准备了一大堆台词,最后却统统都删掉了。


    最后发过去的是。


    【我也想见你。】


    第53章  [053]


    在聚餐的气氛渐入佳境的时候,全场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大家很有默契地陷入一片饱含期待的静寂里。看着我和苑子茫然的样子,文太神秘兮兮地告诉我们——


    “那个男人要来了。”


    谁?在我的印象里上一次用“You Know Who”这个名字登场的男性,拥有苍白的皮肤、蛇一般的面孔和暗红色的眼睛……嗯,没有鼻子和头发。


    应该不是那个男人吧。


    “Atobe。”


    一开始,大厅内的气氛略显平静,零星几个后援团的人在舞台前兴奋地举着应援棒,轻声叫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随着音乐的前奏响起,那些孤独的呼声逐渐被更多的热情所覆盖,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股兴奋。


    “Atobe SAMA!”突然,一个女生激动地大喊,瞬间引发了周围几个人的响应。越来越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股强大的能量场。大家纷纷站起来,跟着节奏挥动手中的荧光棒或者手机手电筒,呼喊声愈发响亮。


    “胜者是冰帝!胜者是迹部!胜者是冰帝!胜者是迹部!”


    大部分人都情不自禁地合唱起来,call声如潮水般涌动,连成一片灯海,仿佛星空洒落在人间。


    ……你们等一等。


    请问谁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呢?正当我一头雾水,想跟着这个魔性入脑的口号一起高喊“Atobe”的时候,苑子正义的声音制止了我:“宇贺神真弓,你这个大笨蛋,不可以在这里被催眠,快振作,快回想起来啊!”


    好吧,没有这句台词,因为是苑子是傲娇役所以被我拿来脑补,她本人实际上正在和柳生同学在对话。


    “请问‘迹部景吾’这个名字的燃点在哪里?大家在燃些什么?”她是真的在虚心请教,虽然听起来好像在讨论化学课上的白磷一样。


    柳生同学推了推眼镜,仔细向她解释:“迹部君是这次聚餐的策划者,是冰帝男网的部长,有他出席的场合,大家都会这样热情地响应,是天生的才能。”


    “这我就要不服气了,幸村精市的后援会去哪里了?这种时候还不出来战斗吗?”


    “问得好,在这里。”我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闪耀夺目的小小卡片。


    故事的转折来临了!在挚友的呼唤下,那一天的宇贺神真弓睁开了眼睛,回想起了立海食堂星期三特供的生姜猪肉饭(真的很好吃,大家下次都来尝一尝吧,我请客),回想起了世良老师“不会放过所有不写暑假作业的同学”的嘱托,回想起了所有旅途的起点(家里的被窝),回想起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友情与羁绊!


    “会员编号NO.2222,一个完美的整数!怎么样呢?”说到这里,我的傲慢已经尽数体现。


    “这么靠后啊真弓……”苑子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连我都是NO.53啊。”


    “在下是NO.37。”柳生也搭腔,“话说起来,当时前100名有限定个人写真,我的现在还放在家里的书柜里。”


    “你们都往后稍稍,”文太像是等待这个时刻已经很久了,“古参聚聚(饭圈用语,指入坑很早的人)在这里,要不是当时填申请表的手慢了一点,我就是第一名了。”这家伙,竟是尊贵的NO.3!可以获得珍贵的签名合影哎!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那大家知道NO.1是谁吗?”


    我们集体看向说话的仁王同学:“该不会是……”


    “Puri。”


    “第一名有什么特殊奖励吗?”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向仁王请教。


    “有合影+签名+来自幸村部长的手作纪念品,”仁王笑着反问,“宇贺神在羡慕我吗?”


    “那确实是很羡慕。”各位,我输了,很彻底,在此次“村推线下面基厨力大比拼”中位列倒数第一,人现在有点抬不起头。


    但是没有多少时间让我感到难过,下一秒,一个濒临破音的男音响彻天际——


    “Yu↗Ki↘Mu↗Ra↘”哦,是应援部的男部长,我认得他,幸村的狂热男粉,“大家听我的!一起来!常——胜——!立!海!大!!”


    是一句已经刻进DNA的台词,我们一大桌子立刻紧随其后。


    “Let’s GO !Let’s Go! 立!海!大!!”


    全地球的村推集结起来,此时此刻要团结一致!心随村动,爱永不灭!


    【@全体成员,请在SNS上踊跃转发,不要让冰帝后援团的人太过嚣张了!】啊,是小野同学的信息,坐在邻桌的她现在正皱着眉头一边对付水果塔一边飞起敲击屏幕的手指,真是敬业啊。


    我要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温柔守护,于是我点开了她发来的文案。


    【Yukimura Seiichi(特殊字体标粗)幸村精市(花.emoji)神之子(双手合十.emoji)(行礼.emoji)立海大男子网球部部长第一单打(特殊字体标粗)质疑的人统统闪开!(喇叭.emoji)(感叹号.emoji)长相实力魅力兼具的六边形全能选手(口红.emoji )官方认证的立海“收到情人节巧克力数量男生排行榜”堂堂正正第一名(烟花.emoji)只看一眼就会狠狠捕获你の心(蜘蛛网.emoji)王者立海,没有死角(红色感叹号.emoji)】


    ……


    这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算了,闭上眼睛硬着头皮,温柔守护!


    从相册里翻出了九张关于幸村精市的图片以后,我无脑在诸如Line和Insgram之类的平台上病毒式植入了这条应援信息。


    苑子大惊失色:“你还真的发啊?”


    “嗯,发了,怎么了?”


    “……是不是都没分组?你按了全员可见啊大笨蛋!”


    哦,是真的耶,哈哈哈我完啦。


    【原来真弓小姐是我的粉丝,很开心。^_^】正主立刻闻讯而来。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看到了?】


    【因为是我的特别关注,每次发动态都会马上推送到我这里的。】不对,请问我和你谁是谁的粉丝?


    【那你为什么宁愿回我信息也不出场?请问是不是在小牌大耍?再这样下去请退钱。】


    【……迹部挡在我前面,说气势还不够,所以还不能出去。要处理一下他吗?】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们继续和大家互动吧,外面氛围挺好的。】


    【可是挡着我女朋友看我了,很快就好,稍等我。】


    别再说下去了,否则像我们这种恋爱脑会被成双成对被要求从少年热血的展开里滚出去的。


    “喂,你别推,别推我啊!……哼,真是性急的家伙。”下一秒,一个通身散发着自信光芒的大帅哥仓促中登场,只见他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举起手向天空打了一个优雅的响指,“这不就来了吗?”


    台下的尖叫声让我感觉自己重临东京巨蛋。


    “大家晚上好,欢迎光临本大爷的派对,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只需要大家跟在我身后——”他帅气地摘掉墨镜,往人群里一甩,“尽情欢笑,一起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的确是……”“有一定实力的。”我和苑子忍不住看呆了,从未见过如此邪魅狂狷的俺様犀利哥,举手投足之间都是贵族气质的彰显,就算是用人间尤物来形容也完全不为过,迹部景吾同学,你好有本事,接下来一个星期,不,一个月,我们女子茶话会肯定会每次都用仰慕的语气狠狠提起你的,我坚信。


    “你在心里吐槽别人,坏女人。”


    “你都快憋不住笑出来了,你更坏。”


    我和苑子忍不住对视,然后进行脑电波对话。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幸村有一些话要和大家说。”


    在他的身后,披着外套的幸村也出场了,不过方式相对低调很多——不低调也没事,我已经打开手机录制了,万一说错了什么话我回家以后会重点剪辑下来发给他的。


    我看到台上的幸村简单进行了自我介绍,然后简短又笃定地告诉大家——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应援,我们赢了,以后也会赢下去,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对我的同伴有信心。”他的发丝在聚光灯里闪着金箔纸一般细碎的光,“大家的表现让我相信,就算接下来我不再担任部长了,立海也一定能拿下一个又一个胜利。这并不是蓝图,而是宣言。”


    “就任部长以来,我最想说的话就是‘感谢’,和你们一起训练、比赛、承担挫折分享喜悦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无法被取代的最宝贵的回忆之一。接下来我决定带着个人的必须实现的目标,和大家的梦想一起,继续走职业网球的道路,因为我深深感受到,网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没有办法和它分开。”


    他的眼睛闪烁着一种炳如日星的亮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即将燃烧,将蒙在世界之上的幕布灼出小洞。那样子天真又动人的,直直抵达并可以叩开内心的,充满近似于狂热宗教信仰的亮光,被此打动是正常反应。


    我不出意外地听见了来自周围加速的呼吸声,可是这都没能阻止他接着说下去。


    “我幸村精市,将在这一次全国大赛以后卸任男子网球部部长。长久以来,感谢大家的关照。”他在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然后怀着所有用语言不能承载的情感,从容地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说实话听到幸村发言的时候,虽然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可是还是避免不了沉在恍然的怅惘里,我将回神的第一眼投向身边的大家,都在流泪啊,苑子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紧紧地抱着我;另一个离我最近的人是文太,他看上去很单薄,我看见他绞在一起的双手猛然松开,用左手抚上了额头。


    “还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幸村起身后没有将话筒归还,“虽然很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但是我在这里有一位必须感谢的人。宇贺神真弓同学,请问你有在听吗?”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虽然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是每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说,真弓你真的很好很好,好得我已经没办法形容了……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我最喜欢你,谢谢你能和我交往,从今以后,一切的一切,请多多指教。”


    青春的誓愿好真好亮,像一对欲向我游来的少年的眼睛,我站了起来,视线陡然开阔,有自在风声扑颊。


    那一刻我把一切都忘了,从那个角落疾步走向他、第一个拥抱他,我的血液充上大脑,周边所有嘈杂声响都化为白噪音。我感到自己胸腔深处庆幸得微微发酸。我们两个的身体都在颤抖。我不知道自己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也许是恭喜你,也许是我也好喜欢你,也许是你最棒了,也许是压在嗓子里忍耐好久的你做到了。


    “别哭了,”他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和手背,然后细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颗很珍贵的钻石一样,“我都帮你数着呢,今年没几次哭的机会了。”


    “不止我一个人嘛,大家也都在哭。”


    “原来是那群人害你哭的,马上就过去教训他们。”可是他还是没放开我的手,“我都没机会和你说上什么话,真弓等会先别走,再等等我送你回家好吗?”


    单单我和你。独独我和你。


    我终于意识到周围人都在看着我们,赶紧不好意思地催促道:“好啦,别管我了,你快去吧。”语罢用手搭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向正在等他回来的大家。


    “大家,我回来……”话还没说完,文太就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接着大家都纷纷围了过来,骄傲的少年们捂着眼睛,捂不住沸腾的红色。


    是友情,和羁绊。


    正当我沉浸在这幅美好的画面,想用手机记录下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群聊信息爆炸了,点开一看,是宇贺神家族群的一家四口分群,大家当着我的面正在讨论我发的那个人是谁。


    【Masa(姐姐):哎,爸爸妈妈没见过吗?就是千咲的哥哥啊。】


    【真季子(母上大人):哦,幸村家的,整天来找真弓的那位对吧?有印象。】


    【Masa:那就是只有爸爸一个人没见过了。】


    【池面豪太郎(有点烦人的爸爸):う。】


    【Mayumi:うれしい?(很开心?)】


    【池面豪太郎:う。】


    【Mayumi:うつくしい?(很美好?)】


    【池面豪太郎:うるさい!(吵死了)】


    【池面豪太郎:うそつき!(假的吧)】


    【池面豪太郎:宇贺神真弓小姐,下次回家的时候麻烦好好说明一下情况!】


    第54章  [054]


    “什么?你要和她一起回家?”照枝苑子小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有没有搞错,我还想和她一起散步逛超市呢,把我的挚友还给我!”


    “哦,这点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了,向照枝小姐你道歉。”幸村精市多会做人啊,立刻为她打开车子后座,“这台车一定能把你毫发无损地送回家的。至于陪你逛超市的人,那就更简单了——”


    “大家,展现魄力的时候到了。”他慢声细气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像寄生植物纤韧的枝叶快狠准地扎人脖颈,“会很好地完成这个工作、不会让我担心的对吧?”


    得到大家整齐划一的回答以后,他点点头:“怎么样,两位小姐对我的安排还满意吗?”


    “满意个大头鬼……算了,看在你今天拿了冠军现在春风得意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一次。”苑子捏捏我的手,低声说,“明天怎么说?我在家等你吗?”


    “嗯嗯,你放心睡到自然醒吧,我大概知道你几点会起床的,醒了以后告诉我,我去接你。”我告诉她,“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但是去超市别买那么多东西,因为知道你要大驾光临,我家已经买了一大堆囤着了。”


    “知道了,”她眨眨眼睛,向我真情流露,“爱你。”


    “加倍。”


    “超级加倍,看来我们才是真正的心心相印。”她突然加大音量,像是故意说给谁听一样,“听说妨碍别人美好友情的人会被马踹一脚,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而那个人微笑着没有接下这句过于直球的挑衅,而是像一个巧匠一样游走在所有人之间,提醒东边的挚友“虽然肯定会被拒绝,可是还是要准备好钱包”,鼓励西边那个妄想中的男生“路上多找点话题,别太闷了”,对南边正在看好戏的群众表示“你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把手搭在北边的我的肩膀上“来,我们回家吧”,任何人都要能察言观色的他,正在心怀恶意要破坏所有的一切。


    你看,还没走出几步,他马上变脸了。


    “没记错的话,原话说的是妨碍别人恋爱的人才会被马踹是吧?”


    “啊,是、是呢……”


    “有时候也在想,莲二和柳生究竟在做什么?先天浪漫没天分,后天行动力是惊人的不足,我是照枝我也会选真弓的。”


    “当然是选我了,我可是苑子小姐唯一指定的骑士。”我颇为得意,不过下一秒我就叫了一声不好,“说起来你放着迹部同学的豪车不坐,要来和我一起颠沛流离的,总感觉很抱歉。你不会后悔吧?”


    他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网球包,露出一副闻弦歌知雅意、随时接受考验的姿态:“就算你是要我从这里走回神奈川,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原来如此,现在就是一个被我卖了还会帮我编制会计报表并且及时缴纳税款的状态,我哈哈哈笑了几声,真是的,当然是开玩笑的这么认真干嘛。等了几秒,愣住。什么你来真的啊?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情的拜托——


    咳咳,这里也跟大家透露一下,本人在不久之前已经通过正式考试,正式晋升成为有车一族,虽然我的车是个小摩托,360度敞篷,风吹雨打的时候无处荫庇,还是我隆重地磕了几个响头问伯母借来的,但是我的驾照和技术是实打实的。


    幸村精市在豪华酒店的后门口等着我,当他看到我和摩托不合时宜地一起出现的时候,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骑士是指这个?上车的姿势很帅气——哦,对了,你的发圈,在我这里。”


    “嗯,来的时候因为车子满员了,所以我搭她过来的。”已经翻身跨上摩托车的我有点羞涩地随手把马尾扎起来。


    “还有这个,穿上吧。”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到了晚上还是会凉的。来,这样就不会冷了。”


    “谢,谢谢……”我将挂在车头的安全帽递给他,接着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坐稳了以后,我感觉有人紧紧环住我的腰,甚至能闻到那个人身上的香味,简直就像一个怀背紧贴的拥抱。


    “听得见心跳声喔,真弓。”


    “因为你搂得有点紧了。”


    “不好吗?是在给你系安全带。会感觉太紧了不舒服吗?”


    “倒是不会。”


    “那就好。”


    “你现在能听得见我在说什么吗?”


    “你说心脏吗?大概听得见……吧?等等,我再贴紧一点。”话音刚落,我感觉后颈有种奇妙的微热感。


    “我是说我说话的声音!——算了,抱紧一点也好,我的车速还挺快的,一定要坐稳了。”


    我们就这样启程了,摩托开过咖啡馆后厨,开过街道上汹涌的车流,开过洁净而柔软的黑夜。夏夜的晚风有一种勃发的意味,掀起我的头发和他的外套,如深情而飘忽的亲吻。当路过某辆大巴的时候,我感觉到幸村松开了右手,不知道做了一个什么手势,然后我一些愉快友好的声音应运而生——


    “幸村你别太过分了!”


    “像什么话啊!这是何等松懈的两个人!”


    “开慢一点,路上注意安全!”


    ……


    抱歉,之后真的听不清楚了。


    在一个红灯的间隙,我回过头:“那我先送你回家好吗?”


    他摇了摇,语气很坚决:“除了回家,哪里都好。”


    “你这个人真难搞啊,那就只能委屈精市少爷你和我私奔了。”


    “心甘情愿。”他笑盈盈地脱口而出。


    我这时候觉得好神奇,这辆车看上去明明平平无奇,却可以载着我们两个人的重量低空飞行。与笨重汽车擦肩而过像凌波微步,所经之地皆为荒芜。明明身后没有追捕的人,我却错觉自己正亡命天涯。太空的千年隼,异世界的光轮2000,这是只在午夜才会启程的巡航。


    虽然脱离了路线,但是我还是知道该往高处开,一路上的风景正在逐步倒退,渐渐地,城市的喧嚣开始退去,四周变得宁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逐渐加速的心跳声。我们一路盘山而上,偶尔有没关窗的汽车经过,DJ嗨歌开得震天响,鬼迷日眼的司机向我吹了个口哨以后没等我喊出“神经病”立刻就跑,气死我了!


    “真弓,追上他。”有人敲了敲我的肩膀,“交给我,你只需要安心开车。”


    正有此意。


    我没费多少力气就追赶上了那辆车,就像我的名字一样,生来就是为了瞄准和超越别人的。


    “喂。”我听见身后的人喊了一句,然后松开右手,不知道又做了个什么手势,只听见司机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脏话,可是我及时加速,拔腿就跑。


    风声太大了,我只能喊道:“虽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他活——该——”


    最后一个字的音节才喊到一半,我就忍不住笑起来,引得幸村也紧紧抱着我跟着一起大笑,我们的笑声像一点即燃后泛滥的明火。摧枯拉朽地烧着,烧啊,烧啊,要把这个夜晚和这座山都燃烧殆尽。


    最后我们来到了夜幕降临的矮山丘顶,一起坐在柔软的草地上,用眼睛和手指描摹整座城市灯火的形状。


    幸村问我:“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嗯,和我爸爸一起,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跑山,我会陪着他。”我无奈摇头,“你知道的,艺术家总是会沉迷于一些星光满布的夜晚。可是我不太喜欢这里,因为每次都会被蚊子咬好几个包。”


    “啊,真的,你的小腿……已经被咬了吗?”他用手抚摸那个鼓起来的包,“要帮你画个‘十字架’吗?”


    “什么啦?!”


    “是真的,以前祖母就是这么帮我画的,很快就不会痒了。”他真诚地说,眼睛也变作两颗晶亮的宝石。这时候他的笑不再是波澜不惊的水纹,而是温柔又潋滟的浪潮在海床里摇晃。


    我真的要和爸爸说一句抱歉,但是此时此刻真的不一样,虽然恼人蚊虫还是叮得我脚踝痒,可这并不妨碍我抱着膝盖看着他的侧脸自我陶醉。


    我想,那些星星就在此刻坠毁也好,宇宙就在此刻坍缩也罢,那么这个夜晚就会封存成一块时间的琥珀,像块真正的宝石那样永远闪闪发光。因为他的眼睛真的好好看啊。


    “你笑什么?”


    “不告诉你。”我故意扭过头,改成偷笑。


    “……”他用手轻轻扭过头,用鼻子贴上我的,“那就不许笑了。”


    “你这人真奇怪,我哭也不行笑也不行,那怎么做比较好呢,大少爷?”


    他稍微离开了一些距离,眼睛看着我的嘴唇,气息开始变得有些含含糊糊的:“那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笑,其他人都不可以,就连照枝苑子也不行。”


    “你这个要求相当过分,我可做不到。除非……下次你表演哭一个给我看看。”我回想起今天聚餐的场景,“说笑的,在那种场合下都没哭出来,精市你真的相当坚强啊。”


    “只是及时调整了过来而已,其实我当时情绪也很复杂的。”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我的离谱要求,“想看我哭的样子,这还不简单吗?如果你说要离开我的话,我肯定会很难过的。”


    想到这里,他语带叹息地看向我,目光很飘忽,有一种漫漶而忧郁的意味,看得我只想敲他的额头。


    “不许开这种玩笑,我是不会随便说这种话的!现在马上给我道歉。”我毫不客气地伸手掐他的脸。


    “哎呀,好痛。”他捂着脸颊,神情却一下子舒畅了起来,伸出手把我往怀里带,“……错了。”


    “谁错了?诚意呢?”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是我,我错了。”他轻轻在我指的那个位置印下一个吻。


    “今天多么开心的日子,你想点好的行不行?”我无语极了,“比如接下来全国大赛如果赢了我们怎么庆祝?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想做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便提要求。”


    “那当然了,真弓是专门实现他人愿望的巫女,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听见他笑得很得意:“这样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许想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都没说话,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


    “总之我会认真思考这句话的含金量的,也会开始期待的。”


    ……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了一片漫天流星眷顾的飞地。幸村抱住我的腰,整个人紧紧贴着我的后背,他说了些什么,却被过路车擦肩而过的轰鸣碾得七零八落。


    夏日的高温炙烤毫不留情,汗水会濡湿嘴唇上的绒毛、紧贴后背三角区的衣服布料,那在别人身上是狼狈,是溺水,是蝉喘与雷干,在这个少年身上却是氤氲,是云蒸雾绕。


    这个少年是我的,此时此刻我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心声。


    “我说——今夜月色真美!”


    “月亮?”我抬起头飞快地环顾一圈,又喊回去,“哪有月亮?我看不见啊。”


    幸村精市的笑声被风掀起来,全数拍碎在我身上:“你这样下去,下次国文考试会不及格吧!”


    “真不好意思——”我也笑,“我国文是第一名!第一名!”


    已经可以听到海的声音了,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


    第55章  [055]


    在夜晚幽暗的微光中,街道会不断增生,彼此纠缠,互相交换,在居民区深处展开。此刻的神奈川昏沉沉的,到处都散发着好眠的气息,此刻整条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还在游荡。


    他任劳任怨地替我推着摩托车:“从这里开始就要推着回去了吗?”


    “因为害怕吵醒大家嘛。”


    “不是因为害怕明天早上起来被家人念叨吗?”


    “没事,我想我已经完蛋了。”我大方向他展示着我的手机屏幕,未读信息几十条,未接来电若干个,我向天上的外婆发誓,这辈子一定不会再随便和别人私奔了。


    “等一下。”他的表情显得有点难以置信,“这样不太好吧。”


    “在担心我吗?没事的,他们不会真的责怪我,好好说清楚的话大家都会理解的。”


    “我是指我在你的手机里的备注,为什么还是全名?”


    你的重点怎么是这个啊?我一看手机屏幕,确实如此,“幸村精市(借我的书记得要还)”,好像是真的有点太没人情味了。


    “幸村精市。”我直呼其大名,不免有些心虚,“大概、也许、可能是因为你……本来就叫这个名字?哎呀,如果不满意的话,我现在马上改给你看。”


    “呵呵。”很久没听到来自幸村的这种发自内心的冷笑了,“希望改到我满意为止。”


    把乱七八糟的后缀去掉,在名字后面加了个爱心的符号:“像这样?”


    “不够。”


    把“幸村”去掉呢?


    “不满意。”


    “你们家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ちゃん是加在哪个字的后面呢?是‘小精’还是‘阿市’呢?我也学习一下。”我忍不住想笑,好像有点可爱啊。


    “加前面是祖母叫的,加后面是妈妈叫的。”他继续故意闹别扭,“只有长辈才会这么叫我,所以真弓全都不能用。”


    这个人简直是在有意刁难我。我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打下我能想到的最肉麻的话——


    【世界で一番好き好き精市様?】


    终于,我看见笑意从他的眼睛里漾了出来:“合格,我很喜欢。”


    快到家门口了,我示意他把车靠在路灯下:“其实我有礼物想给你,庆祝你拿到了冠军。”


    “礼物?”


    “嗯嗯,我看女网部好多人有在戴这种运动项链,说是可以缓解肩部疲劳,可我问她们是不是真的有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吱声。”我点点头,从摩托车的尾箱里翻找出我的背包,再从背包里翻找出那个小盒子,“不过因为我觉得设计很简洁颜色也很百搭,配很多衣服都是好看的,所以还是买了。话说以后个人作战的时候应该可以穿很多不同的设计吧,会有很多赞助商,还会接很多代言……这次的采访的杂志,我什么时候可以买到呢?”


    他一边听着我的碎碎念一边耐心回答我的问题。


    “会有不少设计给到我,但是以后关于搭配我都会先问你意见,我想穿真弓喜欢的款式。”


    “杂志也不用买,下个月出来的时候我会寄给你的。”(“要有亲笔签名的哦,因为我要拿去跟你的后援会成员们炫耀一下”,我忍不住得寸进尺)


    “这款项链没有医学证明书,如果是别人来送,应该是没有什么功效的。但是因为是你送的,有你的心意在里面,所以……不一样。”


    “也不用因为我交了智商税就这么努力安慰我。”


    “是真心话,你换位思考一下,收到了喜欢的人努力打工攒钱买的礼物,世界上比这还幸福的事情也没几件了吧。”他的手攀上我的腰,“不过,小姐,我有个疑问。”


    “你问。”


    下一秒,我被放在了摩托车的座驾上,我怀疑这个坏心眼的人有意让我体验悬空的恐惧。他用双手封锁我所有可以跳车的路线,让清爽的香气形成一种无形的包围,然后凑近我,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大大方方地展露在我的面前。


    “你愿意亲手帮我戴上它吗?”他抬起眼睛看向我,让我感觉星云就在我的眼前。那明亮的眼眸,我想请求它们不要映照除了我以外的一切。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点点头,专心致志地在他的脖颈上将项链绕上,他把它放在唇边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它的。


    来自于他的凝视让我每条神经都忍不住颤栗起来。明明是黑暗,可我们在黑暗里呆得太久了,什么都看得过分清楚,他用眼光描着我的形状,那双嘴唇靠过来,靠过来,在我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吻住了我的唇。


    “如果我会法术的话,想把真弓变得只有这么小小一个,然后揣在口袋里面带走。”


    好任性的发言,我摇摇头:“那样的话我家人和朋友会联合起来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好了,我不怕任何人。”


    好任性的人类。这种时候我真的没办法,他又聪明,又坚定,一双眼睛很诚恳地看着我时,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哪怕就这样离开地球也在所不惜。我们两个人就像夜晚的盘山公路上相遇的两辆车,退无可退,面前的少年用尽全力在喜欢我,可能他觉得这样也许就能让我束手无策地爱上他,可是我真的也这么做了。


    ……哎呀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谁又能有办法!


    我伸手抱住他,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风正在把我们两个打成一个结。让普鲁斯特效应在我身上发挥作用吧,我不是那么神通广大的女巫,学不会把人变大变小变漂亮的法术,所以只能把这个人的味道刻在我身体的记忆里,随时随地都可以想起。


    最后,我让理智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要回去了。”


    “让我送到家门口吧。”


    我们继续夜游,抬起头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一轮高挂的月亮,她从天空中布满的绵阳群里走出来对着我微笑,在那瞬间,孤独离我远去,只能感受到一缕缕奇异的温暖附着在我流动的血液里,这个夜晚我一定会回味和感激很久的。


    走着走着,直到幸村停下脚步皱着眉头轻声说。


    “真弓,你家门口好像有个正在东张西望的可疑的人影。”


    “什么?让我看看。”当我看到了那位戴着墨镜的男性的时候,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池面豪太郎,本名与曾用艺名为神近知弥,结婚后改姓宇贺神,搞笑艺人、在组合里担任“装傻”角色,是搞笑综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吧》的固定嘉宾;除此以外还兼职主持人和演员,性格——


    “还有大半夜的干嘛戴墨镜啊?你觉得自己有红到能被人认出来吗?放下你的身段。”


    有点脱线。


    “为什么在这里?因为听说你现在胆量大了敢大晚上的去轧车了,不接家长电话也不回他们信息!”


    是个无药可救的女儿控。


    “所以节目录制结束以后就马上来看看我家小弓。这是在干什么?交朋友?”


    还超级八卦。


    爸爸的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视线在我们两个人之间不断巡回。


    而站在我身边的人也终于如愿以偿地说出了那句台词——


    “没有及时向您自我介绍十分抱歉,我是正在跟真弓交往中的幸村精市,请多指教。”


    《有胆量就来试试看好了,我不怕任何人》。啧啧,大家看看,这就是男人的真实面目,在长辈面前马上一味装乖,连自称都变成最谦逊的那种呐!


    “好耳熟,我看看——Yukimura Seiichi,特殊字体标粗,幸村精市,花,神之子,双手合十……”在我“有完没完”的眼神攻击下,父亲终于悻悻地收起手机,停止朗读我那条耻度超标的动态,“哦,原来你就是幸村同学,幸会,实在没认出来。”


    你把那小墨镜摘下来就能认出来了。哎,算了,真弓,不要在紧要关头吐槽家长,尤其是已经预知到家长下一句要说什么的时候。


    “小弓,我也不想在你朋友面前教训你,但是你这件事情做得太不对了。刚拿驾照没多久就敢往山路上开,还要带着别人一起,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事件怎么办?这是完全缺乏安全意识的表现,你回去以后把钥匙还了,除了急用和帮忙送货,半年以内没有大人陪同不准开车。”爸爸说完,向幸村点了点头,“让你见笑了。”


    “没有,您说的句句在理,不过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做错的,我想我应该和真弓一起被教训才对。”幸村悄悄拉住我的手,“但是客观来说,她的车技很稳很好,路上也一直在提醒我注意安全,一看就是家里教导有方。我认为半年的时间确实有点太长了,如果可以改成三个月的话……”


    这是一位何等讲义气的人!决定了,幸村精市这个兄弟我铁定了,无以为报,只能回去以后就把你的备注改成【Ma Bro】并且在心里一辈子牢记您的恩情(并不会这么做)。


    “你要帮真弓说话吗?”


    “是的,请您谅解,可能对长辈是不太尊敬的行为,但是以男朋友的立场,不这样做不太行。”


    我看见两个人互相致以微笑,微笑了至少半分钟的时间,而深夜剧场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忍不住出声打断:“那个……今天能不能就到这里?两位忙了一天,应该都很辛苦了吧,您早点回家,您也早点休息吧。”附加了一个诚心诚意的“Please”的手势。


    “哎,我也想看深夜剧场,但是没办法,我还得送这小子……我是说,这位同学安全到家才行。”


    “不用,我家也没有非常远,打个车就好。”


    “还是让我送送你吧。没有因为你是未成年就小瞧你的意思,只因为你是对小弓来说很重要的‘朋友’,不能让她担心的对吧?”


    话都这么说了,幸村只能答应了下来,接着在爸爸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他鼓足勇气似地在我额角飞快地亲了一下,很认真地问我:“每天都会想我的对吗?”


    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但是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拉开家门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坐在屋子里看着我,我极力地让自己像个没事人一样很厚脸皮地跟大家道了一声“晚上好”,没等他们来得及追问我就赶紧跑上楼,锁上房间的门,随机抓起我的兔子玩偶就开始跳起了毫无章法的华尔兹。


    为什么他这么可爱?


    为什么我喜欢他?


    为什么他也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问这几个为什么?


    最后打断我的是一阵急促的来电,备注是【苑子大人(今天没骂我)】。


    “喂,”我接起电话,语气还没从少女情怀的美梦里苏醒,“明天不是就要见面了吗?怎么,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


    “喂?”


    “真弓,我……”


    “你别着急,慢慢说。”我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我好像被表白了。”


    “什么?!”我一下掐紧了手里的兔子,要不然我真的会尖叫出来的。


    “嗯……”


    “我能问、问一下……是、是谁吗?”


    “没有‘谁’,是……有两个人。”


    我觉得我今天晚上是彻底睡不着觉了。


    第56章  [056]


    照枝苑子在初一那年暑假剪了短发。


    条纹围布围住颈部,扎紧,发痒。耳边咔嚓声不绝,剪刀在发尾灵活穿行,金属特有的扎人冷意沿本应没有神经的头发传达至大脑,凉飕飕的。如此情景下留给她活动的空间不多,直视前方能看到一大面椭圆形贴墙镜,高低错落摆放的洗发水护发素和她也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还有镜子里的她自己。那个女孩脸庞稚嫩,表情有一种无法确切形容的平静,她眨眨眼,女孩也眨眨眼。


    果然还是短发比较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


    目光以电影镜头式的笃定往下拉——


    瓷地板是遭磨损的白,十字的灰线将它们切割成方格状,而她所处的那一格浮满细细碎碎的落发,于是水磨白又饰上印象派图案,散乱、迷惘、毫无章法。


    给她剪头的是一个做了时髦挑染的姐姐,比她大不了几岁,爱说爱笑,服务精神绝佳,边剪就边讲,可惜了这头发,如果能留长的话一定很好看吧,怎么突然会想到剪短发,女孩子的心事,难不成是因为失恋了?


    “不,其实我才刚刚谈了恋爱。”


    “是男朋友特别喜欢短发的款式吗?”


    “我也不知道,没有问过他的意见。”想到柳莲二的妹妹头,苑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需要吧,不管是什么发型,都必须喜欢我,这才是男朋友对吗?”


    “真好,青春特有的热恋期。来,看看效果满意吗?”姐姐为她剪好了,放下围布又拿刷子掸去落在她肩颈的碎发。她慢慢站起来,重新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短发齐下颔,发亮的冷茶色紧贴瓷白色的脸颊,勾勒出下弦月的弧度,果然还是有点陌生,收假结束回到班上的时候,同学们第一时间都不太敢认,只有幸村对她故弄玄虚地微笑。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某人也剪了短发,还来问我的意见,说‘害怕苑子不喜欢’之类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请小姐你夸他一下?”


    “知道啦,谢谢你的告知。”苑子拿起桌上的乐谱,扬了扬,“练习去了。”


    “这次要演奏的还是巴赫吗?”


    “也算吧。”虽然是《圣母颂》,但伴奏是巴赫《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的前奏曲部分,怎么不算呢?


    “照枝同学是虔诚的巴赫信徒呢,确实也非常适配。”


    幸村的话是夸奖还是建议,苑子一直搞不懂,但她最喜欢的音乐家确实是巴赫。


    说到巴赫,他对喜悦与痛苦的使用都非常节制,在乐符里谨慎分配每一厘悲欢。但是苑子觉得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的一点是,她喜欢的是绝对理性背后的一点空洞和深渊——那是神性也无法填满的黑洞,她所中意的就是那么一点点黑洞的影子。


    在那个时候,她眼中所见皆是仿佛永远都看不尽的灰暗。潮湿、天鹅绒般的深黑,那死寂的灰色和羽绒般的烟灰形成的多重音阶。这些被压抑的颜色组成琶音,被琴键的撞击堵塞。她好像站在风雨中,丰饶、多皱的空气像是一块柔软的布轻轻拍击她的脸颊。它有着一种令人晕眩的甜香,像是存了一阵子的雨水。


    她的搭档叫做柳生比吕士,是拿起琴弓张扬肆意,放下琴弓腼腆有礼的类型。


    初次约见咖啡厅里,柳生冲着苑子拘谨地笑了一下:“与你合作是我的荣幸。”


    “不必客气,我只是来帮忙伴奏的罢了,真正上台的时候,主角应该是你。”


    “照枝同学的演奏十分严谨,毫无纰漏,非常值得学习。”少年双手握着茶杯,“我……很喜欢,但有时候也会感觉承接不住你。”


    “啊,可是不应该是反过来,由我来托住你才对吗?”苑子有点讶异,“那个,我不是听不进别人意见的人,如果我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那我可以问你一句真心话吗?如有冒犯的话,就当作是我想更加了解自己的搭档。”


    “当然。”苑子很爽快,虽然接触的次数不是很多,但是她知道眼前的人对自己并没有恶意。


    “照枝同学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弹钢琴?”他打定主意,便直视着她的眼睛,“不仅是钢琴,我感觉你也不太喜欢打网球,我能知道你真正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吗?”


    苑子困惑地望着他,微微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她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那就从小学开始回忆好了。


    照枝苑子就读的小学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女校,即便是在东京的港区也拥有傲人的广大校地。在外人眼中,学园里的一切有如覆上一层薄纱,女学生的生态不为人知,只知道是良家子女。她们身穿颜色柔和的奶油色制服,下自三岁上至十八岁,静静地来这所学校上学,一头黑发或盘起,或整整齐齐地编成麻花辫,个个清纯可人,袅袅婷婷。


    “每一年的学费都是爸爸妈妈辛苦挣来的,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


    彼时的苑子还留着长发,顶着“天才少女”的头衔,拿着丰厚的奖学金,幻想着能交到许多许多的好朋友,可是没想到第一天就受到打击。


    “哎,你们看她,一个女孩子居然喝1000ml的大瓶装饮料。”


    “居然会有人没有坐过新干线。”


    “你们看到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开的车了吗?”


    “家里是开工厂的吗?怪不得,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味道。”


    良家子女尽管表面上清纯可人、知书达礼,但同时也拥有令人厌恶的高傲一面。


    如此这般,苑子在班上被贴上了“勿近”的标签,遭到抹杀,成了若有似无的半透明人。以眼前的情势,照理说,未来的六年她应该也会以透明人的身份度过,但是她没有妥协,在保持成绩的同时也积极去学习,钢琴、网球、还有其他的一切,她觉得,只要给她一个机会,那些“知性的花朵”应该拥有的品质她都可以拥有,她的大脑构造并没有落后于人,甚至是她的优点之一,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毕竟是不一样的,每年花在这些兴趣爱好上的钱都要经过严格的计算,稍不留神她就会失去学习的机会,必须全部都拿到“优秀”的成绩才可以继续,否则就是父母眼中“没有实际意义的支出”,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所有的一切她都能做得很好,聪明骄傲的照枝苑子,活在别人的眼里,唯独没有活在自己心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柳生同学。”她灌下一口咖啡,切断了所有他可能想给出的回答,“但是我会没事的。Everything will be okay。”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没有办法走入到照枝苑子的内心世界里,没有理由也没有身份,他的小提琴声无法切实地托住钢琴声,无法真真正正地抓住她的手,他所能做的只是一种遥远而悲哀的呼应。在这种模糊的感伤里,他们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与对方的合作。


    呼吸同调,心率共振。


    也许不是最出色,却是最气脉相通的一次演奏。


    在鞠躬的时候他看到,少女的眼睛是幽深的湖水,吞掉所有声与光与电,凝结成没有情绪的霓虹的漩涡。


    “现在告诉你会不会有点太晚?我的兴趣爱好是电影,比钢琴和网球都要喜欢。”她说,“有机会的话也告诉我你的喜好吧,虽然以后交集有限,不知道可不可以和柳生同学成为朋友,但是见面和你打招呼的时候,不可以无视我呀。”


    柳生比吕士突然发现,如果照枝苑子不是那么开心,他自己好像也不会开心起来了。


    在那个冬天之后,一切都降温了,而他开始静下心来去倾听巴赫,只是一听到旋律想起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想象她随着旋律微微飞扬的短发。


    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心灵像长在针尖上,她似乎随时可以陷溺在一块狭窄的牛角尖里,可是从她身上又可以看到一种全然的开阔和自由。有时冷得像块冰,有时又热得像团火,而这两种特质又绝不冲突,真让人好奇她是怎么和别人相爱的。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而他真的迫切需要一个回答。


    两个人单独行走在公园灌木林中,夜逐渐明亮,这使柳生回到了那个快要入冬的夜晚,他好像看到了暗红色的、飘满苦涩茶香和落叶的夜晚充满了噪音和浪潮般飞舞的鸟群。慢慢地,这群在天空中猛烈拍动翅膀、飞旋个不停的吵闹鸟儿停在某处,平静了下来。它们缓缓降落在稀疏的枝桠上,形成一个临时的群体,显得焦躁不安,就像他的心一样。


    “我知道有点唐突,本来是想等拿下全国大赛的优胜之后再开口的。”他下定了决心,“可是回过头来,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总是等待好时机的话,一辈子可能就会这样过去了。”


    它们渐趋平静,舒服地调整好位置,慢慢地与这枯萎的、沙沙作响的寂静合为一体。


    “我想你可能有所察觉,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关注你。”


    照枝苑子的表情有点震惊,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他想说什么,她深呼吸一口气,点点头:“以前觉得是大家在开玩笑,后来隐隐约约有感觉到,但是从来没有想到能听到你本人说出来。”


    “是吗……看来也许我应该更早之前就表达的,应该在毕业,不,是更早的时候,应该在你和柳君刚刚分开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


    “柳生同学……”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第一次,他打断了她的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在你和柳君开始交往以后,我劝说自己,要尊重你的选择。”


    “可是你们还是分开了,在得知你们分手以后,我理应为朋友感到难过,理应为你感到惋惜,可是当时的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比他做得更好,我根本不会……让你那样难过。”


    “这样的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卑劣,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照枝同学,不,苑子同学,一直以来,我想对你说的是——”


    面前的少年摘下眼镜,温柔又笃定地望向她。


    “请问本人,柳生比吕士,可以拥有这个让你幸福的机会吗?”


    第57章  [057]


    拒绝这份心意并没有花费很多思考,她并不会允许自己在还没有整理好情感的状态下去接受来自别人的示好,现在……时机太差了。


    “对不起,柳生同学,我不能。”这就是她现在能给出的答案。


    “没关系,我想到了你会这么回答。”柳生比吕士笑着推了一下眼镜,“毕竟你忙于学业和交友,现在正过着充实快乐的校园生活,我并不想打破你这份得之不易的平静。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


    “是?”


    “如果你有任何改变主意的想法,请第一个考虑我,在那之前,我会耐心等待。”


    “别说这种死脑筋的傻话啊……青春是很宝贵的,怎么能把自己的时间在浪费在这种未知上?”


    “可是未来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谁又能轻易断言苑子同学你的想法呢?”


    就像我也不知道夏天要怎么样才能不结束,我以后要去哪个城市,读什么专业,工作多久,经历多少事,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擦肩过多少匆匆流动的人群,才能再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请不要小瞧一个绅士在遇到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所能付出的努力,也不要小瞧我们网球部的实力,毕竟,在你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不是吗?”


    你在说谁?哦,原来是我那位倒了八辈子血霉,哦不,是中了天大头彩的好闺闺宇贺神真弓呀!你怎么知道我回去就要和她通电话呢?


    我被表白了。这是第一句话。


    上一次和自己表白的人是谁?照枝苑子有点想笑,哦,就是你真弓;再上一个是谁,是水见皋月。


    好吵哦,你们两个,不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啊,在这种关键时刻想到的人是自己的朋友,说出去的话不会让人觉得我完蛋吗?苑子对自己的脑内小人下达命令。


    可是思绪却总忍不住飘回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愿称之为神作。”从电影院出来以后,皋月没话找话,“男主角最后在飞船上决定把生机留给女主,自己炸成烟花的那一段,不觉得很震撼吗?”


    不觉得,苑子打心里想给两个人每人一巴掌,给主创团队更是一左一右两巴掌,看完对本国的电影产业更添一分深深的绝望——我看先完蛋的一定是这个业界吧!


    “导演把原本简单的故事拆得支离破碎,各种时间线串联杂糅,直到最后也没有像碎片一样拼起来的感觉,而是两个小时酷刑终于结束的释然。视觉设计乱七八糟,通过服化道根本无法体现人物细节,感觉一味想突出男主角的帅气,结果画蛇添足。唯一可取之处是借由bgm串联起整个故事的线索,对整体气氛烘托得当,最后飞船爆炸那段场景,管弦乐与宇宙的恢弘与危险相得益彰,只可惜男主角演员A君吹胡子瞪眼的流石演技成功让一切沦为小品,只能让观众的笑点和道德疯狂打架。”


    ——以上节选自她的油管个人专栏。电影赏析博主是她不为人知的小小副业,不过比起剧情上的拉片和解密,她更喜欢从整体结构上去拆解一部作品并给出自己的主观评价。


    但是在朋友面前,她愿意保留一份柔软。


    “不喜欢,但看在皋月的面子上,还是会给五星。”


    因为托这部烂片的福,难得看到超级大淡人水见皋月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对屏幕做“真的假的”的嘴型,这个人心思纯净,笑容无忧,中间或许会有些紧张的情节,让她一时之间忘了往嘴里塞爆米花,然而最终总能舔舔指尖,心满意足地吮掉残余甜味。可爱到有点太温暖了,所以看到演职人员表出来的那一刻,照枝苑子会在心里原谅全世界。


    “不好意思,本人人文素养有限,只能选一些爆米花合家欢电影,苑子喜欢的电影,我实在是看不懂。”


    自她们初一认识起,在水见皋月心中照枝苑子一直是个浑身透着傲气的女孩子。走路时永远将腰杆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如果有男生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她就会用那一双很漂亮的杏眼去怒瞪他。皋月拉拉她的衣角。苑子,你这样会惹到别人。而她耸耸肩,语气里透着满不在乎。那又怎么样?


    算了,皋月叹息。反正你还有我。


    客观说,在大家的眼里,皋月足以看不惯她的理由非常多。


    她学习好,可苑子比她还好;再加上是东京出身,从有名的女校毕业,父亲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本人又会打网球又会弹钢琴,在强者为尊的立海简直可以横着走,这样一个处处都要压人一头的女孩子,要怎么成为朋友呢?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放着她不管,在她情绪崩溃的那段时间,明明知道会碰钉子,皋月还是忍不住打去电话——


    “苑子,我知道我们也不是那么要好,你总不来上学,我明明应该觉得:太好了,你的排名就要落到后面去了吧,因为别看我这样没有干劲的样子,我心里也不是完全不想拿第一的。”


    “我知道你出事情了,自己也没什么资格管你的生活,可是我真的很想骂你你知道吗?(说到这里皋月确定她哭了,她噙着泪忍住声音)你那么照顾我,我的什么事你都要管,连我弟弟赤也的学习你都要管,可是你自己心里的事从来不告诉我,出了事就一个人躲起来,那我呢,我到底能为你做什么?”


    “皋月。”电话那头的女生嚎啕大哭了起来,皋月都可以想象得到她的脸哭得一片通红的样子,“今年,这一整年,我都过得好烂好烂啊,可是我不敢来找你说这些,我怕给你添麻烦,我怕你讨厌我!”


    还好,还愿意对她说出来就好。


    “怎么会讨厌你呢苑子?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怎么形容呢,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像乙女游戏里面那条需要达成隐藏条件才能开启攻略的超绝百合线,永远让我魂牵梦绕。”


    “神经!死宅女,你玩的什么游戏?怎么还能男女通吃啊?”


    “问了你也不会玩,而且这不是重点——回到正题,星期三是田径部休息的日子,晚上我都有时间,以后每个月我们都去看一次电影好吗?至少让我确定一下你的状态。”


    “谢谢你,皋月。”苑子握着听筒,“现在我有点幸福的感觉了。“


    十四岁的人眼里什么是幸福,这样的话问照枝苑子,她会说不懂幸福不幸福。有些词汇的意义和概念并不适合安放在复杂的问题上、小女孩的心像被柠檬汁水挤皱了,她只觉得能和朋友在一起就好了,就算看无厘头的烂片也很快乐。


    “话又说起来了,你确定你这么直接的发言不会被男演员的粉丝集体爆冲吗?”再次聚会的时候,皋月看着黑粉充斥油管评论,“天啊,相当惨烈,需要帮你声援一下吗?虽然评论区里惊现白骑士,发了好长一条评论,还在评论区里劝架呢。”


    什么?苑子赶紧打开手机。


    【AAA结缘婚庆一条龙(各款御守均可邮寄):原作小说粉丝看完电影回来正好看到这个视频,激动地来留个言~我和博主完全同感,电影并不是以错乱和语焉不详为美。这位导演似乎没有很好地区分小说与电影这两种文艺体裁,可能没意识到不是一味还原原作就能拍出好电影的。原作的各处留白是为了更好地给读者制造想象空间,电影难道不是应该能更好地用视听语言传递这些信息吗?主创团队却合力故弄玄虚,把它拔高成一盘很“高深”的菜,总觉得这么做一定是烘托了什么、渲染了什么,其实这就是情节设置、叙事手法加上演员演技都稀烂的遮羞布罢了。】


    【A君大人的小玫瑰:自己理解能力不足没办法get到剧情还要导演和演员来告诉你啊(可怜.emoji)你不会自己体会一下吗?(问号.emoji)一部真正用心的佳作被一些收了钱的营销博主和水军贬得一文不值,到底谁才脑子空空(对手指.emoji)回家吃你的粗糠去吧(捂嘴笑.emoji)。】


    【一条龙:每部文艺作品都应该被不同的观众人群批评或者赞赏,这是它的宿命,也是观众的权利。你当然可以觉得它好啦,玫瑰酱,拥有这样出色的鉴赏眼光,我也为你开心(爱心.emoji)】


    从天而降的温柔一刀。


    “这个人应该有关掉私信吧。”皋月点开了那个人的账号,点了返回键,手指开始动工。


    【南瓜星冰乐:你字多,看起来很有文化,听你的。可是姐妹你是不是切错号了?主页怎么是……神社宣传?】


    【一条龙:啊啊啊搞错了!对不起,在下先撤了,请博主删掉我的评论,让大家见笑了。】


    【MovieTalk-SOnoKo:对不起,并不会删除,还会置顶。(爱心.emoji)】


    【南瓜星冰乐:原来是神奈川的月照神社(大声)!我下次有机会一定会去找你买御守的,巫女小姐。】


    一条龙再也没有回复。


    “好坏啊你,做得太过火,把人家吓跑了。”


    “又怪我?可是我是真的在心动啊,”皋月呷了一口手里的南瓜星冰乐,对着一条龙的账号按了关注,“赤也就快考试了,又到了各种求神拜佛的季节了,我有机会会试一试这个神社是不是真的灵验的。”


    “说起来这个神社的名字,我是不是在哪见过?”苑子很快回忆起来了,是幸村在她消沉的时候借给她的幸运御守啊!“这个神社主要是求什么的?”


    “是结缘和恋爱。”看着举止优雅的好友差点握不住手里卡布奇诺,皋月一头雾水,“额,你脸上的表情怎么跟见鬼一样?”


    “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现在有点害怕被灭口。”苑子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不要说出去——我发现男网部里面有人有情况。”


    “又让我十八猜是吧?好吧好吧,首先排除赤也,那小子异性缘差得要死。再说我们班的仁王和文太,这两个家伙见到女生,一个只会躲起来一个只会马上告白,可以打包一起被淘汰。戴眼镜的绅士和眼里只有文太的怨夫,都pass。只剩big 3咯,排除名字已经被我们封杀的那位,答案不就很明显了吗——”名侦探水见摆出推理胜利结算的姿态,“是真田?!”


    “你都猜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猜幸村?”


    “幸村老师从一开始就不在范围里。”她摆摆手,顺便冷笑了一声,“区区凡人如我怎敢揣测神之子的心思?”


    “那位什么时候又惹到你了?”


    “可不敢,本人后援会编号114,已老实,求放过。”皋月深深叹了口气,“哎,又是赤也,合宿的时候写的报告十个汉字写错九个,幸村就找我算账来了,问我是不是可以多花点心思用在弟弟的教育问题上,不要再纵容和溺爱了,这样下去立海就要喜提一位‘赤点部长’了。可是——可是,小赤和我都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


    “呵呵,是吗?”这次冷笑的人轮到苑子了,有生以来最支持幸村的一集。


    “咳咳先不说这个了,”皋月赶紧转移话题,“你的意思是有情况的人是幸村?!这不太可能吧,哪家好女孩能倒这种八辈子血霉……我是说,修得这种八辈子的福气?”


    “现在还一无所知,有任何线索的时候,我一定叫上你一起吃瓜的。”


    那时的她,对这位宿命中的挚友还不曾有任何一丝怜悯,只是带着纯看好戏的心情接近宇贺神真弓。


    观众朋友们,现在比赛开始了,我们可以看到投手幸村站上投手丘,专注地盯着打击区。


    “宇贺神同学,听说等下体育课你在找一起打羽毛球混双的搭档?”


    “已经找到了,羽毛球部的森崎同学说愿意和我组队,谢谢你特意来问我。”


    “那放学以后要来看我们网球部的练习赛吗?”


    “抱歉,今天不太行,是打工的日子,但是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去。”明朗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个,幸村同学,右手借我一下?”


    “当然。怎么了?”


    “给,这是家里做的虾味仙贝,不介意的话,请尝尝看吧。”她露出了微笑,苑子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那种笑容像翠绿柔韧的霞草,“我大概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托你的福,入学以来一切都很顺利,真的很感谢。比赛,要加油!”


    哇哦,天才宇贺神挥棒,球飞向了外野!这是一记漂亮的梦幻全垒打,观众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接下来,投手幸村必须调整状态,毕竟比赛还在继续。此时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显然压力不小,但这就是运动员的魅力——在逆境中迎接挑战!让我们继续关注这场比赛,期待更多精彩瞬间,然后……就着幸村选手的惨相多吃几口大白米饭吧桀桀桀桀桀桀。


    可惜还没等苑子多笑几声呢,真弓就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哦对了,苑子,提醒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什么约定?”


    “你怎么忘记了啊,亲亲小笨蛋~”众目睽睽之下,她朝她飞来一记相当露骨的媚眼和飞吻,“你不是答应了我的告白,要和我约会吗?今夜,等你哦。”


    啊?!


    第58章  [058]


    时至今日照枝苑子想起那天仍然哭笑不得——宇贺神真弓你至于吗?4月1日说的话是可以当真的吗?


    “我一直想试试看来这里约会来着,不过比我想象中的要孩子气很多啊。”


    “某些人嘴上这么说,波浪云霄飞车可是坐了两回呢。”


    在这旋转式瞭望塔里,一半是亲热的情侣,另一半是亢奋的家长和孩子。她们夹在中间,既不亲热也不亢奋,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明天是不用上学的日子嘛——快看,灯亮了!”真弓看着窗外,脸上挂着轻松,“偶尔也会有很讨厌上学的时候不是吗?”


    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脚下的城市在暮色中逐渐亮灯。首先是呼吸般闪烁的航标灯,然后是街灯与川流的车灯,最后,城市变成璀璨的银河,夜空反而变成深邃的地底,天地打了个对调。


    “说这种台词真的好吗?我们好歹两个算是优等生。”


    “有时候就是优等生才更讨厌。”苑子看到她俏皮地把鼻子一皱,“特别是初三那年,我真是快恨死了。”


    白天是课堂的重复,夜晚是补习的循环,太阳和月亮会落下,但习题册没有写完的时刻。有时候也不是讨厌知识本身,而是讨厌设置了竞争和淘汰的考试,在ABCD中选出正确的一项,把智力与努力折算为满分4.0的绩点。她们竭尽全力,只为成为一名标准答案的信徒,一款质检合格的产品,一块水泥封死的砖,一滴随时蒸发的水。


    “嗯嗯,”苑子也学着她的样子把鼻子皱起来,“我有时候也不喜欢,特别是一想到以后连读大学的专业方向都被规定好的时候,就觉得更讨厌了。”


    “这么快?我们现在才高一而已。”


    “对啊,立海和其他学校不一样,高三才分文理。可是我呢,只有这两个选择,”她伸出手指头,“如果是国内的大学,那就只能是东大,文科只能是一类,理科只能是三类。”


    “我想想,文科一类才能去法学部,理科三类才能去医学部。苑子的志愿是成为律师或医生吗?”


    “不如说是我家里人的志愿比较合适。”


    “你不喜欢吗?”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不上讨厌,甚至是愿意的,只是……哎,我有点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


    “我大概可以理解。从你的表述中我大概能感受到最明显的三点:第一,你不喜欢把知识区分成三六九等,哪怕是听起来像是‘精英’的职业,也不过是工作的一种;第二,你身边一定有那种喜欢指手画脚的人,如果这个选择是对的,他们会觉得全部都是他们指导有方;可是如果这个选择是不对的,他们会跑得比谁都快。”


    “好精准的分析,那么真弓老师,第三点是什么?”


    “我可以畅所欲言吗?”


    “当然,现在是真心话环节不是吗?”


    真弓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苑子,第三点,我觉得你不能忍受别人对你的失望,尤其是家人的。”


    ……


    她决定向朋友打开心扉,于是她勇敢地点点头。


    借贸易政策的东风,照枝家的工厂开得有声有色,直到她读初中的时候,一家人已搬离在东京北边的寒酸住房,母亲开始每周去银座做皮肤管理,父亲也已经不再自己开车,而是坐着由司机来驾驶的黑头车来参加家长会了。只是这两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容易露怯,已经用尽全力封印起浓浓的地方口音,尽可能说标准语,但是稍不留神,那种“穷人气息”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跑出来。


    这时候就要靠苑子大显神威了。面对那些长辈的时候,她很仔细在聆听,时不时大胆地插入自己的感想,总是插得巧妙,令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不管她想不想,自己已经有了这种能够融入“上流社会”中的聪慧的幽默。


    完成任务以后,她就可以找到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小角落安静地待着,只是3月31日那天晚上,苑子感觉自己实在是受不了了,话题在进行到“这么优秀的孩子,一定能考个好大学觅得金龟婿”的时候,她找了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匆匆逃离的现场。


    这叫不战而下的逃兵行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通过缺席来让他人知道自己不满的做法,是幼稚的行为,从初中一直用到现在,也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就会不好用了。但是如果继续待在那里,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吐露一些心声,就好像揭开自己的衣服,会看见的那些皮肤下的小血管破裂后,血液渗出以后形成的紫蓝色的瘀点。


    喂,知道吗?多加几十円就能买到的大瓶饮料,容量是双倍的,这是生活的常识。


    我剪不剪头发和恋不恋爱也没有关系,是因为想节省洗漱的时间。


    觅得金龟婿?好恶毒的诅咒,是在祝福我以后也会和像我爸爸一样出轨的人结婚吗?


    “苑子如果是我家的孩子就好了”,你们考虑过自己小孩是什么心情吗?——而且那些小孩能不能别瞪我,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好像我愿意当他们嘴里的“那孩子”似的。


    可是,那孩子(Sonoko),这就是我的名字。


    真是见了鬼。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找了一家麦当劳,找了个靠窗位置,默默地坐下,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旁边坐着一对学生,点了两杯饮料,女生在玩手机,男生面前摆着两份作业,好像在帮女生抄答案。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她们一家人会点一份套餐,妈妈吃鸡腿,她吃汉堡,爸爸吃剩下的薯条蘸番茄酱。


    直到咬下第一口汉堡,照枝苑子才知道自己有多饿。她很快就把自己那份吃完了,咬着吸管喝剩下的可乐,才看见自己无意识把那条动态发出去了。


    【要是能被风刮走就好了。】


    可是来个人找到我吧。她听见自己说,然后赶紧删除掉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有人给她打来电话。


    “你在哪?要被风刮到哪里去我才能找到你?”


    “真弓?啊,不是跟你说过嘛,我今天家里亲戚过生日呢。”


    “大小姐,明天才是愚人节,你现在就开始骗我。”


    “?”


    “你抬起头。”


    是骑着脚踏车笑着朝她挥手的少女,是她的霞草。


    ……


    风声越来越大,她们从瞭望塔下来,去往了开放夜间特别开放参观的水族馆。水缸里波光粼粼,鱼头攒动,琳琅满目。真弓的影子被清晰地映在那里,鱼群散去之后,一下子出现在苑子眼前,让人不自觉放慢了心跳。那时候她才能真实地体会到这个人神通广大,不需要做什么,好像只需要会呼吸就可以拯救自己。


    “快看,是鲸鱼。”


    “真弓小姐,请问您是正在春游的小学生吗?”


    “谁管呢,把手给我。”


    “哎呀。”


    宇贺神真弓抓起她的手,和潮汐一起奔跑,像在一场盛大的流星雨中追逐那颗唯一的彗星。苑子回过头,鱼群被她们远远地甩在后面,变白、变小,最后放弃地停留在地平线上,它们用侧面对着她们,在自己弯曲的道路上徒劳地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湛蓝又遥远,就像那些伤害她的事情再也追不上了她了似的。


    之后,两个人在天鹅船上用罐装可乐碰了杯。


    “心情好多了吗?”真弓问她。


    “嗯,好了。”苑子发自内心地笑道,“有一种完全发泄出来的感觉。”


    “那就好,下次不开心的时候发动态记得要带上定位,我不一定每一次都正好出现的。”


    “……那不就等于告诉大家‘快来找我’吗?!丢脸死了,我才不要呢。”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才不是!——话说你在干嘛?”


    “别动嘛,我是要给你这个。”真弓翘着嘴角,在她的食指上缓缓套上了易拉罐的拉环,“当当,卡地亚的限量款戒指。”


    “……”


    “照枝苑子小姐,你是否愿意让宇贺神真弓成为你的朋友?因为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她都会爱你,支持你,尊重你。”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煞有介事地问道。


    “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苑子摆了摆手。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4月1日,说出的话是不算数的,笨蛋。”


    所以在4月2日的凌晨,她重新发送了一条动态,发完笑着把手机丢到一旁。


    【看在卡地亚的份上,我愿意。】


    Sonoko要和Mayumi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照片是两个人带着可乐指环的合照。


    如此高调大胆的“示爱”,自然引来某些小心眼人士的记恨,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的某一天,她收到了这样一条信息。


    【她说我是Plan SS。】


    对方生怕她听不懂,还加了一句解释。


    【是Super Seiichi的意思呢。】


    那个男的幸村精市,装模作样、掩贤妒善,睚眦必报,极恶!我的挚友宇贺神真弓,才华横溢、冰壶秋月、温恭直谅,大善!能配吗?这能对吗?


    【呵呵。你确定吗?Plan SS,凭什么不能是Super Sonoko呢?】


    ……


    从那以后,前男友开始频繁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很难不怀疑这是阴谋的一环(来自幸村的辩解:不至于,听起来也太卑鄙了)。


    柳莲二的电话是在她回家之后响起的。


    再见。人生无处不再见。改天有空一起喝茶,嗯,下辈子的某一天。这是她的内心独白。


    “到家了吗?”


    “嗯,到家了,你呢?”


    “我也是。”语气温厚,尾音稳重,从来都没有变,“苑子,我从世良老师那里听说了,我们俳句甲子园进了决赛的事情,我们是要去京都对吗?”


    “她动作可真快,我本来还想等一切都安排以后再告诉你们的。毕竟你们两个还要准备全国大赛呢,是幸村作为部长的最后一次,一定要万无一失对吧?”


    “没关系,我规划得过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


    “知道了。”她换了一只手握手机,“快进入正题吧,我不信你打电话来只是为了说这个,别有用心的几率是98.9%”


    “嗯,很精确的计算。”


    “干嘛突然肯定我?您是我的博导?”


    她听到那头突然沉默了下去,然后几秒以后复又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去京都的时候,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琵琶湖周边散散心?”


    怎么过去这么久还是这么突如其来?她并没有做好准备。


    表白的时候也是的,那时她正在帮年级主任整理成绩单,柳莲二来到只有她在的教室里,挑了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坐着,眼睁睁看她一个人忙得飞起,也不说一句帮忙的话,只是盯着她看。


    “真田同学呢?不是说学生会的人要来帮忙的吗?”


    “我跟他换了一下。”


    “不太可能吧,他会擅离职守吗?”


    “作为补偿,周末陪他去兔犬咖啡厅,我拿到的特典杯垫也要送给他,虽然还是被念了一个小时。”


    “哇,超赔本买卖,但是不会同情你的。”苑子摇了摇头,“柳同学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参观吗?”


    他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你终于下定决心上门来送挑战信了吗?第二名。”


    “不,这是情书。”


    “你什么时候还干起这种替人跑腿的业务了?——辛苦了,先放在那里吧,我等会儿拆开看的。”


    “不能现在拆开吗?因为那个人现在着急等你答复。”


    她抬起头,眼睛里写着“好烦”:“是哪位要和我表白?”


    “是我,柳莲二。”


    那时候,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秒,两人仿佛一起度过了一个世纪。呼吸与心跳通通停止,柳莲二屏息凝神,只为听清夹杂在协和音程的铃声里苑子红着脸越来越小的声音。


    而现在他仍旧在等待她的回答,心跳仍旧是高低错落的,像下雨一样有间隙。


    “当然可以了,我正计划着要和真弓和久美前辈一起去骑车环游呢,如果你或者任何人想加入我们的话,都欢迎。”


    “苑子,你知道我的意思是……”


    “嗯,我知道。”电话那头的女生轻声说,“可是莲二,我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她真的都知道,说不定自己内心深处仍旧在喜欢这个人,但是已经不想让两个人回到那种不开心的状态里了。


    “我最近感觉自己逐渐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也不会逃学,会试着和爸爸妈妈说心里话,也在努力去做喜欢的事情;可能说起来令人想不到,我的油管专栏还挺有人气的,我以为大家不爱听这么枯燥的内容,没想到获得了很多反馈。”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现在也有令人骄傲的朋友了,”她笑了出来,“不比你的幸村和真田差,对吧?”


    她听到他的声音略微有些变了,他也放轻了声音,轻轻地辩驳道:“我从来没觉得苑子麻烦。”


    “你的油管专栏我也有关注,虽然没有评论过,但是付费加入了你的会员俱乐部,一直在等你的更新。”


    “最后,我想说的是谢谢,我了解你的态度了,能够听你像这样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令我开心了。”


    哪怕你给我的回答是最坚定的拒绝,哪怕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仅凭一人无法实现的梦想,可是能像这样和你说说话,我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但是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或许也会叫上我的朋友。”


    “烦死了,那就不许来了,你的朋友好烦人哦。”


    “可事实是我朋友喜欢你朋友,而你的朋友……也喜欢我朋友。”


    “好啊好啊,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讨骂的对吧?”苑子嘴上这么说着,却偷偷地微笑了起来。


    那就大家一起去吧,她期待着。


    第59章  [059]


    随着车轮的转动,沿着蜿蜒的山路,我的心情愈加激动。窗外的风景如画,绿意盎然的树林与蓝天交织在一起,夕阳透过树叶洒下点点光斑,照亮了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进入神奈川的地界后余下的路途几乎能够掐着手表倒数了。车内的广播跳着柔和的旋律,适时播放着Michael Bublé的《Home》。我靠着背垫,两手随性地放在腿上,呼吸平缓,跟着耳中的声音轻轻哼唱了起来。


    坐我身边的苑子正在和父亲尽情畅谈关于电影的事情,起因是广播新闻里提到了国内新人动画导演芦田祐久的作品《5月29日》参选了加拿大的国际电影节并获得了最佳电影的提名,只可惜最后还是和大奖失之交臂,但也有些业内人士还在质疑“卡通片”能否被包含在“真正的电影”中并和真人电影一起争夺各种各样的奖项。


    “平心而论如果用同一标准评判它们,《5月29日》整体确实比不过拿奖的那一部。”苑子很率直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但是我确实喜欢芦田导演,能在在画面和运动中融入自己的美学世界观。结尾的那个镜头应该是致敬了《四百击》吧,然后反传统的叙事结构也会让我想起路易斯·布努埃尔。”


    “哦?出现了一位眼睛相当锐利的影迷啊,小祐一定会感到会很欣慰的,他最喜欢的导演的确是布努埃尔。”开着车的父亲看上去心情很好,还给我们透露了各种内幕消息,虽然没人在问他,“真弓你为什么一脸困惑的样子?你小的时候见过小祐叔叔的不是吗?还骑在别人头上摘樱花呢。”


    “这种事情谁会记得?我以后工作面试的时候总不能把名导演给我当过马这件事情当作人生荣誉吧?”而且那时的你和妈妈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骑在别人头上摘樱花?真是神经大条的两夫妻。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不堪,我们真弓是参演过电影的女演员。”


    “是指为一部禁片客串了五分钟左右的戏份这件事情吗?”


    “很快就不是了。”父亲手握方向盘,心情大好,“明年的上海电影节,也许他们会重映《青色珊瑚礁》,我现在也还在谈这件事。”


    我愣在原地。


    “真的吗?——爸爸,快找个地方停车!”


    “做什么?”


    “当然是现地先给你一个爱的拥抱啦~”


    “哎,可恶,可惜这里是高速公路,回家再补给我吧。”是红灯,于是爸爸把车子停下来通过后视镜看向我们,“本来昨晚去见你也是为了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结果突然杀出来的那小子把一切都毁了。我说,下次别再让我送他回家了,一路上净说些胡言乱语,我都替他脸红!”


    完了完了,彻底完了。


    “他都和您说什么了?!”


    “说什么‘要向我用行动证明是怀着共度一生的决心在和真弓交往的’——谁要跟他共度一生啊,真是自命不凡的臭小子,现在的女孩子多的是机会和选择,怎么能年纪轻轻就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关于这点,我也是支持叔叔您的。”


    “对吧?小弓,别理他,最多谈到高中毕业腻了就给他甩了。苑子同学也是,无聊的男生们全都不要搭理,尤其是那种文艺男,在你面前掉书袋全都是为了装腔作势。”


    我怀疑有人在骂他自己。


    “您有资格说人家?我听外婆说,不知道是谁为了和我妈在一起,明明家在京都,但是每周都坐新干线跑过来呐。”我火上浇油,“我妈当时很多人追吧,什么银行家的儿子、地质勘探员、还有英俊小生路线的男歌手……说真的,爸爸当时的核心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哼,我当年在上京区可是有‘书道贵公子’之称的。”是得意洋洋的语气,“是靠内外兼修这一点打动真季子小姐的。”


    “我再给您一次回答的机会。”我没有留情面,“重来!”


    “……好吧,是能忍受你外婆的‘追杀’,她生我气的时候来就会乱甩手里的符咒,说是要‘驱邪’,结果每次落点都正好在我脑袋旁边。如果不做宫司,她应该会去马戏团里当个飞刀手吧。”


    我和苑子忍不住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归家的路上,路灯也相继绽放,这样稀疏而微弱的灯光,比起大都市来说可要逊色得多了,可我却能从中找回到某种无比怀念的温暖的心情——一种盈满我灵魂无处不在的安心感,熟悉、信赖且柔美的光辉既从浅蓝色的天穹洒下,也从饱含夏意的土地里吐芽、生长,再结叶开花。途径的民居窗外慵懒地摇曳着的一朵朵百合花似乎也在同我打招呼,今年的花不会记得往年离家的我,但我会记得神山每一处盛放的花海。


    神山的女儿,回家了。


    回到家的每一天都安宁、充实而重复,我的时间好像被按下了慢速键,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正在渡过第十三个月份的错觉。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和苑子一起坐着爸爸的车往来补习班,除了补习数学,我还报了一个法语教室,老师是一位身上带有薄荷香烟气息的女士,她的女儿只有四五岁,每次都会热情地为我开门,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对我说:Coucou! 像只可爱的小布谷鸟。


    余下的时间是被巫女工作填满的。众所周知,盂兰盆节一直是我的一生之敌,只要这节日世上还存在一天,我就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但此女动力不详,遇强则强。九十度是墙,八十九度便是坡,一个女人想成功,巫女修行冲一冲。只要安稳渡过这不知道从哪里多出来的第五季,您也将会拥有和她一样的神力。甩手轻挥就是一记龙拳,传说天地就是被她的拳风劈开的;木屐一踹就是神来之腿,此招可使东非大裂谷再下凹56公里。宇贺神真弓究竟是谁?为何会有如此神力?大型纪录片《真弓传奇》持续为您播出——


    假的,都是假的,我要是有这种神力,何至于凌晨五点就得从床上爬起来,我恨。


    “早上好,真弓,山上的空气好清新啊。”


    穿上了洁白的神职服的苑子站在我面前,蓝色的裙摆随风微微扬起,衣带在风中飘动,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和石灯笼上,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手握着蕨条扫帚,清扫之后就麻利地进行撒水,动作轻柔而慎重,这让我想起时常被外婆指教的童年。


    “真弓,扫地时不能大幅度地挥动扫帚,会让尘土飞起来,衣服的下摆也会被弄脏的,那样就不好了,来,看着我,像这样——轻轻地、仔细地,呐?”


    可是那样什么时候才能把活干完啦?


    “早,苑子,你没有必要这么早就起来的。”


    “没关系,一个人睡懒觉也没意思,而且是领了报酬的,总得把工作给做好。”她笑着对我说,“真纱姐给我推荐了个适合集中注意力的好地方,我一会儿做完扫除会先去整理一下笔记,然后去餐厅等你,我们一起吃早餐吧。”


    “好的,一会儿见。”我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哦对了,苑子殿,您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地道的京都人。”我故意用京都腔开她玩笑。


    众所周知,一位真正的京都人跟你说这句话你是不能往心里去的,因为就算祖孙三代都居住在京都也未必能获此殊荣的大有人在;可我不一样,我是不拘小节的相州女子,苑子是豪爽大方的江户女子,我们二人是不需要这些场面话的。


    果不其然,被她用扫帚实实在在地捅了两下屁股并被训“快去吧你,晨祈迟到了有你好看的”。这不是一位端庄的巫女应该做的事情,我会告到姐姐那里并且扣她工资的。


    象征集合的钟声敲响,眼前的景色随着我的脚步不断变化着,在全新的天空底下,四处颤抖着嘹亮又新鲜的声音,


    有时候是蝉鸣,有时候是鸟叫。卧龙松浓密地遮掩住了前院的水池。我所经之处没有风起,可池边的菖蒲叶,却都在微微摆动。如果大家有空来我家做客,还请一定在神桥上驻足片刻观赏花卉,附近栽种有樱花、鸢尾、还有盛开在曲水两岸、能搅乱满池水影的皋月杜鹃。


    神社对信客开放的时间是早上九点,我们会在大家到来之前完成晨祈。


    月照神社的现任宫司是我的母亲真季子,权宫司是姐姐真纱,此外的构成还有祢宜、权祢宜和其他巫女和祭司,总人数加起来大概近百人,用商业规模换算,可以算得上是小型公司了。


    神社经营不是一件容易事,祭祀和仪式的主持、日常事务和职员的管理、收入支出和设施维护、与信众的互动沟通,还有一些微妙的需要平衡的社会关系,这个请让我在后文细细讲述。


    “宫司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准备工作是由姐姐来完成的,供桌的布置和供品的摆放都是遵循传统、不容有失的。我今天起得稍微有点晚了,只能站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在我前面大家已经整齐地列队,站在神殿的中央。所有人都低下头,默默地准备着。


    母亲是这一切的主导者,她高立在队伍的最前方,眉目严肃、神情庄重。随着钟声的最后一响,所有人微微弯腰,向神明行第一拜。身为宫司,她带头双手合十,默念着祝祷文。接着,轻轻地拍了两次手——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我一直这么和外国游客解释,象征着将自己的心愿和信仰传递给神明。


    我一分钟以内心里划过了很多人的名字,希望神明大人不要嫌弃我的贪得无厌。


    当所有的祈祷完成后,母亲再次轻轻鞠躬,示意仪式的结束。其他神职人员紧随其后,鞠躬回礼。她转过身的时候,我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和父亲完全相反,她是个话不多的人,大多数时候用眼神就能传情达意,比如现在,她在示意我跟上她和姐姐。


    这样的场景会让真的我梦回小时候。


    除了映在电视上的狗血十点档,我们母女三人还会一起去看古典戏剧,那是母亲的爱好,她对许多剧本十分熟悉,于役者的演技也颇能批评,并且是一位感受性极强的人,观剧时常见她不停用手帕拭泪;观完后,为了不愿意破坏感动的气氛,我们都不喜欢立刻讨论,总爱挑一些静僻的小衡堂散步一会儿,我就这样地跟在她们的后面,偷偷踩着她们的影子。


    我听见她们开口了。


    “让真弓来进行祈请?可是她从来没做过。”姐姐问,“我来代劳可以吗?”


    “恐怕不行,真纱,是不得了的大客户亲自指名的。如果真弓本人不愿意的话,我会想办法回绝的,但是我必须调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再怎么说,真弓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的。”


    我看到母亲的神色有些不安,我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忍不住问:“妈妈,怎么回事?是谁在指名我?”怎么突然上升到生命安全的高度了?


    “那位客人姓迹部。”


    迹部?如雷贯耳,我心里立刻浮现那位俺様犀利哥的身影,可是不应该啊,我和那位迹部同学只有一面之缘,幸村也必定不会把我的真实身份随便告诉其他人,东京也有很多优秀的大神社,没有理由跑大老远选择我们家的吧?不过我还是如实相告。


    “如果是打网球的迹部,我倒是认识一个同龄人。”


    “不是哦,不是打网球的。”母亲摇了摇头,然后比了个手势,“据说以前是做这个的。”


    我不禁大吃一惊。那是一个枪的手势。


    第60章  [060]


    迹部集团的有名程度应该不用我赘述,大街上随便走进便利店,在陈列报纸和杂志的位置随便掏出一本都会出现它的名字。


    比如这一篇。


    “20XX年11月,Atobe旗下的AA资产管理公司的‘Rifle’基金在伦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是欧洲首个纳入军工股的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


    原来手势比的枪是指这个,跟军工有关的生意,吓死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危险的行当呢,妈妈说话总是喜欢云遮雾罩的,这样很容易被人误解,不过也请大家理解一下,毕竟我们是讴歌爱与和平的神职人员,和这些事物本能上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


    顺带一提,这是我见过的排场最大的客户,据说为了节省时间,会坐直升飞机抵达,为此我们不得不清理出一块空地,临时建造了一个停机坪。


    “这是国际级的客户,名气太大,所以只能晚上来,但是该有的细节一定要到位——另外,如果决定接下她的委托,她承诺会支持我们家的式年迁宫,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全家现在可全都仰仗您了,真弓大人。”


    所谓式年迁宫,就是神社每隔几十年对神宫的主要建筑进行重建并迁移到新建筑上的活动,非常耗费人力物力财力,而我们的经济来源主要靠信客的捐赠,所以遇到一些大客户,我们必须狠狠抓牢,我虽然懵懂,但也师从真纱,勉强学过几招。


    “小女一看您面色,近期恐怕有些事宜谨慎。”


    “掌纹有变,恐有不顺之事发生。”


    “如果遇到麻烦缠身,可否让我替您分忧?”


    正常人是不会信这些的,最多一句“多谢”,有时候甚至是丢下一句“神经”就快步离去,真纱只会轻轻微笑摇头,然后倒数五个数,门外就会准时传来悦耳的“咣当”巨响,通常伴随着惨叫,客人通常会摔个四仰八叉,然后灰溜溜地折返回来。


    “请您救救我。”


    每每这时,我总能看见真纱的嘴边浮现出意味不明普渡众生的微笑,邪恶巫女的千层套路。


    这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月照神社全体十年磨一剑,选用上等抛光蜡,时时留意天气状况,就是为了这一刻,我们的地板,保证蚂蚁来了都可以在上面进行短道速滑(真纱严厉纠正:老娘天天在擦,怎么可能会有蚂蚁?别瞎说)。


    今次为了大获全胜,大家不惜让我换上最繁复的神前服,又在我的脸上涂涂抹抹,最后看着自己的成果满意点头:“真好看,真弓像辉夜姬一样。”


    “怎么感觉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


    而且是照搬照抄,真纱,虽然你出场的机会不多,但是也不能像NPC一样只会重复一句话,所幸这次她又多说了一句:“可你的名字真的和月亮有关系嘛。”


    “是吗?”苑子很给面子地捧场道,“我以为她的名字就是字面意义上和‘弓矢’有关,毕竟是神社家的女儿。”


    “当然也有那一层意思……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呢。”姐姐帮我梳理着头发,回忆道,“你出生的那一天是某个十四日,月亮的形状就像完全拉开的弓箭一样,我记得妈妈当时有点遗憾,说‘可是明天才是满月呢’,但外婆说她就是最喜欢十四日的月亮,因为满月的下一天就会开始月缺,可是今天的月亮永远都会有美好的希望——真弓,你的名字其实是这么来的哦。”


    “原来如此,真是寄托了大家美好的祝愿。”苑子于是配合入戏道,“那么这位从月亮来的姬君大人,能为您分忧,是我无上的荣幸。若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在下定尽心尽力为您解忧。”


    “本公主饿了,想吃煎草饼,速速为我拿来。”


    “现在是危急关头!”


    “嗯,我知道,所以我要吃两个。”


    “……对你已经无语。”


    还是那句话,吃东西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呢。


    客人和我约定的地方是一个叫“快晴”的亭子,那是外婆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从那个亭子可以看到一条叫做“翠泷”的小型瀑布,在它的周围四季会开放不同的应季花朵,景致特别秀美。外婆的葬礼也是在这里举行的,我记得当时灵位上摆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还挽着髻,如同一串倒垂的铃兰。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份温柔看上去甚至能驱散死亡的阴云。


    其实只有家里人知道,她并不总是那么温柔的,甚至是有些尖锐而严厉的,对我来说就是在我神乐舞跳错舞步、书写信札没有正确使用语法、或者在说起《万叶集》《古今集》居然敢做出脑袋空空的样子的时候;对父亲来说,这种严厉应该是每时每刻吧。


    “别整天哀怨连连的,我看你也是缺乏恒心,拍不下电影就回神社帮忙干活,有个老头儿快退休了,家里正好缺个敲钟的。”


    “可恶,竟敢看不起我的艺术,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我的外婆是位和平主义者,因而父亲决定第一部影片就要挑战反战题材,在片尾他还特意提到了“献给真知子和真季子两位女士”,只可惜造化弄人,宇贺神真知子女士没有机会看到。


    外婆去世后,再没有人给我们这种带着严厉的温柔。家里的每个人都在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死亡,事业失意从此告别电影的父亲,接任宫司神经紧绷的母亲,我则将外婆放在遗忘的边缘,感觉自己变成一扇紧闭的蚌壳。从小到大,没有课程专门教授伤痛疏解,死亡叙事是远在我生活之外的陌生语境,连学校的心理老师都是没有资格证的编外人员,他们只会照本宣科地朗读,我不能指望从他们那里获得什么安慰,或者得知心理康复的方法。但其实无论外界能否提供帮助,很大程度上也都是虚妄。一旦亲密之人的死亡降临,尚且活着的人的身心也会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坏死。


    我没有把这份情绪外露,这种控制是我的专长之一,多亏有了它,在追悼会上我才能在大家都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四处递去纸巾,那个场面总得需要这样的人对吧?而学校这边也不允许我止步不前,考试在即,所以我没有为丧事请假,书包里装着速食饭团和功能性饮料,这样午饭时间就可以边吃边把上午布置的习题写完。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一次午休的路上,我和小蓝正朝小卖部走去,紧接着一个高速运转的足球,冲向我所在的位置,撞到了我的衣服上。


    “真弓,你没事吧?——嘿你们这群小子能不能看着点!”小蓝赶紧拍打我的衣服。


    被动的球和他的动量交换者一样带着“抱歉真的抱歉”这样含情脉脉的无辜,然后我看见踢球的人被起哄“还不快过去捡回来”。


    “没事,同学你不用过来。”我用脚尖轻轻捞起球,开始用膝盖、小腿去颠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然后看准时机,飞起一脚,“还给你,接好了!”那球以反科学的曲线在人造草坪上,像充满燃料的推送器一样胡乱发射,从地面一跃而起,撞击球门的铁杆,随后以胜利者的姿态,狠狠进了门。


    “Nice shoot!”一旁的队友惊诧地目睹着球的诡异运行,然后纷纷朝我鼓起了掌。


    “只是想找借口搭讪而已吧,男生真可恶。”


    “算了,也不是很疼的,而且回家洗洗就好了。”我看着那个印迹,“哎,回家又要被外婆念是真的,怎么穿着制服踢球之类的。”


    “真弓……”


    “不好,我忘记了,我外婆已经不在了啊。”我赶紧转移话题,“我们继续聊,刚才说到哪里了?哦,对,那个韩国留学生,你要找他对峙吗?”


    “对峙什么啊,又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算了,反正我三分钟热度,最多难过几天,下个星期我就会喜欢别人啦。”


    “能说出这种台词,你这不是还在赌气嘛。”


    蓝上初中之后有很多人喜欢。在储物柜和书桌抽屉里都塞满了告白的信。她还会给我看和其中一些男孩子的聊天记录,虽然最后总是哭哭啼啼地来找我,这次是因为这个人脚踏两只船。午饭之后,蓝缩在我的怀里哭,眼泪顺着我的侧脸流到脖颈处,但她不松手。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安慰她:“没事的。要我帮你去教训那小子?”但其实蓝不会让我做什么的,我们两个都一样,只有这一份粗制滥造的虚势。


    她把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深吸一口气,说,还是你最好了,真弓,哎你的衣服今天可算是遭殃了,可是闻起来味道好好,我喜欢你今天的味道。


    “哪有什么味道?你说的是神社的香火味吧?”


    “不是,我闻到了一种花朵被冰冻起来的味道。”


    “因为现在就是冬天。”


    “可是夏天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你闻起来像荷叶。”


    “肯定又是……”话一出口,我顿住了。


    肯定又是我外婆在我衣柜里或者是枕头下偷偷塞香包了,家里只有她在去香道教室,只有她对这种事情特别讲究 。


    “是?”


    “没什么,喜欢这个味道的话,下次我给你带。”


    对大家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乱套了的下午,他们很快会被别的事分散注意力,吸引兴趣,然后忘掉这个瞬间。但对我来说,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人我没办法忘掉,有些痛苦也是,它们压在我的灵魂上,好像没有重量,可是没办法做到不痛不痒。


    其实很痛的,我也很想大哭一场,在昏沉沉的状态里,我感到时间正在流逝,它奔走的脚步并不均匀,在流动的时候缠绕出一个又一个结,有时候则吞下整段空白的间隙。不知不觉,没有过渡地,我来到了去往“快晴”必经的那一段下坡路,眼前是一片静谧的白色,让我想到电影《情书》里的那一个经典的场景:少女树在雪地里滑行,看到了冰封的蜻蜓。


    我低头看了一下脚上的制服鞋:可能要委屈你了,然后,我抓住了冬风朝我伸出的手,让自己的身体轻轻地跟随了过去。


    滑行开始时,初时的每一步都显得小心翼翼,雪道表面的不平整、湿滑,会让我有些不稳。然而,当我渐渐掌握节奏,身体开始适应这片雪域时,一切变得顺畅起来。鞋子的底部与雪地摩擦,发出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轻轻拂过我的面庞,带来一种冰凉的触感,但这种冷却并不令人讨厌。反而,在滑行的快感中,仿佛连这寒冷也变得无比舒适,身体随着每一次推送与滑行,不断加速,就连起伏也是轻盈的。


    “要感受自己的呼吸,然后和风对话,和神明对话。”


    我记得的,外婆。


    雪片的磷光在我身边飘落,我甚至抓不出它们,因为它们瞬间消失在空中,化成像紫罗兰一样湿润的清香环绕着我。最后我的身体因为滑行过度失去平衡,可是雪地的柔软接纳了我。我仰躺在那个怀抱里,雪花落在我的发梢、睫毛上,轻轻覆盖着我的肩膀,远方传来遥远的钟声,祈祷的时间到了,在这摇曳着缤纷与痛苦的十几岁的荒野上,我伸出手,渴望捕捉那一道神明的影子。


    「お元気ですか。」我本来也想像电影里那样朝对面的山大喊一声,但是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而且按照我家的用语习惯,要问也是得用敬语——


    “お元気でいらっしゃいますか?(请问您过得好吗)”之类的。


    “はい、元気いっぱいです!(过得好,十分有活力哦)”没想到有人回答了我,我侧过身去。


    在这片冰雪的世界中,一道与周围鲜明对比的身影悄然出现——那是一位身着全黑衣服的女性,手里捧着一束很夸张的白色玫瑰,短发如墨般漆黑,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显得格外凌厉而优雅。


    我赶紧坐了起来!


    ……


    此时,屋内的火炉轻轻地燃烧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散发出阵阵温暖的气息。火光映照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外面的雪花飘舞,屋内依旧是一片温暖如春的乐土……吗,乐不起来,因为这位女性一直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好像我是那种被抓的现行犯一样。


    “是令人怀念的难喝的味道。”这么评价着,她还是很给面子地喝下了几口我泡的茶,“叶片粗糙,还有草腥味,但是喝起来有让人安心的感觉。”


    业务超市听到您的评价一定会很感动的,我没忍心把实情告知,只能赔笑打哈哈:“您说的是,不过喝起来很温暖呀,这么冷的天气。”


    “你也知道天气很冷?穿这么少在雪地里打滚是会失温会死人的。”她脱下剪裁考究的黑色丝绒大衣,把它递给我,“衣服都湿透了?总之先披上吧,真弓。”


    “您认识我?”


    “不认识,不过听真知子小姐说起过,她说这个家里你和她长得是最像的,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原来您是我外婆的旧识。”姑且这么认定好了,虽然我有些难以想象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因为外婆鲜少有风格这么……外放的朋友,“那个,初次见面,还未请教?”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直接叫我Eiko。”她一眼看穿我的为难,“你看,现在你不是巫女,我也不是信客,我们只是两个正在聊天的人,好吗?”


    “好的,Eiko小姐。”我点点头,决定省略部分过于繁复的敬语,“所以您是来祭奠的吗?”


    “对,听到消息以后我就马上回国了,但是并不想打扰到你们,所以特意选了晚一些的日子,想尽可能的低调。”


    我看着被放在她身边的那束可疑的玫瑰花,包装纸选用的是一层深紫色的丝绸,纸张的边缘用金色的线条精致地装饰,束起花枝的丝带还带有微微的金线刺绣,低调,太低调了。


    “那束花?”我委婉地暗示道。


    “哦,确实不是真知子小姐喜欢的风格,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小暗号。只要看到它就会知道——”她的袖口微微展开,露出一双白皙的手,手指优雅地在空气中轻轻一摆,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仿佛这片寒冷的世界都能因她的一举一动而变得不同,“是我来了。”


    哦,你来了,东西放下就请回吧。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可以听见外婆在我耳边吐槽的声音,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


    “开个玩笑的,我也知道这不成体统,但是我确实是想让她知道我来过。毕竟像我这样麻烦的人是没有办法在公开场合和真知子小姐见面的,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不合适的。”


    听起来就像描述平行并列的两个行星似的:“为什么这么说呢?”


    Eiko小姐告诉我她的工作是以任务来计算的,是在一个充满冷静与理智的世界里进行的,于是有很多时候,都可以深深感觉到自己与人性之间的隔阂。荣誉、权力、生存,这些字眼一直伴随着她,无论主观还是客观,她是一位从出生之初就被引向战争的人。


    “可是对于这样的我,真知子小姐还是会说‘生命有千般样貌,世界有多姿多彩’,”她朝我招招手,“来,真弓,你坐过来。”


    迎接我的是一个来自长辈的、轻轻的、温暖的怀抱。


    “她会像这样拥抱我,然后对我说‘神明会保佑我’,神明也会保佑你的,真弓。”


    “你还有很多时间。你会看很多书,遇到很多人,做很多有趣的事情,你会平安长大,然后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的。”


    Eiko小姐握住我的手,试图带我离开深不见底的死亡。我不知道她来自何处,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但却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善良的光芒。终于,我忍不住了,仿佛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她的身边,趴在她的肩头放声大哭,这一份水涨船高的脆弱最后还是击垮了我,但是我知道自己就要好起来了,因为我得救了。


    当然,我为自己的年少轻狂付出了惨痛代价,一直很少生病的我回到家以后马上就发了高烧,断断续续治疗了半个月才完全见好,考试只能补考,更惨的是全家人在这个期间没给我任何好脸色,尤其是姐姐,虽然我们还是睡在同一铺床里,可是她完全不和我说话。


    “真纱,这样好吗?我会传染给你的。”


    “传染给我吧,我死了才好呢!”她转过身去不搭理我。


    “别这样说嘛,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咳咳,姐姐,好姐姐……”我扯着她的衣角哀求了半天,听到我被咳嗽呛到的声音,她才复转过头。


    “真弓,你知道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诅咒你的。”她恶狠狠地骂道,“然后会乘以十倍诅咒我自己。”


    “知道了姐姐大人,不会再有下次了姐姐大人。”


    “知道了就闭上眼睛睡觉吧,讨厌鬼。”


    我烧得懵懵懂懂,但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时刻,如果要许愿的话,就趁现在吧。我闭上眼,双手合十:我想和大家永远在一起,如果不能实现的话,那就尽可能地更久一些吧。下一秒,我感受到的是嘴唇上的一片冰凉,很像薄荷,也很像冰淇淋。


    我睁开眼睛。


    “先把药吃了再睡。”是姐姐闪着泪光的眼睛。


    ……


    我的名字是宇贺神真弓,十六岁,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看的书还不够多,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大家在一起做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顺利长大了,目标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


    当我和那位女士重逢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变,干练而利落的短发,举止从容,目光淡然,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女王,冷静地审视着世间的一切,却不轻易被外界的喧嚣所打扰……只是旁边包装华丽的白色玫瑰还是那么违和。


    “初次见面。”她率先和我打招呼,“这里是迹部瑛子,请多指教。”


    穿着巫女服的我朝她深深地回了个礼——好荣幸,用本名来见的人是宇贺神真弓呀。


    “元気?”她问我。


    “おかげさまで元気です(托您的福,一切都很好)!”


    我们相视一笑。


    “刚才经过的时候,看到墓碑旁边放着卡萨布兰卡。”那是我外婆真正喜欢的花。


    “那样没有个人性格特点的花当然不是我送的。”瑛子女士真是死性不改,她举起右手,狠狠打了个响指,“是谁送的,你难道没有线索吗真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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