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如果结缘的话 > 100-104
    第101章  Seiichi 05


    房子的选择着实是一门学问,挑挑选选以后,进入决赛圈的主要有三套房子。第一套在青山区,环境很好,有一个小花园,适合幸村种些花花草草;第二套在东京湾附近,视野开阔,能看到海景;最后一套在世田谷区,是传统和现代相结合的日式风格,附带一个小庭院。


    中介还在持续输出:“我看到两位是比较倾向于第一套,虽然这一套总体价格是最高的,但是综合来看居住环境是最舒服的。这一带属于低密度住宅区,市政规划显示未来十年不会进行商业开发。步行十分钟有进口超市和几家精品咖啡馆。车程十分钟覆盖到一家综合医院和一个文化中心,其中包括图书馆和几个展览厅。考虑到幸村先生您是公众人物,这附近的物业管理也非常完善,包括24小时安保……”


    幸村轻轻碰了碰真弓的手肘,似乎在问她你觉得怎么样,真弓赶紧按照之前做的功课,就合同细节、产权问题、别的买家还有贷款折扣向中介提出问题。


    “关于竞争买家,目前有一对夫妻表示了兴趣,但他们还没有提出正式报价。如果您决定购买,我建议尽快行动。至于银行贷款,我们公司与三菱UFJ银行有合作关系,他们为我们的客户提供了优惠利率,比市场平均低0.3个百分点。此外,如果您在本月内决定购买,”中介补充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促销的热忱,“开发商愿意免除契税的部分费用,大约可以节省二百万円,再加上停车位的部分……”


    看来回家又要按爆计算器了,真弓在心里这么想。


    “久川女士,”幸村却在这时语气平和地问道,“如果我们选择全额付款,售价方面是否还有再谈的余地?交房时间能否提前?”


    “当然可以,”中介显得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态度,“全额付款的话,我会去替两位谈。至于交房,最快两周内就能办完所有手续,房子会立刻交到两位的手上,结合大概的装修计划,我想明年就能入住了。”


    他想了想,点点头:“谢谢,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讨论,很快会给您答复。”


    ……


    还是没有什么实感,真弓把车子倒进车库,熄火。两个人踏进家门。玄关就摆着那双黑色小猫拖鞋,一踩就能进去。


    进了屋说要做晚饭,幸村念及她开车辛苦,主动提出大包大揽,二话不说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洗了洗手,猫起身子在案板上切菜。


    “我可以帮忙。”


    “不行,今天不让你碰。”他笑着用身体一挡,“你上次做的时候我都在旁边看着,步骤我都记得。”


    “是吗?那幸村大厨今天要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想做你喜欢的鸡肉咖喱。”


    “那至少鸡肉让我来处理……”


    “真弓小姐,能不能别忙了?”他故意板起脸装凶,“再指手画脚我就不客气了。”


    好吧。她只好闪到一边,往后靠在流理台上,笑着抱起胳膊观察他。他往日的惨淡战绩还历历在目,有回又是险些烧了厨房,眼光黯淡之际,是她宽容大度地搂过他的肩膀:“好啦,以后我做饭你洗碗,怎么样?很公平吧?”


    “不公平,你做的饭那么贵,我得用家务全包来交换才可以呢。”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但是两个人总会这样下意识自信满满地将往后的岁月也牵扯进来,笃定他们生命的根系只会在未来纠缠得更深,梦想甜蜜。


    而这个愿望居然真的成真了,揉了揉眼睛,太好了,一切都没有消失。


    “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把处理好的食材下锅以后,幸村转向她,语气认真,“是关于我们即将开始的共同生活的事情。”


    真弓赶紧点点头:“我在听的,你说吧精市。怎么了?”


    “首先是关于房子的事情,我想独自承担购房的全部费用,产权我希望是两人共同拥有。其次是结婚以后的财产分配,我计划将一半归于你的名下,因为我希望你不要有任何的经济压力,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你会有顾虑,但这是我深思熟虑的决定。请不要因为自尊心拒绝我的支持,接受我的心意,好吗?”


    她突然说不出话,眨眨眼睛,眼泪就快要快速逃脱,但是没有哭。


    实在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对于这个人,她已经觉得自己有说不尽的爱与歉意,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了。


    “为什么……”她摇摇头,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幸村赶紧把火关上,转身抱住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可是表述却很坚定:“因为是真弓啊。”


    诚然,一个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宇贺神真弓也无法免俗,她其实是个相当任性的人。


    表面上是个性格随和的好好小姐,实际上有长长的憎恨清单:恨早课,恨满员电车,恨走路故意撞人的神经病,恨课堂上不懂装懂的男同学,最近的天气怎么忽冷忽热,搞得人咳嗽,咽喉炎隔了半个月也没好,真是太讨厌了!


    其实他很喜欢听她说这些,因为虽然姑且算是大学在读,但是他的学生时代注定没法像其他人那样专注学业,所以关于选课、绩点、社团、竞赛这些事情,他会听她条分缕析地解说,临末问她,那你之后分流的时候想好要选什么专业了吗。


    “我还不知道,但是如果有哪天想明白我想做什么了,一定会马上告诉精市。”


    在他们决定结婚的这年秋天,她告诉他她决定往外交官的方向努力,中文和法语的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了,当作二外在学习的德语有点难,但是她会好好兼顾,还要开始准备实习和外务省专门职员考试了。


    看得出她的生活是有些忙乱,不过精力充沛,乐于出门,看展或者看电影都很好,或者在东京满城市乱走,做一个游戏,随机挑选一个地铁站下车,在拣一条路一直往前走。宇贺神真弓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带着流星般燃烧的热情,他就在旁边微笑挺着,两个人一人拿着一杯热咖啡,身后是漫天飞舞的银杏叶。


    “我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就像打开了一个很珍贵的匣子,然后被里面的宝物闪了一下眼睛。”某一刻她突然没头没脑地突然这么说,可是幸村却很能理解。那是一种真正长大的感觉,是成人的标志,决定权全交给自己,自由得无拘无束,飘飘然,近似失重。


    他看着她热忱的脸,感觉自己也感染了不可言说的快乐:“太好了,我真的替你感到开心。”


    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是生命里阳光最好的日子。


    书到这里注上一个转折,是临近大学毕业的那段时间,恬静的晨曦里,真弓靠在床头,忐忑不安地向他坦白了自己获得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需要去往非洲一个叫做布兰达尼亚的国家协助一个项目,可能需要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希望能推迟婚礼。没人能理解她的选择,毕竟在人们的印象中,那里局势动荡,疟疾横行,连饮用水都需要净化。


    周围的朋友都来劝阻,甚至连真弓的父母都表达了强烈的反对,可是幸村只是点点头表达了自己的了然:“这个机会听上去真的很不错,而且两年的时间也不是很长,只要比赛日程允许我会去看你的,我不会让我们长时间分离。真弓,决定好的事情就去做吧,其他的都不用担心。”


    ……


    “你就这样让她离开两年的时间?真的考虑清楚了吗?”真田的眉头紧锁,“你们的结婚计划都是后话了,我更担忧的是宇贺神的人身安全。那里的环境如此恶劣,安全根本无法保障。”


    “道理我都懂,弦一郎,而且你要相信,我是那个最不希望她离开的人。”幸村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由记忆涌上心头。他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当时心中的挣扎——那种想要紧紧握住她不放,却又不愿扼杀她翅膀的矛盾感。


    “可是,每次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参加比赛、甚至不得不错过她的重要场合的时候,真弓一次、一次都没有对我说过这样不行,有时候连我都想发脾气对她说,哪怕是抱怨我一句呢?和朋友骂我也好,不要对我这么好,对我提点要求吧,不要再包容我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苦涩:“家人可以反对她,朋友可以担心她,但是好像……全世界只有我没有资格这样做。”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在包容,是在纵容她做极其危险的事情。”


    是,真田弦一郎说得字字在理,可是当下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都是清晨七八点真弓坐在梳妆台前的画面,她把一头秀发拢起来,用深蓝色的发圈束住它们,配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对着镜子抹上一点颜色并不那么鲜艳的口红,无意间从镜子里看见他,还会对他笑。


    太想让那样的她愿望成真了,再怎么纵容都是不过分的。所以那段时间他简直是强迫着自己配合着一切,直到看着她上了飞往布兰达尼亚的班机。


    他们的通讯史充满曲折,刚开始还能视频通话,只是时间和时长都无法稳定,某次因为一场特大暴风雨,该国大部分通讯设施都被摧毁。整整三周,他完全无法联系上真弓,那段日子他度日如年,每天都在焦虑中醒来,直到收到她的再次联络。即使恢复了基本通讯,布兰达尼亚的基础设施仍然脆弱,经常出现断电和网络中断。有时他们正在通话,画面突然就黑了,留下幸村对着沉默的屏幕,心中满是担忧。


    如果她去偏远地区办公,那里甚至不会有任何现代通讯设施,她只能靠手写信和大家保持交流,每次都写长长一篇,在这个即时通讯的时代,还用如此古典的方式也实属罕见。但是他会小心地拆开每一封信,慢慢阅读。


    信里的真弓还是那样理想主义,字里行间都在表达无论走到哪里总能遇到歧路,可神明大人拨动的指向标处也自有风景。会对自己的成就小小自得,偶尔也会发表强烈的不甘心。那片土地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两手空空,面前像是有一整个世界要打,她一个人磕磕绊绊,没有巨人之肩的托举,世界上也没有向她俯首的天梯,没有大获全胜,也没有万里挑一,但一切都好,她都能克服。


    可是只有这些是不够的,真的不够,不想再寄希望于心电感应了,必须亲眼看到那个人才有意义,为此他做了一切准备。


    首先是日本外务省的推荐信,需要证明他与外交官的关系,以及访问的合理性。原本以为职业运动员的身份会让过程简化,没想到反而更复杂。他记得那些繁琐的问题:他与外交官的关系如何确立?有何证明文件?访问目的是否包含任何商业或政治活动?他的职业是否可能引起安全顾虑?


    然后是健康检查和疫苗接种:布兰达尼亚要求所有访客接种一系列疫苗,包括一些在日本很少见的热带疾病预防针;还有居住地审批——外国访客只能住在特定的、经过安全审查的住宿地点。他选择了离真弓工作地点最近的那家,尽管价格不菲,但是听说风景很漂亮。


    虽然不是赛季中途,但是请假仍然不是小事,必须和教练团队调整训练计划,提前完成品牌代言的拍摄,某个商业展览赛的邀请因为时间冲突也只能婉拒。


    最后,他还得托运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因为里面塞满了大家要给真弓带的礼物,每个人都放下客套把他当成了邮差,搞得他自己的衣物反而显得有些局促。


    “尊敬的旅客:您乘坐的 NH809航班即将开始登机,请前往3号航站楼,登机口24A办理登机手续。”


    登机牌上的航程漫长而复杂,从东京到迪拜,再到亚的斯亚贝巴,最后抵达首都莫辛达,大概跨了半个地球,不过长途飞行的疲惫已经无关紧要,因为大概十六个小时以后,他就要见到宇贺神真弓了。


    第102章  Seiichi 06


    幸村踏出机场大厅,一阵热浪迎面而来,与空调室内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发色和肤色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吸引了不少当地人好奇的目光。


    他拿出手机,查看酒店地址。机场外的出租车司机们热情地向他招手,竞相争取这位明显是外国人的客人。他谨记真弓的叮嘱,选择了一辆有官方标识的出租车。


    “请带我去皇家花园酒店。”


    他用英语对司机说道,随即拿出准备好的纸条,上面用当地语言写着酒店名称和地址。司机点头微笑,接过纸条,热情地帮他放好行李。


    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经过了不少仍显破败的社区,但进入了市区以后,能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色彩鲜艳的服饰、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此起彼伏的摊贩,还有参差不齐的建筑物组成的天际线,一切都显得如此生机勃勃,与幸村想象中的景象有些不同,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彻底贫困、荒芜的土地,充斥着疾病和饥饿,那是他从新闻报道和文章中形成的印象。


    只是经过露天市场时,堵车让速度彻底停滞。穿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和水果贩子比划着交涉,三轮车上的菠萝堆成金字塔状,苍蝇在切开的芒果上方盘旋。有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突然敲打车窗,举起手机充电宝晃了晃,见幸村摇头便转向下一辆车。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的声音惊醒了他。幸村付钱时,发现计价器边缘贴着张家庭照,司机的小女儿穿着格子校服,在阳光下笑得耀眼,所以他塞小费的时候格外慷慨了一些。


    在酒店洗了个澡稍微打理了一下,其间还接了个经纪人打过来的越洋电话,看了看镜子,确定至少比刚下飞机的时候好多了的时候,他才出了门。按照真弓先前给出的信息,还有一个小时她就要下班了,而从酒店到外交部的办公大楼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他甚至还有时间拐到花店先挑了一束当地特有的白色的野姜花束。


    ……


    大概迟了十五分钟,他才终于见到那个人和一群同事有说有笑地从大楼走出来,她穿着最简单的薄衫和阔腿裤,头发剪短了不少,看起来比离别时瘦了很多,肤色因日晒而黝黑了一点,但……


    笑起来还是那么有感染力,让人看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一直一直跟着笑,如果用一句最近从书上看来的句子来形容的话,那应该是——


    你是如此快乐,仿佛春天。


    “真弓。”他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人正侧头和同事说着什么,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视线掠过人群,蓦地停住了,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整个人却已经怔在原地。同事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个高挑的东方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束花,安静地望向这边。


    “……精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一个幻觉。


    他向前走了两步,花束微微抬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看见她笑了起来,快步走来,在离他还有半步时又猛地刹住:“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我本来还想去酒店接你的。” 可下一秒,她还是伸出了手,一个轻轻的拥抱,接过花束开心地说了声谢谢,等我一下,然后小跑回同事们的身边用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说了些什么,只见大家脸上纷纷露出会意的表情,有的人还向他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再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幸村看见她用手摸了摸鼻子,她不好意思的时候习惯也没怎么改变:睫毛颤抖的频率会比平常稍快,耳廓变红,脸颊也有些细微的粉。


    “又被八卦了,哎,哪国的职场都这样。”是故意做出的开玩笑的语气。


    “想开点,”他搂过她的肩膀表示安慰,毫无罪魁祸首的自觉,“你的同事们看起来人不错,至少比娱记好相处。”


    “是跟着你的那些记者太能写了,我在这里都能看到你的花边新闻。”


    “嗯?新闻上说什么了?”


    “《幸村选手状态绝佳狂揽三连冠!知情人士爆料:好事将近》,请问幸村选手最近的好事是?”


    他笑眯眯地点点头:“是见到了离开我已经半年零十三天的未婚妻。”


    “哇,那简直是大好事一件,值得好好庆祝一下~走,我带你去附近的夜市吃点好吃的!”


    市场沿着一条宽阔的街道延伸,两旁摆满了数不清的摊位,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全都是五颜六色的帐篷和灯笼,而呼吸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混合——烤肉的香气、新鲜水果的甜香、异国的香料,以及人群的热度。


    真弓用手摸摸他的口袋,确认了一下没有重要证件和大额钞票:“戒指脱下来和纸币一起塞进安全口袋里面吧,要跟紧我抓紧我,虽然这片区域治安还过得去,但是被偷被抢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放心吧,早就提前做好功课了。”他轻声调侃,“我不是赤也,也不是迹部。”


    这两位最近又有惹毛你吗?算了,答案太过明显,简直问都不用问。


    两人往鱼市场走,路过了一个本地人的摊位,真弓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以后,他便塞给幸村一杯椰枣酒,用带着口音的日式英语说:“サービスです。”


    幸村赶紧说了“Thank you”,想了想似乎又觉得不够,顺便问真弓:“能不能教教我‘谢谢’怎么说?”


    “当然没问题,Ngiyabonga,这个词很重要,你要好好记住。”真弓慢慢说了几个音节,幸村试图模仿了几次,但是总是不得要领,最后还给人逗笑了,“你的发音听起来有点像小猫在哈气。”


    “别笑了,你得认真教学,把我教会为止。”


    “抱歉抱歉,”她只好收笑,把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喉结上方,像在触碰滑动的冰块一样,“感觉到了吗?气流要从这里往上顶。再试试看?”


    他点点头,然后认真地看向她,标准而自然地说了句:"Ndikucabangela zonke iintsuku, Mayumi.(真弓,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不出意外地看到了面前的人迅速露出了被打败的表情,这一次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只能战术性地举起椰枣酒小喝几口。


    烟火窜起,烤架上的石斑鱼滋滋冒油,端上来的时候没有过多的蘸料,表面只撒着盐粒。


    听完全程看完好戏的老板红光满面,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笑,一边上菜一边朝他伸出手:"Ah! You bad boy! "


    幸村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也用拳头在半空中和他相碰了一下:"Actually this is the only phrase Ive learned."


    天啊,还借势得意起来了呢,真可恶。


    “这招不是早就用过了吗?旧瓶装新酒而已,没什么创意。”


    “当然只是开始而已,我还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好好表现。”


    “这边的海关居然放你这么危险的家伙入境,我会反馈的。”


    他垂眸弯了弯嘴角:“因为我是拿探亲签证过来的呢。虽然还没有举办婚礼,但是政府官员问我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我也只能如实回答:已经入籍了,所以是夫妻。”


    “……”


    “这都要多谢真弓未雨绸缪、给予了我一个正式的身份,让我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没有被为难。”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心人来帮帮忙吗?


    ……


    【没有。】照枝苑子的文字相当冷酷,【当时去办入籍手续的时候不是还很得意吗?怎么?你这个一家之主当得这么拉的吗?】


    【我只是给他点面子让他放松警惕而已,这是我的战术!IYKYK!】


    【老婆,对不起,这次没办法支持你了,因为我听起来也是快要完蛋的样子。但是别说姐妹对你不好,我这次托幸村带过去的游戏卡带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太鼓达人》对吧?】


    【Nonono那是伪装,实际上是什么东西你点开就知道了。嘻嘻,细细品味偷偷幸福去吧~(吗喽飞吻.jpg)】


    【啊啊啊月月你怎么这么好!爱死你了!】


    【你们两个停一停——真弓,你那边都凌晨三点了吧?还不睡觉?明天没行程吗?】


    【嗯,明天主要是坐车去一些郊区的景点。】真弓吹着晚风,看着夜阑的星星,【其实我刚醒,有点口渴就爬起来了,现在有点太开心了,突然睡不着。】


    【……你是小学生吗?好啦快点去睡吧,不要熬大夜了。】


    突然听见了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被吓了一跳,真弓从阳台回到房间里,关上玻璃窗,只看见穿着睡衣的幸村就那样直直地站在中央的位置,她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也起来了?睡不着吗?”


    幸村循着声源缓缓转过身来,眼睛依旧紧闭着,但神情却透露出一丝焦虑。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向前伸展,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


    “小弓……你要去哪里?”


    声音异常迷茫,与平时的语调完全不同,而且对自己说的话毫无反应,该不会是……在梦游吧?!怎么办?该怎么做比较好,要叫醒他吗?


    思考间,只见他又向前踉跄了几步,动作略显不稳,随时有可能跌倒:“等等我,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那里太危险了……”


    现在比较危险的人是你才对吧。她只能赶紧走过去伸手扶住他摇晃的肩膀:“精市,我在这里呀。”她压低声音,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身体本能地靠近,手臂无意识地回抱住她,却仍然紧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像是仍在经历着某种不安的梦境。


    “终于找到你了……小弓……你回来了吗……”


    “嗯,回来了,”真弓引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现在就在你身边,感觉得到我吗?”


    月光下,他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像是挣扎着想醒来,但最后还是保持着这样的状态,默默地点点头。


    “好了,听话,我们现在去睡觉。”她伸手慢慢拍着他后背,“这边,跟着我走,对,慢慢来……”


    当他的膝盖碰到床沿时,整个人突然卸了力气栽进被褥,手却还死死拽着她的衣角,真弓叹了口气,顺势躺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拨开,很有耐心地回应他的每一句梦话,虽然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我好害怕你会不见……下次不要突然离开我好不好……”


    “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是我不好。”


    “陪着我……拜托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答应我……”


    “嗯嗯,答应你,这里的进度比想象中要顺利,我完成工作就会立刻回日本去,再等我一段时间就好。”手落在眉骨上的时候,她贴上去,凑出一个吻来。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脸上的表情格外柔和。


    “嗯,我会等你的……无论多久……小弓……我爱你……”


    真弓感觉自己突然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抱住他,听着他胸口起伏、沉重的气息声,恍如听见了花簌簌落到地上,是心谷乱序回荡着的风声。她张开嘴,太多的话想讲,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一句,像蝴蝶一般飞了出去。


    她也闭上眼睛,脸颊贴着他的脸颊,睡着了。


    再度睁开眼时是被颈边的痒弄醒的。幸村的发丝黏在她的皮肤上,她的一些碎发也糊在两人交叠的臂弯间。她半睁着眼点开了手机,屏幕上“13:18”的数字让她彻底清醒过来。他们必须搭乘的交通工具是早上七点发车,现在怕是连汽车尾气都追不上了。身边的网球选手还蜷在被子里,他的睡裤裤脚因为动作的原因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精市,怎么办,睡过头了啊……”她伸手轻轻点点他的手臂。


    幸村迷迷糊糊睁眼,睫毛颤了颤:“嗯?什么?”他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


    他伸手拿起手机看了看,笑着放下:“……不好意思,闹钟响的时候我看见你睡得正香,怕它吵到你就给关掉了。那今天就不去了。明天吧,神庙又不会长腿跑掉,让你好好休息比较重要一些。”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可以摇醒我的嘛,我又不是很难叫醒的类型。”


    “因为真弓……”他眨眨眼,“睡觉的时候在说梦话,好久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了,就想多看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又睡过去了。”


    “我说梦话?!”她拉起被子把半边脸盖住,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怎么可能?我睡觉很老实的好不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都录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模仿她说话的语气,“‘精市,我也是,我也爱你,最喜欢你了’,说了这样很可爱的台词呢。”


    忍不了了!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真弓猛地坐起身,抓起了身边的枕头,直接按在了幸村的脸上,后者发出了闷闷的“唔”声。


    “这位先生,我看你真的真的需要调整说话的技巧。”


    “遵命,那从现在起,我不讲话?”幸村的呼吸透过柔软的枕头哼出了点得意洋洋的笑声。


    “闭嘴吧你!”她更用力地按下了枕头。


    第103章  Seiichi 07


    越野车穿越在凌晨的风里。


    他们前往的热气球起飞点位于一片开阔的沙漠边缘,朝阳刚从远处的山脉升起,将整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沙丘起伏如波浪,在晨光中泛出柔和的金色与琥珀色调,而工作人员正在铺球囊,风机和喷火机正在隆隆轰鸣着灌进热风,数个色彩缤纷的热气球就这样缓缓膨胀起来。


    之后他们乘上了热气球的吊篮,随着高度缓缓攀升,上升到三百米的高空时,风突然有了形状,整片沙漠正在他们脚下完成昼夜交替的魔术:墨色褪去的区域泛起蜂蜜色的光晕,尚未苏醒的洼地还蜷缩着藏青色阴影。远处绿洲的棕榈树像被随意撒落的火柴梗,而他们投在沙海上的圆形影子,正随着太阳升高渐渐缩小成深蓝色的句点。


    喷火器再度轰鸣,焰火跳动,沙漠的风向微微有些改变了,热浪掀起真弓的碎发。她松开攥着幸村衣袖的手指,转而抓住他递来的掌心。


    “冷不冷?要不要穿我的外套?”幸村摸摸她的手臂,担心过大的温差会让她着凉。


    “不冷,我们离火焰好近,反而有点热呢。”


    “那我们到边缘去,凉快一些——看那里,真弓,快看东边。”随着幸村手指的方向看去,几只沙漠狐从岩缝中窜出,足迹在沙面上拖出好长好长,“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呢。”


    “过几天能看到更多更多,我打算带你到大草原上看看,现在是动物迁徙的季节,他们说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成千上万只角马和斑马跨过渡河的画面。”


    视线的更远处,其他热气球正陆续升空,那些红黄相间的球囊悬浮在晨雾中,如同被吹散的肥皂泡悬停在蓝灰色的云霄之间,在她身后沙粒在气流中微微震颤,仿佛千万颗碎金正在呼吸。


    她静立在他身边,脑中装满着那些明亮、壮观的景象,被世界往上飞升的光芒万丈的情景蛊惑,滔滔不绝地跟他说着提前准备好的双人旅行计划,末了还告诉他此行要让他值回票价,绝不白来。他的心情忍不住变得很好,一边点头,一边说好,最后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抚过她的唇瓣,在云层上方和她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此后的几天,按照计划,他们终于还是抵达了那座依山而建的古老神庙。石阶被晒得发烫,真弓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带领,时不时回头伸手拉他一把。


    神庙在漫长的岁月、风沙与掠夺者的洗劫中早已残破不堪。石墙被旱季的烈日晒裂,又在雨季的暴雨中剥落,神像已残缺不全,表面被风沙磨得粗糙,手臂出现断裂,甚至连面部轮廓也不再完整,然而那低垂的眼睑与柔和的弧度中,仍残留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慈悲。


    爬到神像前的时候,幸村只觉得自己手肘和鞋里都沾了好多沙,但是在来的路上他看了旅游小册子,知道这样一条石阶寓意着人们到达天堂需要经历许多艰辛。


    途经一处刻满浮雕的灰色砂岩岩龛时,他们看见一位亚洲面孔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杂草丛生的入口前,她手中捻着一串暗色佛珠,神情虔诚而专注,仿佛在对着这座陌生而古老的神祇低声祈祷。


    其实两人并不明白此处供奉着什么,也不知该如何行礼,却被那份肃穆感染,下意识地站住脚步,轻轻合起双手。


    真弓心里亮敞敞的,其实也没什么非许不可的愿望,笼统地祝家人朋友身体健康,自己工作顺利赚大钱,最后又悄悄补上一句——愿幸村精市一切都好。旁边的幸村却一直阖着眼,他的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低低念着什么,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轻轻抖动,热浪沉沉压下来,一滴汗从他鬓角缓缓滑落,沿着被阳光晒出淡淡红晕的脸颊向下滚去。


    “精市好认真,不过……都已经答应和你结婚了,还要再拜托神明一次吗?”真弓忍不住笑他。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许下什么具体的愿望。只是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一段未来,平凡得近乎无声,却温暖得令人舍不得醒来。


    他会清晨早起,然后准备两份早餐和餐桌上的报纸,必须确实和妻子亲吻后才会离开,等到傍晚结束训练乘车回家后,再一边整理物品,一边懒懒地向真弓索取一个拥抱。两人会在温馨的晚餐时分享今天的一切,会有说有笑,有时两人会一起洗碗,有时会一起泡澡。每周三真弓会拉着他守在电视机面前看肥皂剧或是搞笑综艺。其实剧情毫无营养,综艺的段子也不是每个都好笑,但没关系,在那份憧憬中,他只要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挽着她的手,靠紧她的肩膀当枕垫,同爱人一同度过下班后难得自由的私人时间就好了。


    只是这样想象一下,就足够让人胸口发软了。


    眼前是布兰达尼亚的日落,橘色逐渐残褪消失在层层叠叠的高山和建筑后,真弓怔怔地望着夕阳,幸村怔怔地望着她被晚霞映亮的脸。


    “没有许愿,只是确认了一下,这样的生活,真的会属于我。”他握紧了她的手。


    回旅馆的时候,真弓才发现腰后好几个地方不知什么时候被蚊虫咬出红印子,幸村打开灯,手指勾起红色的药膏,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打转。


    “痒的话别抓,会更肿。”


    真弓歪着头,脸在他冰凉干燥的手背上蹭了蹭,说好。她慢慢凑近,幸村感觉自己鼻息间忽然被她身上的气味填满,满是女孩身上乳香树和柠檬草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像是有点醉了,脑海里浮起傍晚草原被热风掀动的长草,干燥而温热,一层层起伏。


    她忽然翻身,弓着腰,跪坐在床单上,膝盖碰上他的大腿外侧,眼睛如海面燃烧,非常之动人。她手掌不算很小,完全可以扣住他的后颈,然后她低下头,舔了舔幸村的下唇。


    窗外开始飘雨,如梦似幻,遥遥听见犬吠虫鸣,摩托车发动机轰鸣,不真切。


    “再过来点……上来这里,真弓。”


    她又点点头说:“好。”接着坐到他指示的一侧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开始认真和他接一个又一个的吻,蜻蜓点水的、绵长的、潮湿的,各种各样的吻。


    在这些时候,那条摇摇欲坠的界限开始隐没,他们的呼吸因无意纠缠到一处而陡然升温,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手指越过轻盈的布料,在她的身体上逡巡游走,手心里未干的冷冷的水痕烙在她炽热的皮肤上,激起微小的汗毛。他最后摸到那个蓝白色的编织发圈,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我帮你放好,否则你明天又要找不到了……”


    做完这些体贴的举动以后,他才低下身子,笑着彻底扑住了她,双手压在她腰的两侧,将人扣在原地,接着便沉默地更加卖力地吻她那白皙的一小块皮肤,牙齿轻轻陷进她的温柔里,像在品尝一块坍塌到一半的奶油蛋糕,几乎要咬住激烈跳动着的血管,换来对方难耐的一声呼唤。


    一个急促的深呼吸后,真弓把手指放进了他微微湿润的头发里,缓缓地上下抚摸,然后感觉那些亲吻和抚触像实体化的热水,浸润着她的整个人和整颗心,这是生命里最为黏着和凝滞的时光,感觉只是四目相对都能引出无穷的春潮。


    可是下一个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收紧覆在他身上的手,不这么做也许就会忍不住也许会发出一些太过于羞涩的喘叫。一定是太想念这个人了,一定是太久没有像这样毫无缝隙地拥抱了,否则无法解释只是这种程度而已,为什么自己的反应却如此过分。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幸村精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某种维持平衡的东西悄然归位了。自从他们见了面,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敏感,必须要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一份真实。


    不是激烈的爱欲,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渴求,想触碰,想确认温度,想把她留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如果她忽然离开,哪怕只是去接个工作电话,那份松弛也会立刻消失。他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会下意识地看向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回来为止。


    ——原来自己已经依赖到这种程度。


    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有些要失去控制,忍不住把更多的重量交给她,从这以后,羽翼丰满的爱欲就驾起牡鹿拖拉的银车,载着旋律匣里诞生的诗人,沿着深紫的天轨、夜虹的弧弯及星痕遍布的通道到达他的心中。直到两个人累得倒在床上,他才把头埋在她的颈间,她的心口,用发丝轻轻磨蹭,并心满意足地在她的肩头啮出了个泪滴状的咬痕以示主张。


    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得稀薄,真弓侧躺在床上,呼吸仍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余温,像刚从深水中浮出水面的人。被子半搭在身上,露出的肩与锁骨仍残留着淡淡的红痕,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显得异常柔软。


    幸村却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整个人被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肩侧,像确认她仍在原地;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纸页铺在膝上,他低头画着,动作极慢,几乎没有声音。


    笔尖在纸上游走,描摹的是她此刻的样子——松散的发丝、半掩的眼睑、微微张开的唇,那种毫无防备、只属于私密时刻的神情,他甚至连想象都不愿让别人触及。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一个一个人去过的、也没有非常喜欢的美术展,画家是个神色忧郁的男子,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语调缓慢而笨拙,大多数内容早已从记忆里剥落。但有一句话,仅仅、独独、唯有那一句话让人记住了。他说,你相信吗,爱是不会凭空诞生也必然不会凭空消失的,就像调色盘上的颜料,赤橙黄绿蓝靛紫,深深浅浅调完抹到画布上。


    其实这句话也并不那么准确,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没找到一种完美的带有诗性的色彩组合能够把她完全画出来,在他的笔下,他喜欢强调爱人清丽的五官、每一根闪闪发亮的绒毛与发梢、而其他背景则皆被不易察觉地虚化成朦胧的幽影。


    爱人的躯体是一轮花冠、一颗新蕾,这一瞬间幸村感觉自己仿佛是个手足无措的拙劣画家,招架不住扑面而来的美,连笔杆也握不住。


    他只想叫她的名字。


    “你真的好美。”他边画边说。


    另一头的宇贺神真弓则是觉得:“你又乱说。”风止浪息过后,她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自己根本没眼看,但是这不妨碍她弯起嘴角——


    “精市。”


    “嗯。”


    “幸村精市……”


    “我刚才没惹你生气吧?为什么叫我全名?是对我的表现不太满意?”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叫了一句:“亲爱的。”


    “嗯,这才对,多喊几次,我喜欢听。”


    他很有耐心地应和着,而每叫一次他的名字,她对他的依恋就增多一分。


    日子过得很快,幸村离开的那天也下着雨,太阳隐匿在云层后,耳朵里响着淅淅沥沥的声音。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风把潮湿的空气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幸村看着她,目光很安静,那种过于安静的表情反而让人不安。


    真弓正想说点什么,他却忽然伸出手,动作很自然,像在替她整理什么,指尖触到她发间时,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将那条蓝白色的编织发绳从她的头发上解了下来,发丝顿时散落,柔软地垂在肩上。


    “借我一下。”他说,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却没有询问的意味。


    真弓看着他,没有阻止只是点了点头,还是笑:“那你要记得等我回去了要还给我。”


    她最后什么也没有要求,路程太短,一不小心就走到头。她再次意识到异地不是用想念来恋爱,而是等待,离别与再见如同被切开的两根蚯蚓般、紧咬着对方的尾身,等待下一次见面的同时就是在等待又一次离别。等待等待、等待是枯燥到令人发指的酷刑。


    幸村这时拥住她,旅行包肩带咯得两个人喘不过气,分开的时候,他感受到两个人的体温在慢慢消逝。


    “再见真弓,我会很想很想你。”


    第104章  Seiichi 08


    那一天,消息来得很突然。训练结束后,幸村刚回到家里,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迹部景吾,可这个时间点不太寻常。


    他接通:“喂。”


    电话那头的迹部单刀直入:“幸村,你现在在哪里?”


    “刚结束训练,刚到家。”


    短暂的沉默,然后迹部开口:“听好了,本大爷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冷静点听。”


    “好,你说。”幸村无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就踩着拖鞋站在玄关,靠在墙边。


    “宇贺神在非洲那边的医疗状况出了问题。长时间高热并发感染,当地医疗条件有限,情况不太乐观。”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快速整理了一下情报:“……真弓她现在和你们在一起吗?在哪家医院?”


    迹部似乎在走动,背景里有低声交谈和翻页声:“我还没有见到她的人,但是万幸她病倒的时候我母亲就在周边国家。已经让欧洲那边的医疗集团介入。私人医疗专机正在协调,最快时间转运到英国,你现在只需要订最近一班飞欧洲的航班。”


    他说得极其清晰,像已经替他把所有可能的混乱都清理干净,幸村闭上眼一瞬,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一句话:“谢谢你,谢谢大家。”


    电话那头轻哼一声:“少废话,我不需要多余的客套,你给我振作一点。至于你未婚妻,本大爷不会让她出事。”


    电话挂了,房间空荡荡,整个东京变得冰冰凉凉,他把脸埋在手掌,像胃痛病人一样弓着身子蹲下来,最后是跪坐在地上,脑海里都是那些读过的诗,诗里的绝望和悼亡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一时之间没办法承受这些。


    可是身体还在下意识地行动着,联络助理、和大家商量该怎么办、收拾行李、坐上真田的车,上飞机的时候他感觉几乎有一万件事涌进脑子里,最终又全数离开,只剩下空白。无数情绪如潮汐般涌进心里,又褪去,最终感觉什么也没留下。


    “幸村先生,我会尽量用清楚的方式向您说明情况。您的未婚妻目前已经出现较严重的并发症。她的血小板数量急剧下降,已经低于安全值,因此存在明显的出血风险。此外,肝功能指标显著升高,我们怀疑存在一定程度的损伤。目前仍在持续监测。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高烧,体温已经持续超过四十度,常规降温手段效果有限,由于高热和脱水,她现在还在处于昏迷状态。”


    “那她现在可以见人吗?”


    “患者现在在重症监护区,您可以见她,但需要隔着玻璃窗。”


    医生带他穿过走廊尽头的自动门,一路上都是他最讨厌的消毒药水的味道,隔着整面观察窗,他们终于见面了。宇贺神真弓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输液管、监护线和呼吸辅助装置从不同方向延伸出来,在她身旁交错成一种他很熟悉的结构,她的头发被简单束到一侧,额头露出来,呼吸机面罩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高烧。


    他好像又回想起了那种感觉,浑身有野火花在烧,又热又晕又酸又痛,躺在床上又恨不得想滚落下去求个清净,毛茸茸的被褥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却逃也逃不开。


    这是不祥的开始,肾脏也许会衰竭,肺部会发炎,脑部会损伤,甚至……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去面对那个词。


    甚至会死掉。


    什么是死?生病死去是死,中了子弹是死,从空中摁下按钮掷下导弹,“砰”一声炸开的巨响也是死。在那个地方死去真的太容易了,躺在原地被白布收检,皮肤僵硬眼睛僵硬连血也僵硬,生命就这样画下句点。


    那么他该怎么办?要怎么过完接下来没有她的一生?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一向是个健康得近乎粗心的人,平时发烧随便吃两片退烧药再睡上一觉就能好,手臂上擦破一点皮过几天就会愈合。她总说自己的身体“很结实”,说这话时还会有点得意地抬抬下巴,好像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天赋。


    偶尔多说她两句,她就会立刻举手投降:“哎好我知道了。”语气拖得很长,明显没打算认真听下去。要是他再继续追加,她就会干脆往后退两步,笑得一脸无辜。


    “精市大人,别念我啦。”


    那些过去被当作日常的小事忽然一件一件浮上来,像被潮水推回岸边的石子,他忽然觉得无比后悔和自责。


    后悔那时候没有再多唠叨她几句,后悔看见她摆手求饶就心软,后悔明明知道她总是不肯好好照顾自己,却还是放任她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甚至连那一次分别的时间也开始变得刺眼。


    如果当时多留几天呢?如果那天晚上再陪她久一点呢?如果他当时更坚持一点,说“再等等再走”。那些“如果”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没有出口的走廊。


    ……


    最后幸村精市也没有接受迹部的好意回到舒适的酒店,只是躺在医院的休息间里随时等候消息,感觉那股药水的味道往自己的脏器内钻得更深了,像拿刀一点点在剜他的心脏,几乎快要溶化他的人格,烧灼感?也许是冻伤感,他好像无法分清冷热了。只觉得视野逐渐模糊,有许多眩光闪烁,仿佛看到那个晚上真弓曾经伸手邀请他去世界尽头观看的星空。


    那天他们离开城市很远,车子停在荒原边缘。空气干燥得像被风擦拭过,整个世界几乎没有声音。真弓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天顶,然后忽然伸手拉住他。


    “精市,”她说,“快过来。”


    他很想走过去,可是他太困了,手和腿都抬不起来,意识清醒最后的这一时刻,幸村放任自己的头脑空白,对视野中间的真弓模糊地微笑。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几乎没有形状。


    时间被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段落:医生的脚步声、护士换班时的低声交谈、还有仪器规律而冷静的鸣响。幸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条走廊,夜色从窗外慢慢退去,又被新的灰白天光替换,而他却很难分辨究竟过去了多久。


    有几次医生出来说明情况,语气始终谨慎。


    血小板暂时没有继续下降,体温开始缓慢回落,呼吸状况仍然需要观察,每一句话都像在冰面上敲开一条极窄的裂缝,让人看到下面的水,却还不敢确定能不能真正站稳。


    幸村就坐在观察窗外的长椅上,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扇玻璃,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没有抬头就已经知道是谁。


    “幸村。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记者拍到,本大爷还得替你想公关说辞。”迹部轻轻叹了口气,“温网就在眼前,你要是打算现在把自己耗干净,到时候本大爷还得看着你在草地上跑不动。”


    “我现在走不了,也睡不着。”


    “宇贺神要是醒过来,看见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估计第一件事就是骂你。”


    这句话落下之后,幸村像是终于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原本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来,那种一整夜没有休息过的疲惫忽然显得格外明显,眼睛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而是长时间不眨眼留下来的血丝。


    “……她会醒过来的,对吗?”


    “当然。那女人看起来像是会老老实实躺着的人吗?”


    幸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真的在认真想象那种画面,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也是。”


    “你快去休息。”


    “不要。”没想到他更坚持了,几乎是有点不讲道理,“我希望她醒来就能看见我,否则我怕她没有安全感。”


    “……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麻烦。”他低声啧了一下。


    此后幸村真的没有再试图睡觉,有时候只是盯着玻璃那一侧,看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上一下,某种冷静的节拍,没有什么情绪。


    凌晨过去,天色慢慢亮起来,就在他几乎已经习惯这种等待的时候,监护区的门忽然被推开,值班医生走出来,脚步明显比之前快了一些:“幸村先生。”


    她停在他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可以被称为轻松的神情:“患者刚刚恢复意识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正在努力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挣脱出来,视线最初是散的,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护士立刻俯身检查仪器,低声安抚她。


    幸村站在玻璃外,一动也不敢动,那一刻,他甚至不敢呼吸。


    过了一会儿,只看见真弓的目光慢慢移动,从天花板,到灯光,再到房间另一侧,最后,停在观察窗这边。她的视线仍然有些模糊,却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层玻璃对视,他看见她笑了,那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神奈川的海边,抬头是正中午的天,低头是她的脸,可是下一秒她却哭了,像是海水流淌进她的眼睛。


    于是幸村感觉不知从哪里来的雨落到视网膜上,天花板上的灯开始融化,吊瓶里水一样的纹路开始融化,眼前的人也开始融化,这个全世界所有的事物都被抽去形状,在视网膜上融化成一团春泥。


    往后的日子从那一天开始,真弓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来,血小板慢慢回升,呼吸机被撤掉,输液瓶的数量也逐渐减少,虽然恢复得并不算快,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正常。


    她重新开始说话,重新一点一点把饭菜全部吃光,重新拿起手机给大家一个人一个人报平安,幸村大多数时候不得不离开去训练,但是有空的时候几乎都坐在病床边陪着她。


    温网很快到了,真弓是在病房看的直播,球场上人声鼎沸,而电视画面偶尔会切到看台,解说员是相川蓝,多次提起那场决赛里他打得格外安静沉着,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最终,他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参加太久的庆祝,带着狂突的、尚未静寂下来的心跳,疲劳的身体和绷紧的念头赶回医院。离开赛场、回到也算不上多平静的生活中,他仿佛还是站在那里,大口地呼吸着,听着裁判播报比分。


    宇贺神正在看电视,她自己好像意识不到,看电视看入迷的时候就会一下子鼓起脸,眼睛也瞪得圆圆的,从后面看过去和柴犬一模一样,他一直没完全搞清楚触发机制,只是从第一眼起,就好想、好想戳戳。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其实没有特别的触感,只是感觉酒窝陷下去的地方会比较紧实一点?像小鱼的嘴在轻轻吮人的指腹。


    “精市,你回来了!”她将他抱紧,“好紧张啊最后那几分,辛苦了,你赢了!真好……我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你最后那个反手球我真的以为要出界了!结果落线——天啊,我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幸村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慢慢变得沉。


    过了一会儿,真弓才感觉到一点不对劲:“精市?”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这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慢慢抬起头,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他的眼睛有点湿。


    幸村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忽然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很少这样用力。


    “你刚才说……呼吸都快停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以后这种话不许说,好不好?”


    真弓这才反应过来,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只是形容词,算我说错话,我只是看比赛太紧张了。”


    幸村没有松开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把这几天积在胸口里的什么东西慢慢放出来,最后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嗯,原谅你,让我多抱一会儿,我很想你。


    “我们明明每天都在见面。”


    “那也想你,虽然过几天朋友们过几天就要来了,但是答应过我的约会都要补回来,听到了吗?”


    约会?对了,她想起来了,是这段时间以来每一天都答应了一次约会。


    天气好的时候去小咖啡馆喝下午茶


    在水石书店买书


    去哥伦比亚路的花市挑一束还带着露水的黄百合


    在海德公园的湖边散步看天鹅


    去剑桥河上撑船,看柳枝垂到水面


    一起坐火车


    随便找一家有露台的小酒吧品酒


    还要唱歌给他听,直到他满意为止


    “好,我全都答应你。”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