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Sonoko 02


    尊敬的各位教授、同学们:


    今天站在这里,我的手中没有火炬,但我的脚下是东京大学一百五十年来无数女性先驱用足迹铺就的道路——从1877年首批女学生被拒之门外,到1946年终于拥有第一批正式入学的女性;从至今仅占15%的理工科女生比例,到众多女性在各个领域的突破。“Woman Power”从来不是口号,而是我们在历史裂缝中固执生长的姿态。


    以上,是我的演讲稿。但是现在,我决定撕掉它,不再需要它了。


    其实,我并不想站在这里,心里也不停在质疑自己“新生代表”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微小的个体,如何能代表所有的人?所以,比起是在发言,倒不如说我是在分享个人的感想。


    我还记得在我更小一些的时候,攥着全校第一的试卷回家时,家里的亲戚却给我介绍相亲对象并告诉我:考上东大又有什么用?东大女子最难嫁。


    “东大女子”这个标签承载着日本社会深刻的认知矛盾:它既是对女性学术能力的最高认可,同时也成为了一种社会规训的工具——当女性突破学历天花板时,她们立刻被套上“缺乏女性气质”“背离传统”的叙事枷锁。那时我不懂,为什么我的个人价值要先通过子宫评估?


    此类事例不计其数,在这个国家,很多女性从小就被“柔顺”“安静”“不能太突出”的观念所框住。身高高一点的女生会被叫做“东京塔”;成绩太优秀的女生很难同时通过“可爱い”的必修课;而在某些职场中,女性即使能力再强,也常被安排去倒茶、整理会议资料,而不是站在决策的位置。甚至在本校医学部的往年入学考试中,也曾爆出过人为压低女性考生成绩的丑闻,只因为“女生毕业后大概率会结婚辞职,不如录取男生更‘划算’”。这一切都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而我之所以会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个话题,是想让这些偏见带来的后果,远远不止于个人感受的受伤。


    它让许多本该在科学实验室中发光的女生,转身离开了研究之路;


    让原本可以登上讲坛、进入管理层、参与国家决策的女性,被“家庭责任”或“性别角色”框定;


    让一代又一代的女孩,在“你不适合”“你做不到”中,慢慢地不再相信自己原本的可能性。


    这种性别带来的系统性“缺席”,是对社会创造力的巨大浪费。


    当女性缺席于科技的设计,她们的需求就无法被真正理解;


    当女性缺席于政策的制定,女性所面临的困境就会被忽视;


    当女性缺席于话语的中心,偏见便会被视为常识,继续传递下去。


    此刻,在某些最贫困的国家和地区,仍有数以千万计的女生无法接受小学教育,而东大女厕所里的“卫生巾互助盒”仍被某些人称为“矫情”。而在我看来,真正的Woman Power,是既要冲破学术会议里“那位女士请帮忙倒茶”的惯性,更要记得回头拉起更多人的手。


    真正的宣言不需要稿纸,而如果我真的需要留下一句类似宣言的东西。我会希望那句话是——


    ここから、私たちの時代が始まる。


    (从这里开始,属于我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


    照枝苑子第一次抽烟时是初中的时候,被呛得眼泪直流。


    她弓着背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烧着,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可奇怪的是,当眼前因为缺氧而发黑时,那些盘旋在脑子里的怪念头,突然就变得模糊了。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会依赖这个,不是因为它味道好闻,而是因为它能让更难受的事情暂时停下来。


    她学得很快。到第三根的时候,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吐出烟圈。看,就像现在这样,舌尖抵着下齿,嘴唇微微收圆,轻轻一顶——灰白的雾气便在冷空气中划出完美的圆环,转瞬即逝。烟盒渐渐见底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学钢琴,也是这样,一遍遍练习,直到手指记住每一个音符。


    只是现在她没有心情去听往日最喜欢的巴赫,而是需要更彻底的情绪发泄。按下播放键,是喜欢的俄罗斯双人女子组合的代表作。她们以大胆的风格出道,弄出不少离经叛道的传闻,多年后却对媒体坦言从来没有同性恋取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公众形象。


    就跟她一样,看起来很要强的样子,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选择。


    指尖的烟才燃到一半,身后铁门突然被推开的声音让苑子浑身一僵。


    “请不要在校内吸烟。”


    她回头,看见风纪委员站在天台入口,穿着整洁的制服,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睛看不清任何情绪。


    “哦,是柳生同学啊。”苑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那你要记我名字吗?”


    “苑子同学,不要这样。”他步步走近,“你家里的大致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不强求你全都告诉我,至少现在让我陪着你可以吗?”


    那些原本飘在风里的、藏在夜色中的、压在心口的心事,突然都变成了看得见的烟雾,从她唇间逃逸而出,明明白白地悬在眼前,让她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手里的烟突然就抽不下去了,只能蹲下来,手肘抵在膝盖上,烟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


    她点点头,望向他:“那你愿意陪我去我的秘密基地吗?”


    ……


    所谓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一处私人影院,苑子今天选的是一部文艺片,慢吞吞的,节奏梦幻,镜头和台词都踉踉跄跄,人物们站在自由的高处,摇摇欲坠,整个空间充斥着做梦的氛围。


    柳生就在那昏黄凌乱的光线里问了她。你经常来这里吗。更多的话他就问不出来了。犹豫,迟疑,又闪烁。他余光瞥到苑子咕咚吞咽了一大口冰茶水。


    “只跟真弓来过这里,因为皋月看这种电影会睡着,如果连真弓都没空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来。”苑子边看着电影摇晃变换的镜头边说,“至于家里的事情,我还好,只是你可能看报纸也知道了,我爸爸被逮捕了,但那不是事实,现在家里正忙着搜集证据翻案和找靠谱的律师,我可能会请一段时间的假处理这件事。”


    柳生是知道的,照枝家的工厂被爆出长期偷排含氰丨化物的废水,很快见诸报端,属于恶劣事件,很快激起民怨,学校里议论纷纷,她又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是你在处理这些事情吗?”


    “我妈妈因为太忙暂时病倒了,而且其他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选择和我们家撇清了关系,还在有联系的人也只是想从我们手里多骗点钱而已。”苑子赶紧说,“不过你别太担心,真弓家和皋月家都有在帮我的忙,还是有靠谱的大人在我身边的。”


    苑子感受得到柳生的呼吸,在随着她的讲述急促、紧张、充满焦虑,转而又慢慢舒缓下来。待她说完,就发现那双眼睛在看着她,寸步不移,似乎想要拥抱她。


    怎么可能不担心?眼下正是关键的高三升学时期,新的班级才刚刚分好,她力排众议选择了文系,上一条社交动态还是在向全世界炫耀和她最喜欢的真弓终于又在一个班了,补习班的课程就要开始了吧,学得辛苦了也有一起肩并肩走进电影院的人,明明生活就快要好起来了,明明是这么努力的一个人,命运怎么忍心让她的生活再次变得满目疮痍?


    “可是你……也会累的。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无论是资金周转还是介绍律师,或者让你的母亲转到我家经营的医院来,会得到更好的照顾。”他谨慎斟酌措辞,“哪怕是最简单的,让我帮忙做个课堂笔记也好,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做什么。”


    她的声音难得显得颤抖和细弱。能够感受到柳生的眼神正钉扎在她的身上,灼热刺人,让她感觉难堪得想哭。柳生现在应该是什么心情?惊恐?无措?还是惋惜同情?


    他最好是被吓得转头就走,毕竟两个人也不过是一起出过几次门的关系,甚至没有一个人开口承认那是约会。对,这样很好。她就能心安理得地推开他,心安理得地不原谅,心安理得地去遗忘,这样会松一大口气。我照枝苑子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后悔。


    苑子明明这样想着,但眼睛却在流水,源源不断,从温热变得冰凉。电影似乎已经推进到了高潮阶段,画面光彩流转,炫目耀眼。可他们没有心思在影片之上。


    柳生却在思考。诚然,这个人是不会把伤疤敞开给他人看的人,她已经武装起来的心没有必要去做一场专题报告,报告生活如何急转直下,报告她如何辛苦与重振,没有必要。也许因为不愿意给予他人自身那些痛苦的部分,也许仅仅是按照关系的远与近来划分,他永远会被划分到远的那一档。


    实在很不甘心,可是他看到她哭,第一反应是她需要一个拥抱,他抬起手臂让她抓住,下意识要抱住那个人,否则她会倒下。


    听见轻微的一阵颤抖,苑子没有抬头,很不安地对他说,抱歉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没有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了。


    他说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电影还剩一半,苑子难得在蒙太奇里觉得有些昏昏沉沉,这才意识到,这几天来,她还没来得及睡个完整的觉。背景音乐太温和了,她又想,不知道此时窗外是何景象,大家都放学了吗,奔波的人都到家了吗,天黑了吗,路灯亮起来了吗。疲惫的时候不该看文艺片的。又看了一眼柳生专注的侧脸,他真的能看懂吗,是为了配合自己的喜好才看得这样认真吗……人真的能始终如一吗?


    终于有点累。她把身子往旁边的人肩膀上一靠,闭上了双眼。


    第92章  Sonoko 03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恒久不变。


    小时候,爸爸妈妈也跟她说过永远。苑子,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然后呢,这永远也并没有持续很久。


    照枝苑子仰面躺在羽绒被上,空调的冷风从天花板无声地灌下来。她盯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吊顶花纹,房间很大,大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音。


    门外,父母的争吵声穿过厚重的实木门缝渗进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信用卡记录和银行流水我都打印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砍在寂静的夜里。


    “那只是应酬开销,你别无理取闹。”父亲的声音低沉克制,但苑子能想象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自从公司上市后,他越来越擅长用这种商业谈判的语气说话。


    接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和母亲崩溃的哭喊:“苑子下周三还有网球课,你打算怎么办?让她继续跟那个……女人学球?”


    手机屏幕亮起,是网球俱乐部群组的消息。中岛教练发了个笑脸,说下周临时调课。苑子盯着那个头像,教练抱着她那只叫“小武士”的柴犬,那只小狗每次见到她就会狂摇尾巴,以后呢,还能见到它吗?


    想着这种无关的事情,她突然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曾经的双打搭档小笠原的信息:“苑子,明天我就要出发去澳洲了,你会来机场送我吗?”苑子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很想说“我爸妈可能要离婚了”,但最后只回了个“好”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在黑暗中寂寞地流泪,流到枯竭,也睡过去。四个小时后,闹钟响起了。


    这一年,生活教会照枝苑子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别轻易付出爱和依赖。别人不需要无条件爱她,而她也不需要无条件去爱任何人。


    看到躺在病床上以泪洗面的母亲时,她告诉自己要果断一些,不要哭哭啼啼的。


    “银行账户都冻结了,但房子暂时不会被拍卖,而且律师和公关团队都已经在工作了,还有什么我都会和你更新的。”


    “苑子。”母亲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输液管跟着晃了晃,“这些不该你来处理。”


    苑子很深地呼进一口气,但没有叹出来,而是吞进了肚子里。她冷静地说:“这种时候就别说任性的话了,妈妈,这是律师要签的文件,我来一个一个和你解释……”


    母亲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眼角又开始泛红:“公司、房子、财产……这些都可以都不要了,苑子,我只想让你爸爸回家……”


    毫无疑问,她还爱着他。这让苑子回忆起那个夏天,她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搬出这个房子。可是她听到爸爸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听到他和妈妈在客厅走来走去,间或说一两句话,很简短,像打火机或钥匙串之类的零碎不小心掉在地上又被捡起的声音,还有跪下来膝盖撞击地板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关灯的声音。她悄悄站在门外,听见了隔壁床板受力闷哼的声音。翻覆的声音。我爱你。我恨你。诸如此类的。再然后是一片寂静。


    然后第二天,所有人就都要求她忘记过去,他们又说,我们一家人是要永远在一起的。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只有我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只有我是可以被随意决定的。只有我是好不容易打算推开谁而自己却是深切地痛苦着的。只有我是附带着提一下所以怎样都无所谓的。这样啊。是这样啊。


    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件事,钻牛角尖地想,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不能原谅。


    ……


    “不是,不是这样的,苑子,我爱你,你还有我。”


    “真弓,我好害怕,我好孤独。”


    “别怕别怕,我陪着你,今天我请假了,等下陪你一起去见律师。”


    “我知道这是在强求你,可是只有你不要讨厌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了,真的,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了……”


    窗外层林翻滚临近黎明的夜色像蓝色火焰在燃烧,苑子头昏脑胀地躺在了床上,哭泣、过劳和生理痛让她不堪重负地倒下了,真弓捧过苑子虚浮在半空中的两条臂膀,在她不聚焦的眼神里,轻轻柔柔地拥抱她:“谁说你没有家了?我还在这里呢,我们不是要一起考大学吗?将来还要一起租房子呢,以后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把头靠在真弓的胸口,一边试图从她身上的香味中寻找一些安全感,一边像掏空自己那样把真心话全都在梦里倒了出来。


    真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感激祂送你来到这个人间,感激祂把你带到我身边。你就像是一颗源源不断释放着生命力与希望的缓释胶囊,是我后半生离不开的缓释胶囊,一寸寸疗愈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启我的心门,再让我窖藏的苦痛像毒胶囊一般缓慢释放。


    纵使知道你一定会反驳,但我还是要说,我真是个很糟糕很差劲的人,喜欢装腔作势,内心软弱不堪,总是想逃避,总是说一些心口不一的废话。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想通,我到底有什么资格可以和你做挚友。你肯定要说一大堆道理来击退我,你就是这么固执又善良的天使。


    那么,至少让我也努力活下去吧,我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在东京生活,想一起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哪怕只是为了你的这一句话。


    母亲签完字放下笔,突然问:“你恨我们吗?”是很小心翼翼的语气。


    “别想太多了,发生这种事情又不是你们故意的。”她把文件收进包里,“而且恨太累了。妈妈,我现在只想好好把今天过完。”


    柳生比吕士就安静地等在病房外,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他轻轻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家好吗?”


    “没关系,真弓让我给她打电话,她会来接我的,今晚我还是住她那里。”


    “让宇贺神同学一个人下了补习班以后赶夜路过来也太危险了,今天骑士的职责就让我代劳可以吗?”


    “怎么?你有比真弓的摩托车更好的座驾?”


    十分钟,柳生回来了,下了车,替她打开了车门:“请上车,记得安全带。”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苑子以为他是开玩笑,不久前跟她说了句“请稍等,我借个车来”,随即便消失在公路拐角背后,没想等了十分钟,柳生真的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到了自己身前。


    照枝大小姐难得愣愣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被现状搞得摸不着头脑;另一个则轻松自在地坐在驾驶席上,用“戴着小眼镜还算英俊的侧脸”对着她。


    梅赛德斯奔驰400L豪华型,车龄三年,四轮驱动,最大功率可达313马力,安全舒适——只要乘客不太在乎司机过于年轻。


    “等等,你该不会是无证驾驶吧?”甚至有可能缺少的必要法律手续。


    “已经满十八岁了,这是我的驾照。”柳生眉头一锁,“请问是信不过我吗?”


    “没有,你开车注意安全,慢点开。”这种时候质疑绅士的尊严就不礼貌了,苑子把安全带扯出来,一路拉到自己大腿边上的卷收器里扣紧。


    咔。像是达成了某种承诺。


    柳生左手扶住方向盘三点钟位置,右手拇指按下电子手刹解除键。指尖在换挡杆球头上稍作停顿,向后轻拉切入D档,金属座驾像被唤醒激活了般,在主人意志驱动下开始运转,一脚油门,人车一体般流畅地上了路。


    汽车向着空无一人的海岸公路驶去。


    “我建议把车窗摇下来。”把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路况的柳生一边征询乘客意见,一边自顾自地放下了两边的车窗玻璃,“这个时候的海岸最好看。”


    “你倒是一点没管我意见……”说是这么说,但柳生的话确实没错。放下黑色玻璃,蓝调暮色一览无余。


    沿着礁石海岸,沥青公路蜿蜒盘向湘南,绕着濒海的这几座小山绕啊绕啊绕啊绕。暮色之下,钴蓝色海水泛着斑斓金光,粼粼地,像沙丘、像被风吹起的麦浪般荡向海岸,落日如烛火般熄灭在水中,群星则随之从水下生起,远远地朝着夜空闪烁,飘向高天。海水涌动,被月亮牵着伴舞,把浑重的白浪推向那些密布于海岸公路旁的尖耸嶙峋的礁石。


    “你介意我放点音乐吗?”苑子打开车载音响,车内响起山下达郎的《JODY》。


    Jody, Im crying again


    Jody, Im walking alone on the sand


    The sound of the sea brings you back to me


    Oh so cleary


    Feels like youre holding my hand


    音响里男声一开口,苑子情不自禁轻轻摇摆了起来,她实在是太爱这一句了。海岸公路的护栏外,几只海鸟正追逐着浪花退去的痕迹。她又降下车窗,让带着海藻气息的风完全灌进车厢,趁着没人的时候向窗外探去,短发在暮色中飞舞,又随着歌曲的间奏飘回。柳生眼神飘忽看向车里的后视镜,看见她头发纷乱时撩开露出的耳朵,一个雏菊形状的耳环,再往下是白净的脖子,比月光皎洁。


    他悄悄撤回视线,握紧方向盘:“前面有一片挺漂亮的海滩,要去看看吗?”


    “你是向着风车出发的堂吉诃德吗?”她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快看,月亮出来了,在反方向。我们后边。”


    如她所说,后视镜里一轮满月明晃晃地招引着注意,圆之又圆,亮而又亮,可旋即就消失不见:车过了弯,盛开滨菊的小山坡便遮住了月亮。身后小丘黄白一片,晚风吹弄着显得有点荒凉的花海。


    绕过遍开鲜花的山岩,轿车在海岸公路边停了下来。


    停车,熄火。柳生拔了钥匙开门下车,走到车头灯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很漂亮。”


    只是他很少见过这么大的月亮:半截沉入水下,半截悬在遥远地平线上的视野尽头。浪花从月亮那边儿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急于亲吻陆地的小美人鱼,哗哗地漫过沙滩,不一下便化作泡沫消散……就像身边的人一样,他想了很久,还是开了口。


    “苑子同学。”


    “嗯?怎么了?”


    “抱歉,不是要偷听你和令堂的对话,只是那时我……”


    “没关系的,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吗?你都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你打算要从这里退学,去美国继续学业的事情。”月光把少年的脸揉得红红的,心动而害羞,既忍不住坦白心意,又习惯性地因为害羞所以低下头,“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立场,但是可不可以请你留下来……”


    苑子有点没听清他的话,因为浪花奔腾,像她的风车骑士那样,汹涌着扑向石头。呼呼地风吹着,白浪哗哗,时而激烈,时而沉寂,所以她摇了摇头,“我没听清,刚才。你说了什么吗?”


    风声太大,浪花太吵,车子途径路过的噪音更是乱上添乱。


    可是这里没有人。这儿只有他和她,只有涌动的潮水与推弄浪潮的大海。月亮高悬在天边,这个天体总是和“疯狂”沾边。久久凝视月亮的人,不免陷入浪漫的漩涡难以自拔,从而做出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勇敢的行为。


    也许他也快疯了吧。


    “我说,”柳生站直了身体,“我喜欢你,可不可以请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第93章  Sonoko 04


    照枝苑子第一次拍摄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是在高二筹备海原祭的时候。


    剧本取材自真弓在部刊上连载的短篇小说,取名为《阵雪》,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十八岁的神社继承人樱庭天满在例行打扫时,意外发现神社后山废弃仓库中居住的同校女生雾岛萤,天满发现萤实际上在利用仓库进行援丨交活动,本该举报的她却被萤的坚强所触动,选择保持沉默。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让两人在仓库共度了一夜,萤敞开了心扉并和天满分享了自己想要成为服装设计师的梦想,开朗乐观的天满答应了以后会经常来看她,两个人要成为最好的朋友,一起想办法渡过生活中的困难,再也不会让她受到欺负。


    可第二次当天满出门的时候,却被家人跟踪并发现与“不洁”的萤有来往,强烈反对并威胁要揭发萤的行为,两个人被迫分开并且再也没有见过面,哪怕后来萤坚持给天满写信,却一封回信都没有。


    结局是长大以后,在海外取得了巨大成功的萤回到了故乡,为了内心的执念和不甘来到了神社寻找天满,却发现天满多年以前就意外病逝了,这份偶然的情谊和镇痛被永远留在了辛苦又虚无的十八岁,就像嵌在心脏里的雪花,晴天的阳光能晒到,但永远无法融化。


    拍摄的过程并不复杂,场景和拍摄指导由宇贺神家慷慨提供,雾岛萤的扮演者是戏剧社备受瞩目的后辈,樱庭天满则是一开始就内定了让写剧本的真弓自己演,为此她哀嚎了不下十次“为什么又让我演最后死掉的角色,我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苑子原本也觉得这样很不好,但是透过镜头看到进入演绎状态的好朋友会有一种眼前一亮之感。那时的她整个人就像被烛火勾勒过一般,忽明忽暗,连带着影子都有些摇晃,又像水塘被风吹动泛起波纹,影影绰绰,不太真切……总之,希望她为艺术牺牲这一下。


    其实电影在海原祭上并没有获得多大的反响,稀稀拉拉几十人,来了又走,大多是熟人出于友情捧场,以及若干逛累了进来休息的一年级生,毕竟电影观赏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情,而且当天还有不少爆点节目,几乎没人提起这部电影。


    转折是收到了写着「第18回関西学生映画祭実行委員会」的信封。


    致照枝苑子小姐


    敬启


    感谢您报名参加第18届关西学生电影节。


    经评审决定,您的作品《阵雪》将入选“分界线”单元进行展映。


    展映时间:11月23日(周四)14:00~


    地点:大阪·四天宝寺高等学校校内体育场


    展映结束后将安排导演致辞及问答环节。


    是否出席请于10月底前通过随附的回执明信片告知。


    此致


    关西学生电影节执行委员会


    ……


    老家在大阪的皋月全程陪同着参加了这次电影节,只是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时,苑子还是感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了。


    她坐在舞台右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台下坐了约莫三十人——比她预想的要多,但仍有大半座位空着。第一排坐着几位评委,其中一位戴圆框眼镜的女性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打招呼的时候,听见音响里传出来的自己的声音,有些失真。


    第一个提问的是后排的女生:“神明少女和神待少女的设定很有趣,只是为什么选择让她们在仓库相遇,而不是更浪漫的地方?”


    苑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因为仓库是‘既不属于神社,也不属于城市’的地界。”她慢慢找回了语言,“神明少女去那里私自会面是违规的,神待少女住在那里是无奈的,想表达的是这种‘两边都不接纳’的状态。”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位穿格子衬衫的男生:“电影里几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但感情却很浓烈,这是刻意设计的吗?”


    “是的。她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只是手指碰了一下,其实原作小说里有更直白的动作叙述,比如两个人其实交换了一个带着眼泪的拥抱。”她顿了顿,“但我觉得,有些人光是‘允许对方存在于自己的视野里’,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事了。”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评委:“片中神社的镜头都很明亮,而仓库戏份却用了大量阴影,但高光场景,也就是两人在雪夜分别时,光影处理却反了过来。可以说说这个设计吗?”


    苑子这次回答得很快:“确实是有意处理的,女主天满从未感觉自己心被神社里的光照亮,直到她发现有人正活在那些自己从未注视的黑暗里;而那个一直被藏在阴影里的小萤,却因为‘看见’了天满获得了生存下去的光芒,我想通过光影效果呈现这种珍贵的交换。”


    回过头再看这第一部作品,那些曾经精心设计的画面如今无一不充斥着稚嫩,但是能够感受到的,是那种“非拍完不可”的莽撞。


    ……


    “苑子,你大了,妈妈觉得是时候该问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东京读书,还是出国看看?如果真的很想学电影的话,去美国怎么样?”


    “我想留在东京。”那一天的她下定了决心,“妈妈,我知道你对我感到很抱歉,但是现在的我没办法只考虑我自己,如果真的把我看成一个大人,就请相信我吧,并且不要每次都想着把我排除在外。”


    能力考进入倒计时阶段,那是一段异常煎熬的时光,在一切被课业压力和低落的心情挤压到极限时,苑子依旧需要留出精力扮演说一不二的女儿,只是绝对不能再哭了,她坐在镜子前面看过自己哭泣的样子,脸浮肿,眼白里很多红血丝,五官全皱在一起,挺好笑的,于是边抹眼泪边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会随随便便掉眼泪。


    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取得首席并考入法律系的确是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步入了正轨,父亲被无罪释放,母亲也恢复了精神,家里的氛围也悄然也往好的方向改变了。苑子很感激,却心存胆怯,因为这是遵从熵增定律的世界,秩序总要变成混乱,刻意维持也总会迎来分崩离析,减少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应该才是最好的方式,于是一上大学她就立刻离开了家里,与真弓、皋月住在了一起。


    那封过期信是皋月发现的,信封上贴着大阪的邮戳,从落款的时间来看,正是她参加完关西学生影展不久后寄出的。


    照枝苑子小姐


    冒昧写信给您,自从在关西学生影展看了《阵雪》,一直对这部影片难以忘怀,于是决定用心写下这封信向您表达内心表达喜爱与感谢。


    整个电影的画面淡淡的,如同随便一张褪色的儿时照片,摄影和色彩真的清新动人,两位女主角的选角也很巧妙。我看到有些评论会觉得剧情很散,但在我来看更像是照枝小姐截取了一段女孩们青春期的时光,让我像是在雾蒙蒙的窗纱上开了一个小洞,窥见一段蕴含温情的故事,并且从中也能看到一些拍摄技巧,比如说对反光的镜子或者是音效的运用,以及一些对于经典电影的致敬镜头,可见你丰富的阅片量和令人惊叹的天赋。


    抱歉,我并不是那么专业的人,平时也很少像这样表达特别私人化的情绪,因为觉得自己没那么重要,也觉得几百字的碎片根本容纳不了我的真心和表达欲。最令人感慨的是你在导演问答环节时说的,不希望被叫做导演,因为觉得大家都是你来自世界的、萍水相逢的、平起平坐的朋友,那么请让我以朋友的口吻写完这一封信吧。


    我真正想说的是谢谢你,想为了这瞬间的停留而举杯,感谢你和所有主创人员为这部电影曾经付出过的时间,祝福你的生活一切都好。地球公转一周是件对宇宙来说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有人类会为这样周而复始的轮回赋予意义,我不知道能否得到你的回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接着拍电影,但是至少此刻,请接收身为人类的我向同为人类的你所偶然发出的这份短暂而脆弱的致意。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


    “哎,苑子你怎么哭起来了?”


    那是真弓第一次拿着她的复古DV掌镜,因为对这样的装置并不熟悉,所以正式开始录像的时候,苑子脸上只有泪流过的痕迹,而她早就已经看着远处的夕阳笑起来了。


    “才不会让你拍下我流泪的样子呢,宇贺神真弓,不会让你得逞的。”


    “好啦,我觉得笑起来的苑子才更适合记录来着,不要哭了,现在不是只有我们嘛,待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开party呢,是幸福的时刻,要笑起来才对。”


    “满嘴花言巧语,还请了一大堆人来……不是东大生限定的聚会吗?谁允许这么多没考上东大的人来我家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苑子刚想起身,就见真弓笑着地把DV塞到她手里,小跑着去开门,苑子低头看着取景框里晃动的画面,默默把DV举了起来,仿佛又从镜头里看到了一阵金黄色的微风,带有鸟和云的形状,很轻盈很自由,那里拥有没有尽头的世界,而她正用双手托举起这一切。


    人生还有很长,而我绝不轻易言弃,我照枝苑子到死都不会有什么后悔。


    她又笑了起来。


    第94章  Aoi 01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一直是人群中的焦点呢?相川蓝已经记不清楚了。


    大概是每次校内祭的文艺表演结束后,后台都有几个涨红脸的男生祈祷着她联系方式的聆讯;是每次打开鞋柜的时候,簌簌掉落在脚边的情书;是名声在外,课间总有人在教室外驻足流连,踮起脚透过玻璃窗朝里张望好一会儿,指着自己然后窃窃私语,就是她就是她。


    那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身材高挑,会跳国标舞,在当少女杂志的读者模特,有时候带着妆就来上课了。模特哎,那可是成人世界的代名词,于是大家都把她看成完满光丽的代表人物。


    除了保持体贴的美而自知,蓝在心里还会偷偷嗤笑这些人的少见多怪:模特又怎么样?我们家的真弓,那可是登上过大荧幕的演员!还是会给人占卜的巫女,能和每个人都能说得上几句话,班上出了名的淘气包遇到她也只能服服帖帖,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成绩还保持在班上的前几名。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当友宝女,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宇贺神真弓当好朋友,最最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给宇贺神真弓的友宝女!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蓝总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仿佛荣耀也能顺着友谊的丝线流淌到自己身上,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回想一下这份友情的起点,那要追溯到小学时代了,这里必须引出一个她羞于启齿的秘密,那就是她的泪失禁体质,具体解释成症状的话,那就是看感人的电影会哭,听悲伤的情歌会哭,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来会急得掉眼泪,甚至妈妈只是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都会害怕到想哭。


    明明擅长的只有跳舞而已,却因为“那这样节奏感应该会不错”这种理由被老师揪出来,要在年级合唱比赛里面给班上的同学们做指挥,真的很想哭。


    “你要习惯站在舞台上的感觉,相川家的人怎么可以怯场呢?!”


    蓝的母亲出生于竞争激烈的家族,她惯于从一堆豺狼虎豹手里抢夺资源,自然希望自己的女儿拥有超凡心计、拔得头筹、永不吃亏,可是偏偏女儿跟了丈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举头三尺有神明”的那一套,所以她对女儿的孩子气、缺心眼、过于软弱等性格总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被妈妈这么说了以后,蓝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3月9日》,一首让她永远难忘的曲子。那天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夕阳斜斜地切过钢琴的黑白键。蓝攥着指挥棒站在讲台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细小的针尖扎在背上。她试着挥了两下,手臂却僵硬得像木偶,连最基本的四拍子都打得七零八落。底下已经有男生在偷笑,她咬住嘴唇,眼眶又开始发烫。


    “相川同学,进拍的时候是有点难的,我来跟着你的指挥练习一下。”领唱的女生对老师点点头,“老师,伴奏就麻烦您了。”


    蓝还是有点紧张,却看到对方做了个口型:没问题的。


    第一小节前奏是四个轻柔的八分音符,她默数着钢琴声,在第四拍末尾微不可察地绷紧手腕。当第五拍,即歌曲正式进唱的第一拍来临的瞬间,她用指挥棒利落地划出一道向下的短斜线,对方的歌声恰好在指挥棒抵达最低点时响起——


    流れる季節の真ん中で


    处在流逝的季节里


    ふと日の長さを感じます


    突然感觉日子好漫长


    せわしく過ぎる日々の中に


    在波波碌碌的生活之中


    私とあなたで夢を描く


    描绘着你我的梦


    少女的歌声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像不刺眼的阳光,唱到副歌高音时,她会微微仰起下巴,露出脖颈绷紧的线条,但声音却像浮在空中的肥皂泡,轻巧地向上飘去。蓝的眼泪还凝在睫毛上,却跟着她的节奏慢慢放松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加入了合唱,蓝却感觉教室里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们俩站在光晕里,她手臂起落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轻轻摇摆的枝桠。


    “相川蓝同学。”鞠躬的角度也是非常礼貌稳妥,并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拘谨,长发挽在耳畔,又掉出少许随风轻轻摇晃,“我觉得你节奏感很好、指挥得很棒,让人很安心!”


    安心?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


    “真的吗?真弓真的是这么觉得吗?”


    “嗯嗯,真的哦!”


    是那一次没错吧,自己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很自然地就叫了她的名字,以致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么称呼了。


    “真弓。”“嗯?”“真弓。”“哎。”“真弓真弓真弓。”“啊,什么事呐小蓝?”“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叫叫你。”


    蓝的记忆里唯一一次在大家面前失态也是因为真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高年级的、听说是不读书的学长来了班上,说想认识一下真弓。实在不是她太敏感,而是那个人的风评实在不佳,更兼最近彻夜聊天刚好聊过恋爱的话题,蓝无处发泄这股闷气,心里十分不舒服。只能说那个人运气不好,正撞在枪口上。


    总之她开始嚎啕大哭,眼泪来得又急又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学长。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要递给真弓的信,表情从轻浮的自信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尴尬。蓝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发颤。


    从外面刚回来、不明真相的真弓几乎是冲到蓝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啊?”真弓对着门口那个男生,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没看见她哭了吗?请你出去!”


    她的语气凶得连蓝都怔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继续往下掉。那个学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真弓已经做了个把蓝护着的动作——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了。


    男生悻悻地走了,教室里鸦雀无声。真弓这才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温柔地给她擦眼泪。


    “怎么了?”


    “没有……”


    “小蓝?”


    “对不起真弓,可以先不要管我吗?”


    中学下午三点放学,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风云人物相川蓝没任何事情做。快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雨,雨停的时候她跑回体育场,把自己倒挂在双杠上,像五岁那年爸爸第一次扶着她那样,这样倒转注视,世界会颠倒过来,高楼仿佛栖息在云上。


    接着,她看到宇贺神真弓沿着地平线飞过来了,制服鞋踩过积水,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她手里还拎着两人份的菠萝包和咖啡拿铁。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蹲下身,倒着的脸突然出现在蓝的视线里。刘海因为重力垂向奇怪的方向,看起来有点滑稽。“阿姨在校门口等你呢,到处找不到你,你该去舞蹈教室了。”


    蓝没回答,血液往头顶涌的感觉让鼻腔发酸。


    真弓忽然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再挂十分钟,等下腿就抬不起来咯。”


    “才不会……”蓝的声音闷闷的。


    “才不会~”


    蓝忍不住笑出声,结果呛到口水开始咳嗽。真弓赶紧托着她的后背帮她坐起来,两人的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


    她们就这样坐在双杠上吃菠萝包,冰冻的奶油馅有点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包装纸上。蓝小口咬着,听见真弓说:“下次直接告诉我就好。”


    “告诉你什么?”


    “说你不想我和别人交往啊。”真弓说得像讨论天气一样自然,“我讨厌你喜欢的那些男生的时候,不都是这么说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没有小气到不准真弓和别人交朋友谈恋爱呢。只是……”


    “只是?”


    “那个学长……不符合我为闺蜜定下的好男友的标准!!”


    真弓笑得前仰后合:“你的标准是什么?”


    “第一条!”蓝掰着手指突然严肃起来,“颜值必须达到我手机相册分类第三档的水平!”


    “第三档是?”


    “就是仅次于木村拓哉和年轻时的柏原崇那档!……嘛,太高了是吗?那,那至少要能经得起死亡顶光自拍的考验,像上次联谊那个在强光下会消失眉毛的男生绝对不行!”


    “第二条!”蓝竖起第二根手指,模仿电视购物主持人的腔调,“钱包厚度要能同时满足三个需求——嗯,至少可以给你买当季新款连衣裙、请你吃人均三万円的怀石料理不会心疼信用卡、还要捐钱给流浪猫协会!”


    “哇,这个要求也好高哦,那第三条呢?”


    “第三条……”蓝突然一改态度,很是认真,“至少要像我喜欢真弓那样喜欢你才行。”


    操场上吹来一阵带着雨气的风,真弓的校服领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她突然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蓝嘴里:“那完蛋了。”


    “诶诶?”


    “按照这个标准,”真弓灵巧地跳下双杠,逆着光对蓝伸出手,“全世界只有相川蓝选手合格啊。”


    “你不要这么悲观嘛,一定有真心喜欢真弓的人!”蓝拉着她的手安稳降落,“不过,一定要答应我,不要随便答应别人告白好不好?”


    “为什么?——话说回来,你自己答应别人告白的时候就很轻率吧,你教训我呢?”


    “我跟真弓性格不一样。”她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别看我这样,其实遇到什么渣男欺负我,只要哭几顿就好了,反而能愈合得很快;可是感觉你要是失恋的话,会难过很长很长时间,很难走出来的样子。”


    “真的吗……”是半信半疑的语气。


    “嗯嗯,一定是这样的。”


    “那我以后要是失恋了,就要反过来拜托蓝老师多多开导我了。”


    “好说好说。”


    ……


    后来两个人念了不同的学校,真弓也谈了恋爱,两个人的关系却并没有因此疏远。还是有空闲的时间就聚在一起彻夜聊天,笑到腹痛,笑到喘不过气,笑到最后几乎忘记原来是在笑什么,最后只能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床上滚在一起互相用枕头攻击对方。


    只是那天相川蓝出乎意料的沉默,眨了眨眼,眼泪最终还是流下来。


    “真弓。”她望着天花板,很轻地,叫了她的名字。绞尽脑汁思考坦白的时机来得如此轻易,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话就擦过牙齿顺理成章地泄出来。


    “这个夏天结束,我就要去美国了。”


    第95章  Aoi 02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温网中央球场,男单第四轮比赛即将开始。日本选手幸村精市对阵赛会7号种子、西班牙名将卡洛斯·莫雷诺。莫雷诺目前ATP排名第8,以强劲的底线相持能力著称。”


    “好,我们看到比赛开始。幸村选择外角发球,球速是……193公里,弹跳后明显外旋——对手勉强够到,回球质量不高……立即上网,正手截击打出大角度制胜分。漂亮!教科书般的发球上网战术。”


    玻璃隔音的直播间正对中央球场,防眩光落地窗将草场切割成几何状的绿。蓝面前的弧形操作台有三台监视器,分别显示:实时比分、高速摄像机捕捉的击球轨迹、选手数据统计界面。


    “值得注意的是幸村的站位变化。相比红土赛季,他在草地明显靠前,这使他能更早抢到上升点击球。现在40-15,又一个内角发球直接得分!首盘开局破发点出现。幸村选手能把握好这个机会开个好头吗?!”


    ……


    “比赛结束。幸村选手直落三盘晋级。下一轮他将在四分之一决赛中对阵上一届冠军亚历山大·佩特罗夫,这必将是一场精彩的攻防大战。更多赛事分析和球员专访,请继续关注BS体育频道的温网特别节目。我是相川蓝,我们下次比赛,再见。”


    收工以后,相川蓝难得去了趟酒吧。她向来不赞同影视剧里失落失意时到酒吧买醉的剧情,比如某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她听见同事大骂台里没人性,平日里的儒雅男人还没脱下西装就开始展示脏话文学。她轻咳一声打断,男人才发现化妆间里不只他一人,手握着电话冲她尴尬地笑。


    我理解。她点点头。


    她真的完全理解,真的觉得骂得好,这种脏话真的可以缓解她的焦虑。工作刚满三年,蓝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体里“疲惫”的数值正在急速上升,即将大于“激情”,近一个月的严重缺觉让她觉得能活着就好,一杯酒下肚,开始了人生走马灯模式。


    十七岁那年,蓝跟着父母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加州的阳光太直白,照得人无处躲藏,连眼泪都会迅速蒸发。一年的语言学校,然后是四年的大学时光,主修传播学,辅修体育管理。第一份实习是在地方体育电台,负责整理数据表格。到现在第一次参与大型赛事的解说主持,摄像机的红灯提着她的脊梁让她勉强站立,她尝试去想象那后面是真弓。


    “在美国也没关系,只要你想,我就会风雨无阻地去到你身边。”蓝没说话。真弓感知到她的气压在下沉,紧握着的手没有放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脸颊侧过去蹭了蹭她的头,静默了一会儿,“真的,不骗你。”


    终于整理好心情,真弓拉开距离,但两个人仍然很近的对视着。她深吸一口气,在这样缓慢的对视里平复下来,语速很慢,一字一句,用世界上最笃定的语气说:


    “小蓝一定可以在那里找到一片新天地,你是去哪里都会发光的人。”


    想到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还躺在床上生病受苦,蓝的眼睛又蓄起了泪,直到有个青年出现在她的身边——


    “Orange Highball.”他轻轻打了个响指叫来调酒师,橙香嗨棒,加橘子利口酒、柠檬汁和糖浆,再用冰球装饰起来,是她喜欢的喝法。


    “是你?”她语言系统顿时有些紊乱,不知道是用日语还是英语继续这段对话?是“越前君”还是“Ryoga”?


    就像这个人,是阵捉摸不定的季风,她总也不知道下一秒可以在哪里见到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酒吧,那时的蓝也在哭。实习生总是被当成出气筒,节目录得不顺利,累,委屈,那个时候这个人也是像这样,给自己点了杯酒。


    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明明之前素不相识,这会儿却在疯到沸腾的酒吧里头挨着头低声说着小话,从中学时候被男同学开了难听的玩笑一直记到现在,讲到来了这边以后实在适应不了的文化隔阂,再讲到一切明明都是自己努力来的结果,可是一看到她的长相,大家都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裙带关系的受益者。气泡在酒杯里冒上来又消失掉,像他们到嘴边的话,渺远荒诞,挤在一起,再近一点就要毁灭。


    酒吧的灯光昏沉,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柑橘调的香水味,混着威士忌的酒气。他侧着头听她说话,耳廓被霓虹灯染成蓝紫色,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觉得她愤愤不平的样子很有趣。


    “所以啊,”蓝的声音被音乐淹没,她不得不往前倾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畔,“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那样说?”


    龙雅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拨开她垂落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懒散的鼻音:“那你现在要不要报复一下?”


    “报复?”


    “比如,”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的唇角,“狠狠地发泄出来。”


    蓝的睫毛颤了颤,心跳声几乎盖过震耳欲聋的鼓点。他没有真的吻上来,只是保持着这个危险的距离,眼里盛着戏谑的光,像是笃定她会退缩。


    可她偏偏迎了上去。话说得越来越小声,眼前的人好像随着灯光晃得渺小模糊,气息和心跳却包裹着蓝的眼睛和供氧的方寸之地。


    她没有想过会这样发展的,一起行走在只有两个人的深夜街道,一起回到酒店房间,太……暧昧了,自己只会和成为了男友的人尝试这样的深度关系,所以显得有些畏葸不前,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要不要让他进来。对方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突然保持了一些礼貌的距离,用有点无奈的语气抱怨道:“我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只是想确认你有安全地回到住所。”


    “哎?”


    “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让不认识的男性进入这样的区域,很不安全,要保护好自己。”说完还像个哥哥一样地拍了拍她的头,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橙子放在她头上。


    “这算什么?”


    “算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相川蓝小姐。”


    “等等,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是一种为了圈住一见钟情的女孩而不得不选择的蹩脚手段,但是不想被你误会,所以决定下次选择更礼貌的方式和你认识。”他微微点头致意,“晚安。”


    “等,等一下……可以不要走吗?”


    青年转过身,蓝盯着他,萦绕在二者间模糊的雾纱被无声地揭下,对视的双眼里载满了让人沦陷的情绪。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她递给青年一套过夜的棉质浴衣,他穿上不到一小时又被她扯得凌乱。


    “让我来试试看吧,能不能让你开心。”他把她的手固定在枕头上,手掀开她衣服的下摆,从紧密衣料和肌肤的缝隙中钻进去,接着从小腹慢慢游走到后背。他一段一段地向上抚摸着她的脊椎,像探险者攀爬着险峻的山梁。最后先被剥离衣物陷在床垫里的人是她,蓝有缺氧的感觉,无声地喘息着,想逃跑,却被他截掉去路一般地堵住。


    “你躲什么?”青年低头凑过来,声音重重落在她的肩头。


    “我也不知道……”呼吸已经乱了,交缠在一起的画面更逃不过彼此的眼睛,感官神经里反馈出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脊背发麻的感觉。


    “又想哭了吗?可是这种时候我没办法安慰你。”他睁着眼睛蹭着她颈窝处的头发,“只想听你哭得更大声一点?可以吗?”


    她对他过于宽容了,允许他的灵活并用,允许他一次次突破防线,甚至可以接受他的一些恶趣味——好像一定要看到她的眼泪才会有动力继续。


    他们开始接吻,很危险的举动,这是恋人间才会有的共性,可蓝不排斥这样的吻。甚至,她喜欢和这个人接吻。彼此的部分紧密地交覆着,蒸腾的水汽不断地增大接触面。到最后两个人简直是头脑发昏,不知所措死死抱住对方胡乱磨蹭着一起颤抖,低矮厚实的床垫很够意思,并没有发出多刺耳的声响,也只是暧昧地随着节奏轻颤。


    酒店的空调挺冷,需要盖好被子并且把手乖乖放进去。蓝意识到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五点半。


    她脑子依然发懵,记不住他们做了几次。她觉得自己理应立刻弹起然后穿上衣服夺门而出,但直到枕边的人也醒过来,跟她对视着,她依然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儿。


    就这样躺着,到窗帘那条缝透出光之前,对方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期待我们下次见面。”


    蓝笑了一声:“为什么?我已经想好以后怎么躲着你了,你是参赛选手是吧?”


    他也笑,问道:“你偷看了我的证件?”


    “嗯哼,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解说你的比赛呢。”


    “那我更要好好表现了。”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蓝有点回避他的目光。


    “这种时候请看着我,小姐。”


    她抬起头看向他,细密的发丝已经凌乱成说不清的一片。下一秒,柔软湿润的物体舔过她有些尖锐的虎牙,他们抓紧最后那一点时间接了个几近窒息的吻。


    “天开始亮了,应该和你说早安了。”他起身,拿出手机递给她,“可以储存你的联系方式吗?”


    蓝点头接过,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又偷偷瞥他,好奇心害死猫,她看到了他修改了备注,821。


    821,今天的日期,还是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比如人数之类的。


    相川蓝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设想和现实的差距是她接受不来的。


    诚然,她的自我调节能力很好,可以接受约会遇到奇葩男嘉宾,可以接受被以“你太孩子气了”为借口分手,可以在被伤害以后仍然怀着诚意再度投入爱情。可是此刻,她的一些美好幻想在此刻崩塌,幻想中的金色天平无情地倾向带有厌恶色彩的那一端。


    U BASTARD.


    她实在受不住恶心的情绪,等他走了以后就马上冷静放置了那个聊天页面,再也没搭理过,甚至真弓问起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还是——


    “没什么。”


    没什么,只是认清了一个带来痛苦的人。


    “才怪!”她还是忍不住了,“话说,这个男的到底有没有道德啊?我承认他长得很帅很帅,帅过我所有前男友,看起来也很不羁,但就算是个千人斩,一定要当着我的面炫耀自己的经验人数吗?真是人渣到极点了!”


    “我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你也知道我无脑站你这边的,但是……”真弓思索了一下,“821,是不是有别的含义啊?”


    ……


    “能在酒吧遇到你,是心情又不好了?”


    “没有。”


    相川蓝只想保持沉默,她想起富士山,去年汤加火山喷发后,所有人都在预言这座火山何时会爆发,她希望是当下这一瞬间,把她和所有的情感以及可恨的目标对象,平等又无情地共同吞没就好。


    “发生任何事好像也和伟大的越前选手无关吧?这次又没参加比赛,来到这里有何贵干?”


    她低下头加快脚下的步伐,和越前龙雅错开一个身位。她知道自己的问题蠢到没救,但现时点需要避开他的眼神,和这个人相关的记忆都想抹除。


    “当然是来看比赛,顺便来寻找答案的。想问自己究竟是哪里表现得让你不够满意,才会让小姐你这样讨厌我?”他拉住她的手腕,“一个晚上以后用完就丢掉?我就是这样的价值?”


    蓝惊得站停在原地:“你在说什么?是谁在不尊重人?!先用日期来标注one-night stand对象的人是你才对吧?”


    两个人站在萦绕着雾气的水岸旁,她终于问出了最想得到回答的问题:“821是什么意思?!我都看见了。”


    “啊,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不太自然,但是下一秒又像理解了什么似的,“就因为这个才已读不回的吗?”


    “对!”


    “还真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你真的是日本人吗?”看到她更生气了一些,他只好举手投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请你马上拿出智能手机,然后切换一下输入法,用汉字打一下这三个数字试试?”


    蓝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用意,不过此刻孩子气上头,顾不得那么多了:“打就打。”


    八二一。有什么特别吗?


    八二一。八二一。八二一。


    等等,这个形状,写成日语的片假名就是——


    ハニー。


    Honey。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死掉算了。


    “所以……”面前的人显然不会这么简单放过她,他轻轻走近,一步,两步,抱住了她,把体温温柔地渡了过来。


    “现在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了吗?ハニーさん?”


    第96章  Masa 01


    “真纱,过来抱一下妹妹,要小心哦。”


    在宇贺神真弓这个名字真正出现之前,宇贺神真纱对她的印象就已经产生了。大人们谈起真弓出生那天总会说起妈妈的分娩痛,爸爸因为赶路而领到的罚单,还有外婆脸上会心的笑容。


    “我们真纱要当姐姐了呢。”


    婴儿的脚丫隔着包被蹭到她手臂内侧,温热得像刚出炉的年糕。妈妈虚弱却幸福的目光始终黏在那个小小的襁褓上,爸爸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婴儿稀疏的胎发——那种珍视的神情,让真纱缩了缩手指,某种混合着困惑的酸意从胃里浮上来。


    她向所有人谎称对真弓没有反感,事实上那些记忆像永恒的事物一般存在着。即使只是片段式的记忆,甚至连清晰度都像盗版光碟那样模糊,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倔强地烙印在回忆里。


    很长一段时间,真纱都无法将那样的感觉准确的描述,只是他们的重心再也不在她身上,家里被提起最多的名字是“真弓”。上小学的通知书已经寄到家里来了。同学们应该都在挑选新书包了吧?可她只要想象自己站在校门口,而爸爸转身离去的背影,喉咙就像被注满了铅水般发紧。神社的鸟居在雨天会泛出铁锈味,那种潮湿的红色成了她全部世界的边界——她一直是个极度恋家的孩子,妈妈在这里,外婆在这里,神明也在这里,她不需要更远的地方。


    可真弓出生后,连这样病态的平衡都被打破了。妈妈抱着妹妹轻哄的声音会从隔壁传来,而她自己发烧时的被角,却总是自己来掖好。她无法不将这些归咎于她的降生,所以,说来惭愧,她不喜欢她的妹妹。


    ——更别提爱她了。


    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神社的每一寸木质地板上。宇贺神真纱跪坐在缘侧,六岁的她已经能够完美地保持这个姿势一小时不动,就像外婆教导的那样。


    “姐姐!姐姐!”


    真弓的声音从庭院传来,带着两三岁孩子特有的含糊不清和过分热情。真纱没有回头,但她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瞬。那个小不点总是这样,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狗,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理由兴奋起来。


    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真纱抿了抿嘴唇,缓慢地站起身,当她拉开纸门时,热浪裹挟着蝉鸣扑面而来。


    真弓正蹲在石灯笼旁边,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地面。她今天穿着红色的和服,像一团移动的小火焰。看到姐姐出现,她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珍珠般的小乳牙。


    “虫虫!”真弓指着地上的一队蚂蚁,眼睛亮晶晶的。


    真纱没有蹲下,只是站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真弓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会动的童话绘本里的小精灵。


    “别碰它们。”真纱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淡。


    真弓似乎毫不在意姐姐的态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真纱伸出沾满泥土的小手。“抱!”


    真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密要求,不喜欢真弓身上那种毫无防备的天真。更不喜欢的是,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想要捏住那只小手,或者把那张总是笑着的小脸推开。


    真纱转身要走,想了想,又极不情愿地向真弓伸出手指:“去洗手。”真弓立刻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小手湿漉漉的,带着夏日特有的黏腻温度。


    洗手池前,真纱机械地帮妹妹搓洗着小手。真弓咯咯笑着,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包括真纱精心保持整洁的和服上。


    “别闹了!”真纱压低声音呵斥,但真弓只是笑得更欢了,她以为姐姐在和她玩,而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那一刻,真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猛地甩开妹妹的手,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你好烦啊,走开!”


    真纱咬住下唇,转身跑开了。她听见真弓在后面困惑地喊着“姐姐”,但那声音很快被她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耳边嗡嗡的血液流动声淹没了。


    她跑到神社后院樱花已经掉光的垂枝樱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来。树荫像一顶保护伞,将她与外界隔开。真纱把脸埋进膝盖,呼吸着泥土和树皮混合的气息,等待那种莫名的烦躁感消退。


    她不明白为什么真弓总能轻易挑起她的情绪。更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对妹妹发完脾气后,心里会泛起一种类似愧疚的感觉,像喝下了一杯混着柠檬汁的温水,又酸又涩。


    傍晚时分,神社开始准备夏日祭典。真纱被分配去摆放灯笼,这是一项需要耐心和细致的工作。她喜欢这种独处的时刻,可以暂时不用面对那个总是打乱她生活的小不点。


    “真纱,能帮忙照看一下真弓吗?我和你外婆要去接待信客。”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真纱抬起头,看见妈妈牵着真弓站在鸟居下。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真弓穿着粉色的浴衣,头上扎着小小的蝴蝶结,随着她一蹦一蹦,小辫子一上一下的。


    “我在忙。”真纱下意识地拒绝。


    “就一会儿,”妈妈把真弓的小手塞进她手里,“别让她乱跑。”


    没等真纱再次抗议,母亲已经因为要处理事务快步离开了。真纱低头看着妹妹,真弓正仰着脸对她笑,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


    “灯笼!”真弓指着真纱刚挂好的纸灯笼,兴奋地跺着小脚。


    “别碰它们,”真纱警告道,“会弄坏的。”


    但真弓已经挣脱了她的手,摇摇晃晃地向一排灯笼跑去。真纱叹了口气,追了上去。她抓住真弓的肩膀,把她转了个方向。


    “我们去那边。”她指向人少的地方,那里有一排长椅。


    真弓却不配合,扭动着身体想要去看灯笼。“亮亮!漂亮!”


    “我说了不行!”真纱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就在这时,神社的钟声响起,宣告祭典正式开始。人群突然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主殿。真纱感到一只手从她手中滑脱——真弓不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速到几乎疼痛的程度。真纱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那抹粉色。到处都是浴衣的颜色,红的、蓝的、绿的,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海洋。


    “真弓?”她喊道,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恐慌像冰冷的蛇,从脚底爬上脊背。真纱开始在人群中穿梭,推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身体。她的和服被挤得皱巴巴的,发髻也散开了几缕,但她顾不上这些。


    “有没有看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粉色浴衣,这么高。”她向每个路过的人比划着,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


    没有人给她肯定的答复。


    真纱的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因为汗水还是泪水。


    “真弓!真弓!”她的呼喊越来越急切,脚步越来越慌乱。


    就在这时,她瞥见鸟居附近有个男人正抱着一个穿粉红色浴衣的小孩快步离开。那孩子的头靠在男人肩上,一动不动。


    真纱的血液瞬间凝固。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服下摆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几乎摔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站住!”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那是我妹妹!”


    男人似乎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真纱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体内爆发出来。她追上男人,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把妹妹还给我!”她喘息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男人转过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小丫头,别多管闲事。”他低声威胁道。


    真纱没有松手。她看到真弓软绵绵地趴在男人肩上,小脸苍白。“你对她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手却像铁钳一样紧。


    “她只是睡着了。”男人试图甩开她。


    “骗子!”真纱突然大喊起来,“救命啊!这里有人拐小孩!”


    她的叫声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几个大人朝这边走来,男人见状,咒骂一声,把真弓往真纱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真纱紧紧抱住妹妹,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真弓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呼吸均匀地拂过她的脖颈。她低头看着妹妹熟睡的小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她筑起的所有防线。


    “小弓……醒醒……”她轻声呼唤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滴在妹妹的脸上。


    真弓皱了皱小鼻子,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脸,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真纱的泪水。


    “姐姐,不哭。”她还是说不清楚话,可是却在努力表达自己。


    那一刻,真纱感到心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她把脸埋在妹妹小小的肩膀上,呼吸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所有的抗拒、所有的疏远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否认,这个总是打扰她生活的小不点早已成为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对不起……”真纱哽咽着说,“姐姐以后会好好保护你的。”


    真弓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感受到了姐姐情绪的变化。她用小胳膊环住真纱的脖子,像往常一样信赖地靠在她身上。


    “真弓……保护姐姐?”


    “反了,不是你保护我,是我保护你。”她忍不住捏捏她的脸,“你怎么这么笨?!见到谁你都傻笑,以后不准跟其他人跑了,只能跟着姐姐,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当父母焦急地找到她们时,真纱正跪坐在石阶上,将真弓整个圈在怀里,她的小臂横挡在妹妹胸前,爸爸伸手要抱真弓,真纱却下意识收紧了手臂,直到妹妹扭动着喊“好闷”,她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力道。母亲用手拍拍她的肩安慰她时,真纱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当晚真弓死活不肯睡自己的小枕头,非要钻进真纱的被褥,仿佛她的身边才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母亲来劝时,真纱已经默许妹妹像只树袋熊般挂在自己身上。“就一个晚上,没关系的。”她小声说,帮妹妹把被子再拉高了一些。


    在梦中,真弓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靠近姐姐,像一株向日葵寻找它的太阳。真纱没有推开她,而是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妹妹能睡得更舒服些。


    从那天起,神社里总能看到一对形影不离的小巫女。大的那个走路时会自然放慢脚步,小的那个摔倒前总会被一双手稳稳接住,她们就是这样,从此相依为命。


    ……


    闹钟第N次响起时,真纱终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在妹妹腰上。


    “吵死了,关掉。”她把脸埋在真弓的枕头里闷声道。


    “我拜托你讲点道理,这是我的房间诶!”真弓反手把豪太郎抓起贴到姐姐脖子上,在真纱的尖叫声里灵活地滚下床铺,而后者只是默默看着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换衣服的妹妹。


    她已经长大了,长得比自己还要高了。


    越来越稳重,越来越优秀,有了更具体的目标,甚至为了这个目标和父母对抗了起来,说自己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去非洲,谁劝都没用,家里少见地为这件事情吵了起来,都快一个星期了还没有任何一方低头的趋势。


    豪太郎从真纱膝头跳下来,来到真弓的脚边打了个滚。真纱注视着妹妹慌忙把猫抱起来的样子,突然想起她六岁时也是这样,抱着被雨淋湿的流浪猫冲进神社,怎样都不肯放手。


    真纱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局促感突然袭击了,就像回到了童年时期,需要得到什么,抓住什么,那种强烈的分离焦虑不时就会刺痛她的神经。


    ——妹妹这次是认真的,是真的决定要离开这个家了。


    第97章  Masa 02


    “真弓跟姐姐越来越像了。”


    现如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真弓还是会悄悄给自己比出得意的剪刀手,妹妹把自己当成榜样,当然是一件好事,可真纱还是会保持年上者的矜持,敲她一记:“拜托,哪里像了?你还差得远呢。”


    六岁的真弓只摔了一次就学会了骑单车,解禁了独自下山出远门的特权,虽然刚开始爸爸偷偷在后面跟了至少半个月,确保她不再理会陌生人的搭讪并且知道找不到路的时候该如何求助他人。


    七岁的真弓因为咖喱的事情在家里发起抗议,声称“书上说宇贺神很有可能是印度来的神仙,不吃咖喱难道吃寿司吗”,给外婆气得不顾形象破口大骂。


    八岁的真弓天不怕地不怕,竟敢攀爬神社最为神圣的御神体。


    那是一棵几百岁的榉树,树干上缠着注连绳,平日严禁攀爬。真纱发现时,真弓已经爬到了最低的横枝上,像只小松鼠般灵活地向上移动。


    “下来!马上!”真纱在树下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大人听见。


    真弓充耳不闻,继续向着阳光最盛的树梢攀登。薰风穿过枝叶,吹起她的头发。从真纱的角度看去,妹妹几乎与金色的树冠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偶尔从叶隙间闪现。


    “姐姐,真的有,真的有蓝色的小鸟在御神体上搭巢!”


    “你说那只日本鹟?”


    “你也见过它?”


    “嗯,在后山的树林练习神乐舞的时候有飞过我身边,是个嘈杂的家伙,在花园里放的面包糠它也会偷吃。”真纱却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比起那个,神明大人会生气的哦。”


    “神明大人才不会生气呢。祂是最慈悲的。”真弓灵巧地跳了下来,“姐姐,书上还说,小鸟也是神明大人的信使,看见蓝鸟的人会变得幸福,既然这只日本鹟选择了我们家,说明我们很快就有好事要发生了。”


    时间线由此某个温度过高的暑假,太阳把它过于丰沛的活力全都洒给了天穹底下的世界,黏得人后背前胸湿乎乎的闷热暑气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哪怕到了夜里也照样势头不减。这个夏天,父亲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电影开拍了,真弓领了一个龙套角色,天天在家出演装死,还拉着自己一起前往那个没什么名气的岛屿。


    说实话,真纱很讨厌旅行,讨厌无可避免的汗水,讨厌陌生的尾气,讨厌宾馆床单的气味,讨厌异乡的风雨,讨厌挤在一起的人群,讨厌被很多人同时放在眼睛里的同一样东西,讨厌乳酸堆积的小腿肚、昂贵又不好吃的特产还有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昆虫。


    可这次不一样,特别是那片无意中被他们无意闯进的田野。


    很黑。外围茂密的行道树把稀疏的路灯和晴朗的月亮都遮住了,光线昏暗,没有行人,偏得连导航都不知道这条路叫什么名字。爸爸把车开得很慢,远光灯把眼前一小块照得惨白,有点鬼片的氛围。真弓把头探出窗外张望(请不要模仿,是危险行为),叫爸爸往左走,从那两棵间距稍大的树中间穿过去。


    爸爸哼了一声,刚刚就是听你的走了小路,七拐八拐十多分钟,除了树还是树,无聊。真弓说,你就再信我一次,我刚刚看到那片树后面挺宽敞,挺亮。爸爸说,别指手画脚的,不然你来开?真弓耸耸肩,我长大以后肯定开的比你好。真纱忍不住帮腔,不就是一天没吃巧克力饼干吗,爸爸你至于这么烦躁?你听她的开进去又怎样?


    爸爸嘟囔着“两个丫头片子合起伙来”,却还是转动方向盘,让车子缓缓驶入那两棵树之间的空隙。轮胎碾过杂草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穿过树丛的刹那,整片田野突然像被掀开黑绒布的水晶匣子般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将齐腰高的麦浪镀成流动的银汞。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从麦穗间腾空而起,那些青绿色的光点时而聚成漩涡,时而散作银河,在作物与夜空之间织出光的薄纱。远处山峦的轮廓被月光浸泡得发亮,像用铅笔在靛蓝色卡纸上轻轻勾勒的素描线。


    真弓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发丝被夜风掀起,沾了几粒飘浮的萤火。“我就说……”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这片秘境的魔法。真纱的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车窗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那些平日令她烦躁的汗水、噪音和陌生感,此刻都被田野的夜风涤荡一空。麦浪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涌进车厢,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感觉。


    这是她生命里,可触碰的最为美好的回忆之一。


    只是不久以后,灾难就来了。


    真纱放学回家时,看见神社入口围着几个陌生男人。他们穿着普通的西装,但可以通过鲜明的站姿分辨出他们绝不一般的职业,而身为宫司的外婆正在礼貌又强势地周旋着一切。


    紧紧攥着书包带,她低头慢步走过,只听见了这么几句话。


    “请转告神近导演,如果执意上映的话,后果怎样我们也无法保证。”其中一个男人这么说,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威胁了。


    “这里是给广大信客参拜祈福的地方,多余的事情我们不知情也无法协助,请回吧。”


    父亲当晚就没有回来,母亲冷静地接完电话后,询问坐在一旁的真纱:“这段时间先带着妹妹去京都的奶奶家里住一段时间好吗?”


    也许是巫女与生俱来的灵感,也许是因为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她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摇摇头拒绝:“妈妈,我学校里还有考试。而且你也了解真弓的性格,在这种时候她是不会离开你们的,我就更不会了。妹妹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帮她请好假,然后在家里辅导她的功课。”


    但是事实的严重性还是超乎她的预料,最初只是收到匿名的抗议信,接着就有举着标语和横幅的人出现在神社里,怎么请都请不走,然后是新闻报道,最后——


    夜里,那些人来了,对着神社一顿打砸,还泼了红油漆,要不是警察来得及时,他们甚至还准备好了汽油。


    在晨光中,那些油漆像血一样顺着木头纹理流下,滴在洁白的鹅卵石上。真纱站在台阶上,感到一阵眩晕,感到天地扭曲起来,房屋切割开来,身子摇摇晃晃,空气好像也变得稀薄了,闷得她喘不过气。这个神社由家里世代守护,外婆说过,它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只是它从未像这样被玷污过。


    全家人由此一起经历过一段互相扶持的低谷时期,加上不久后外婆的离世,真弓提出的想去非洲的请求,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会遭遇父母的强烈反对。


    “你知道现在非洲什么情况吗?战乱、疾病、恐怖袭击!”


    “爸爸,我接受过专业培训,而且外务省有完善的安全保障。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临时的项目缺人而已,两年以后就会调回日本的。”


    “安全保障?那些地方连大使馆都不安全!去年不是刚有日本外交官在中东被绑架的新闻吗?”


    母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父亲立刻闭上了嘴。


    “我知道这种事你习惯了自己拿主意,知道你有能力,也有抱负,我也很想无条件支持你的任何决定。但是就这一次,我没办法同意。我不能同意!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是请你谅解,我没有办法承受任何失去你的风险,你的安全在我心里比任何都重要,比神社重要,比前途重要,比这个国家的未来更重要。”


    她看向真弓,可能说出了这辈子最重的话——


    “你不能拿我的真弓,去换你的梦想!”


    真纱就那样看着妹妹,看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她飞扬笔直的眉微微蹙起;看她的脸颊因为着急泛起红晕;看她鬓角发丝被午时风吹起;看她纯粹澄澈的眼睛,直到那双锐利明亮的眼睛在心底破土而出生根发芽,甚至日复一日地根深叶茂起来。


    “我明白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您的心情。”真弓突然跪坐起来,把手放在大腿上,向在场所有人认真鞠了一躬,“我知道我这样也很自私,让身边的人替我担心,但我真的想试试,所以我不打算改变我的想法。对不起大家,请支持我吧。”


    听到最后她也确实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安全。而真弓,她的小妹妹,却打定了主意要飞向那么遥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担当的年轻女性了。


    那么,自己能为她做的事情,也只有这一件吧。


    她轻轻跪坐在妹妹身边,低下头去的时刻,突然又看到了那个晚上萤光环绕的麦田,心里突然感到无比轻松和畅快。


    “父亲母亲,请考虑一下真弓的请求吧。”


    “姐姐?!”


    “这样就是二比二了,剩下的一票,我相信外婆一定也会站你这边的,她最疼你了。”她笑着握住妹妹的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表达了支持。


    家对于宇贺神真纱来说,是零,是圆满,是循环,是起点和终点,是所有意义的前提。


    而妹妹又是其中最温暖的一部分,她很乐意为了她偶尔任性这一下。


    ……


    离开家的那天,真弓穿着得体的套装,胸前别着外务省的徽章,看起来还真有那种感觉。


    真纱突然安慰自己,其实想想那个地方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春天的时候,妹妹不会再被花粉症困扰了,只是她知道,接下来两年都得过渡这份苦涩与不舍,和已经提前预知的思念,这就是送别这位远行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


    “快走。”她最后还是踹了一下她的小腿,“碍眼的家伙终于要消失,你的房间从明天开始就是我的了。”


    说完没有理会她的抗议,把她狠狠地塞进了去往机场的计程车里,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宇贺神真纱,二十七岁,月照神社权宫司,现在的她已经从母亲的手上接过了大部分事务,比如,今天得去东京的神社厅开那种长得让人想打瞌睡的恳谈会,没办法逃,只想快去快回,一步都不想出门,真不知道外婆和母亲当年是怎么忍耐下来的。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向朗朗晴天。


    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们大家都很好。


    爸爸还是老样子,他的笑话真的很难笑,我看也只有妈妈会笑。您说真弓呀?真弓她刚刚走啦,这次去了很远的地方,请您一定要看着她。


    我很想念您,每时每刻。


    ……最后,我有好好成为真弓的姐姐,对吧?


    第98章  Seiichi 02


    幸村精市策划这件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夜晚的卧室很安静,只有真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起伏。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左手无名指,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虚虚圈住她的指根,在心里默默记下大概的尺寸。


    要是她突然醒了怎么办?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算了,她一向睡得很熟,而且连自己和朋友们近期的异动都察觉不到,就如照枝苑子和水见皋月所述,就这么毫无觉知并且乐呵呵地被人收集了所有的情报。


    东京塔附近的Le Ciel餐厅,正宗的法式料理,夜景也无可挑剔,环境也足够安静,保证不会有任何旁人的期待或压力。


    订婚戒指根据她的偏好选择了更简约的款式,方便日常佩戴,虽然按照传统一般是男方送给女方的礼物,但是他这次订做了的是对戒,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呢?总之……正式的结婚对戒不会自作主张了,一定一定会交给她来决定。


    至于双方家长,都是已经互相见过面的关系,今年二十岁的成人礼已经过了,如果两个人达成共识一起去和父母提出请求的话,应该不难获得大家的同意。


    唯一的悬念只有她的意愿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意不由得变得更加纠结了一些。


    她会同意吗?还是会拒绝呢?


    他当然知道她不会拒绝他——至少不会真的拒绝。但万一她犹豫了呢?万一她觉得还太早,或者想先享受完大学生活呢?他们才二十岁,未来还有太多不确定。


    再者,他们从高中交往到现在,已经太熟悉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到近乎迟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反而让人不确定,她是否真的需要这个戒指来确认什么。


    最坏的情况,如果她拒绝,会不会连现在的关系都变得尴尬?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想让她因为顾及他的感受而勉强答应。


    要耐下心来,一步一步循循善诱,比如从“这道前菜怎么样”开始。


    幸村在心里反复演练着对话。晚餐时先聊些轻松的,等她放松下来,再自然地把话题带过去。不能太突兀,也不能太含糊——他太了解真弓了,如果问题方向不够明确,她只会大肆发挥自己了不起的会话才能,从造型精致的前菜聊到他训练场地的伙食怎么样,稍微被这种可爱迷惑一下就会被她彻底拐走,把答案带向一个模棱两可的境地里。


    精市,要小心,不可以被她耍得团团转。


    “比起神奈川更喜欢东京吗?”


    “最近有考虑过更长远的事吗?”


    “你觉得我们”


    每一个开场白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觉得不够好。他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偏偏这个时候瞻前顾后、进退失据。


    或许根本不需要那么多铺垫。


    不过反正只要是和她有关的事,他永远都会紧张。那不如就坦然承认这份紧张,然后——


    把最重要的问题,问出口。


    当然,这必须得等布拉格公开赛结束回到日本以后。最近赛程紧密,公开赛以后他将需要开始法网的集训,接着是紧张的正赛,再不久温网的热身赛就要开始了。这期间待在日本的几天,算是陀螺暂歇的瞬间,没有比那个时候更好的机会了。


    他看着怀抱里真弓安稳的睡颜,不由得环得更紧了一些,用整个身体感受她的存在,同时幻想自己像虔诚的流浪人陷入一片温柔沙漠,仰躺在永远属于自己的避难所里,被一抔又一抔的微风环绕着。


    挺没出息的。


    此刻终于放弃入睡的幸村,在心里骂自己。几十个小时的触碰就让养了一个月的独居变得陌生,两个晚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就让刻意摆放的枕头失去用武之地,对方这么努力想要使他相信就算是异地恋也可以健康又温暖地相爱,自己却在这里千方百计地想着怎样一辈子都缠着她,真挺没出息的。


    高中毕业开始正式走上职业道路以后,两个人逐渐开始不得不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一开始还好,真弓刚进大学,他也才转入职业训练,两人还能靠着周末见面的频率维持着某种平衡。但随着赛事安排越来越多,真弓的课业和社团活动也日渐繁重,常常连视频通话都要提前约好时间。最糟糕的是去年冬天,他在欧洲集训,她正逢期末考,整整三周只通了两次电话。第二次通话时,她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手机砸在脸上,听到她“疼疼疼”一声,让人又心疼又好笑;往后两个人的聊天框也总在奇怪的时间点更新,越荒诞越安心。他们之间的季节确实发生了某种程度上的错位,像笨手拧着魔方的颜色块,春天和春天总是不能对到一起,好像在密不透风的四季昼夜里劈了一块只属于彼此的时区。


    【精市!精市さん!精市様!】日本时间凌晨三点,看见宇贺神真弓未眠。


    【哎,听到了。怎么还不睡觉,想我了吗?】幸村亦未寝,掏出智能手机回复短信。


    【幸村精市选手,万分感恩您的及时回复,事出突然,现在有一项关乎宇宙和平的重要任务要交给您!】


    【怎么了?】


    【三丽鸥总选举现在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了……而我们家库洛米酱现在只排第四名啊!能不能动动您智慧的手指,给全世界最可爱的库洛米酱,投下最为关键的一票呢?!】


    【(已读)】


    【请不要已读不回,已读不回是异地恋情侣之间关系滑坡的开始!】


    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件事情。但是刚刚千咲让我投给玉桂狗,怎么办比较好呢?】


    【可恶,我还是比妹妹大人来晚了一步吗?】


    【这么快就要放弃了吗?我现在还没有答应她,如果某人愿意表达诚意贿赂一下我的话,我就考虑改变主意。】


    【等您凯旋归来,在下一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作为报答。】


    【越来越敷衍了,现在已经不往里面加入爱心了吗?有爱心的话才会接受,没爱心的话就不吃了。】当然只是开玩笑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回复的速度慢了下来。


    【(正在输入中)】


    他看见她打了半天的字,最后发过来了一首歌,《Make You Feel My Love》。


    耳机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歌词,今晚一切情绪的铺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根引线引燃。


    No, theres nothing that I wouldnt do


    to make you feel my love


    我愿为你做任何事,让你感受到我的爱。


    原来他们一直都是想着同一件事,一样变得相当脆弱,而这种脆弱终于迎来了爆发的苗头。


    就在去往布拉格的前一个夜晚,两个人突然一时兴起要看黑白电影《卡萨布兰卡》,真弓看着看着,突然就盯着台词流下了眼泪。


    “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想不起来了。”


    “今晚我可以见到你吗?”


    “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可能是想到离别的事情,所以触景生情了,只是这种悲伤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分外让人心碎,好像天真的要塌下来了。那个时候幸村挺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怕说错话,只能尽可能往她那边靠一点,捏一捏她的手,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今晚……”


    “明天……”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幸村忍不住笑了笑:“你先说。”


    “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机场。”她造好句以后看向他,“到你了。”


    他低下头,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也开始造句。


    “明天我就要走了,所以今晚陪着我好吗?”


    她抬起头去寻找他的嘴唇,笑着点点头。


    “嗯,好啊。”


    他立刻用力地回吻,一秒钟都没有迟疑。


    两个小时里,幸村的脑中起码涌现了一千种恋人的图影,皮肤,耳朵,腿,小腹,脊背,脖颈,小痣……他想用身体的所有尽力剪接爱人的特写,然后全部收藏起来,仿佛这样在异国他乡做梦的时候真弓就会走出来,在一个接一个的场景里继续陪着他。


    到最后两个人都意识迷离,他把她按在胸口的位置,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说了好多好多遍我爱你,纯然像是高热病人的谵妄了,一种被幸福与离别同时冲昏头脑、患得患失、不知如何是好的呢喃。


    我爱你,怀着诚心诚意想让你幸福,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仍将面对什么困难,我只知道我会一直坚持下去,明天也会继续爱你。


    “嗯,我也是。”突然,他感到脸颊被人轻轻捏了一下,怀里的人就这样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跟他搭话,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没睡着?”


    “睡着了,又被你弄醒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自问自答,“我今天过得还不错,很开心!你呢,幸村选手?”


    “都哭成那样了还开心呢?”


    “对啊,我只偷偷告诉你一个人。因为我最最最喜欢的人今天一直和我在一起呢。不过,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一想到要分开我就变得好奇怪,特别特别想念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可是——一想到他正在逐步实现自己的梦想,就觉得很开心,哪怕是哭了,更多的还是觉得开心!”


    幸村一时没有办法接话,心里某个地方被柔软地击中,泛起的浪潮柔和地溢满了他的心脏和眼眶。


    过了一会儿,他才抹了抹自己眼睛,继续紧抱着她。


    “那告诉真弓一件更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请说。”


    “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你最最最喜欢的人最最最最喜欢的人?”


    “哈?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哽咽,“他真的很喜欢你,可能比你想象出来的还要多很多很多。”


    “是吗……谢谢你告诉我这一些。”她微微侧过头,吻掉他流下的眼泪,轻轻说着话,眼里有光亮。“作为报答,我再告诉你一件更更更开心的事情?”


    “嗯,你说。”


    “就在刚刚我下定了决心,精市,我要和你一起去布拉格。”


    第99章  Seiichi 03


    “精市,我要和你一起去布拉格。”


    “下次发表豪言壮语前,记得先查课程大纲。”


    后果就是前脚刚上飞机,后脚学校邮箱就准时收到了TA发来的英文文献——这次是Kenneth Waltz的《Theory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节选,足足有28页。她必须在周日午夜前提交讨论笔记,内容包括文献的核心论点、自己赞同或者反对的理由、以及2~3个想在课上讨论的问题。


    善言善语在那一刻禁不住涌上心头——国际政治学,呵呵,去被狗咬吧!


    “真弓。”隔壁座位的幸村精市正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眼睛都没睁,嘴唇却吐出审判般的话语,“要是被我发现在偷偷玩手机的话。”


    “你、你不是在睡觉吗?”


    他只睁开了一边眼睛,笑着看着她:“已经搭载了睡觉的时候也能监工的功能,专门对付某个注意力不集中的人,放心吧,落地之前一定会让你完成的。”


    好可怕,那种事情不要啊!……等着吧,等身边这个人落地以后必须调整时差、每天训练场酒店两点一线、伙食只有鸡肉和意大利面的时候,她就要每天睡到自然醒、爽吃蜜汁烤猪肋排、最后再去小蓝推荐的爵士乐俱乐部小酌一杯,一边享受人生一边作壁上观。


    “手又停下来了。”


    “好了好了,已经在写了,拜托你不要再催了。”


    坚持忍耐定能开辟人生光荣的新天地,暂时、战术性地先向专题论文和神之子大人投降好了。


    抵达布拉格的时候,机场外傍晚的天空逐渐变成甜樱桃那样的颜色,坐在前往酒店的车子上,真弓翻阅了布拉格公开赛的阵容介绍手册,纸张发出沙沙轻响,停在印有参赛选手照片的那页。


    “这位马克西姆选手,”她指着一位面容冷峻的俄罗斯选手,“资料写着他去年在红土场连胜二十四局?”


    幸村靠近了一些,看向手册为她详细介绍:“典型的东欧打法,底线相持能力很强。不过反手位是弱点。”


    “那这位美国选手呢?你第二轮可能对上的那个?”


    “莱因哈特,挺意外的,没想到会在名单里看到他,U17的时候他是美国队的队长,是个很有竞技精神的运动员。”


    “手冢国光选手最后还是没有参加这次比赛吗?有点遗憾,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你和他的对决呢。”


    “手冢……”幸村望向窗外暂停的街景,这个国家红灯的时间比绿灯要长得多,所以可以趁着等待的时间好好组织自己的语言,“这次虽然没有机会比赛,但是今年的法网和温网他都会参加,遇见他的概率还是很大的。”他转过头,突然伸手捏了捏真弓的脸颊,“不过现在能不能先别研究我的对手了?”


    “为什么?就算是观众也要做赛前调研的。”


    下一秒,司机为了避让行人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歪进幸村怀里,后者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伸手紧抱住了她:“因为更想听你说‘精市肯定能赢’。”


    “精市@#¥%&……”她被闷在他的胸前,根本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没听清。”


    “我说,精市肯定——”真弓抬头瞪他,却撞进一片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她突然抓起手册拍在他胸口,“真是的,你自己看去吧!”


    他们下榻的酒店矗立在伏尔塔瓦河畔,一栋新文艺复兴风格的乳白色建筑,有外凸的五层拱窗,铸铁雕花阳台缠绕着藤本月季,风景如画,而且交通便捷。只是接下来的几天,宇贺神真弓感觉自己并不想独自去旅行,而是选择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体验一下职业选手是如何备赛的。


    【6:30 AM】


    正是普通人困得眼皮直打架的时间。幸村却已经做完三组拉伸,跑步机的数字平稳跳动,但是他的呼吸节奏丝毫没乱,连流汗都像计算好的一样精准。


    真弓把装有蜂蜜水的保温杯悄悄放在门边,那一瞬突然对职业选手的枯燥日常产生了实感。没有热血沸腾的bgm,没有观众的欢呼,只有重复、重复、再重复的基础训练。


    【9:30 AM】


    红土被太阳晒出干燥的气味,他白底紫边的运动服后背已经洇出汗渍,随着训练的深入,教练对他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


    比如在腰间和腿上绑15kg的沙袋满场接球跑。


    比如突然设置死亡规则,连续3次截击失败,就要加练折返跑。


    比如设定比分0-40,必须连追5分才能休息。


    感觉已经进入了非人类的殿堂里,让人理解能力逐渐下降中。


    更绝的是,做完上述那些,他还能在场边休息的时候跟她若无其事地聊天,问她热不热、渴不渴、就这样干坐着看自己打球会不会太无聊。


    她摇摇头。不热,不渴,也不会无聊,因为经纪人姐姐很健谈,放心吧精市。


    【1:30 PM】


    是结束了晨间训练并且吃完午餐的休息时间,随行的物理治疗师会帮他进行拉伸以放松肌肉,接下来就是下午的专项训练了。这时候经纪人麻生小姐热情邀请真弓一起去喝下午茶,据说是爱因斯坦和卡夫卡经常去的咖啡厅,真弓欣然前往。


    Café Louvre的装潢还保留着20世纪初的典雅,巨大的贝壳吊灯,木质的桌椅,蔷薇色的墙上挂着泛黄的老照片,真弓点了一份招牌芝士蛋糕,麻生要了法式泡芙,最经典的卡布奇诺两个人则分别点了一杯。


    “第一次看职业选手的赛前训练,感觉怎么样?”麻生边吃边问,“是不是比想象中乏味?”


    真弓用叉子戳了戳蛋糕,轻轻摇摇头,只是想了想,还是小心地问了出来:“请问是他特意派您把我支开的对吗?”


    “被筋膜枪按压的时候还挺疼的,实在很难进行表情管理,幸村选手他不想让你担心,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我想说我不介意啊,不过他那个人就是太要强了。去年澳网那段时间,他手腕突然出了问题,医生都建议他退赛,但他硬是靠打封闭针和训练撑完了全程。过后还和我说:赢是赢了,但打得不好看……我当时都被搞得有点生气了。”


    “那你们会吵架吗?”


    “哎,完全吵不起来。每次我刚想发火,他就会立刻补上‘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向你保证下次不会了’,态度太诚恳了导致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真的去责怪他,我可能天生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吧。”真弓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麻生,也跟着无语地笑了起来,有点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好意思,跟您说那么多有的没的。”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起幸村选手在回程的飞机紧急求助我,‘就这样回去的话我会被教训的’,还问我‘麻生小姐,当您的丈夫做错事的时候,他做些什么去弥补才能让您原谅他’。”


    居然还去问别人这种问题?!


    ……明明自己就知道答案的。


    【9:30 PM】


    初夏的夜很明亮,可以从窗帘缝隙里窥见那抹墨蓝色。真弓回到酒店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带着沐浴露清香的怀抱——薄荷混柠檬,很清爽好闻。


    微微分开的时候,他勾起嘴角的时候,能看到眼睛都在笑:“回来了?都买什么好东西了?”


    真弓细细向他展示自己的战利品,大包小包的给家人朋友们带的礼物,真不知道她怎么运回酒店的,也不知道过几天要怎么运回日本,最后,她掏出米兰·昆德拉《笑忘录》的法语版,还有卡夫卡《变形记》的德语版,声音有藏不住的兴奋:“我本来想在莎士比亚书店买这些的,但是突然有当地人拦住我说在那里买价格会翻倍,给我推荐了别的打折书店,他们人好好啊——对了,你是不是该去睡觉了吗?”


    “嗯,刚做完睡前拉伸,在等你回来说一句晚安。”他垂下身体,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对不起,难得你一起来,可是我早上要忙训练、晚上也得很早休息,都没什么陪着你的机会。等比赛结束了,我们可以在这里留几天,我会把时间都留给你。”


    “本来就应该认真备赛啊。”真弓略带歉意地表示,“而且这次本来就是我自作主张要一起过来的,下次不会这么临时了,一定提前和你和大家沟通,不会给大家……”


    “我根本不会觉得真弓是在添麻烦。”他马上截断了她的话,“你不要、也永远不要这么想。”


    “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心理因素干扰的话……”


    “不是干扰,是动力。你在这里,我只会更强。”


    “我是想说……”


    “我确定。”


    啊啊啊这种状态下的幸村精市根本沟通不了!真弓只能再次举手投降:“我说不过你,我认输。”


    “正常,这个问题我可不会让步。”幸村微微笑,像是扬起胜利的旗帜,“毕竟,我的自尊心还没能允许我在真弓面前输掉比赛。”


    “……你、你这个人!”


    “这个人要去睡觉了,和我说晚安。”


    “好吧,晚安,精市。”


    “你真好。”这次的吻落在她的嘴唇上,“晚安,真弓。”


    ……


    我刚刚,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对吧?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真弓摸摸自己的嘴唇,然后傻笑着浸入热水里面,渐渐沉底,然后感觉自己像一条鱼类一样只会往外吐出一串串的泡泡,这种心情,如果用语言来形容,大概就像把一只比空气还轻的小猫咪放在肚子上,然后看着它柔软地翻滚。


    好像太过幸福了一些。


    布拉格公开赛举行了五天,幸村作为3号种子首轮轮空,实际打了4场。决赛当天,天气格外晴朗。幸村站在球员通道里,能听到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透过缝隙,他看到真弓坐在球员包厢里,她正向他挥手,嘴唇无声地说着“加油”。


    “幸村精市选手,请准备入场。”工作人员提醒道。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发带。当他踏入赛场时,震耳欲聋的掌声扑面而来。


    手握球拍上了球场,今天的感觉真的好极了,任何事物都不能夺走这份笃定。咬紧牙关的时候,能在舌尖上感觉到它的滋味,是在肺部燃烧起的冷火,那像苍穹一样辽阔、新鲜的深呼吸,像吞下一口纯粹的群青。


    今天的身体也格外听话,冲刺和跃起的时候感觉身体异常轻盈,好像在经历小时候经常会做的那种从高高的山坡俯冲下来的梦,可以随意跳跃参差不齐的田阶,有种山川就在脚下,日月星辰可以随手翻转的掌控感。


    决胜盘开始前,幸村坐在休息椅上,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方向,对着她的笑脸做了个口型:“没关系。”


    如果能和她共享此刻的感受该有多好,他感觉自己仿佛拥有一种璀璨明亮、无边无际的视野,躯体里那个属于网球的更高级的存在试图透过它呈现自己,在其中发出耀眼的强光。他正逐步接近那个溢满荣光的可能性,它悬浮在他的头顶,不断扩张,完善,达到高潮,在胜利的欢欣中越过一次比一次强烈的狂喜。


    最后几分堪称经典。幸村在对手的发球局中连续化解三个局点,最终以一记反手穿越球完成破发。当对手的回球飞出底线,全场观众起立鼓掌。幸村跪在红土场上,仰头望向天空,然后立刻起身冲向看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真弓拥入怀中。


    “我做到了。”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失败与成功、孤独与荣耀、生命的意义究竟为何——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来去,但终究虚幻地消失,唯有她濡湿发光的眼眸,她的轻声细语,和温柔的脸颊在心中停驻。


    “恭喜你,我知道的,精市肯定能赢。”


    也许只需要这样就足够了。


    ……


    比赛后的第二天,幸村带着真弓穿越布拉格。


    啁啾闪烁、不断增生的鸽群,在查理大桥斑驳的巴洛克雕像间,在老城广场彩绘的钟楼尖顶,在市政厅飘扬的旗帜四周,灰白相间的羽翼纷拥、汇集、堵塞,拍打翅膀争夺游人抛洒的玉米粒。幸村的发梢掠过一只突然腾空的鸽子翅膀,真弓笑着去捉那飘落的绒羽,却被更多扑棱棱的羽浪淹没。


    石砖地面上,他们的影子被无数振翅的剪影啄碎又拼合。某个瞬间幸村突然拉住真弓的手腕,原来有只胆大的鸽子正试图啄她鞋带。


    “精市,你快过去站那个位置,我给你拍游客照,保证又好又专业。”


    “好啊,不过不要拍太久,我更想和你一起入镜。”拍了几张以后他眨眨眼睛,“好了吗?到我们了吗?”


    “不要乱动,九宫格都没凑齐呢,我想为冠军多拍几张照片,请问有什么意见吗?”


    “不敢有任何意见,小姐您的满意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嘴上是这么说的,结果合照的时候真弓发现幸村又是屈膝又是弯腰,185的身高硬是缩成了和她平视的角度,真是可恶又多余的体贴,真不知道是不是伺机报复。


    “你少在这里误导和矮化我的形象!我们没有差那么多好不好?”她忍不住伸腿作势要踩一脚,结果突然天旋地转——幸村直接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让她视线高过了自己头顶。


    “能麻烦您帮我们拍张正常的合照吗?”他对着旁边目瞪口呆的游客露出大天使米迦勒般的微笑。


    “幸村精市!”快门响起的那一刻,真弓却也赶紧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而某个始作俑者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惹人不开心了,自然是要弥补的。


    “想去天文钟看看吗?”幸村看了看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整点了。”


    走到近处看的时候,天文钟的金色表盘沐浴在傍晚的阳光下,像把所有的光芒聚集到自己狭窄的空间,让每一个时分都闪耀着温暖和明亮的火光。齿轮的咬合声隐约可闻。彩绘的十二星座环静止在湛蓝的天幕背景上,下方日历盘镶嵌的圣徒像微微发暗,像是被几个世纪的时光轻轻摩挲过。


    那时候,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一个巨大、静默的交响乐团,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整点来临,等待蕴涵其中的音乐溢满。戏剧性的多彩黄昏就在那一刻降临,仿佛被所有乐器一齐发出的猛烈乐声拽了下来。表盘上方两扇蓝色小窗突然打开,鎏金的使徒雕像开始鱼贯而出,彩绘日历盘缓缓转动,仿佛银河系里的行星的转换了领域,绕着彼此盘旋。


    “真美。”


    真弓站在他的身边,脸颊因为笑意旋出两个小涡,擅长恶作剧的晚风把她的发尾扬起来,让人联想到四散飘逸的花瓣。


    “嗯,真美。”


    今晚的月亮也会为你亮起来,星星也会,明天的太阳也会。看着她的侧脸,幸村心下一动。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存在那么几个瞬间,人能超越自我,变得细腻又体贴、卑微又伟大,达到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也就是大家所说的,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成神明。


    如果此时此刻他就是全知全能的神明的话,那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也只有这一个——


    “真弓。”他轻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


    “嗯?”真弓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


    幸村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喉咙因为紧张而发紧。每当他陪在她身边,有时总是茫然于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可是他的本能告诉他,从最初的最初开始,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就是对她诚实。


    “我知道这很突然,现在我的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鲜花。”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可以向你请求一件事吗——宇贺神真弓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第100章  Seiichi 04


    那时候,世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屏息不动,闪闪发光,天际线被太阳的余烬勾出一抹金灰,世界笼罩在蓝紫的烟雾之中,面前的人只剩下一个朦胧写意的剪影。


    几分钟前,宇贺神真弓还在发呆,思考着今天的幸村精市多少有点奇奇怪怪,一直在嘀嘀咕咕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据说在圣约翰雕像前许下心愿并触摸雕像底座的浮雕,就会重返布拉格,真弓会相信这个说法吗?”


    “在捷克有个传统,情侣要是把写有两个人名字的锁挂在桥上,然后把钥匙扔进伏尔塔瓦河,就会一辈子在一起,看,我写好了,现在就去挂起来。”


    “你听,有人在拉小提琴,是德沃夏克的四首浪漫小品,感觉很符合现在的氛围,太好了,今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好兆头。”


    她原先以为,是傍晚的氛围,在这片黄昏的迷眩里,看完天文钟的整点报时,他们可以牵着手一起散步回去,今天已经走了很多路了应该有点疲惫了,所以保持默契静静地不发一言也很美好。


    没想到,他说,宇贺神真弓小姐,请和我结婚吧。


    等等等等,这跟计划好的完全不一样啊!不管是谁的计划。


    幸村精市的计划是返回东京以后就以庆祝夺冠为由邀请她前往那个能看到浪漫夜景的贵价餐厅吧,然后从服务员上前菜开始铺陈整个对话,期间到处会布满纤细奥妙的机关——这个人明白自己的劣势,不是临场就能发挥出明朗愉快的类型,又不坚决允许自己在这种重要时刻掉链子,只能提前预演与她的对话,直到把自己的誓言和爱意稳妥地收藏进那枚戒指里,然后郑重地滑入她的无名指。


    而她的计划就是佯装不知,但是提前和餐厅沟通了延长甜品上来的时间,看看他因为计划被打乱而露出的微微慌乱的表情,然后恶作剧地问他一句“你在等什么”,不过事先声明,这是作为他串通身边的朋友把自己蒙在鼓里的一点小小惩罚,不是为了拒绝他。


    她是想说Yes的,这一点从未改变,和时间地点事件都没有关系,只是单纯想答应他而已。


    所以她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以不成声的声音说“好的”;而幸村精市也以不成声的声音回答“谢谢你”。


    他的眼泪向来很节制,总是满满地蓄在眼眶里,此刻恰好在他的瞳孔正中形成了一个闪亮的银环。好可爱。真弓继续笑着想,原来戒指不只可以被藏在蛋糕里,也可以藏在爱人的眼睛里呢。可想再仔细去看,却只是濛濛的一片了。


    “这一段全部都很感人是不是?”真弓点点头,抬起手摸摸他的脸,另一只手扮作麦克风,“采访一下,幸村选手此刻心情如何?”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没办法地摇摇头擦擦眼泪,但是还是配合她:“比拿了任何一个大奖都开心,谢谢我的未婚妻让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你的未婚妻说你只能是世界上第二幸福的人,因为现在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她。”


    “我们不能并列吗?”


    “恐怕不能。”


    “那好吧,输给她我愿意,以后未来的每一天,作为世界第二幸福的人,我会努力争取第一的位置。不过……”他伸手把她抱紧,“希望我的未婚妻不要太得意,我会在今天找回场子的。”


    报复是在她从浴室里出来以后开始的,在她简单清理的时候幸村叫了客房服务,准备好了一个精致的银色托盘,上面放着一瓶开启的红酒,两个晶莹剔透放着冰块的高脚杯,以及一小碟草莓和巧克力。


    原来她的允诺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不能仅用一个谢谢来回应。


    “哇,准备了这么多的大礼吗?这实在是太客气了。”


    “让我等得有点久了,快过来。”他拍拍身边的床垫,直截了当地向她发出邀请。


    太直接了,而且身体还是诚实地变热了,红晕从脸颊烧到胸口,房间里寂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直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出了声音。


    “你想先和我喝一杯吗?”她问。


    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不是,我想让真弓乖乖躺好。”


    幸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为其中高脚杯斟上暗红色的液体,啜了一口,然后像一只喝牛奶的小猫一样俯下身和她接吻,让甜涩的酒液滑进她的喉咙,在唇瓣的相互挤压里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的脸因为刚刚出浴而亮晶晶的,有着樱桃果肉的柔润的光泽,眼下一片醉后的酡红,玫瑰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她那颗标志性的唇边痣,就帮助他辨认方向的北极星一样,此刻随着她的吐息颤动着,他凑上去虔诚地亲吻了它,因为突然很想要永远把那颗星星囚禁在自己的嘴唇里。


    他拿起一块巧克力,这次沒有立即送入口中,而是轻轻在她的唇珠上滑过,然后沿着她的痣,到下巴,缓缓、缓缓地向下,在她的颈间和锁骨上留下一道道痕迹,每脱离一颗扣子的束缚,他就要这样标记一下。然后继续他低头,唇舌沿着刚才留下痕迹轻轻吮吻,感受着她的颤抖和呼吸的变化。真弓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巧克力在体温下微微融化,黏腻的甜香带点苦味,混着红酒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幸村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甜点,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她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精市……”她叫着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柔软很多,“好喜欢。”


    幸村也笑,上扬嘴角挤起的脸颊被抚住:“喜欢什么?想让我怎么做?要具体一点,否则我怎么会知道呢?”


    换在其余时候,真弓要瞪他一眼,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呀,她会这样说,同时伸手挠他痒痒,但是现在——现在她只会带着微醺之后的开放感地把自己往他怀里塞,吻着他的脸颊羞赧又得意地哼哼,就是喜欢啦。


    “真弓现在的样子,很……”他不是很经常使用这个词,所以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理智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只能一边和她的身体接吻一边不自然地吐出一股热气,从未感觉如此完整,比完整更完整,只是被那道目光注视的时候,灵魂就已经满足到饱胀了。


    “嗯,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可是,她太擅长说一些夺人理智的话,瞬间就可以把人的大脑清空一片。


    显然已经超出承受范围了,那么再得寸进尺一些也是可以的吧?他拿起一颗草莓,完完全全浸入红酒中,然后将冰凉的酒精淋淋漓漓地落下来,看着它们顺着她的肌肤缓缓流下,就像在她的身体降下雨滴一样。她躺在那里,后背靠在一束光道上,晚风吹来的光线在她的眼睑下改变颜色,整个人像神山上淋了雨就会变成半透明的山荷叶花。


    真弓轻轻瑟缩了一下,液体的温度让她微微颤抖,还没来得及抗议和阻止,身体就被抬高了起来,紧接着,小腹开始微微抽搐,视线的焦点逐渐在失氧中涣散。要被打败了。她晕晕乎乎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青年好看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他的嘴唇红润润的,是那么清秀美丽,泛着水光,像梦境里走出来的纳西索斯,咬着那几片水仙花瓣的同时,也咬到了她的心。


    “小弓真的很漂亮。”他箍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许她后退任何一步,伸手将整颗草莓喂进她嘴里,“……让我全部都吃掉好不好?”


    称呼她的方式有那么多种,但在最最认真最最温存的时刻,他就这么毫不犹豫地找到了最亲昵的小名,真是太卑鄙了。


    真弓咬住草莓,汁水染红了唇角。在那瞬间,她感觉自己徜徉在软乎乎的虚幻中,曲折的身体变成白色的珊瑚,身上的红酒像鱼群那样游进水里,迅速地消融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相爱,情意绵绵,汗水津津,交握着的双手像一本书里紧挨着的两页,任空气都无法穿透进去。


    “你怎么在发抖?”


    “我有点冷。”


    “那我坐起来抱着你。”


    今晚感觉有点冷,因为羽绒被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尾,她就这样和他相对而坐,这次对方的坏心眼程度堪称史无前例,不仅自己没打算结束,也不想让她这么快结束,只是凭借任性一直抱着她,吻她,然后让她陪他聊天,明明知道她现在说话支支吾吾的,拼出来的都是支离破碎的短句。


    “怎么还在发抖?还是冷吗?”


    “不是,这次是因为……觉得这样很舒服……”她用鼻尖贴着他的,然后是他不知不觉变得潮热的脸颊,“能抱着精市,能看到精市……”


    “嗯……”


    “怎么了?轮到你说不出话了吗?……唔!不要咬我,疼。”


    “没什么,只是听见你这样叫我的名字,感觉会有点失控。”他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有明晃晃的水光流动,“我不是在做梦对吗?”


    “当然不是了。”她心中充满甜蜜,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他,“换我来问了,幸村精市先生,快说,我是谁?”


    他一下子就领悟了她的意思,还是带着那么点羞怯地念了出来:“宇贺神真弓小姐,我的未婚妻。”


    “再说一次。”


    “宇贺神真弓小姐,我的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再说一次。”


    “宇贺神真弓小姐,我最爱的人。”他终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重新把她重重地抱进怀里,“快回东京吧,我想把那枚戒指戴在你的手上,去见你的家人,然后去向神社的御神体还愿……”


    真弓点点头。


    “我猜真弓还想和朋友们分享这个好消息对不对?”


    她又点点头。


    “其实我还准备了很多东西……”


    “如果是原先预订的求婚计划的话,我早就知道了哦。”


    “不只是那些。”他们静静相望着,真弓的目光从他染上绯红的脸颊一直流连到他因为吞咽轻轻滚动的喉结。他那双白润的手因为紧张而紧紧地抓着床单,可是整个人透着沉静的光,“真弓,是我们未来的家,我大概找了几个你可能会喜欢的地点,想跟你一起去看看。”


    “好的,我们一起看。”


    她好想哭,可她此时此刻幸福得流不下一滴眼泪,只有满溢的爱与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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