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散落叶,海原祭的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开始了。
这次的祭典以耸立的钟塔为中心,主战场是校舍所在的校本部,以及隔着东一条通、南面相望的立海工业高校校区。多媒体教室里,举办各式著名校友演讲,甚至请到了一些知名艺人,因此水泄不通;而钟塔四周,摊位帐篷相连,店主试图将味道与卫生品质皆堪忧的食物塞进路人嘴里。进入工业校区,照样是一家又一家的摊位,学生黑心商人正在摩拳擦掌。然而,学园祭里出现的不仅是商魂不灭的学生,只见操场特设的舞台上,载歌载舞的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校舍的教室里,被戏剧、文艺活动、独立电影等各种兴趣附身的学生殷勤招徕路人,一天的时间根本逛不完。
由于神社事务繁忙,我这次是带着阳菜一起来的,上一秒她还在因为我差点被章鱼烧烫到的事情吐槽我“真是的,都高中生了还这么冒失”,下一秒她就跑到前面的捞金鱼摊蹲下:“老板,请给我一个纸网,当然,是真弓姐姐付钱~”
“好好好,姐姐今天全包了。”
我掏硬币时,阳菜已经全神贯注地盯着塑料泳池的水面。纸网破掉的瞬间,她“啊”地轻呼一声,但马上又挺直腰板:“这次是练习,下次一定能捞到最大的!”
很好,这里就要展现身为姐姐不容置疑的威严了。
“阳菜喜欢那个吗?”我指了指射镖摊最上层那只快有半个她那么大的激萌兔犬玩偶,那是三镖全中红心可以获得的特等奖,射镖摊的老板还提议“目前还没人挑战成功,要不要换小一点的玩偶?”,但我郑重婉拒了。
一镖,两镖,三镖,飞镖脱手而出,全部中彩,我在老板的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接过那只穿着立海制服的兔犬:“谢谢您。”
“好厉害!好厉害!”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转头看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正用力拍着手,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她穿着可爱的浅蓝色连衣裙,裙边蓬蓬好像一朵铺开的花,头发上别着精致的发卡,看起来和阳菜差不多大,莫名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阳菜抱着兔犬歪头看她:“你也想要奖品吗?”
小女孩摇摇头,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姐姐的飞镖超——级帅气!”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咻!啪!像选手一样!超酷的!”
我被她逗笑了,蹲下来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吗?爸爸妈妈呢?”
“我是和哥哥一起来的,但是他在那边准备社团的店面顾不上我,我就偷偷跑出来自己玩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人群,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熙熙攘攘的祭典游客,根本分不清是谁。
我理解,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一个人乱跑,比如跨上三轮车,在山坡上以小学生不该有的速度直冲,想把姐姐吓昏,以此证明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但是你哥哥还是会担心你的。” 我下意识说出了这句姐姐味十足的台词,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突然凑近一步拉住我的衣角:“那你们可以陪我玩吗?”她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我保证会很乖的!也会告诉哥哥的,哥哥要忙到很晚,而且跟他一起逛也没意思……我一个人好无聊……”
我只挣扎了0.1秒就心软了,反正今天我也是无所事事:“好啊,那就一起玩吧。”不愧是同龄小女孩的必杀技,一天被宰两次我也心甘情愿了。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哥哥就在网球部的咖啡厅那边!”她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我帮姐姐带路!”
“哎?你哥哥是网球部的啊?好巧哦,我们现在也正好要去那个咖啡厅。”
阳菜突然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姐,你说她该不会是……”
“嗯?”
“该不会是看上我的兔犬了吧?”阳菜警惕地把玩偶抱得更紧了。
女孩闻言转过身,双手叉腰:“才不会呢!我哥哥射飞镖也很厉害的!”她骄傲地扬起小脸,“要是我想的话,这里的一整排他都可以赢下来!”
“我姐姐更厉害,她的飞镖能在空中转弯。”
“骗人!飞镖怎么可能转弯!”
“就是能!我亲眼看到的!真弓姐姐用手指一弹就可以做到了。”
“那……我哥哥的网球可以让对手一动不动地失去知觉!是最强的!如果说谎我被雷劈!”女孩信誓旦旦地点头。
“怎么可能?网球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情?”阳菜显然也不信,还想说些什么,“我姐姐——”
“哎好了好了好了,”怎么还攀比起来了?我赶紧打断,眼见老板又放了一个特等奖上来,这次是一只穿着立海制服的玉桂狗,真是钱包刺客,我只能乖乖结账,“麻烦再来三发。”
五分钟后,女孩抱住那只超大的玉桂狗,对我露出草莓棉花糖一般治愈的笑容:“谢谢姐姐,等下让我哥哥把钱双倍还给你。但……但是我的哥哥比较厉害这件事情……”
阳菜撇了撇嘴,但还是向她伸出手:“暂时休战。”
这两个小女孩看上去很容易成为敌人,也很容易成为,刚才还在为“谁的哥哥/姐姐”更强吵得不可开交,很快就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说一些只有她们十代出头的人能听得懂的话。
“你的包包上的那个吧唧……不会是Cure Sparkle的周边吧?”
“对呀……你也看光美?”
“啊我推Cure Grace!那原宿的限定店你去了吗?”
“还没呢,我要和姐姐一起去~”
而十代后半段的我已经跟不上这个潮流了,只能攥着“大小姐专属预约券”站在银杏树下等待,同时研究着今日菜单。
主人様,欢迎回家!今天想和哪位王子様共度甜蜜时光呢~?
【特调饮品】
「神の子の蓝玫瑰红茶」
幸村精市监修!蝶豆花渐变蓝莓红茶,杯缘点缀可食用玫瑰花瓣
台词服务:“要让主人的心彻底染上立海的颜色呢~”
价格: 600円
「皇帝の黑巧克力摩卡」
真田弦一郎风格苦甜特浓摩卡,附赠“风林火山”巧克力牌
台词服务:“太松懈了!……啊,主人请、请慢用……(脸红)”
价格: 650円
「数据军师的完美比例奶昔」
柳莲二计算出的黄金配比草莓香蕉奶昔,附带幸运占卜吸管签
台词服务:“这杯饮品有99.9%的概率让主人感到幸福哦~”
价格: 580円
【主厨推荐】
「灭五感の幻之蛋包饭」
纯白蛋皮包裹番茄烩饭,专属男仆会现场用番茄酱一起施法
隐藏服务:点餐可指定“幸村精市语音应援按钮”触发!
价格: 1200円
「铁拳制裁!真田特制咖喱」
辣度MAX的火山咖喱饭,吃完可获得“克服松懈!”成就贴纸
警告:挑战超辣版需签免责书!(附赠特调解辣牛奶)
价格: 1350円
「绅士の英式三层塔」
柳生比吕士联名款下午茶套餐,内含迷你三明治/司康/马卡龙
特别服务:男仆会戴上眼镜模仿柳生推镜框动作!
价格: 2000円
【甜点乐园】
「赤也の恶魔红丝绒蛋糕」
切原赤也主题血红淋面蛋糕,内含“恶魔化”跳跳糖
互动环节:男仆会帮忙在客人额头贴恶魔角贴纸拍照!
价格: 850円
「仁王幻影の千层派」
每口味道都不同的魔术千层派(抹茶/草莓/巧克力随机层数,推荐薄荷巧克力口味)
欺诈环节:点单后可能“不小心”送错桌,触发仁王的wink道歉
价格: 900円
「天才文太の泡泡糖芭菲」
桑原监修!热带水果口味冰淇淋,顶端装饰巨型泡泡糖
彩蛋:附赠文太同款泡泡糖,吹出大泡泡可获免费续杯券!
价格: 780円
【限定特典】
1.点任意餐点即可获得随机角色杯垫(立海正选全员ver.)
2.消费满3000円赠送 “男仆装立海队员拍立得” (随机1张,含隐藏款神之子男仆装幸村!)
隐藏菜单:对男仆说出暗号“常——勝——立海大!”可获得秘传柳汁试饮……?
※注意事項※
1. 我们的服务生会称呼您为“主人様”或“お嬢様” ,您也可以给他们取可爱的昵称!但请不要叫他们 “喂”或“那个谁”,他们会偷偷难过的。
2. 可以请求合影,但是合影时请勿强行搂抱,男仆们会害羞哦(?? ??????ω?????? ??)
3. 请不要因为过于激动晕倒,晕倒顾客由胡狼桑原用公主抱搬运至校医室。
4. 幸村精市保留最终解释权(和销毁黑历史权限)。
主人~和我们一起达成“全国制霸的甜蜜奇迹”吧!
祝您享受这段梦幻时光~
男仆咖啡厅全体成员敬上
……
谁写的文案啊?我当时的惊骇真是笔墨难以形容,当下就想落荒而逃。
“大小姐预约席三位,请往这边走哦。”
糟了,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闯入了这个未知的领域。
“欢迎回来,大小姐们!”
推开男仆咖啡厅大门的瞬间,整齐的问候声迎面而来。我们同时愣在原地——眼前是清一色男仆装的网球部正选们,蕾丝发带和蓬蓬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连鞠躬的角度都像是精心排练过的。
“请允许我为您们带位。”英伦风情版本的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微微欠身,在使命感的驱使之下说出台词,蕾丝袖口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动一下,裙摆就尴尬地晃一下。
小女孩忙不迭点头,好像跟所有人都很熟的样子:“是柳生哥哥!这个装扮很适合你!”
阳菜还没来得及回应,头戴狐狸耳朵的仁王雅治已经滑步凑了过来。他单手托着餐盘,另一只手变魔术般从她耳后摸出一朵雏菊:“Puri~这是送给小淑女的见面礼。”
“谢、谢谢您……”阳菜红着脸好像在憋笑,颤颤巍巍地接过那朵花,喂适可而止吧,我可怜的妹妹都被你们吓成这样了啊!
而且——
“请问两位为什么有意忽视我,不和我打招呼?!”
仁王转身,给了我一个神秘莫测的wink:“这位真弓大小姐,别着急啊,一大堆好戏在后头等着您呢。”
请问干嘛突然恐吓我?意欲为何?
第82章 [082]
我们被安排在一个靠近窗边的位置,轻柔的蕾丝窗帘在穿堂风里摇晃,每阵起伏都带着被海风渍过的香草荚气息,桌上摆着正在盛开的粉红色的郁金香,在我坐下来的时候背景音是经典的爵士乐名曲,好精致的布景,男子网球部想竞争最佳摊位的野心可见一斑。
先来找我们搭话的是丸井&桑原这对搭档,今日的桑原胡狼不知师承哪一派爆衣流,穿着纯黑色缎面的男仆装,整体的肌肉线条撑得围裙系带岌岌可危。
而头戴粉色小猪耳朵发箍的丸井文太一见到我就——
“真弓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可恶,我被孤立了啊!”
好吧,他还是那个他。
原来Miss立海的竞争打得不可开交,整个一年级被彻底区分成了照枝派和水见派,就像询问一个日本人是喜欢米饭还是喜欢面包一样,充满哲学迷思,这导致两方一见面就相互用文明用语问候对方,就像相扑力士赛前互相扔净身净场的盐一般。
“你们水见派全部都很土,一整个落伍到不如去被乌鸦啄屁股。”
“照枝派又来丢人现眼,看着你们每天上蹿下跳也是一乐。”
不久现场进入白热化,观众各自发表了鞭辟入里的见解,镜头找到了我们丸井同学,问说:“那边那位同学,意下如何?你觉得呢?如果是你,照枝和水见,你要投票给谁?”
一边是异性好友,一边是同班同学,实在是两难。
可惜丸井文太是个厉害角色,天才之所以为天才,就是喜欢跳脱思维定势,就像你问他那个经典哲学问题他会天真地告诉你“吃蛋糕不就好了吗”,面对棘手的诘问之时,他不假思索,大声主张“各位投给我们真弓不就好了吗!”在会场投下一颗震撼弹, 这种敢于世界为敌的勇气,莫不教我深受感动。
“文太哥哥好帅,Mr.立海我会无条件支持你的!”阳菜乖巧地表示,“作为对你平时经常光临宇贺神和菓子店的答谢。”
“哇阳菜真是好孩子!嗯嗯~哥哥平时没白疼你。”
“有信心冲击第一名吗?!”
“那是有点难了,不过第二名一定是本天才的!”
倒是拿出点志气吧?!
“小文你真是辛苦了,这个月虽然不剩多少零用钱了,但是我会请客的。”我在询问了其他人的意见之后,对桑原点点头,“那就菜单上的东西每样都来一份。不过,请问今日的菜单里为什么桑原同学的含量如此之少呢?”
他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意思:“那是因为……”
丸井抢答道:“那是因为他磨磨蹭蹭的,才刚刚把明天的菜单研究好。真弓你知道吗?这家伙想做一款和咖啡厅的氛围比较搭配的拉面。”
“在咖啡厅吃拉面?”确实挺少见的,我的好奇心被成功点燃了,“请问桑原同学的研究成果是什么呢?”
“是抹茶巧克力拉面配上炙烤鸭肉。”桑原看着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立刻表示,“果然听完以后会觉得很可疑对吗?实际上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把可可粉揉进北海道产的九细面里面,然后用抹茶融化的奶油和鸡白汤做成底汤,鸭肉叉烧是用琦玉幸手产的品种……”
听得我的肚子情不自禁地开始咕咕作响。
“你怎么自顾自开始解说起来了,赶紧拿出真本事让大小姐们尝尝看味道吧,不合格的话还来得及重做。”丸井毕恭毕敬地将带着有薰衣草花香的热毛巾递给我擦手,“那我就先失礼了公主们。在我回来之前,胡狼你要好好守护着这一桌,避免出什么危险。”
喂,这不是铁壁防守的正确用法吧!短短一分钟我就看见桑原摸了后脑勺三次,显然这是个让人很为难的任务啊。
而且这个咖啡厅能有什么危险?除非——
“让、让一让!您的英式三层塔来了!”在我眼前,切原赤也就这样端着比萨斜塔一般的餐点满头大汗地穿梭,嘴里还咕哝着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穿吊带袜啊”,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就要出意外了。
就在这时,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切原慌乱中踩到了自己过长的裙摆。在慢镜头般的灾难时刻里,整座甜品塔优雅地腾空而起,奶油和草莓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啪!”
全部糊在了刚进门的真田弦一郎脸上。
全场死寂。
柳莲二站在旁边仔细评估了一下,神色平静地开口:“赤也……”
“在!”
“存活率,0.03%。”
“不,不要啊!”
果不其然。
“赤也!!”我提前捂住了耳朵,一声怒吼震得咖啡厅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真田站在原地,脸上糊满了奶油和草莓酱,精心打理的刘海被黏稠的奶油压垮,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他缓缓抬手,抹开遮住视线的奶油,露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切原赤也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双腿抖得像筛糠:“真田前辈……我、我不是故意的……”
为时已晚,真田一把抓住想要逃跑的切原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提了起来:“你身为部长,居然连端盘子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在各位贵客面前丢人现眼!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
那种惨状真是难以着墨,幸好贴心的柳用高大的身材及时遮挡住了这一切:“大小姐们受惊了,请先缓缓吧,这是特制饮品,请。”
柳莲二若无其事地将一杯青绿色的饮品放在我面前,液体表面还漂浮着几片可疑的草本植物。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道诡异的痕迹。
“这、这是……?”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闻到一股混合着薄荷、生姜和某种未知苦涩的气味。
“特制镇定饮品,含有85%的维生素和15%的……秘密配方。”
两个小女孩好奇地凑过来,盯着那杯饮料看。
“姐姐,这个颜色好像神社池塘里的水……”阳菜小声嘀咕。
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既然是知性稳重的柳同学亲手特制的,应该没问题吧?我犹豫了一下,出于礼貌,在他状似期待的目光之下,还是端起杯子——
“等等!别喝!”
一道黑影猛地闪到桌前,桑原胡狼那肌肉虬结的手臂横挡在我面前。他二话不说,抓起杯子仰头就灌,喉结滚动间,整杯液体一滴不剩地消失在他嘴里。
全场再次寂静。
柳莲二的笔尖停在数据簿上:“这倒是意料之外。”
桑原砰地放下杯子,脸上闪过一丝扭曲,但很快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我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镇定”的笑容:
“没、没事了……大小姐。”可是你的声音在发抖啊!
然而下一秒——
桑原的眼神开始失焦,壮硕的身躯晃了晃,突然“咚”地单膝跪地。
“桑原同学?!”我赶紧上前扶着他,喂喂,这不是没事的程度吧?!
只见一息尚存的他缓缓抬手,对着柳比了个大拇指:“……味道,很……健康……”说完,他两眼一翻,直接向后栽倒。
不要啊!我握住他的手,悲恸地呼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只可惜这个地方多少缺少人性光辉,没人理会这堪称悲惨的一幕,闻声而来的丸井文太也只是拿来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蕾丝靠枕给他垫在脖子下,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真弓,死不了人,实在不行让赤也来做一下人工呼吸救一救就好了……喂!胡狼你小子,晕过去了也不可以握她的手,快点给我松开。”
“丸井前辈好过分啊,谁要做那种事情啊!你们是搭档吧,应该你来做。”
“这样啊,那我就把你刚才在后厨打碎碗的事情……”
“啊啊啊不要说!不要说出来啊!”
“等等。”当所有人还在争执桑原胡狼的人工呼吸究竟是该由丸井来还是切原来的时候,仁王突然出声,缓缓转头看向厨房方向。
“厨房是不是……太安静了?大事不妙啊Pupina。”
空气瞬间凝固。
真田的脸色唰地变白:“糟了!幸村——”
连柳都在震惊:“失策了……竟把精市一个人扔在厨房里……”
轰!!!
一声巨响从厨房传来,紧接着是锅碗瓢盆稀里哗啦落地的声音,以及某种可疑的、像是化学实验失败的“滋滋”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
“让诸位久等了。”
过了几秒,幸村推着银光闪闪的餐车悠然而至,餐车上罩着巨大的银色圆顶盖,将神秘感拉满。他雪白的围裙一尘不染,连袖口的蕾丝都平整如新,仿佛刚才厨房的爆炸声只是幻觉。
我很少见到真田这样颤抖的样子:“幸村……厨房里……”
“嗯?”幸村微笑回头,厨房门缝正飘出缕缕青烟,“怎么了?”
“不!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真田只好一声叹息,示意空闲的人和他一起先行离开去查看异状,举手投足之间散发一种“是兄弟就和我一起扛,不是兄弟也请大发善心帮帮忙”的悲壮感。
可惜我不是,我今天是大小姐,真是遗憾呢,哦呵呵呵。
“大小姐们辛苦了,欢迎回家。”
幸村的猫耳发箍在头顶轻轻晃动。蓝色裙摆随着微风漾开浪纹,收腰设计掐出完美的腰线,后腰蝴蝶结绑带故意留长一截,有种不小心就会扯散的美感,这不是淑女该看的东西。
但是我面前的两个小女孩看得是尖叫连连,其中一个双手抱胸,佩服地频频点着头:“哥哥,好努力,就是应该这样完全豁出去,猫猫男仆一出场就要赢过所有人!”
“什么什么?原来真弓姐姐的男朋友就是你的哥哥?!”
“对啊对啊,我叫千咲,很高兴认识你啊阳菜~”幸村千咲看向我,很有礼貌地微微鞠躬,“不好意思啊姐姐,其实是想逗你玩才没自我介绍的。哥哥受了很多照顾,他自己是个有点害羞的人所以可能本人不会表达……我哥哥很喜欢你,请问你也喜欢他吗?”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阳菜就替我拼命点起了头:“喜欢!喜欢!”
“在一起!在一起!”
“大团圆!大团圆!”
然后这两位大小姐福至心灵,手握着手又尖叫了起来,彻底将我和幸村精市的死活置之度外。
“求公主们开恩,我们还要在这所学校念三年的书……幸村同学你也说些什么吧?!”
我在努力调解局面,他在做什么呢——
竟在微笑着倾听!世界上要是有呆瓜锦标赛的话我现在就会把他邮寄过去,这份不识时务足以让他当选日本国手为国争光,是烈火真金之呆。
“好了,两位大小姐。”幸村精市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该品尝料理了。”
两个人立刻捂住嘴巴,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为大家准备的,本店的菜品一样一份。”
当其他人都开始享用正常的司康饼和水果塔时,幸村伸手拉住我的衣袖,猫耳微微垂下,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抱歉,真弓大人,”他压低声音,“给您准备的特别惊喜……可能出了点问题。”
他转身从餐车最下层取出一个单独的小碟子。盘中的甜点形状有些歪斜,奶油裱花明显粗糙许多。
“已经学了六个小时了还是没能出师,本来想做个特别的心形覆盆子马卡龙,”他轻咳一声,耳尖有点隐隐约约泛红,“但烤箱温度没控制好,夹心也挤太多了……”
我低头看着这个形状不规则、奶油外溢的小甜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关系,”我拿起小银勺,“我很喜欢。”
幸村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开来。
“谢谢真弓大人大发慈悲,下次我会做得更好。”他轻声说。
下次还是一起做吧,我是认真的。
第83章 [083]
“这里,下颌线和脖颈的夹角太钝了,如果像这样处理一下……看,是不是会好很多?还有这里,瞳孔高光留白再多一些。”
“原来如此,谢谢幸村老师的指导。”阳菜了解地点点头,开始动手擦改自己的作品。
“幸村さん,这里也需要你。“
“这里也要!“
等等,大家怎么突然开始上起大师课来了?
事情还要从幸村精市结束了咖啡厅的轮值,我们两个人带着妹妹们一起用今日仅剩不多的时间四处闲逛,逛到美术部的肖像画摊点时,原本我只是小花了2000円约了一幅似颜绘,没想到部员纷纷开始请求幸村的专业指导,而后者没有片刻耽溺于成功之乐,态度之严谨,真令人惊叹,最后塞到我手里的成品就有五六张之多,这让年纪轻轻的我体验到了什么叫做人脉的力量(开玩笑的,谢谢美术部的各位,度过了相当开心的时间)。
小吃摊当然也没有落下,两位大小姐的兴奋之情可以说是冲得比天花板还高,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但是幸村很有办法,最后也只允许买了看上去质检合格的美乃滋章鱼烧和二年B组摊位上大人气的红豆汤圆。
“章鱼烧只能买小份,红豆汤圆不准加太多糖,走路聊天的时候不要打打闹闹,要注意避让周围经过的人,阳菜你也一样。”
“她们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因为她们知道我是认真的,而且归根结底,是真弓的相处方式太过溺爱了,全都顺着她们的话去做,孩子们会得意忘形的。”
“不要反过来教育我嘛,虽然一个字也没说错。”但是我也改不掉,抱歉。
紧接着我们去参观教室里的展示,从操场走进综合馆,那些平常为求学而设的教室,以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风貌迎接我。
我特别想去看电影社独立制作的片子,还想去听校管弦乐队的公演,但是经过1年A组的时候,大家又刹车了。阳菜兴奋地指着教室门口悬挂的“怨灵病栋”招牌说“姐姐,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千咲则已经躲到了幸村身后,只露出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哥哥,我也想去,但是你要走前面!”
“真弓大人怎么说?”
“当然是都听大小姐们的。”
幸村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推开贴满符咒的黑色布帘:“跟紧我,别走散了。”
昏暗的走廊里,诡异的绿光从地板缝隙渗出,两侧的“血迹”在荧光涂料下泛着幽幽的光。我们刚踏进去,身后的大门就“砰”地自动关上,阴森的音效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
“呜哇!”阳菜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姐姐,刚刚有什么东西摸我脚踝!”
“只是干冰啦干冰……”
就在这时——
唰啦!
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扒住门框,水见皋月缓缓探出半张脸,护士帽歪戴,原本整洁的白大褂被泼溅状血迹染红,手里拎着一把滴着脓液的塑料手术刀。
“……你好,四个人挂号费,800円。”她死气沉沉地伸出手,“现金还是刷卡?支持PayPay。”
幸村镇定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円钞:“辛苦了,水见,不用找了。”
水见满意地点头,侧身让路。
“诊疗室”内,解剖台摆着一具残肢模型,肠子是用染色的橡皮泥捏的,还在微微蠕动。有一名可疑的医生背对着我们站在X光片前,白大褂后襟沾满血渍,听诊器像绞索般垂在颈间。
“患者姓名?”他转过身,脸上戴着裂痕累累的医用口罩,露出的右眼涂着青黑色眼影。
“仁王同学,你又来上班了?”一天打两份工,辛苦了。
“嘘,”他竖起食指,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在这里,我是……仁·亡·医·生……”
“讲真的,好土的名字。”
仁王假装没听见我的吐槽,突然举起一支针筒,里面晃动着荧光绿的药剂:“先打一针……镇静剂吧?两位小淑女谁要先来?”
“不要啊啊啊——!”两个小姑娘尖叫着躲到幸村身后。
水见不知何时已经配合一般地堵在门口,脸上因为面无表情显出凶相:“逃跑的小患者,会被截肢哦……”
在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发挥身为姐姐威严的时刻,又到了。毕竟本人曾发下豪语要累积种种经验,将来要成大器。要是这时候夹着尾巴逃走,我将因言行不一成为笑柄,直到千秋万代。
我朝仁亡医生伸出手,慷慨赴死:“来吧,先打我吧。”
……
最后盖在我手上的是“通关者的抽奖券”,我用它在1年A组的摊位抽了幸运奖——两大袋卫生卷纸,幸村一袋我一袋,再加上今天早上打下的两只巨型娃娃,我们就以如此气派的装扮在操场上来去,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只好坐在一个大型的假面骑士V3模型旁边一边吃糖苹果一边休息。
“累了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今天就不用了,我还得去做造型呢。”
“做造型?”
“嗯嗯,是明天要参加Miss立海的发型,是特意找的做复古造型理发店,希望能做出理想的效果。”
“那睡前我给你打电话吧,”幸村好奇地摸摸我的长头发,“我想先看到真弓的新发型。”
日已西斜的傍晚时分,我走进了那间伯母推荐的位于商店街犄角旮旯处的无名理发店。
店主是一位穿薄荷绿罩衫的老奶奶,人狠话不多,崇尚暴力洗头法,当她把我按进陶瓷水槽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水温突然切换成北海道温泉级热度,洗头椅吱呀作响,伴随着我的连连哀叫。
“别喊了,老人家难道会害你吗?”她抄起蜂窝煤形状的老式洗发膏,抹刀刮过头皮像在给武士刀涂油。被漂白水味道的毛巾裹住脑袋的时候我感觉头皮在冒烟,但是老奶奶没有停手的意思,用铁皮电吹风给我吹半干以后,开始给我徒手剪发。
“请问,刘海是不是剪得有点零碎?”我卑微开口。
“现在年轻人不懂,发型要留点不完美才生动。”她又转身给陶瓷烫发机插电预热,“以前的女孩子都是自己用火钳卷的。”
那是真的很昭和了,身为平成后生的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敢吱声,眼睛也不太敢直视镜子里的自己,只能看着老式烘发器里旋转的七彩灯泡,聆听着曲目大串烧。当店里的三洋收音机播到《寂寞热带鱼》副歌部分的时候,我的脸已经被蒸得有八分熟了,她才终于解开我全部的发卷,用手指在蓬松波浪里穿梭:“看,效果怎么样?”
每一根发丝都闪烁着老派偶像的倔强光芒,连珍珠发卡都被焊死在完美45度仰角的位置,现在这硬度,台风来了都能当避雷针用。
“卡哇伊!”我皮笑肉不笑。
“那乖女记得下次再来。”她往我手心塞了颗森永奶糖,开门送客,我欲哭无泪。
夜晚的LINE的视频请求发送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屏幕拨弄刘海,它顽固地翘成了某种反重力弧度,现在我整个人头上活像顶着朵炸开的木耳边煎蛋,于是在听到“喂”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把镜头给关了。
“真弓,我怎么看不见你了?”
“您拨打的用户因为发型被毁暂时不想见到你。”
“别这样,让我看看。”这句话他说了两次。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哀嚎着按下按键之后,我看见镜头里原本支着下巴的人慢慢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可疑地抖动起来。
“精市?”
“抱歉……”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未消失的笑意,用手指点了点屏幕,“我觉得很好啊,真的。”
“骗人,你刚刚分明是在笑我,而且现在还在截图!”我叹了口气,“没事,不怪你,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刚刚给苑子发照片的时候,半个屏幕都是她的‘哈哈哈哈哈’。”
看得出来他在谨慎斟酌措辞:“只是被烫得有点太卷了而且没梳开而已,所以看上去比较……复古。”
“因为就是要配合选曲还原昭和偶像的感觉嘛。”我把南野阳子小姐的照片发给了他,“本来想象中的效果应该是这样的。”
他认真看着我的头发,在买家秀和卖家秀之间进行对比:“不能这样对比吧,这是搭配了妆容服装和专业的写真拍摄条件之后呈现的最终效果,但是真弓现在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可爱了。”
“现在已经超出安慰我的范畴了,完全是在口出狂言。”我在心里对南野小姐紧急说了声抱歉。
“那就再狂一点吧,”我看见他笑了一下,“我的真弓世界第一可爱,谁也比不上。”
有了此人的支持,我比拿了第一名还开心,话虽如此,可我回想起今天的一切——
“头发被弄成这样,而且也没有抽到精市的杯垫和拍立得,今天真是不走运啊。”
“不需要那张拍立得吧?我真人就在这里。”
“可是我还挺喜欢猫猫男仆的。”
“嗯,那如果真弓能告诉我我不在的时候都是怎么想我的,我就考虑再穿一次那件衣服给你看。”
想啊,当然想。我马上告诉他。
我是个有点粗枝大叶的人,每次在打视频电话之前为了准备好要和你说什么内容,我开始写备忘。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发消息,今天我已经给你发了三条语音,主动开头发了八条文字,再说显得我好唠叨,一副你在忙训练我还很黏你的样子。这样很不好。
还有上课帮你记笔记的时候,我本来没想写“一”,也没想写你的名字,但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几个字像魔术师的鸽子一样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纸上,我本来想把它们加粗涂成一条横线的,然后去责怪让我上课也没办法专心的罪魁祸首,但是看了一眼你的座位,那里是空的,你不在那里。正要低下头的时候,正好被世良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简直是太倒霉了。
回到家打电话的时候本来想跟你抱怨一下的,可是我听见你在和我分享训练和比赛的事情,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你的鞋跟敲在路面上的声音,你到了酒店,你进了电梯,你关上了房间门,你洗了澡,你躺到了床上,被子摩擦,窸窸窣窣。
总而言之我最后收回了把你名字涂掉的想法,在“幸村精市”后面加了一个小点,最后写了“一定能赢!”,你看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他静静地听着,然后也告诉我。
我也是。我也好想你。
这次我住的酒店楼下就是海滩,但是那里手机信号不是很好,我有时候等不及回房间了就会在那里接你的电话。视频很糊,一卡一顿,我睁大眼睛努力地看,发现你的脸色和状态都挺好的,笑容也很元气,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很安定。
那时候我会觉得如果你也在这里就好了,我们每次去海边约会的时候你都很开心,随便哼的每一首歌都好听。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录下来,不然我每次拿出来听,世界一定都会变成明媚的夏天。(我:打断一下,千万别录这种令人难为情的东西,而且你去的不是四季如夏的新加坡吗?)
有时候训练结束了之后不知不觉就已经日落了,我会在去餐厅的路途上绕道到海边散步,这几天月出时间都很晚,海水显得很暗很广,好像会吸纳吞没掉所有光线和声音,长时间注视着海面,会让人产生自己在缓缓后退的错觉。
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你的电话。我的手指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僵,可是你的声音听起来好温暖。据说手指的血管是和心脏相连接的,我的心脏忙着消化那些指尖接到的来自于你的暖气,所以有好多时候,我并不知道自己回了什么话,几乎是凭借着直觉跟你聊天。
很神奇,真弓,跟你聊天,会有慢慢给身体充满电的感觉。
“还没挂呢?精市你该去洗澡准备睡了。”你笑。
“给你听这边的海的声音呀。”我说,我有点鄙视自己跟你说话时不自觉冒出来的语气词。
“好啊。”你还是笑。
于是我们都安静下来。我轻轻地把手机听筒对向窗外,视线从沙滩边缘的海潮上移开,这才发现我眼前的月光是那么明亮,环绕着它的一两颗星星正悬在浪尖上摇晃。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你应该是睡着了。我把耳机往耳朵里轻轻按了一下,你的呼吸声混着海的呼吸声,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受了一种很简单的幸福。
……
“那今天晚上你先睡着吧。”我对着视频那头的幸村说,“我还要准备明天的舞台小道具。”
“明天我会找个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看着你的。”
“嗯嗯,唱到那句「あなたが好き!」(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会朝你挥挥手的。”
他顿了顿,我听到他的轻笑声了,大概笑得跟之前球技大会我加入足球队在射门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鞋子甩飞一样,包容又安静。但是这个人再多笑一秒我要生气了啊,也不知道我前几天排练节目没看手机,两小时联系不到我就紧急呼叫苑子的人是谁。
第84章 [084]
第二天我的行程被塞得满满的。
早上去我们一年C组的企划是“镰仓时空驿站~江之电沿线心跳打卡大作战”,整个教室都会被布置成车站和车厢的样子,同学们也会穿着乘务员的服装,只要拍照帮我们发到社交平台上进行宣传,就可以随机获得不同年代的纪念车票一张。
而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得负责看着读书俱乐部的摊子。因为我们社团只有那几个人,可以说是人微言轻,所以被园艺部光明正大地吞并了,摊位被安排在玻璃花房里。我负责的项目是植物占卜,客人只要购买园艺部的种子盲盒,就会获得一次占卜的机会,我会根据抽到的植物来进行运势预测。
以上这两个项目,都请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来玩~
而第三天的下午就是揭晓悬念的Miss立海的决战时刻了。
后台的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舞台顶灯的光束中缓缓起舞。我低头整理着裙子。水蓝色的连衣裙是经过久美前辈改造的,她把裙摆缀满细碎的亮片,还在领口的位置加上了白色缎带,配上有点夸张的,蓬松卷发确实看上去有那个味道了,理发店的老奶奶诚不欺我。
“请小心!”身后传来轻声提醒,我侧身让过搬着道具的同学。木梯连续发出有点着急的吱呀吱呀声,法兰绒幕布被风掀起一角,灰尘在阳光下闪烁。
化妆镜前挤满了人,女孩子们忙成一团,粉扑扬起细密的粉末,眉笔勾勒出一派青春的模样,互相传递一支正红色的廉价口红,彼此帮忙拉紧系带、扣好胸针、检查妆扮。我听见有人轻声哼着待会儿要表演的曲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我的目光穿过晃动的聚光灯,落在角落的一个身影上,是水见皋月,她还穿着那件带着血迹的护士装,显然是刚从班上的"怨灵病栋"的主题鬼屋赶过来,她有些手忙脚乱地试图卸掉脸上的特效妆,可这样下去有变成花猫的趋势。
“水见同学,我来帮你。”我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化妆镜前。
“你也是选手对吗?谢谢你的好意,可这样会耽误你的准备时间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和我说话的时候稍显腼腆,一看这个生疏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八成是又没带眼镜或者完全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没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习惯了。
“还有时间的,你是最后出场,我在你前面两个。”我拧开卸妆水,浸湿化妆棉,“闭上眼睛。”
“不好意思,谢谢,那就麻烦你了。”她的睫毛在颤抖,我想起切原君说过自己的姐姐是素颜派,想来是平时也不会经常化妆的类型。
我从化妆包里翻出眼影盘:“待会儿要表演什么?”
她示意我凑近,然后腼腆地偷偷把歌名告诉了我,果然不是公开场合可以大声说出来的,但是她听上去充满期待:“我最喜欢椎名林檎的这首歌了,一直想试着唱一次。”
“那这个护士装的确很有她的风格了。”我忍不住笑了,手上的动作却不能停,粉刷扫过她的眼窝,晕染出渐变的色彩,她的眼睛实在是很漂亮,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不是能比作令周围顿时失去光辉的那种笑,要淡一点、柔一点、不那么热烈不那么彻底,可塑性很强,实际上很适合做各种各样的造型。我帮她涂上唇彩,又用发胶固定住散乱的碎发。
“好了。”我退后一步,看着焕然一新的她。染血的护士装已经来不及换了,但至少脸上的妆容足够切题,我也能放心地功成身退了。
她突然反过来叫住我:“同学,请等一下!”
“怎么了?”
水见这次主动靠近了我,低声问:“请问,或许你喜欢幸村精市同学吗?”
哎?这可问对人了。
“很喜欢的。”我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那我想这个送给你再合适不过了。”她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出一个信封,我一打开,差点原地转三圈加尖叫出声。
“这个!”啊啊啊是猫猫男仆的拍立得!“可是我白拿你的礼物不太好,我手上也有——仁王雅治同学的,作为交换,这个送给你吧。”
“仁王君?”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关系的,虽然我们是同班同学,但是没说过几句话,我不需……”
“可以招财进宝,挡烂桃花,帮助学业进步。”等我说到“身体健康”的时候,她才半信半疑地收下那枚拍立得,耶,推销成功。
“好的,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并且好好保管了。”她的气息又靠近了一些,又在试图记忆我的脸了吧,“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宇……”
“还有十分钟!”负责催场的学姐探进头来,打着手势让我们列队,我的心跳突然随着秒针的走动愈发清晰。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吧,”我握住水见的手,“加油加油。”
“嗯,你也是!”
我们之中最先上场的是苑子。
我站在侧幕,看着舞台上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苑子一改往日的形象,直接穿着《鬼灭之刃》里面蝴蝶忍的扮相挂着佩刀就上台了(真田弦一郎友情提供),漫研社的成员集体爆发出了狼嚎一般的欢呼声。为了达成这次跨界合作,社长答应请我吃梦幻菠萝包让我说尽好话,最后苑子大人终于答应了,不过前提条件是要选她最喜欢的角色。
“但是曲目是花街篇的《残响散歌》,那个篇章里面小忍根本没出场啊。”漫研社长还在倔强。
“别在意这些细节。”苑子维持着自己的任性,只是这次,她罕见地突然用带着犹豫的语气问我们,“难道是我不适合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鼓点和钢琴前奏同时响起,清脆的音符像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苑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指尖流淌出熟悉的旋律。她的琴声比彩排的时候更锋利了,低音部模拟蝴蝶翅膀掀起的夜风,高音堪比日轮刀斩落的寒光,在乐队最暴烈的间奏里,在某个骤停的休止符里,她突然抬起手,在大家的尖叫声中用肘部重重砸向琴键!
“咚!”
整个舞台都在共振。
“苑子大人!苑子大人!”
全场观众们突然开始有节奏地拍手,那个总是弹着巴赫、举手投足都合宜的照枝苑子,如今竟在众人面前酣畅淋漓地大方炫技,我看见她在微笑,眼角微微上挑,盛着盛大的光芒。
但是我不能第一时间去拥抱她,因为我站在舞台边缘,只听见主持人的报幕声。
“下一个节目,来自一年C组的宇贺神真弓,表演曲目是松田圣子的经典名作,《青色珊瑚礁》。”
接着前奏缓缓响起。我握住话筒,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勇敢地向前跑出去,用我能想到的最灿烂的笑容和大家挥手。
“ああ私の恋は南の风に乗って走るわ(啊 我的爱已随那南风远去 )”
透过音响的传递,我听见自己的高音有些发抖,但是幸好没有跑调。舞台的编排都是圣鲁道夫的麦当劳、对不起,麦当娜小姐相川蓝教给我的(虽然一天下来我们两个大多数时间是饮料零食和八卦中度过的),要在哪个间奏转身,要在哪句歌词加入wink,要怎么和观众打招呼才能收获最大的掌声和尖叫,这是从前钻研巫女舞的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
但是一上台我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完全是凭借身体记忆在唱歌跳舞,目光在人群中胡乱搜索,忽然,我看见了幸村——就在最显眼的位置,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有些乱了,是被风吹的吧。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按照约定,我要对他唱出那句歌词。
“あなたが好き(因为我喜欢你)!!!”突然,台下爆发出整齐的call声,数百个声音同时冲着我喊出了这句歌词,其中夹杂着几个特别大的濒临破音的女声,我愣了一下,差点大笑出声,连忙用话筒挡住上扬的嘴角。
接着就看见大家举起了大大小小的应援牌。
【对我吹个泡泡吧~】
【我们在空中击掌吧!】
【宇贺神真弓100%全肯定!!】
【谢谢你来立海,能遇到你太好啦!】
【今后也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
太多了,这首歌太短了,这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竟没办法完成所有人的心愿。有点想哭,我尽力挂着甜美笑容,费了非常大的力气控制声线,使其稳在平时的状态而非不自觉降调,只是最后在说“谢谢大家”的时候我终于控制不住流眼泪了,有千万句话梗在喉口,可是我只能说出这句,连“我也最喜欢大家了”都忘了说,这件事情我日后想起来的时候绝对会后悔的。
一下台苑子就抱住了我,然后大家纷纷围了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多女孩,好多拥抱,好多眼泪,好多鼓励。
只可惜我们两个傻瓜都没能拿到冠军,冠军被水见同学以一曲《丸之内虐待狂》拿下了。
前奏响起,她单手插在染血的护士服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话筒架上,平底鞋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与鼓点完美契合。当第一句歌词出口时,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报酬は入社後并行线で
进了公司之后收入就是平行线
东京は爱せど何も无い
虽然深爱东京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她咬字并没有很用力,但是声音却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反馈音在天地间横冲直撞。唱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她突然扯下胸前的护士名牌,随手抛向观众席。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却依然很冷淡,帅得我和苑子尖叫连连,执行委员在侧幕急得跳脚,但是全场已经为这一颗冉冉升起的一等星起立了。
我们输得心服口服,只能来年接着努力了,最后苑子拿到了第二名,我则惊喜地获得了第三名。
颁奖仪式结束后,校园中央的篝火已经点燃。橙红的火光映着攒动的人影,音乐声混着笑声在夜风里散开。我和苑子原本约好一起去舞会,可刚走出礼堂,就被狂欢的人群冲散。
“真弓!”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我踮起脚张望,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背影和闪烁的手机灯光。有人撞到我的肩膀,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扶住了我的手腕。
“小心。”
熟悉的嗓音让我心头一跳。回过头,幸村精市就站在我身后。他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淡蓝色的西装,这是他参加Mr.立海的战袍,今年还算有点诚意,起码献唱了一首歌,我也非常客观地把票投给了他。
“和照枝走散了?”他问。
我点点头:“苑子刚才还在前面的……”
“要去找她吗?”
夜风忽然吹来一阵木柴燃烧的香气,远处传来随性的民谣。我看着他被篝火映亮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苑子,我事后会好好道歉的。
“那,要跳舞吗?”他微微弯起眼睛。
“我对舞伴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哦。”
“尽管吩咐我吧,毕竟回应公主的期待是我今晚的任务。”他轻轻扶起我的手,让我们的十指慢慢相对在一起,带着我走进人群里。
“空住的手放哪?”
腰上,这里。他笑了一下,圈住我的手落至他腰侧,视线又撞回我的眼里,随着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他带着我迈出了第一步,用恰到好处的力度,引领着我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轻盈地旋转:左脚,右脚,一步步,右脚,左脚。我的视线里溢满了折射分散的色彩,好像踩着彩虹的碎片正在漫游。
一两首曲子过后,音乐渐渐变得舒缓,我们的步伐也随之慢下来。现在更像是随意地摇晃,而非正式的舞步。我能感觉到幸村的手从我的腰间上移到肩胛骨,慢慢收拢,他的手心好烫。而我认真跟随着那首经典名曲的歌词,整个秋夜都有一种拔高的晋频,从耳壳深处的漩涡涤荡开来,令人晕眩。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你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我的视线无法离开你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你就像人们向往的天堂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我多想紧紧拥抱你
嗯,我确实很想紧紧地拥抱他,可是会挡到别人的路,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点害羞,而他是个很温柔的男孩,只是默默地陪我跳舞,我们并不多说什么话,偶尔会看着对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但是不会很吵,我们今晚都很安静,动作很轻,没有惊扰到任何人,宁静得连月亮都快睡着了。
然而音乐就在这时戛然而止,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们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站在原地,直到下一首欢快的曲子响起,才如梦初醒地松开彼此。
第85章 [085]
钟声突然响起,海原祭结束了。风很大,气温也在降低,再在外面待下去,说不定明天就会感冒。
“该送你回家了。”他说。
“可是我不想回家。”到了江之电的进站口,我却挽起他的胳膊,开口请求,“如果我现在离家出走的话,你会陪着我吗?”
“我以为这是不需要问的事情。”他脱下外套裹在我身上,“当然了,而且我会好好找个借口的,比如去了真田家之类的。”
“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好强大的心理素质。”
“事后当然也会被真田说教,不过跟你在一起最重要。”他翘起嘴角,“好了,现在我是你的了。想去哪里呢?”
秋天的夜冷得真是有点让人受不了了,手就算缩在外套里也还是会觉得冷,又偏偏这条路朝北,总是逆着风,迎面而来的冷风就像千百只刀片一样从我们耳旁呼啸而过。
“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去吃咖喱?”这是我未经思考就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答案。
暖橙色光晕从“月见亭”的布帘缝隙渗出,仿佛是为了让深夜饿鬼忏悔而存在的迦南之光。我掀开暖帘的时候,穿茜色围裙的老爷爷从报纸堆里抬头看向我们:“牛筋玉子咖喱正好剩最后两份喽。”
“嗯嗯,麻烦要一份中辣的,你呢?”
“我也要一样的,谢谢。”
幸村摘下围巾时,我已经蜷进最里侧的火车座,急需暖风机和热绿茶获得一些人间的温度。
陶碗端上时腾起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晕开雾气,我开始给幸村介绍我喜欢的吃法:在滚烫的炖牛筋咖喱中打下一颗温泉蛋,慢慢让蛋白滚熟,接着用勺子戳破它,然后把没有熟的蛋黄和咖喱混在一起浇在饭上吃,一口牛筋一口米饭,一切都是出于对咖喱之神的尊敬。
他看着我虔诚的吃相,只能笑着摇头,说什么全日本八百万神,从来没听说有专门保佑咖喱的。
这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不禁有点怀念:“确实是没有的,而且神社也很少能够做咖喱来吃,因为是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食物,且不说神明大人,就是信客闻到了应该都会受不了吧。但是我以前一到天冷的时候就特别想吃咖喱,做梦都在想,还因为这件事情跟外婆吵架,吵到离家出走的那种。”
“居然发生过这么严重的冲突吗?”
“其实也不只是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吃咖喱这件事,而是神社家的小孩规矩太多了。”我一一细数,“不能剪很时尚的发型、不能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不能离开神社太久……哦,最过分的是不能和家人朋友一起庆祝圣诞节。”
他表示理解我,并且好心地把碗里的炸南瓜分给了我:“虽然知道原因,可是对于小孩子来说确实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是,所以为表抗议,某天晚上我就趁大家睡着以后离家出走了,可能是因为连续三周都在筹备祭祀,也有可能是受了书的影响——我那个时候在翻爸爸的书柜的时候翻到了《海边的卡夫卡》,读也是读不懂,只记得主角要做‘世界上最顽强的 15 岁少年’,所以我也效仿。”
“所以你乘上夜间巴士到四国地区去了吗?”
“……哈哈,其实就是一个人偷偷下了山,然后找了一家咖喱店大吃特吃了一顿,吃完就回家了,因为什么证据都没留下来,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还很恍惚,不知道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在梦游。”我说完了以后,喝了一口绿茶,“不要教训我哦,我也知道这样很危险,以后不会这样做了。”
“真的吗?”他用轻松的问句回以质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做了吗?”
才怪,我做的白日梦是十八岁生日一过马上去考驾照,然后前往美国来一场毫无征兆的公路旅行。开着租来的杂牌车,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一路横穿到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圣塔莫妮卡,奔驰在充满怀旧风情的六十六号公路上,时间一定是在秋天,因为那个时候的晚风最凉爽舒适,然后开到无聊的时候停下来,爬到车的顶上,欣赏烧得火红的半边天空,看闪着金光的湖面倒映出曲折的太阳。
“我们一起去吧,我以前去过美国,可以给真弓当导游。”
好温柔。
“我也会考驾照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换着开车了。”
好体贴。
“我还会搭帐篷和生火,会辨别植物,穿过无人区和沙漠的时候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害怕。”
“停停停,你说了这么多,那我要做什么呢?”
他想了一下:“唱歌给我听,和我说话逗我笑,晚上睡觉的时候教我认星星。”
而且有些时候甚至比我还会做梦,我就说了嘛,这个世界真的不能没有幸村精市。
“好啊好啊。”
……
冷。
日历一页页撕起来全无感觉,就像日子一天跑过一天,人也毫无知觉,只是顺着惯性咻咻地在冬天的冷风里奔波。入冬之后,白昼渐短,太阳升起的时间也比夏天那时候晚了不少。
又到了一年里最忙碌的年末时间。
天还没亮透,伯父伯母就已经支起了铁锅煮年糕红豆汤,爸爸正踩着板凳擦灯笼,竹篾刮落的陈年煤灰扑簌簌掉落在雪地上,为了美观,后来参道两旁的雪堆全都被他拍成歪扭的兔子形状;阳菜抱着新扎的竹扫帚跑过中庭,刚学会走路的亮介君跟在她后面跑,叮叮当当的声音惊飞了偷吃供果的麻雀。
神职人员们的工作会更复杂一些:整理和准备祭祀物品、神体的清洁、御守的制作和福袋的准备,还有我的老本行御朱印的书写……忙完这些,我和真纱已经累得一起倒在妈妈的身上了。
“你们两个先别撒娇,先决定一下大晦日的那天晚上谁去敲钟吧?”
我们两个立刻坐了起来,互相指了指对方。
“哎呀哎呀,还是真弓来吧,这是昨晚睡觉的时候神明托梦告诉我的哦。”
“但姐姐的祝祷词能让乌鸦都落泪啊!偷吃供品的豪太郎不就是听了您诵经,乖乖把鱼干放回供桌了吗?”
惊!月照神社两位当家巫女,妈妈面前表演姐妹情深,背后竟互踢小腿?!不过最后还是我输了,因为我听见妈妈说——
除夕夜诚心敲钟108下之后许的愿望最灵验了,这是一年只有一次的好机会。
……而且只要接下敲钟的任务,这些杂活就都不用干了,于是我就这样被解放了。
可闲下来的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忙,头等大事就是回复大家的年贺状,今年我收到的年贺状的数量是去年的三倍,回复起来也是一种甜蜜的痛苦。
【照枝苑子:新年快乐!哎我真的不擅长写这种煽情的东西,所以你懂就好。许愿的时候会留一个专属的位置给你的,爱你。】(爱你苑子,不多说了,毕竟过几天我们就会见面了。)
【保坂久美:小真弓~祝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对了,关于海原祭上你帮我看的恋爱运势,我还是很在意,‘身同意不同,月蚀暗长空’是什么意思,请详解。】(简而言之就是希望前辈你新的一年和鸦天狗快点分手的意思。)
【小野佳波:Hi,冬假过得怎么样?这是我从瑞士给你寄的明信片,这里雪好大,写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希望能准时在新年的时候到你手上呢。】(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吗?好羡慕!人在神奈川,只能遥祝。)
【相川蓝:亲爱的真弓,Happy New Year!今年是我们认识的10周年,你肯定没有忘记的对吧?小学入学第一天发生的事情还像昨天一样,转眼间互相偷吃对方便当的我们就已经长大了,新的一年祝你能完成一切心愿和目标,我相信你,我的真弓是无所不能的。PS.附上咱俩在我家花园里埋的时光胶囊钥匙,等你来我家那天一起挖出来吧。】(我没有哭,真的。)
【真田弦一郎:谨贺新年。去岁诸事,皆以“克己”二字贯之。你上学差点迟到七回、走廊狂奔三次、和丸井抢夺梦幻菠萝包、和幸村在校园里并肩行走之事,皆已记录于风纪簿中。然,全国大赛加油应援、俳句甲子园精彩夺魁、海原祭的活跃表现,亦彰显觉悟。回首过往,不可懈怠;展望新途,更须砺行!新的一年,请多指教。】(同封附上了书法作品,写的是「笑顔満開」。我也不知道回些什么比较好,回了一幅「成就大業」,希望他喜欢。)
【柳莲二:谨贺新年。迎春の花咲く頃に幸せを(春暖花开的时候,希望幸福降临你身边)。另外,收到恶作剧信件的概率是96.8%,请小心。】(居然是俳句,还有……多谢提醒,可惜已经晚了,已被仁王的静电信纸击沉)
【仁王雅治:新快~★puri☆多亏了宇贺神大人的好主意,海原祭的时候在“怨灵病栋”扮成照枝的时候,柳生的表情很精彩,是最棒的笑料。被电到了吗?作为补偿,送你眼镜君跳《晚安,大小姐》的独家写真,不用谢。】(继续为非作歹下去你真的会幸福吗?静待下一集。)
【柳生比吕士:谨贺新年。仁王君如果写了奇怪的东西,请你务必置之不理。虽然会引起你的不快,但是还是要提醒下次要早点到校,不要再像那样疯狂地蹬自行车赶时间了。本年度作为绅士,亦会继续对淑女的仪容尽心尽责,请多指教。】(但是柳生同学每次都会放过我,感激不尽!)
【丸井文太:Happy New Yearッス!真弓,我的手作饼干有没有收到?一个冬假都见不到你,我好无聊啊——!!有空的时候大家一起去滑雪吧?打雪仗的话一定要和我组队,让你看看天才的妙技。新的一年也要天天开心,因为真弓的笑脸是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不想写那么多字了,有空直接打电话吧。(饼干不许分给别人,是专门给你一个人的)】(饼干超级好吃,谢谢小文,特别特别想和大家一起去玩雪!一定要邀请我。)
【切原赤也:宇贺神前辈新年快乐!关于去年被副部长用‘爱的铁拳’痛呕(划掉,改为痛殴)的Bust 10(划掉,是Best)视频合集,我一定会复仇的!PS:如果年贺状的汉字错了,姐姐会帮忙改的!PPS:12/31记得在动物森友会上给我开门,我会去你的岛上做客的!……到时候我会捅马蜂窝,你记得先跑。PPPS:对不起,赤也平日里一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新的一年也继续拜托您了。(滑跪)】(嗯,看到改动的痕迹了,辛苦你了水见同学,不过根据这个错字频率,我预测你亲爱的弟弟新的一年还会在被揍的康庄大道上继续前行。)
【桑原胡狼:祝你新年快乐!说起新年当然是要吃面了,现在店里有年末年始限量特制的云丹和牛味噌拉面,如果宇贺神来的话,当然是要请客加上热情款待了。……不需要特别向我道谢,我相信新的一年想必文太那家伙也一定会继续给你添麻烦的,一切就拜托了。】(会和苑子一起去的!不过这个措辞跟上面那封有什么区别,切原和丸井难道是什么新的组合吗?组合名叫Trouble Maker的那种。)
【不二由美子:真弓,新年快乐。神社的准备工作一定很忙吧?等这段时间忙完以后再一起去玩吧。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毕竟我这里是四六时中全面对你开放的。】(呜呜呜新的一年从爱不二由美子开始,姐姐我爱你——!)
【不二周助:真弓,新年快乐。认识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给你写贺年状,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一同寄过去的海原祭的照片还喜欢吗?登上舞台的照片也有,除了快哭的那几张——那几张我留下来作纪念了(笑)。在玻璃花房买的种子我回家种下了,原来拿到飞燕草的种子,我查了一下,它的花语是轻盈和自由。“不管你想问的是什么问题,希望你不受到任何束缚,做变幻自在的风”,这句话是你送给我的,其实反过来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真弓有时候不必刻意保持微笑,脆弱的时候也是可以大哭一场和大发脾气的,姐姐、裕太,还有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对了,回礼也附上了,一定要尝尝看。^_^】(我知道你这么写就是想看我大哭一场,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还有,谢谢你,周助君。)
【不二裕太:真弓姐姐,新年好!老哥给你的奇怪礼物千万别收!上次他塞给我的“超辣润喉糖”害我在观月前辈面前喷火,丢脸死了。今年我决定要反抗到底!PS.附赠的护腕是送给你的新年礼物,这个款式和颜色不错吧,我的眼光不比老哥差对吧?】(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反抗”这两个字写得特别重,裕太啊,推翻某些人的暴政,做不二家真正的主人吧,那一天就是我们的翻身之日!)
【迹部景吾: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中迎接新年吧!希望你没有把本大爷的年贺状和其他那些家伙的混为一谈。写信是为了上次你来冰帝学园祭帮忙的事情,看在你忙前忙后有所贡献的份上,今年特许你成为第10001位“迹部王国”子民,贡品草莓拿破仑已经由专人护送过去了,心怀感激地品尝吧。】(味道真的特别美味,超级感谢!但是这封信的下场也是被我放进抽屉里,和别人没有区别,抱歉。)
【观月初:收到您的亲笔回信,不胜惶恐。新年将至,想必立海的诸位又在为三连霸焦头烂额吧?而我,正在圣鲁道夫优雅地品尝着红茶,构思着完美的剧本。听闻您在立海饱受幸村君的“特别关照”,丸井君的“天才截击”,以及仁王君的“恶作剧骚扰”……多么令人心疼的处境啊!不如来我们圣鲁道夫,这里有您的挚友相川蓝小姐,您亲爱的弟弟不二裕太君,以及将24小时为您供应的英式红茶的在下(有我在,这里就是不二周助永远无法侵略的天堂之所在)。期待您的回复,让我们一同谱写圣鲁道夫的新篇章吧!】(不知道怎么回的通通归入“不知所云”组。再说件可能会令您难过的事情,圣鲁道夫是教会学校吧,注定是我去不了的地方,哭了。)
【白石藏之介:新春快乐!听闻镰仓的寒风已经冷得能把幸村君的微笑都冻成冰雕?宇贺神小姐的不动铁刘海还健在吗?我们四天宝寺的冬日可是泡在温泉与笑声里的,下次如果光临大阪的话,请来四天宝寺参观吧。当然,直接办理转校手续也是完全没问题的,我校正缺你这样的搞笑人才,在这里你的天赋可以得到最大限度地发挥,简直是——Ecstasy!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怎么样?有成功把你逗笑吗?】(幸村:没有,谢谢你。)
……
第一声钟响震得我虎口发麻,铜钟的震颤顺着麻绳爬上来,像是要钻进骨髓,虽然已经被打扫过了,但是我还是被风呛得直想打喷嚏。
“记住,要数出声来。”回忆里外婆的声音混在风里,“108下,一下都不能少。”
数到第33下,掌心开始发烫,我索性摘掉手套,让冷风缓解一下。想起大家的愿望,我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让钟声在夜色中荡成烟花一样才好呢。
“77……78……”我在心里念诵着祝祷词。
谨以此心
奉于神明座前
愿此间祈愿
上达天听
下及众生
愿新年钟声
渡尽世间苦厄
迎来万象更新
我看到雪粒开始夹在风里。
没有什么时刻比现在更适合挽留与延长、做一些美好又虚无的设想了。我是擅长漫想的,对自己的未来从不设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脑袋里只跳出来限定场景。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人的脸。
外婆说祝祷词要念出声,我却妄图把某个名字混进最后一记钟声里,可是其实根本不用多想,自始至终,我最想说的话就是那一句。
“神明在上……”悄悄深呼吸一口,放空大脑,鼓起勇气,我闭上眼睛清清楚楚地说,“请您保佑幸村精市,纵使赛场风雨,亦能安然无恙;纵使梦想遥远,亦能触手可及。”
精市,祝你幸福快乐,前程似锦。
手机就在我走下钟楼的那一刻响起,我连忙按下接听键。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电话那头杂音有点大,我于是问道,“你没在家里吗?”
“嗯,我在外面等人呢,现在下雪了,好冷。”
“等人怎么也不找个暖和的地方……”
我抬起头,看到面前正在挥手的少年,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是舍不得挂断这通电话。
他一步步走向我,距离缩短连空气都变得温暖:“因为我在等你啊,真弓。”
“我也是,下雪的日子里,等待着幸村精市。”我故意把两个Yuki念得很重。
“很高明的谐音梗,下次参加俳句大赛的时候把它当作杀手锏吧。”
“那我多不好意思啊。”
我们一同手牵手走在参道的中间,石灯笼静静伫立在路旁,灯影在雪幕里温柔地晕染开来,浮游在天地之间,宛如一盏盏被神明点亮的灯烛。不远处高大的鸟居在夜色里显现出庄严的轮廓,我们本想慢悠悠地回去,却被风雪裹挟着,不知不觉走到一簇冬牡丹旁。
满世界已经变作盛大的雪的集会,身边的人就这样伸出手,把我闷在紧紧的拥抱和寂静的温柔里,他贴在我的耳畔,气息温热、唇凉而柔软,赠我的吻纯洁晶莹,如同雪花。
我忽地想起初见时候的场景,于是在心中默默祈祷:谢谢,神明大人好像真的听见了我的心声。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在等待的雪。
第86章 Sonoko 01
亲爱的苑子and皋月:
展信佳。
在给你们写信的时候窗外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雨,北非的雨季就要开始了。我的书桌正对着窗子,现在被雨点砸得咚咚响,节奏特别催眠,加上今天下班比较晚,我现在困得感觉眼睛都要闭起来了……不过,我还是会打起精神来把这封信写完的!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我来到非洲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刚开始确实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但是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所以大家不用太担心我。我最近又搬了一次家,现在是住在外务省提供的宿舍里,和其他两个女生一起合住,就和我们大学的时候一样。宿舍在新城区,环境更加现代化,治安也更好,房子外面甚至还有可以散步和遛狗的小花园。
但是!
房子里无论是装修还是家具都好陈旧,刚住进来的时候窗户是漏风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洗澡还是一样的麻烦,甚至我能喝到的饮用水都是从尼罗河里抽出来的、用运水车送过来的水,水质的话……只能任君想象了。以前看漫画《尼罗河女儿》的时候我还做过穿越回古埃及的梦,还用那句“喝过尼罗河水的人,不管离开埃及多远,都会再次回来”给读书俱乐部的季刊连载过幻想小说,现在想想……这绝对是一种神秘的诅咒吧?!
相比起来伙食问题算是比较容易解决的,食堂的饭菜还过得去,我和室友也会轮流做饭,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尝到别的国家的美食,比如一些阿拉伯国家会在国庆招待日提供一些甜品,还有最近收到了德国大使馆那边送的香肠,配上啤酒真的很棒。
至于人身安全,实话实说,确实有点危险,特别是要小心盗窃和入室抢劫。不过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上一次去A国首都出差的时候刚好爆发战乱,有颗子弹直接穿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返航的时候坐的是联合国紧急派来的装甲车和运输机被维和部队送回去的,原谅我的语言系统现在暂时失灵了,我没办法形容当时我的心情,还是见面的时候再和你们详细描述吧。
对,你们没有看错,我攒一个很长的假期,只要再忙一个月工作就能阶段性结束回去见你们了。不过在回日本之前我会先去英国看幸村的比赛,然后和他一起回去;幸村还没有在草地赛事拿到过冠军,所以这次温网是很重要的机会,但是他最近状态挺好的,所以大家也不要太担心他。要是最后赢了就请大家吃饭,这是他本人说的,请各位联合起来,赶快想尽办法敲冠军的竹杠吧。原谅还没开始比赛我就用已经赢了的口吻在说大话,不过身为立海的学生,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对吧对吧。
对了,皋月寄来的抹茶粉我分给了这边的朋友,他们往红茶里加了一大勺,结果被苦得直皱眉,现在管那个绿色罐子叫“东方的神秘草药”。说到植物,前天在院子里捡了块废铁皮,学着当地人用空矿泉水瓶做了个简易花盆,种上了从市场买的忘记了名字的花,因为家里实在是太容易落灰了必须多种些绿植才行,卖花的老奶奶还说了它有驱蚊的功效——雨季一到就必须注意蚊虫叮咬,要不然就很容易染上疟疾或者其他传染病。来到这里的大家多多少少都中招了,但是我暂时还没有,是因为苑子给我求的御守在起作用的缘故吧。为了报答你们,如果开花了,我就用它的干花花瓣来给你们做护身符吧,一定会很灵验的,保佑苑子少被教授骂几句的同时也保佑皋月少被苑子骂几句。(等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两个一定有好好相处对吧,不许背后偷偷说我坏话,要说也要等我回去以后当面对我本人说)
哎,写到这里我又忍不住想你们了,没有你们在身边的日子我真的好寂寞啊!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大家,还是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的选择。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读了很多书,通过了东大的入学考试,大小也算个有知识力的人,可是来到这里了以后才知道世界远远比我想象得还要辽阔和多样。
随信附上的是我用相机拍的星空,这是我和幸村在去纳米比亚旅行的时候拍到的,我当时在跟着向导辨认一些动物的位置,像狐獴啊婴猴这种动物都是白天很难看见的(甚至看到了狮子,它们的吼声真的很有威慑力)。突然幸村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抬头,那一瞬间我撞见漫天星河泼洒下来,银河的支流正好穿过南十字星中央。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萨赫勒地区的游牧民族会把星空称作“永恒的羊群”——这里的星光好灿烂,比我们在轻井泽坐夜行观览车看见的还要壮观几百倍,堪称绝景!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看到也太浪费了,如果我的好朋友们也能在这里就好了,想和大家一起坐在茂盛的金合欢树下聊天喝茶,与世隔绝的黑黢黢的晚上,只有头顶的星星在闪烁……那种场景一定很浪漫对不对?
希望有实现这个梦想的机会,我已经向流星许下心愿了。
祝你们一切都好!
爱你们的,
真弓
……
是轻轻的敲门声。
照枝苑子把这封信放回信封里,走过去开了门:“回来了?晚餐吃了吗?”
“吃了一点,仁王那家伙非要开车来接我下班,结果下暴雨车被堵在路上,餐厅的预约没赶上,最后只能塞个三明治垫垫肚子。对了,我顺便买了点炸鸡回来,还带了瓶柚子酒,度数很低的,就算是你也能喝个两三杯的样子。”
“小姐,你在看不起谁呢?我只是喝酒容易上脸而已,可比喝酒就在家里演特摄剧变身的某些人要好多了吧。”苑子丢过去一个白眼,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流理台前准备夜宵,“只喝两杯就可以了,明天还得上班的,闹头疼的话就麻烦了。”
“可是你的精神状态看起来比我还要美丽,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黑眼圈呢?”皋月叹了口气,打开橱柜,从三个杯子里随便拿出两个,“我知道你还在担心真弓的事情,多喝几杯吧,今晚一个人睡不着的话我可以陪你聊天,还是没效果的话我就真的考虑给你一拳让你晕过去。”
苑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头洗切着水果。她的情绪病始终没法彻底康复,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神经衰弱变得很严重,多梦少眠,梦里也是一片片化不开的灰色,反常的是拥有相似症状的人往往对睡眠环境要求会更加严格,她却只有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睡得安心。
“你抽烟了?”皋月察觉到不对劲,走近抓起她的衣领嗅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的嘴唇,神色有点冷淡。
确实是抽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算出,绕着楼下的花圃走完一圈恰好需要一根烟的时间。
“就一根,剩下的我全扔了,而且我已经很久没……”
“随便你,我不是真弓,你不用向我解释那么多,什么事情对健康不好你自己比我清楚。”
如果是真弓的话——
“你不许再抽!”只会捏捏她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明亮而柔润,一点也不凶。
两个人不语,拿着电视遥控器疯狂换台,只觉无聊,直到看到体育频道有关于幸村精市拿到温网冠军的新闻报导才停下来。
屏幕上的青年正把脸埋在温网冠军奖杯里,汗湿的头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黄油,情绪很平静,带着标志性的略显距离感的笑容。
“特别想感谢的人应该是我的未婚妻吧,虽然她今天没能来看我的比赛……”
是啊,她该在那里的,说不定被摄像头抓拍到的时候还会笑着一边招手一边挥手里的横幅,然后她就会和皋月在家里带着不甘心的情绪一起大骂“幸村精市你小子又幸福了”“真是受不了这两个人”,而不是像视频电话里那样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人去了非洲,晒了那么多的太阳,皮肤怎么能苍白得可以看见暗红和青紫的颜色呢?最珍惜的长发也舍弃了,明明对自己的形象在意到连海原祭唱松田圣子的时候都不愿意改成短发造型。更离谱的是,以前一个随手就可以把皋月抱起来转三圈的怪力女,怎么会出现在重症监护室里?更更离谱的是,她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怎么可以不是我呢?不对,应该说,我身为最重要的朋友,怎么可以连这种时候都没有陪在她身边呢?
苑子就那样盯着电视屏幕,直到它们在视网膜上像新印象主义油画那样糊成一团。
“苑子?”皋月比她更早发现眼泪,吓一跳,接着赶紧抱住她,“哎,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张口,不管不顾地大哭出声,狼狈得可以。想压低声音,却只让胸腔和喉咙抽搐得更厉害,像火车要脱节,皋月只能边帮她顺气边安慰她。
“登革热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加上送医及时,还有迹部瑛子女士在帮忙,真弓一定能很快恢复健康然后回到我们身边的。”
这些道理她都懂,可是她就是看不得宇贺神真弓受那样的苦,看不得她自己明明难受得要死,还仍然笑着,像在包容,像在忍受,最后还要跟大家说“抱歉让大家担心了,占用这么多医疗资源真不好意思”。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生病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用说“对不起”的人吧,想起很难过的往事了,她肯定是被幸村教坏的,真讨人厌。
而一直沉默的水见皋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好不容易等她平复情绪,终于躺倒在床上酝酿睡意的时候,她竟幽幽开口——
“我们一起去英国?我明天就去和上司说一下,把今年的年假全请了。”
“你有病吧?当初拦着我的也是你,现在要去的也是你。”
照枝苑子会把自己划分到感性生物那一类,而过分感性就会导致多愁善感乃至胡思乱想:比如此刻她就觉得东京凌晨两点的月亮明亮冷厉到可怕,像是刽子手行刑前擦得铮亮的刀。可是水见皋月不是这样的人,三个人里面,一直都是她最云淡风轻处变不惊,做出无脑发言的次数一只手是数得过来的。
“嗯,我发神经了,我有病。”皋月看着天花板,“想念真弓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也是的——不,甚至是说,我可能比谁都想回到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
“这就是毕业了以后你还赖在我家一直不搬走的原因吗?”
“你为什么要赶走我?我少付水电了吗?还是为了让第三者柳生比吕士登堂入室吗?那我是不会答应的。”她睨她一眼,嗤笑出声。
“谁赶你了?我根本没指望你们两个人那点三瓜两枣的房租,就是住到八十岁我都养得起你们。”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皋月却突然回忆道:“你还记得我刚入职的时候那个叫吉冈的很照顾我的前辈吗?就是为了和男朋友结婚要辞职的那个。走之前大家信誓旦旦说要保持联络,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被退回的明信片,LINE上已读不回,INS偶尔点赞。”
“我记得。”
“其实在送别会上我就知道我们已经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所以也没有很伤感。其他人我都无所谓,只有你和真弓,我不能容忍这样。”身边的人闭上眼睛,“说好了要一起考东大,说好了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是会当真的。”
“虽然我很感动,但是皋月,我从来没说过这种台词。我们,我们,全都是那个女人说的,就她宇贺神真弓会说漂亮话。”
各种各样不着边际的话就是从这一秒开始的,因为烦人的朋友就是要跟她犟这一点。
“后面那一句是真弓说的,但是前面那一句可是苑子你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你老逼着我学习做题,所以我跟你吵了一架,气了大概有三天不想和你说话。”
“又要翻旧账了,那我想起来了,实际上前面那句话是真弓说的,后面那句话是你说的。”苑子也笑着闭上眼睛,“你准备赔我一支冰淇淋吧。”
梦里的记忆倒回到高三的那个暑假,她们在甜品店靠窗的卡座里吃薄巧巴斯克蛋糕,吃甜蜜鲜艳的树莓酱开心果冰淇淋。外面天青得吓人,阳光穿过玻璃上彩色的贴纸的缝隙,把斑驳的阴影投在女孩们的脸上。
“虽然也只是个提议,但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东京读大学,好吗?”宇贺神真弓从习题堆里抬起头。
皋月伏在木质台桌上,随手递上餐巾纸:“挺好的,东工大是我的志愿之一。
苑子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抬起头正色道:“我除了东京大学没有其他选择,这样也能接受吗?”
“当然了苑子,我会努力的,虽然我可能考上文科三类就谢天谢地了。”
“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永远。”
“等等你们两个就这么决定了?别当我是空气好不好。”
“那皋月也一起吧,我们可以三个人一起合租,这样不仅能找到更大的房子,生活成本也能更小一些,而且同居生活怎么想都很开心啊。”
“嗯,好啊,人家也要和真弓亲苑子亲永远在一起。”
“……思考的时间没超过三秒,水见皋月你哄我们呢?”
“受伤了啊喂,我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梦里的真弓吃完心满意足地擦嘴,歪着头欣赏在心事里迷路的苑子变幻莫测的表情,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我们都是认真的哦,苑子。”
第87章 Seiichi 01
《月刊プロテニス》专访:幸村精市——专注与坚持是致胜的武器
(20XX年美网八强赛后,中央球场新闻发布厅)
记者芝砂织(以下简称芝):恭喜首次晋级大满贯八强!第三盘抢七时,你连续三次二发直接得分,当时是如何保持心理稳定的?
幸村精市:谢谢您。在赛前有重点研究过对手在平分时的二发接发站位并且思考了一些对策,赛前也对发球进行了重点训练,所以当时心理上还是比较有把握的。
芝:很多球员称赞你的预判能力,听说你每天很长的时间在研究录像上?
幸村:是的,不过不只是录像,一些小细节也能透露一个人的真实心理状态,比如赛前热身的步频,观察这些也是我的习惯。但最近在尝试平衡,因为过度分析有时会让我在比赛中犹豫。现在我会留出一些时间凭直觉打球,发现那样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芝:大家都十分关心幸村选手你的健康状况呢,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你现在健康与训练之间平衡得很好。
幸村:有专业的团队在支持着我,会针对一些呼吸调节和击球方式做出一些比较科学的分析和改进,定期检查也都没有落下,再加上经常能收到大家的支持和祝福,能坚持打网球真是太好了。
芝:今年的目标可以向我们透露一下吗?
幸村:短期目标是稳定在大满贯八强,长期来看希望能突破日本选手在大满贯的最佳成绩。不过比起具体的排名,我更在意自己是否在持续进步。像每次比赛后,我都会问自己:是否比上次做得更好?因为在我看来最大的对手其实是我自己。
芝:最后一个问题,就快到你的生日了,十八岁生日愿望是什么?
这个时候,笔者看见幸村选手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
幸村:是想和爱的人一起度过只属于彼此的时间。
……
东京是喜欢在三月下雪的城市,明明早樱已经开了,空中却仍然飘着一团团像白羊毛一样的细雪,春天的气息忽远忽近,融入深蓝色的寒风里,擦过撑着伞的手边的时候——
“阿嚏。”受花粉症困扰的宇贺神真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手里的纸张就这样一页一页地飞了起来,顷刻间被吹起了各式各样的色彩和形状。
幸好有一双手稳稳截住即将坠进雪洼的纸页,把纸张理成齐整的一摞交还给她:“当心。”
“谢谢你。”她笑着道谢,刚想走开,却意识过来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自己日思夜想的人,赶紧摘下耳机,“精市?你怎么会在这里?”
“其实从教学楼出来就一直跟在你后面了,只是你一直没看见我而已。”他提醒,“走路、听音乐、想事情、和半熟不熟的新同学打招呼,已经是一心四用了,这样是很危险的。”
她表示知错就改,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你的飞机不是明天早上才到吗?”
后者摘下用来遮挡的口罩和帽子,接过了她手上的伞:“加速完成了工作然后把机票改签了……花粉症又开始了?去医院拿药了吗?”
“已经吃过药了,但是鼻子和喉咙还是感觉痒痒的,真没办法。啊,这边,我要去一趟教务处。”她笑,“辛苦大明星帮我打一下伞。”
他笑着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用以回应这份曲折玲珑的讥诮:“遵命,给大学生做事,应该的。”
两个人并肩行走在校园里,看起来就和其他的校园情侣没有区别,宇贺神真弓永远有办法找到话题:比如东大的开学式居然是在武道馆举办的,上次去武道馆还是为了看演唱会,大家都穿着黑西装,终于有大人的感觉了;比如照枝苑子是这一届的新生代表,开学式的演讲是用双语完成的,主题是woman power,真是听得热血燃烧;在东大选课也是一门学问,大一还没有分专业所以大家都在一起上课,和同学们一交流才知道不少人目标都很明确,而她这也想学那也想学,像一条学术蜈蚣一样,很苦恼。
幸村更喜欢笑着听,并且觉得应该向她学习一下说话的技巧,或许能在接受芝小姐的采访的时候把比赛过程说得更有感染力一些。
“精市?”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回家的车上了,驾驶座上正在等绿灯的人轻轻用手指敲着方向盘,侧头看着他,“是不是时差还没有调过来,太累了?下次不要这样挑战极限了。”
“可是我想早点回来见你。”
她笃定:“是因为明天我们要一起过生日对不对?”
其实和生日没什么关系,不管是哪一天他都会赶回来的,不过她肯定为此准备了很多惊喜,这样回答也太扫兴了,所以他回答了“对呀”。
“生日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吗?”绿灯亮了,她继续往前开,“比如最近西洋美术馆的印象派画展?文化村的勃拉姆斯的音乐会?我还列了几个备选的餐厅,你看看喜欢哪一家,等下到家就打电话预约。”
“想听实话吗?”他看向她,“其实我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这种下雪的日子就想和你两个人待在家里……如果可以的话想吃真弓做的饭,太累的话煮泡面我也不介意。”
“这样?!”
“会失望吗?抱歉,明明是特殊的日子,是不是应该提一些更好玩的选项?比如去哪里短途旅行或者按照我家的传统一家人去正式一点的餐厅……”
“不会啊,”下个路口,她把车子掉了个头,看起来兴致满满,“我只是在想临时菜单而已,你的生日当然是你说了算,那我们现在改道去超市大采购,都买你爱吃的东西~”
就是这个笑容吧,过去几年经常让一个二十四小时想用成两天的人愿意耗时间折腾在来回飞机上,然后进行实际见面时间不过几小时的约会,回想起来也有够虚幻的,总是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说不清那些时光流淌的日日夜夜,她是否真正陪在他身边?
能记得的只有那句话。
毕业的那天,大家人手一支油性笔,都脱掉了校服外套,互相在衬衫上留下签名。宇贺神真弓在他心脏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名字,起承转合,铁画银钩,很潇洒。
她还写了一句话:ここにいるよ(我就在这里)。只是她不知道回去以后他悄悄补笔,在后面加上了一个期限,永遠に。
和“毕业”一样令人难过的词汇是“离别”,程度甚至更深,毕竟高中“毕业”就那么一次,可是他们之间的“离别”却是常态。每次送机时他们都要在大厅消磨积蓄的时间,阳光从玻璃窗外上洒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面上,仿佛相互依偎。
“除了打网球还要照顾我,感觉让你很辛苦……我好抱歉。”播报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一边帮他清点随身行李一边强装振作地点点头,“精市,该让你走了。”
幸村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眼色润润的,似乎裹着海水,深处藏着太阳的碎片。他就这样盯着她,时间长到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他才开口:“我想要的其实是真弓永远不要让我走。”
心里的每个角落里都扎根着过去结伴同行的影子,像被缠上了一根锁链,我哪里都去不了。
……
几声短促的信息提示音打断了回忆,正在开车的人无暇顾及,让他帮忙看看。
幸村只瞥了一眼提示通知栏就忍不住笑了:“真的可以看吗?你还是自己处理一下比较好。”
“你帮我看吧,反正这么吵的声音只能是我爸爸的骚扰信息吧?”
他摇摇头:“是水见同学,她问‘老婆,今晚不回家了吗’。”
“……”是瞬间心虚的表情。
“我也很想知道真弓的回答呢,可以让我也听听看吗?”
“等等,听我解释——”
真相最后是在闺蜜群“切原赤也顺利毕业祈祷群”的聊天记录里大白的。
【皋月亲亲:老婆,今晚不回家了吗?……现在到幸村家了吗?(吗喽流泪.gif)】
【苑子大人:半天没回,应该是睡着了吧,毕竟一个人布置房间挺累的。】
【皋月亲亲:其他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下,但是蛋糕得现在就订好,明天再订的话肯定来不及的。@Mayumi,老婆,餐厅的名字和预约时间先告诉我,我会和网球部其他人一起商量然后帮忙订好的。(吗喽飞吻.jpg)】
【苑子大人:飞机明天几点到?我忘记是成田还是羽田了,是成田的话就别自己开车了,太累了,我帮你订个车吧。】
【皋月亲亲:帮你点了杯喝的,晚上七点外卖会放门口,不用谢。(吗喽骑小猪.jpg)】
【苑子大人:醒了以后回一下消息,在担心你。(小猪看小猪.jpg)】
【Mayumi:今天不回去了,明天也是。^_^】
【苑子大人:……你被幸村氏绑架就眨眨眼。】
幸村在东京租的公寓面积不算特别大,但还算宽敞,是简单的两居室,装潢是和神奈川的老家相比差不多的老派,靠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幅雷诺阿的仿画《静物与花和刺梨》,墨绿色窗帘垂在地上,像《乱世佳人》里斯嘉丽的裙摆。
洗完澡的幸村在地毯上找了个靠沙发的位置,盘腿坐下擦头发:“怎么看起来闷闷不乐的样子?因为惊喜计划被我打乱了吗?”
“也不是,只是以往你的生日都是和大家一起过的嘛,很热闹,所以担心你今年会有落差感。”坐在沙发上女朋友还在誓要卷土重来,“我明年会好好准备的,要买满房间的花,要订三层高的蛋糕,还要打印和你一样高的人形立牌放在玄关的位置给他戴上寿星帽。”
“好啊,真弓给我准备什么我都会很开心的。不过,如果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的话,真的没关系,我反而有预感,今年生日会是我人生最幸福最难忘的一次。”
“是……吗?”
他越坐越近,真弓便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暖气的声音中破碎重组,听见两重心跳在被稀释的时间里逐渐契合。
“当然,因为你就在这里。”他牵住她的手,像把纽扣别进扣眼里,仿佛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少年的吻像是迫不及待盛开的雪花不守章法地落在她脸上,他们在不停止地拥吻中跌跌撞撞倒在卧室的床上。他的床很软,真弓几乎使不上力,只感觉这个人像一枚磁石,而她所有感官的针尖都指向他在的那个方向。
“真弓。”他的手沿着她的下颚线滑落又抬起,捧住她的脸,像捧住一朵珍贵的花,认真地问,“我真的可以继续吗?”
她点点头:“可以的,我也很想这样做,已经很久了。”
这种直率的发言能让人心脏剧烈皱缩,像被紧攥成团的泡沫纸,然后猛地嘭开,但是他只是很克制地低下头在她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毕竟是正式的第一次,我们先试试看,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不要忍着。”
幸村侧过脸细细啄吻她的颈,扣紧她的手腕压向羽毛枕头,像要给她盖上被子一样用手和吻覆上她的皮肤,不可以太重或太轻,太重一点就像枷锁,太轻一些又缺乏安全感。意识不由自主地深陷、四处游走;十指是有触感的,嘴唇也是,舌头也是。最后他跪在她的面前,将那朵脆弱的天竺葵放入口中时,听到了心脏沸腾起来的声音。他看不见,但想象得出她是什么样的表情,当他挺起身体将膝盖屈起的时候想要确认一切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阵溽热的潮间带正一点一点晕开。
“已经变成这样了。”他俯下身体对她轻轻说了一句,“做好的准备都用不上了,好厉害啊,真弓。”
“这点被夸的话会有点难为情……唔……”
“能听见吗?水的声音。”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他笑着不说话,用空出来的手伸手调暗灯光,春夜最香甜的部分,在棉布床单上浓郁起来。
此刻正在发生一场甜蜜的天灾。
是延绵不断的地震和火灾,波及范围之广,从脚趾尖到湿润的双眼,而她左右上浮的肩胛骨,则显露出兰花开放的拟态。他们吻遍了彼此的脸。不仅是唇,还有眼皮、眼睑、鼻骨,同样柔软的头发,他垂落的睫毛乖巧、柔滑又优美。薄薄的布料盖在她的身上,所有的触感顷刻间像泡沫簌簌地溢出来了。真弓感觉自己又开始做梦,那种身体刚刚鼓胀起来的少女时代会做的梦,若要清醒的时候去评判,说不清楚这算是好梦还是歹梦,只是梦里的她也像这样躺在软绵绵轻飘飘的被褥上,心脏擂得咚咚响。
“别害怕。”他紧紧抱着她。
她闭上眼睛,想炎热的夏天,想掩埋的冬天,想蓝色的大海,想青草地,想挂在神社里的晴天娃娃,想香甜的薰衣草身体乳的味道。脚踩不到地面,晃荡着悬在空气中,失神的时候她听见那个人用那概括了所有的、畅快淋漓的肌肤语言呼唤她的名字,而她坦然又温柔地接受了所有。自此之后,这种接连不断的地震便从未彻底停歇。
躺着,坐着,站着,某个坏家伙故意倾压着,迫使她弯下腰,偏偏还要指着镜子对她说。
“要不要抬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两人的脸半退到阴影中,吸咬着彼此的颈肩和耳廓,像古老的荷兰画里彼此攀附的草叶,月亮将虚假的脉络纹理添加在他们的手臂和大腿上。在她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又抬起头,吻了那张外露的嘴巴。无法停止。爱情不听从任何一条文法规则的命令,如迎接春天的枝桠一样彼此牵引,往天心的最亮的地方探去。
最后他们挨着躺下,真弓抬眼望向时钟,默默记下此刻的刻度,接着笑着转过身紧紧拥抱着那个人。若有一天,时光旅者问她愿重返何时,她将毫不犹豫地指向这一瞬——
“祝你生日快乐,精市。”
第88章 Satsuki 01
初中毕业的夏天结束后,水见皋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在长高,很多衣服都显得有点短了,和切原赤也一起买的姐弟装、穿了两三年的企鹅图案睡裙、还有田径部退社以后就再也没穿过的运动服外套。
可是她一件也没扔,而是继续穿着,并且想方设法逃避姐姐一起出门逛街买新衣服的邀请,相比起来,她更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打那个玩了数不清多少次的乙女游戏。
“我受不了了,这个游戏的好玩之处到底在于?”姐姐终于冲她发火了。
“是贴近现实但是又有想象空间的日常题材,就像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应用题,但是能让我试错试到喜欢的选项为止吧。比如这个文化祭的重要剧情,要在男仆咖啡馆事件和竞选百合女王之间找平衡点,错过天台烟火大会的flag就得读档重来,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能理解吗?就是这种朴实的刺激感。”
“你和男性超过友谊部分的交往全都在游戏机里吗?”
“不然呢?现实里的男生只会说‘作业借我抄抄,但游戏里的角色会说‘你已经很努力了哦皋月’,这就是区别!”
“你给我出门去吧?交朋友,交女友,交男友,都随便你。”
“抱歉,我朋友很少的,除了苑子以外几乎没有,姐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皋月低下头,游戏机红蓝撞色案件在指间翻飞,“我脸盲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要和我多说几句话我才能记下;而且只擅长听别人说话,不擅长主动找话题,人很无聊的。”
13岁,青春期的开头?未尾?不重要。皋月的大脑里几乎没有存留那段时间的影像,硬要她回想,也只有零星几个画面一闪而过。
中学之前,她没有朋友。她没有办法交到太多的朋友。她的兴趣是反锁房门,除了游戏本身以外,还花心思研究《时间管理攻略》、《礼物选择指南》、《多周目继承建议》和《BUG利用技巧》。
但是朋友少不代表不懂如何与人为善,神奇的是,如果大家细数起来,“水见皋月”绝对是列得进“友好”的范畴里的。一直以来她仍以低像素身影规矩地出现在同班同学对青春回忆的背景板里,有时是在给大家讲解题目,或是代替受伤的女子篮球队队员做替补,偶尔帮老师记录班级活动杂费的收缴情况。班导给她的评语是:我们皋月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几乎没有什么让人操心的事情。
没错,水见皋月的人生堪称顺遂,这种波澜不惊几乎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幼儿园时代。放学路上从学生身上赚游戏币的男生们从小学开始就绕着她走。书架和课桌永远规整干净,大扫除一个人可以拎走四袋垃圾,会帮每一任同桌拧开汽水瓶盖,很好的脾气很好的优等生,大家甚至舍不得给她起绰号。
于是升高二的时候,班导世良老师习惯性地让她担任班长。只是不巧那年春天刚来临日本就小规模爆发某型流感,担任英语课代表的前桌生病告假,由皋月短暂代理几天作业的收发。
作业在降落办公桌的前一刻从皋月的指尖滑脱,练习册近距离砸落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引得刚进办公室的人抬眼看她。
“我来。”
垒好略有散乱的练习册,皋月看着来主动帮忙的人说感谢,第二次遇见了宇贺神真弓……第一次是去月照神社陪姐姐求桃花的时候,她作为“一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巫女送了自己一个“能带来美妙缘分”的御守。
“这是因为分班调整从C班分来我们A班的宇贺神,皋月,拜托你多照顾她一下吧。”
“世良老师~我又不是小学生了。”真弓看起来有些不服气。
“自己的数学成绩要心里有数哈,皋月的英语成绩我也觉得还能再进一步,你们两个要是能互相交流一下学习方法的话就更好了。”
“没问题,请多指教了水见同学?”回答的人在那一刻微笑了,很元气很漂亮,还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点可爱,让人忍不住把笑意也一并给她。
“嗯嗯,没问题,如果数学上有不太明白的问题可以来问我的。”两个人拿着练习册一起回到班上,“A班的同学们很友善的,几乎没有太难相处的人。”
“几乎?”她狡猾地抓住了一些词汇,“也就是说,还是有的对吧?”
皋月这才下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只能微笑着给自己补足:“可能是因为大家的性格都不太一样。”她不能主动划分哪些同学是好相处的而哪些不是,身为班长,她对这种下意识的区分将可能造成的霸凌十分敏感。
“也是。”真弓很聪明地察觉到了话题的走向,笑着自己把它终结了,“说起来,转班看见水见同学以后安心了很多啊,毕竟是熟悉的人……哈哈你怎么是这个表情?不记得我们之前见面的事情了吗?”
“不,我记得的,在神社的时候,谢谢你帮我解签还送我御守。”
“不是哦,我们两个早就通过不少各种各样的方式说过话了,要不要我来帮你回想一下?”
于是就这样正式认识了这位旧识,并且很快交换了名字。
平心而论,真弓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人缘很好,无论是班上还是外找,课间常常能看到不同的女生围在她的课桌旁,女孩们的轻笑交谈像音符一样掉进皋月的耳朵里漾出余波;人也聪明,一手结构齐整的好字,很难的议论文被她写得四平八稳文采斐然,从头到尾找不出一处涂改。第一轮月考结束,老师照例讲评试卷,将她的作文贴在公告栏,一个范例。
皋月认为自己好像并没有特别照顾到真弓,除了数学题该怎么做以外,她能做的只有告诉真弓学校食堂今天又出了什么新品限定,哪条街的水果店划算又新鲜,哪家甜品店全然不如丸井文太所吹捧的那般惊为天人。
直到那天为止,两个人也只是普通的放学一起吃蛋糕的关系。
“真弓大人……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那天放学的时候,皋月叫住了真弓。
“嗯嗯,尽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
“那个,我听说你占卜很准,特别是……恋爱方面的。”
那天,晚霞橘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少女们的背上,黄昏迫近而夜灯未亮的尴尬时刻,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绯红。
“有人约我出去,我答应了,但是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喂你们两个不要抱在一起尖叫好不好?”
“哇,那么那么,这位幸运男嘉宾是谁呢?”
“好难猜哦苑子——观众朋友们,那位神秘嘉宾就在后台,我数三二一让我们喊出他的名字好吗?”
是啊,好难猜一男的,说出来有点诡异,和对方变熟的原因,竟是因为一个梦。
梦里有个长发女生拉着她一起在枕头大战的漫天战火里来回穿梭,她想要看清对方的脸,于是拼命眯起眼睛往前凑上去,只看见了对方堪称恶趣味一般的笑容——
“需要离这么近才能看清楚吗?”
那张脸,竟是同班同学仁王雅治的脸。
仁王雅治,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想尽量用轻飘一点、戏谑一点的语气。因为照枝苑子最烦他了,以前网球部练习赛,好友总是不情愿地被皋月拉到球场看弟弟切原,当她习惯性地挑剔路过的一切的时候,这个名字就是她重点痛骂的对象。
正骂到最精彩的部分,网球从苑子的手臂边擦过。捡球的人正是仁王,他飞奔过去,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在关心皋月,班长大人你没有受伤吧……啊,原来照枝大人也在这里?失敬失敬。苑子大为光火,之后一路都在痛批仁王怪里怪气的表现,道歉时的那种态度,整个人神气十足的情态,皋月你看到了吗,网球部每天就是这种人,以幸村精市为首的这些人在进进出出。这简直。这真是。皋月部分赞同苑子的话,并补充,关于仁王的,他那撮绑起来的小辫子,还有他挂在嘴边独特的口癖——不会以为自己很帅吧。
这个人简直是越看越奇怪。
挑食少食,稍稍有点弓着背所以看起来比实际身高矮,总是能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颜色奇怪的super ball对着教室的墙弹来弹去,似乎在意丸井有资格和女孩子们一起吃蛋糕的事情,可是喊他一起来的时候一次都没来过。
她和朋友困惑提起,女孩们戳着她的脸大笑。是吗,我都没有注意。我也没有——但皋月,你是怎么注意到这些的?嘻嘻,你是不是在偷偷看他。
皋月的脸立刻变红了。她不是这样会轻易脸红的人,她把这归结为一种急于解释的羞恼,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这样误解。这是巧合。她强调。这是因为网球部的男生们太喜欢扎堆了,那么多人群聚,你无聊走神往外看时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苑子推了推眼镜,神情比干占卜的真弓还高深莫测,说,根据心理学研究这样那样,你会注意到这个人这般那般——总之月月,你要当心,别真的中了某些狐狸精的幻影。
皋月在处理这个人的行事上变得更加小心,刻意把自己的目光从仁王身上挪开,防止招致朋友们的注意与玩笑。目光老是流向教室的另一端,关键是那个人也一直在看着她啊!心里的感觉比游戏里的对象没按照攻略来和她搭话一样烦躁,就像,就像有人秘密修筑了一条视线河道,把他们两个人分置于起点与终点,有多少人在旁边,可是他都视而不见。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想说看什么看,作业都写完了吗,写完了就赶紧交上来。
他只是一边撑着头一边对她笑,更让人心烦意乱了。
至于为什么要和仁王一起出去约会?只能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皋月想起那天,她过生日的那天,仁王雅治对她说班长大人生日快乐。然后从身后变出一把矢车菊,递给她。
是的,一把矢车菊,淡蓝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收下了它,却又和朋友发誓说绝对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天心情很好,然后她很喜欢,矢车菊也是她的生日花,没有了。
都说了,那几个男生太喜欢扎堆了。送花以前仁王和几个网球部的男生站在一起,她那天戴了眼镜,知道他在偷偷看她,等待她经过,她也对自己发誓答应一起回家没有额外想法,只是想要看看此人又想耍什么滑头,所以她让他送到了家门口。收下花以后她看到仁王脸上难得窘迫的表情,真的太傻了,她的朋友们怎么会觉得她收下这把花有其它意思。
把矢车菊带回家,妈妈吃惊地问她是谁送出的花,她没有具体回答,只是含糊地对母亲说是一个好心的祝福,随后用运动会的田径项目拿了第一名的喜报成功转移家人的注意力,然后赶紧躲回房间里躺在床上掏出游戏机开始今天的辛勤耕耘。
(背景是放学后的教室,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
“喂,お嬢様。(懒洋洋地靠在窗边)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答应你参加体育祭吗?”
(立绘歪着头,露出狡黠的笑容)
“因为……(突然凑近)我偶尔也想你看看我认真起来的样子。”
“这个周末,一起出去玩吗?”
(选项框弹出)
皋月鬼使神差地按下了【Yes】。
“Puri,这么干脆就答应了?(装作惊讶地捂住嘴)该不会你其实也期待很久了吧?”
等等——
不是这样的!你的口癖怎么突然变了?我这个周目要攻略的人不是你啊啊啊!
而且……该死,忘记存档了。
第89章 Satsuki 02
皋月不算是经常做噩梦的类型,因此做过的噩梦反倒能更清晰地记在脑子里。
在那个梦里她是伊卡洛斯,跑啊跑啊,太阳光和大家的目光一起落在她的身上,她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温暖和照耀。
“以后放学可以和你一起回家吗?”
“皋月酱好温柔啊,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你已经拥有很多东西了吧?非要什么都拿走才能满意吗?”
“谁让你假好心了,装什么好孩子?”
不知道,她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直声称自己是“朋友”的人(不知道用名字来称呼她是否还合宜,她叫做友香)甩开她的手,因为她在白色情人节收到了很多男生送来的巧克力,其中就有友香在意的人;一起跑接力的伙伴阴阳怪气,因为她拿到了宝贵的田径大会的参赛名额,正式比赛却没为立海捧回任何奖杯,哪怕之前她甚至拿过冠军;对自己说过“喜欢你”的男生为了向新交的女朋友自证清白,转手就给她发“请你不要再缠着我了”;不久前还在搭伙吃午饭的同学,转头就看起了好戏、成了散布一切八卦的元凶。
“听说附近的学校有同学闹着要跳楼,就因为失恋了。拜托,一次失恋算得上什么?未来还有成百上千次。被塌房的偶像抛弃,被离散的朋友抛弃,被热情抛弃,被时间抛弃,被曾经的梦想抛弃。你们现在几岁?十六岁,还是十七岁?你们的人生还有那么长,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值得关心的事情。要死要活不如看看社会新闻吧?全球变暖、生物灭绝、性别暴力、战争和难民。知道吗?全世界现存的核武器足以将人类毁灭50次……所以说,与这些相比,一次失恋算得上什么?”
时值燥热的梅雨期,但头顶的中央空调每隔一会儿,就从那呼啸着的运转声中哑嗓,吐出一声清脆的“咔嘣”,又得找报修的。周遭的环境仍以固定的节奏温吞朝前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手不安分地,在那张普通无奇的书皮上揉来揉去,好像要穿透什么阻碍,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脏腑,她在克制,克制那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它却在他的心里大跳着恰恰,在洁白清新的心壁上涂满了秘密的秽语,它在撮使着她,用尽一切可怜兮兮的祈使句。
要不逃走吧,皋月。
拯救她的是下课铃。把全班从口水缸里打捞起来,放生进汪洋无边的夏日。教室里作鸟兽散,水见皋月慢吞吞收着书包,没过多久就想开了。
姐姐总是讴歌一些蔷薇色的学生时代,可是皋月却在偷偷提前透支对其的失望。
实在不想消磨在这种没意义的你恨我我恨你情绪消耗里,班上的吵闹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就会心领神会地沉寂下来,数星星写诗创作这种文艺挂的事情也挨不到她的边,所有人都觉得她可以再努力一点,实际上她有时背书背到头疼得想要吸氧,错题本每天都在没完没了地更新,自己的事情都顾不上来了还要管教切原赤也……
她又不是神,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这又有什么错?
三点就放学了,这之后都是自由时间,苑子提议要去看电影。“最近有什么可以看的?”“阿凡达2吧。”皋月顿时觉得老师说得没错,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不如回家看哆啦A梦,反正都是蓝种人把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故事,哆啦A梦还长得可爱一点,她就是这种俗人。
“不如去卡拉OK唱歌吧?”做出这个提议的是真弓,“这样皋月就不会拒绝我们了。”
升入高二以后苑子和皋月真弓不在一个班,但这不影响她们三人偶尔一起上下学,课间结伴去洗手间和小卖部。友香深感被友情背叛,怨愤之心溢于言表,在走廊对上皋月的视线也要翻个白眼再领着同伴们走开。午休的天台,真弓咬着棒冰,含糊不清地担忧道:“你最近人际关系是不是不太顺利?是因为总是和我待在一起吗?”
皋月在心里纠正:怎么可能是你啊。但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说:“真弓你别在意,也别因为我影响自己,见到友香的时候也还是可以打招呼的。”
真弓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像晃秋千,把另一半的棒冰递到她嘴里:“如果永川同学因此讨厌我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而且皋月,我其实更在意你,就像现在,我会想陪着你……这会困扰到你吗?”
就算现在她闭上眼睛,也能回想起真弓对她说话的眉眼神态。那种欲要制造出微笑的细微弧度,有一种轻巧的哀伤迅速而隐蔽地从中闪过去。她就那样站在她旁边,楼下的广场上,学生会又在组织大型活动的准备工作,真弓踩在石头上,整个身子伏在栏杆上,好像随时要栽下去。
她赶紧咬着另一半棒冰,伸手搭上少女的腰,把她从那个很危险的地方带离:“好,大小姐,只要你不做这个危险的姿势,我什么都答应你。”
真弓抓着她的手灵巧地跳了下来:“皋月,其实今天在课堂上,我一直想反驳老师。”
“哎?”
“与气候变暖、经济危机和物种大灭绝相比,我们个体的喜悲的确是没那么重要的事情。确实很多事情不重要、没什么大不了,毕竟世界上本来就没多少真正重要的事情。”她没有放开手,“可是我在乎……我真的在乎。”
温柔的,有力的,轻盈的。皋月不明白为什么反而是这些东西更让她欲要流泪。
这段对话最后变成了一个紧紧的拥抱,变成了一个真诚的问句。
“真弓,如果我说我想跟你成为关系更亲密的朋友,可以吗?”
皋月听见她说好呀,那一刻她好像或多或少地捕捉到了一些青春的具象:女孩发尾飘飖的白色缎带,校服正装衬衫上没有熨平的褶皱,海志馆的屋顶上一只跳跃的小鸟,蓝色和黄色的派对气球在她们的眼前被放飞。
故事的上半段就是如此,水见皋月过着俗常的每一天,准点起床,有条不紊处理一切事物,从来不会逃课(某天例外,实在是心情不好,去天台睡了个午觉,事后还被真田记下来了),务实、安稳、有惊无险,内心深处渴望着某些握在手里的事物,不会流走。
……比如她觉得手里的游戏机就有安全感,约会之前学习一下流程步骤,反正现实应该是大差不差的吧,虽然第一次约会去水族馆的时候被虎鲸喷了一身水,结伴去花火大会的时候现场发生火灾,慌慌张张之下初吻的位置居然还是脸颊,可是,一切都没问题的哈哈哈!(心虚)
(场景:约会当天早晨,女主房间)
「叮!」
(脑海中突然响起熟悉的游戏提示音)
[系统提示]
「今日是重要约会事件!请选择您的初始装备:」
【服装】
A. 三段褶边吊带+短裙(魅力+10)
B. 天蓝色长裙+白色披肩(魅力+10)
C. 常穿的连帽卫衣+牛仔裤(自然+10)
皋月:……大热天出门约会就已经是大胜利了,不管穿什么好感度就要给我+10,听到了吗?!
仁王:遵命——竟还能选出三套,看得出皋月大人为了这次约会已经付出努力了,感激不尽。
天气放晴的时节,这次前往约会的地点是东京,转了两次车,挤在飞驰而过的电车上,被饱含过量人类的气息熏得几乎大脑发白。
「约会对象仁王雅治正在车站前看手表,请选择行动:」
A. 「元气满满挥手跑过去」
B. 「躲在柱子后阴暗观察」
C. 「打开手机求助好闺蜜」
仁王:看手表其实只是假动作。
皋月:等等,人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紧急选项]
「对方问你想喝什么,你突然想起——」
A. 「东京特产,青学乾贞治倾情推荐,彩虹螺旋地狱特饮」
B. 「家乡神奈川的味道,立海柳莲二友情提供,无感渐进茶」
C. 「一切都交给你了,雅治」
皋月:前两个选项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仁王:Puri,不好,有危险!在下会马上掩护皋月大人撤离这里。
本来是想躲避熟人,最后却变成两个人比赛谁先跑到咖啡店的绿色遮阳伞下,皋月充分发挥了前田径社社员的水准拔腿就跑,跟在她后面的仁王此刻明明却抓取不到半点必须赢的力气,却也知道她不喜欢被让着,于是只落后她一点点到达。确实是显得笨拙,可是他确实希望女朋友今天可以真的开心起来,毕竟刚刚想带她去的特色咖啡店品尝限定菜单的计划已经泡汤了——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准没什么好事,偏偏还要结伴出现打扰别人谈恋爱,可真碍事。
“皋月大人好厉害,是我输了。”他伸手摸摸她的头,“所以接下来由你来决定了,想去哪里?”
“想去看得见东京塔夜景的地方。”皋月不假思索,“或许你会觉得很奇怪,可是我真的一次都没有看过呢。”
“好的,马上出发。”
……
“咦雅治不用看导航就知道怎么坐东京的地铁吗?好厉害,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记住基本地形是作为欺诈师的基本素养。”
“是吗?我看是坏事做多了吧。你看这栋楼不是有个森美术馆吗?我猜是不是在跟踪真弓和幸村的约会被逮住以后不得不快速跑路所以才这么熟练呢。”
“别用‘跟踪’这么难听的词,我们明明是在温柔守护这对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仁王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哪天玩火自焚的话我是不会同情你的。”没走几步的皋月在宣传栏面前停下了脚步,“雅治,快看,近期有个建筑模型展。会感兴趣吗?我们可以一起看?”
仁王点点头,指了指其中一个设计师的名字:“我最近对他的作品很感兴趣。不过下次再一起来看吧,今天主要是来陪你的。”
夜晚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人们不约而同地惊叹对面正浸在靛青色的夜幕里的东京塔是那样辉煌闪烁,正好赶上了特殊的点灯活动,每隔几秒,光晕便从塔基向塔顶奔涌一次,就像在呼吸一样。
皋月看向身边的人,明明闪闪发光的是东京塔,可她认为仁王才是那个让灰蒙蒙的东京变得缤纷起来的魔法师。他可以把世界变成她脚下的奇幻迷宫,变成博物馆透明展柜,变成圣诞夜的神奇礼物口袋……她笃定仁王雅治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而仁王却想,这个人明明就在身边,为什么会觉得她就像一阵风一样呢?如果不握住她的手,或许就真的会消失也说不定。所以——
“皋月。”
“嗯?”
“到家以前,可以不要松开吗?”
回握代替了回答。
回家的路上,倒退的街灯串成长长的彩带,风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但在此刻无比真切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钻进喉咙和骨缝,擦出凉爽的火花。
“今天开心吗?”
“嗯,超级开心的。”
“那有更喜欢我一点吗?比如说,最近对我的好感度有没有一点涨幅呢?”
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是要她这个游戏脑现在就暴走吗?皋月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目前算你88%吧,带我出来约会+5%,看到了东京塔的点灯+2%,但鉴于你之前恶意打扰金童玉女约会,要-3%……”
她说话的声音和笑容在缺氧的大脑里不讲道理地横冲直撞,仁王停下脚步,在天旋地转中轻轻握住皋月的肩膀,像握住一簇盛开的花束。
“那我现在赔罪。能凑整到90%吗?”
仁王的目光和心情跟随皋月嘴唇的曲线起伏,唇形饱满如珠的花瓣,唇峰是蜜桃最甜的部分,女孩的嘴唇有着自己的生命力,无需任何唇釉也懵懂诱人。视界忽然暗下来,皋月也早有预兆一样靠近,太重的呼吸让她仰了头,露出一点鼻尖,于是仁王被这呼吸包裹,唇先碰到的是这颤抖的气息,然后才是她的唇,吻上了才陡然记起他们都是会呼吸的,只是自己过速的心跳切断了氧气的供给,仁王的手无力地沿着肩膀滑到皋月的背上,很轻地抱住了她,生怕惊动了藏在不知名角落飞速前奔的秒针。
世界是晃动的、模糊的道路、陆地、天空,连成一片。像一条倒淌的光河。有沙、玻璃沙漏那样的沙,在心脏里隐秘地流动着、坠落着,让整个东京都陪他们一起摇晃。
分开的一瞬间皋月有点想哭,害怕他就此松开紧握的指尖,害怕有什么东西一发不可收拾,害怕有看不见的泡泡在某个地方偷偷碎掉。
现在,她确信自己的笑容是真的被传说中的欺诈师吃掉了。
第90章 Satsuki 03
衣服又打湿了,水见皋月回到公寓的时候向仁王雅治怨声载道。东京的夏天就这样,莫名其妙又下一场雨,我都没带伞。
仁王怀里洇着雨水和柔软剂味道的外套,还没全湿,他笑着捏了一下皋月的脸,我的女朋友跑得真快,真不愧是前田径部主力,外号叫什么来着?对喽,疾风皋月。
“别讨人厌了。”皋月轻轻打了他一下,“东西呢?”
仁王把袋子放在矮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都是今晚参加夏日冰淇淋自助的选手们——巧克力薄荷甜筒、草莓芝士蛋糕冰淇淋、抹茶红豆棒冰、海盐焦糖杯……最后,他从背包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保冷袋,里面躺着两盒高级的意大利Gelato。
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个超贵的,而且是期间限定!”
被提问的人得意地笑了一下:“Puri,是给辛苦备战公务员考试最后成功上岸的皋月大人的惊喜。”
“好开心~我去拿勺子和碗。”
“小心,我家有点乱,这几天在做模型,别被地上的碎屑绊倒了。”
两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突然同时笑出声。皋月的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像画了淡淡的烟熏妆;仁王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
她轻轻凑近,用拇指擦掉他脸颊上的雨水:“哎呀,我们雅雅真可靠。”
“喂,masamasa?这又是什么称呼?”
“是皋月对你的好感度满100以后特别解锁的爱称。不喜欢吗?不喜欢也要忍着,嘻嘻。”
“知道了,月月。”他看到她震惊的眼神,理所当然地说,“其他女生不都这么喊你?那我也可以。”
“说实话被你这么喊我会有点不好意思啦……”
“难道我就好意思了?”他敲敲她的额头,“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成为在夏天感冒的笨蛋。”
替她把干衣服放在浴室门口以后,仁王又穿过卧室去阳台把晒在外面的衣服赶紧收回来。
这间月租10万円左右的公寓位于东京工业大学附近,不是太新的房子,但胜在构造合理,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并且步行到校园只要十五分钟。去年春天仁王在确定跟着现在的教授继续待在这个研究室攻读修士以后就搬了进来,幸村来参观的时候还天真地建议要不要在阳台上种些香草,结果后来发现连晾衣服都得精打细算空间。
“这个房子确实是有点小了,说实话每次你要来过夜的时候我都害怕挤着你。”
皋月把Gelato拆开,堆在一个透明的沙拉碗里,像一座小小的雪山,她用勺子轻轻敲了敲最顶端:“那也没办法,东京的物价就是这样啊,是个人都要精打细算,就算是神之子大人,想买房不也攒了好几年的钱吗?”
“哦?现在是在护短吗?为了维护我不惜犯下在背后妄议幸村大人的罪行?”
“是又怎么样?我和苑子现在可是有他的把柄捏在手上。”皋月笑道,“不过因为有保密的义务,所以对你也不能透露。好了,我们先吃……”
“等等,”仁王突然说,“在享用王者之前,得有点仪式感。”
他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张彩色纸,三两下折成两个小三角旗,配上牙签插在冰淇淋山顶端。皋月笑得前仰后合,但还是配合地举起手机拍照:“东大数学系代表,水见皋月,申请登顶!”
“东工大建筑系代表,仁王雅治批准申请。”只见他煞有介事地点头,然后挖了第一勺,递到她嘴边,“这个家的铁则,无论吃什么第一口都必须是皋月大人的。”
她张嘴含住,冰凉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线:“好吃!”
雨停的片刻,整个东京开始蒸发,可是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闪电仍旧穿梭在其中,雷鸣紧随在其后,仿佛就在耳边,谁也猜不透云翳接下来的走向。
空调房里两人坐在床上勾着手指在一片昏暗中说小话。雨再次下起来时,仁王低下头,头发扫过皋月的锁骨,当嘴唇覆上她的身体时,感觉到了她的身体轻轻颤了颤。而皋月嘴里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泛起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味道,清冽又粘稠,还带着点怯意的甜。总是能回想起初次的体验,彼时的两个人连四目相望都做不到,呼吸同一片空气都像是竭尽了全力,她心里始终畏惧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内心深处的一隅却仿佛也有雷鸣在响,这种矛盾让她伸出手揪紧对方被汗打湿的衬衫。
而随着交往时长的深入渐入佳境以后,仁王承认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动很顽劣的心思,比如在她不敢睁开眼睛的时候故意放慢律动;在她漏出短促的语气词时故意模仿她的语调;某年白色情人节的回礼,皋月始终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他喜欢把它叼在嘴里。
感官在那一瞬间过载甚至联通了,于是嗅到的月光是湿凉的矢车菊,吹过的夏风是少年头发上偏蓝的银色,皋月仰起头,用身体的一张一合来体会这一切。
耳垂被冷不防印上一个吻,连同那句话一起,在心里激起痒意。
“想要继续吗?”
“雅治……”把他名字混在吐息里和冷风一起轻声送出,“其实不用问的。”
想要。想要你。想要你的所有。
最后皋月穿上睡衣撑着枕头坐起身来,伸手去拉动窗帘,让更多的月光流进来,她的影子落在床单上。房间的门又被打开,她侧过头,看着仁王去客厅后又回来。
“喝点茶?倒了白桃乌龙。”
“谢谢。”
二十几岁的仁王自然是比十几岁的时候更成熟稳重,只是微微上扬的眼尾没变,看人还是喜欢带着点懒洋洋的打量。只是他重新上了床以后,只是安静地待在床的另一侧,怀里抱着一只小鸡仔玩偶,看向逆着月光的恋人。
在看什么?皋月问道。此刻的她交叠着腿坐在那里,沐浴着月色,中长发尾微微凌乱,向上翘起,像一切令人心醉神迷却又稍纵即逝之物。仁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皋月,你喜欢我吗?”
话出口后他感到了微妙的后悔,这个问题放在一对已经交往超过五年的情侣中的确相当失礼。明明互相表明了不止一次的心意,明明互相交换了那么次呼吸与心跳,可是仁王此刻却在心里升起了不安,很多无良作者在故事里都会把这样的情节放在结尾,第二天醒来另一位主角不告而别,独留一人抱着回忆失神。
……多愁善感并不是他的性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就容易像这样患得患失。
皋月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愣了愣神,表情认真道:“当然喜欢,我是真心喜欢雅治你的。”
“真的?”
“真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追问下去就要变成不懂事和无理取闹了,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何就是不想放过她,他换了个姿势抱玩偶,下巴搁在胳膊上。
“可是我打算继续学业,这意味着我近几年还是会处于没有收入的状态。”他坐直身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蠢,但我并不是没有把你列入计划里的,只是想时机成熟的时候再给你更好的承诺。”
“吓死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皋月表情有所缓和,“可是看着雅治找到感兴趣的课题了我真的很替你感到高兴,而且如果你的承诺是指结婚的事情,也不用着急吧。我明年才准备入职,金融厅起薪也不高,一起慢慢努力就好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皋月大人真温柔,只可惜这样被你说我也没有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幸村告诉我说你和照枝在提到结婚的时候不约而同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有点疼了,这里。”
……这一切到底是为何啊?!
皋月气急:“神之子大人为何如此对我?我没惹!……我只是不想大学一毕业就这么早结婚,我们两个人的情况和真弓他们又不一样,各方面都是未知数,我也不想给你、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所以我现在向你提出结婚的议案的话?”
“驳回,没得说的。”
“那至少……先同居?”
“不——要——”她扯了扯嘴角,“苑子大人的豪宅比你这里大五倍呢,明天早上我就要回到公主们的城堡去了。”
“那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突然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力道大得让他差点叫出声。
“是我养在外面的帅气小白脸。”又赏了他一记轻敲,“能不能睡觉了?好困哦。”
两个人最后都没能说得清楚,内心又都好像模模糊糊地感受到,是分不开的感觉。身体分不开,心也是。
皋月躺下来,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裹上自己。
身后传来他很轻的笑声:“不愧是皋月大人,好大的官威,用国民的钱玩这种花样,我要去举报你这个税金小偷。”
“去吧,热线电话要给你吗?”
“算了,现在就端了也太便宜你了,先让你春风得意一段时间,至少等你当上课长以后再去搞破坏。”他说。从背后热乎乎地拥上她,“不过小白脸也太难听了,能不能稍微抬高一下我的地位?”
“要多高的地位呢我请问?”
“至少比柳生那个小眼镜高一点、足够让我去聚餐的时候抬得起头就好。”
“哈哈哈,高超级超级多的,你放心吧。”
“不是哄我?”
“哄你是小狗。”
“……谢了。”他抱得更紧了,“和你在一起已经很幸福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不是得了便宜在卖乖,是很视若至宝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却笃定又心安,最后——是爱这种情绪会充盈在整个心房。
可是不管恋爱多么幸福甜蜜,上班还是好烦,可以的话还是不上班最好吧。
水见皋月,乘坐着丸之内线,耳机里播放的是《丸之内虐待狂》,每天像受虐狂一样准时出门上班,像一颗被精确校准的齿轮。
又被饱含过量人类的气息熏得几乎大脑发白。车厢里挤满了和她一样面色苍白的上班族,每个人都长着受虐狂的脸,她熟练地用公文包护住胸前,灵活地在某个戴着老花镜的大叔和浑身古龙水味的年轻营业员之间找到立足之地,到站下车的时候才有逃出生天的感觉。
八点十五分,电梯门在监察审查会的办公楼前准时打开,皋月来到工位上的第一件事情往往是先去咖啡机倒杯热拿铁,然后一边吃早餐一边发呆看着窗前皇居外苑的松树,这是她一天上班时间为数不多的清闲时刻,之后工作就会像鬼一样地缠着她。
“水见,十点听证会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那家信用金库的检查报告我已经看完了,第三节第四项的数据需要重新核对。”
“把三井信托去年第四季度的外汇交易记录调出来,做好批注,下午三点前发到我邮箱,参考以前我那份的格式,还有下次不要先抄送课长,等我检查好了才能交,否则又会被骂的。”
“今晚的聚餐你去不去?”
“非常抱歉。”皋月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干涩,“我今晚有预约了……”
“……别每次都想逃。”
怎么会不想逃呢?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同期们醉醺醺地高谈阔论:“今年一定要考过CPA!”“目标三十岁前调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皋月小口啜饮着柠檬沙瓦,听着冰块碰撞的声音。当话题转到“水见さん有什么职业规划”时,她只能举起酒杯笑了笑:“只希望自动贩卖机常卖的爽健美茶别涨价。”
皋月自认说的是实话,她不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只要每天做好该做的事情就好,就像办公室那台复印机,只要按时添加墨粉,偶尔清除卡纸,就能永远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年度考核表上“职业发展规划”一栏,她连续两年填写的都是“继续精进现有业务”,唯一经历的意外是今年获得的晋升。
她回过头去,逆着人流,往后走,把一切抛诸脑后,终于有了自己正在被这座大城市一点点接纳的实感。生活是无限安定的,有她自己小小的事业,公寓高楼光明洁净的房间,停下脚步探看,也尚且有青春还可以挥霍,这样一想,心里就会久违地升起得意的喜悦,像那把插在山顶的小旗帜,顺着风飘扬。
“水见给人一种可以托付的安定感,堪比ai。”
“您就别开我玩笑了。”皋月诚恳地向课长递交请假申请,“朋友生病了需要照顾,我想把去年的年假都用完,请您批准。”
“朋友生病?真少见,一般都是家人生病了才会请这么长的假期吧。”
“因为是最重要的朋友,”她微微鞠躬,“拜托您了。”
回到座位上,皋月开始收拾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张她和苑子、真弓三个人的合照,照片里三个年轻女孩站在鎌仓的海边,阳光把她们的影子粘在沙滩上,最左边是真弓,黑色长发编成松散的法式辫,她微笑着搂住皋月的脖子,白色手臂上戴着五颜六色的玻璃手串。右边的苑子穿着时髦的波点洋裙,与沙滩上嬉闹的人群格格不入,栗色短发有点乱,她正假装嫌弃地叉腰看着镜头,但相机还是捕捉到她偷偷上扬的嘴角。皋月记得那天苑子嘴上说着“热死了”,却默默帮她们拍了整整两小时的照片。
而站在中间的自己——皋月每次看这张照片都会觉得陌生。那个穿着牛仔短裤、同时挽住两个人的人真的是她吗?嘴角扬起的弧度那么自然,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海浪在她脚边碎成泡沫,三个人的衣边同时向右侧飘起,像被同一阵风串在一起的风铃。
她不禁微笑了一下,然后把合照妥善地收进了带密码锁的抽屉里。
……
距航班落地还有大约两个小时,她打开手机,开始给真弓发送信息。
【老婆,我和苑子就快到落地了,不过别担心,不需要来接我们的,我们下飞机先去酒店放个行李就冲去医院找你,很快就能见面了~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你现在好多了吗?(吗喽比爱心.jpg)】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信。
【放心吧老婆,已经好很多了。还有我的病房很豪华的,你们来了就知道了,这张床够躺三个人!(吗喽拍床.gif)】
皋月一边笑一边把信息给苑子看,果不其然得到后者“她不好好休息又在发什么神经”的锐评,确认时间宽裕,便放心地靠着苑子,轻轻合上双眼,趁着落地前的这一小会儿时间打起了盹。
她做了个美梦。
梦里的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又回到了神奈川的蓝色大海边。
海浪阵阵,水花朵朵,前仆后继地谢落在了海岸与海水相吻的弧线上,像被爱润湿了的嘴唇。
“好了没?我的脸要笑僵了。”
“我的头发看起来怎么样?会乱吗?”
“两位女神,已经很好看了。”皋月调整着倒计时,“调了十秒钟,你们自己看镜头。”
“这么久的时间,够你跑过来啦。”
“我们先拍一张正常的,再拍一张拉着手跳起来的?”
“等等等等,什么时候跳?要先说好的吧,还有你们两个不准欺负我,上一次说要一起做鬼脸,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做?”
“这就是Miss立海的待遇。”
“喂,苑子大人,你还在记仇吗——”
倒计时响起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最后成片的时候,苑子和真弓默契地把她拥在了一起。
“皋月,要站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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