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海滨之地,风平浪静,本应为少年少女游乐嬉戏之良辰。然,突发异变。
据不完全记载,起因不过一声轻浮之“Puri”,却在顷刻之间,扰乱四方势力之心绪,使原本暗中观察之众人心防尽破。
自此,局势失控。
关东三校之精锐,与关西代表之智将,本应各守其道,互不干涉。
然因情报误判、跟踪失利,以及不明人士之刻意诱导,四方人马于同一时刻,于同一狭小区域,正面遭遇!
初时,尚为言语交锋。各方互指对方“可疑”“不对劲”“行为不端”,言辞激烈,逻辑混乱,皆试图将责任推诿于他人。然不久之后,战局急转直下。有不明人士(推测为立海阵营)率先发起攻击。其武器乃就地取材之软质填充物,俗称:枕头。这场战役,史称,四校枕战事変!(节选自柳莲二同学的名作《立海风云传》)
而至于,本人为何会被卷入此等大规模冲突,这就要从更早之前说起了。
那时的我还和苑子在房间一边随意哈拉一边收拾行李,突然听见了一声神秘的门铃声。
“你去开。”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离门比较近。”
“苑子每次都这样!”
我只得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人却让我愣了一下:“桑原同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吗?”
“宇贺神。”他压低声音,“快点——”
话还没说完,“砰!”一只枕头,从走廊另一端高速飞来,精准命中,桑原胡狼的身体猛地一偏,他站住了,又没有完全站住。
“撤——”第二只枕头紧随其后,“啪”,这一次,正中脸部。
“退……”空气安静了一瞬。然后。桑原整个人,缓缓地向后倒了下去。
不要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当场愣住。刚才还试图说出明显带有重要剧情信息台词的桑原同学,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而且还是脸朝上的那种,非常标准的“被剧情淘汰”的姿势。
在我思考的这几秒内,三只枕头接连从走廊深处飞来,轨迹各不相同,纷纷落在我们房间的地板里。
“啪!”
“砰!”
“咚!”
我赶紧关上了门,缓缓开口:“苑子,我觉得事情的发展方向,已经和‘普通分组活动’彻底分道扬镳了。”
“这不是很有意思吗?那群小子都上门来挑衅了,没有不还回去的道理。”苑子女王转了一下手腕,试着掂了掂重量,完全进入了战斗模式。
既然这样,本骑士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我捡起了地上的某个枕头,布料柔软,重量适中,边角略微松散,如果用力甩出去,大概率会在空中产生一点不稳定的旋转,就选它做我的专武吧。
她和我很有默契地隐藏起来,现在我们是被动方,对方在走廊里,我们在房间里,如果贸然冲出去,很容易被围攻,而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地形,门是唯一入口,视线受限,进来的人会有一瞬间的盲区。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是枕头砸在了门板上。
下一秒,“咔哒”,门把手,轻轻动了一下。
“来人了。”我低声说。
“嗯。”苑子站到门侧,压低了重心,朝我做了一个手势。
三。
二。
一。
门把手被压下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瞬间绷紧了一样,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下一秒,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试探性的动作探了进来,像是还没完全确定房间里是否安全,整个人的重心停留在门外,只有上半身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的犹豫,正好落进了我们的计算之中。
我没有再多想,手腕几乎是本能地甩了出去。枕头在极近的距离内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空气被压出一声闷响,连一点多余的弧线都没有——
正中目标。
对方连话都没说完,身体已经被这一下冲击带得向后失去平衡,脚步在地面上打滑了一瞬,整个人往后仰去。那张熟悉的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认出来——
是冰帝的忍足侑士同学。
而就在他被击退的同一瞬间,另一道身影已经跟着冲了进来,显然是打算趁机补位。他的动作更快,也更随意,像是完全没把眼前的情况当一回事,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懒散。
然而苑子早就等在那里。她几乎没有移动,只是在那人踏入门内的瞬间,手腕微微一转,枕头从一个极其刁钻的侧角切入,速度不快,却稳得可怕。那一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却精准地打在对方侧脸上,像是早就预判好了他的路线。
冲进来的那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的动作就这么断掉了。
“……好软。”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顺着惯性往后倒去,竟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上。
冰帝的芥川慈郎同学,睡着了。
“……”
“……”
“请别在意,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说到底我为什么非得这样做不可呢?”撑在地上的忍足侑士同学只留下了最后这一句话。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可是战争啊!犹豫就会败北!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之间,走廊的另一端已经开始有新的动静传来,脚步声逐渐接近,说话声压低,却掩不住警觉。
“刚才那一下,是从这边传出来的吧。”
“有人在里面。”
“……小心点。”
我和苑子对视了一眼,这一刻,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刚才那点试探性质的交锋,已经结束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继续吗?出门去?”我低声问。
苑子轻轻笑了一下:“当然,既然开打了,那就别停,出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我们同时踏出房间,把战场带到走廊。
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回荡,有人快速逼近,有人边退边反击,也有人站在稍远的位置,冷静地调整角度,将手中的枕头一只接一只地抛出。柔软的布料在空中交错飞行,轨迹或直或弯,时而擦着墙面弹开,时而精准命中目标,发出沉闷又清脆的声响。笑声、喊声与碰撞声混在一起,被空间放大,节奏被推得越来越快,像一场没有规则却异常激烈的攻防。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真弓,苑子!这边这边!”
我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丸井文太半蹲在走廊的转角处,整个人缩在装饰柜旁,像是早就选好了位置。他一只手还护着怀里那一堆明显数量异常的枕头,另一只手朝我们用力招呼,神情兴奋得几乎藏不住。
“这边有掩体!”他压低声音喊道,“而且补给充足!”
我来不及细想,侧身避开迎面飞来的一只枕头,脚步一转,顺着墙边向他那边移动。苑子已经先我一步贴着墙面滑了过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我紧跟在后,一路借着门框与墙角的遮挡穿过交火区,枕头从身侧掠过时带起的风声清晰得近乎刺耳。
刚一踏进转角的死角范围——
“砰!”
一只枕头紧贴着墙面砸了过来,声音在耳边炸开。我下意识抬头的瞬间,丸井已经伸手把我往下一按。
“别站直!”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另一只枕头从上方掠过,越过我们头顶,重重砸向后方。
我被他这一按压得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迅速把怀里的东西往我们这边一推。
“补给。”他语气轻快,像是在发放什么重要物资,“刚从胡狼那里顺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只枕头,又抬头看他:“……桑原同学已经壮烈牺牲了哦?”
“是为了保护你们的话,也是死得其所了。”喂,你的语气怎么听不出半点可惜啊。
苑子已经重新蹲低了身子,将枕头迅速整理好,目光重新落回走廊深处:“他们要压过来了。”她低声说。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走廊另一端,人影开始重新集结。几个人的移动节奏明显变得统一,前后分层,有人负责投掷,有人负责掩护,推进的步伐稳而不乱。好吧,这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种毫无章法的混战了,而是有所阵型。
“……来真的了。”
丸井轻轻吹了口泡泡糖,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这才像样。”
“别乱打了。”苑子立刻有条不紊地指挥,“分工。真弓压制,我找空档。”
“可以。”
“那我呢?”丸井立刻插了一句,我和苑子同时看向他,他眨了眨眼,“……我感觉我很重要。”
我顿了一下:“小文负责后方补给,给我们递枕头。”
“……欸?”
苑子:“以及闭嘴。”
“你们对我未免也太过分了吧?!”他低声抗议,却还是乖乖往后缩了一点,把位置让了出来。
然而当我们真正抬头望向走廊深处、准备按计划行动的那一刻,局势却在悄无声息之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只是断断续续、来自同一方向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更加密集,像是有更多人同时压了上来。
不对,人数不对!人影从拐角的另一侧出现了,不止一两道,而是成片地涌出来。
“比嘉中?”丸井暗骂一声,“可恶,那帮家伙也加入进来想趁火打劫吗?偏偏挑这个时候,真不巧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局部冲突,那么现在,局面已经朝着彻底失控的方向狂奔而去。狭窄的走廊一下子被不同校队的队员挤满,有人显然是刚听到动静赶过来,还有人一看就已经摸清了情况,连站位都带着一点准备下场的从容。几拨人马彼此之间未必真有多深的默契,可在“先把眼前的人打下去”这一点上,倒是迅速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实力差距太大了,我们需要援兵。对面人数太多,而且来源复杂,继续耗在这里只会被包夹。”
“现在?”
“就是现在。”她语气没有一丝犹豫,“一起走,目标太大;三个人缩在一个点上,迟早被围死。还不如趁他们现在阵型还没完全收拢,主动把局面撕开。”
丸井文太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等等,‘分头行动’这种词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吉利啊?而且为什么我听出了‘你们各自保重’的味道?”
“因为你终于听懂了重点。”苑子面无表情地说。
“偶像,你也太无情了吧?!”
我差点被他这一句逗得笑出来,然而对面已经开打朝我们开始扔枕头了,没有时间了!
苑子催促:“丸井,你去找立海那边还能动的人,把战线往左边拉。你速度快,又熟路,适合做这个。真弓跟我分开,我负责往前引开一部分火力,你从右边绕,去找还能合作的人。青学也好,冰帝也好,只要暂时不是朝你脸上扔枕头的,都算可用战力。”
“换一换,”我想了想,“我来引开火力,苑子你去找人。”
“为什么?”
我把手里的枕头往肩上一搭。
“这还用问吗?当然因为我是骑士,苑子是我要守护的公主啊。”
第72章 [072]
我的少女时代,有成为骑士的梦想。
骑士的职责,从来不是选择更安全的那一条路。
而是在局势最混乱、最危险的那一刻——
选择站出来。
很好。气氛已经铺垫到这里了,对面也很配合。
“只有一个人?”
“她想干嘛?”
要来了吗?厕纸轻小说必定会出现的杂鱼打脸剧情,而本人将一打多逆转无双,虽然在场的各位都是全国级别的好手都比我大咖,可是真不好意思,我对我的未来,只有乐观!
“你们一起上吧,我在赶时间。”我竖起一根手指,轻扫发丝,露出洒脱的微笑。
“……她刚才说什么?”
“让我们一起上?是不是有点太嚣张?”
“我已经开始不爽了。”
我本来是这么计划的,可是一根羽毛都没飞过来,我保持着刚才那个“单手竖指+轻扫发丝”的姿势,整整五秒,对面没有人动,空气异常安静,没人给我一点面子。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你以为我们是那种多打一的卑鄙小人吗?”
“怎么了?撕开我垫出来的塑料腹肌,我也只是一个会为了家里的和菓子小店1500円的时薪赌上一切的兼职工罢了!”吸气抬臀、呼气加速、一旦达到极限,可以用人体难以超越的速度开始捣红豆,捣得软软烂烂的,这就是我作为骑士的自傲。
对面似乎有所触动:“竟……是这样吗?小姐你也是不容易啊,小时工不容易做,我们为了攒这次比赛的路费,也是给中餐厅打工了三天三夜。后厨油烟重得要命,而且老板还会临时加班。”
“……你们也太惨了点吧。”
“而且回去的路费也还在筹集,教练吞走了我们的奖金去参加‘温泉三泊四日深度养生游’了,所以我们没钱住酒店,这才需要参加这场枕头大战借机混个住宿的地方。”
“笨蛋,你这不是全部都说出来了吗?”
“你们这样也不是办法啊?”我思来想去算来算去,“我身上的现金应该还有一些,而且朋友也都在这里,大家一起总归是会想出办法的。”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群可笑的平民!”
笑声从走廊另一端高高地压下来。那不是普通的笑声,而是自带回声、带着不可理喻的自信、甚至隐约有灯光自动打亮效果的贵族式笑声。
灯光之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他的睡袍是用闪闪发光的银丝绸制成,灯光一照,仿佛涂上一层传说中的光辉,边缘绣着一朵朵夸张的紫罗兰花,每次抬手的时候,睡衣那宽大的领子几乎要挡住他的脸,他轻咳两声尝试用手指去整理领口,却发现它总是滑回去,像是和他的意图作对。
于是那人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优雅地抬起,轻轻打了个响指。
“桦地。”
“ウス。”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他身后迈出一步,从身后递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黑卡。
我:“……”
比嘉中众人:“……”
“听着。”迹部景吾微微抬起下巴,视线扫过我们所有人,像是在审视什么不值一提的局面,“为了区区路费,在后厨熬三天三夜?”他轻轻嗤笑了一声,“太不华丽了。”
你这句总结是不是有点过于精准且欠揍?
“既然问题只是钱,那就用钱解决。”他伸手开始大摆阔,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这里的费用,本大爷替你们付了。回去的路费、住宿、餐费,全部。”
为首的木手永四郎根本没有半点犹豫就宣誓了他的忠诚。
我正打算趁这场面彻底崩坏之前悄悄撤退,感觉资本势力已经强势介入了,继续待下去,会发生更离谱的事情。
我轻轻后退了一步。
很好,没有人注意到我。
再退一步。
只要再——
“站住。”
“……”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蓦然回首,迹部景吾正站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有何贵干,迹部大人?”我试图用最礼貌的语气表达我最强烈的“我想跑路”。
“你。”他抬了抬下巴,语气理所当然,“过来。”
不妙,非常不妙。
“那个,我这边还有点急事,比如说离开这里之类的——”
“加入我们。”他直接打断了我。
我沉默了一秒:“……请问‘我们’是指?”
“本大爷的战队。”
“……”这是什么突然开启的阵营选择环节?“理由呢?”
迹部大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思考一个“明明很简单为什么还要问”的问题。然后,轻轻哼了一声:“补偿。你刚才把忍足打下去了。”
“那是他自己探头进来的吧。”
“客观结果就是他倒了。”迹部淡淡道,“本大爷的人被你击倒,所以你负责补上战力。对了,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不加入的话,现在出局的人就是你。”
我看了看旁边一脸“ウス”的桦地同学,再看了看那一堆已经被收买(物理意义上)的比嘉中。
OK, fine, 好女不吃眼前亏。
“请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为了打败幸村精市,不得不承认,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报酬你可以随便提。”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想以我为要挟幸村的筹码,甚至妄图用金钱的魔法洗脑一对交情甚笃的情侣刀剑相向,这是何等的恶趣味!我宇贺神真弓——
“细节还可以再谈。”
“成交。”我叹了口气,“说实话,你是因为上次在迪士尼乐园认错人的事情怀恨在心是吧?”
“啰嗦!”
迹部景吾的据点,设在酒店最顶层。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房间”。而是包间,豪华包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高级会员制会所。厚重的地毯几乎吞掉了脚步声,灯光柔和却不昏暗,墙面装饰着艺术画作,中央摆着一张低矮却宽阔的桌子,上面已经整齐地摆好了点心、饮品,甚至还有一整套银制餐具。
……枕头大战的据点,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请坐。”迹部随手一指,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这里本来就属于他。不,可能确实属于他。
然后在一众人群里,我看见了另外两个人。
“啊。”我愣了一下。
其一正是我弟弟一般的亲人不二裕太,他正坐在一侧的沙发上,整个人坐得非常端正,端正到像是被人临时安放在这里的,看到我进来,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弓姐。”那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和我一样被抓进来了”的微妙安心感。
另一位是之前见过的圣鲁道夫的观月初同学,他举起手里的茶杯,身穿的睡衣则精致到一针一线里,细致的褶皱如同羽翼般轻盈,带着一丝超级经意的优雅。他翘着腿,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脚上那双梦幻般的拖鞋,颜色是粉蓝相间,后跟处还有一根精致的丝带,系成一个小巧的蝴蝶结,仿佛是专为他量身定制的仙履。
“晚上好,不二真弓小姐。”
敝姓宇贺神,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这几拨人是怎么合流到一起的?
观月怀揣着豪情壮志:“一切当然都是为了打倒天才不二周助了!”
……
“请你先等一下,谁?”我沉默了一秒,然后缓缓抬起手,“我是为了打败幸村精市才被雇来这里的吧,怎么临时加码了?”
观月轻咳了一声:“那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目标。幸村精市君是终极战略层面的对手。而不二周助君是我个人必须跨越的存在。”
懂了,一个是公事,一个是私仇。
“那你打算怎么打败不二周助?”我不禁好奇。
“当然是——通过精密的分析与周密的布局。”他姿态端庄放下茶杯,“首先,从数据入手。他的击球习惯、回球路线、心理波动,就会全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只要在关键时刻,引导他进入我设定好的节奏,胜负自然会产生倾斜。”
“听起来很厉害,但是你说的这是网球吧?”
“无论形式如何,本质都是‘掌控’。”他微微眯起眼,“而所谓的天才,只不过是尚未被完全解析的数据集合。”
我听见裕太在一旁乖巧询问:“迹部前辈你听懂了吗?”
迹部大少爷轻轻哼了一声,品茶中:“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呢?”
“太不华丽,懒得听。”
在下倒是听懂了:“所以观月同学觉得在这些数据里,我是可以影响战局的变量?”
“当然了,经过我的缜密分析,你是足以影响不二周助做出判断的重要存在。”
换句话说,在观月同学眼里,我已经不是人了,而是某种会左右比赛走势的天降插件,最好还能带一点扰乱系统运行的功能:“你希望我站在那里,像个散发着神秘气息的Boss关卡一样,只靠存在感就让不二周助心绪波动、判断失准,最后输掉枕头大战?”
“……虽然你的说法有些粗糙,”观月用手一抹刘海,“但大体方向并没有错误。”
“这不是相当糟糕吗?”我忍不住看向裕太,“你哥平时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才会让别人觉得他会因为这种事情在比赛里动摇啊?”
“你自己去问他啊。”
我点点头,又转回去看观月:“可是观月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请说。”
“万一,”我竖起一根手指,“不二周助根本不按你的剧本来呢?”
观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停滞,看来之前是发生过什么,我好像不小心提到了他的伤心往事。
“哎呀哎呀,不要气馁,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你能想到把裕太绑到这里来,这是很精彩的一手,有了这个buff,我敢保证不二周助肯定还有两分钟就会到达战场了。”
“真弓姐,请不要把我说得像某种可以装备在右手栏位的限定道具。”
“总之,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你不是来打幸村前辈的吗?”
“那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目标。幸村精市是终极战略层面的对手。而不二周助是我个人必须跨越的存在。”
“我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打幸村精市我还要需要考虑一下怎么善后,至于不二周助……我顺手想打就打了,还需要挑日子吗?各位难道有什么意见吗?”
空气只出现了几秒短暂真空——
“没有没有没有。”摇头×3,非常整齐非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点求生欲。
很好,我很满意。
第73章 [073]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刻意隐藏。甚至可以说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接着门被轻轻推开。没有风,也没有多余的气势,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
不二周助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笑容温和,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刚刚路过,顺便推开了这扇门。
“打扰了,听说这里很热闹?我是来叫裕太回房间睡觉的。”他语气轻得像是在问候。
“他不会和你回去的,因为裕太已经长大了,今天拥有熬夜的特权。”
“真弓。”他开口,“你也在啊。”
“嗯。”我点了点头,“顺便来帮忙。”
“是吗?那还真是巧。”他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却一步一步把距离拉近。
“所以,”他站定,“你是站在他们那边的吗?”
“算是吧,暂时。”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真弓这样的眼神,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什么样的眼神?”
“已经想好了要做什么,然后一直认真瞪着我企图让我认输的表情,以前缠着我要和我一直比些什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哦。”
“那请问你要和我打吗?”
“当然,按照规矩,我向你保证会很认真的。”
这样就太好了,于是我动了,没有预备动作,手腕一甩,枕头在空气中划出一条干净的直线,几乎没有多余的轨迹。
“好危险。”他笑着说,“差一点就打中了。”
“骗人。”我皱了皱眉,“你明明早就看出来了。”
“嗯。”他承认得很干脆,抬起手,轻轻接住了我刚刚反弹回来的那只枕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一片落下的叶子,“毕竟你的习惯我大概都知道。”
我只能再次出手,这次不是正面,而是斜切。脚步轻轻一错,我整个人向左侧偏了一步,手腕翻转,第二只枕头从低位甩出,几乎贴着地面滑行过去,速度不快,却刻意压低了轨迹,瞄准的是他的死角。不二周助的视线微微下移,没有慌,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轻轻抬脚一步,刚好让开,然后行动了起来。
不只是单纯的回击,还把我刚才的节奏接了过去。他手中的枕头在指尖轻轻一转,没有蓄力,也没有明显的挥动,只是顺着刚才闪开的动作,自然地向前一送。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下一秒,枕头差点打到我,擦着我的衣角掠过去,带起一阵极轻的气流。
“我要加快了,还能跟得上吗?”
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到了节奏在逐渐往上提,而我确实做不到每个动作都跟上。他的手段太狡猾了,一晃要带几百个假动作。如果再继续这样打下去,输的人大概是我。
好死不死,不二周助这时居然停下进攻,没头没脑地站在那里和我聊起了天。
“上次那道菜,我后来又改进了一下,真的好多了。”
我的脑子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餐厅。试吃。不明固体。一条由甜味和辣椒构成的火河穿过地面,河水中漂浮着各种食材的残骸,仿佛是被遗弃的腐烂食物的尸体,它们在哭。
还有他站在旁边,像个恶魔般微笑着用手整个固定住我的椅子——
“这是我专门为真弓一个人做的。”
枕头被我捏紧了,我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或者是说我不舒服的肠胃:“你真是努力啊。”
不二似乎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嗯,毕竟是我第一次那么认真地做料理给别人吃……”
“砰。”他的话没有说完,枕头已经到了。我向前一步,距离被瞬间压缩,手中的枕头几乎没有轨迹地正面砸了过去,带着我的真心实意。
“开什么玩笑!谁让你踏进厨房的?!请向那些被你糟蹋的食物认真忏悔!”
不二明显愣了一瞬,明显没料到那一击的到来。
“啪!”
命中,他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停,第二下紧跟着落下,没有变线,没有角度,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压去。
“甜的不是甜,咸的不是咸,连空气都在犹豫要不要进去呼吸的那种东西——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啪!”
“你还一脸若无其事地问我‘味道怎么样’?!”
“砰!”
“还站在旁边看着我吃完为止!!!”
“咚!”
“真弓,等一下,我……”他试图开口,做出道歉的手势。
“闭嘴!”我直接打断,继续拿着枕头往他身上砸,“你还敢复盘?!你还敢改进?!你知道我那天喝了多少水吗?!”
裕太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大概两大瓶麦茶吧。”
“收声!你也是共犯!”我抄起枕头远程精准命中不二裕太。
“救命,我什么都没做啊?!”
最终,我看着横倒在原地再起不能的不二兄弟,慢慢拿起枕头,指尖微微收紧,随后缓缓抬起,做了一个标准得近乎庄严的祓除手势。
“污秽已祓,余罪未消,去梦中,好好忏悔吧。”观月初站在我身侧,一手轻按胸口,一手在空中优雅地画了个十字,语气虔诚得仿佛误入了完全不同的宗教体系。
“阿门,请两位就此安息吧。”他又补了一句,甚至微微向我低头致意。
“……不对,观月同学为什么冲着我祈祷?”
“因为我得到了情报,十楼的局势凶险万分,我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
其实是想看我如何对付幸村精市想围观好戏吧,算了,我并不会拆穿你。
“那也好,你的情报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拜托你多告诉我一些吧。”
“被、被如此信任的话,在下也很难辜负你的期待!”观月同学整个人明显振作了起来,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不必要的气势,甚至隐约有种“我要在这一战中留下名字”的决心。看上去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呢,太好了。
就这样,我再次出发了,由于害怕乘坐电梯会被突袭,我是从楼梯走下去的,越往下走,声音越清晰。
“喂那边别乱丢啊!”
“就是要乱丢才有气氛吧!”
“丢我脸上了啊混蛋!”
“战场上哪来这么多讲究!”
听起来已经开打了,而且不是小规模冲突,是全面战斗。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十楼的门,空气中弥漫着羽绒被击散后的细微尘絮,灯光被不断飞动的白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走廊中央,四天宝寺与立海正在正面交战,一切都已经直接进入了最混乱的阶段。
立海的这一侧,丸井文太半蹲在地上,一边迅速整理补给,一边指挥。
“左边压住!右边有人绕过来了!赤也你别再冲动了!稳着点!”
“我现在很冷静啊?!”
柳莲二站在稍后方,没有参与投掷,却在观察整个战局。
“目前命中率,四天宝寺略占优势。”
“原因是?”真田低声问。
“他们晚餐吃的是高碳水组合。”柳语气平静。
“……什么?”
“章鱼烧、炒面与大阪烧。补充了充足的热量与即时爆发力。相较之下,立海的晚餐吃的是和式定食,偏向清淡,续航尚可,但瞬间输出略显不足。”
令人信服的分析,不愧是军师。
另一侧,四天宝寺明显气势更盛。
忍足谦也在前线高速移动,投掷与闪避连成一线,几乎没有停顿。
“节奏!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谦也你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那就不要跟!各打各的!”
“你这也太自由了吧?!”
整个走廊,彻底失控。枕头横飞,轨迹交错,有人近战,有人远程,还有人开始利用墙面反弹进行二次攻击,甚至出现了明显带有战术意味的夹击与诱导。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却有一个人,异常稳重。
白石藏之介。
他站在四天宝寺阵型的中轴位置,没有刻意前压,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出手,轨迹漂亮得过分,枕头越过前排交错的人影,从上方轻轻落下。
“啪。”正中。
“——又来?!白石前辈你是怎么做到的?”
切原赤也刚刚才躲开一记正面投掷,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被这一记从死角落下的攻击再次击中。
“赤也——!!”丸井的声音在另一侧炸开。
“我、我还可以……”切原试图挣扎。
手刚抬起来。
“啪。”二段攻击非常温柔地落在他的额头上。
“……”
“……不可以了。”
切原安静地躺平了。
稳过头了,不愧是部长级别的控制力!……而且白石藏之介同学长得真的好俊俏,虽然这不是重点。
而白石已经没有再看切原,像是处理掉一个理所当然的目标。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门口的我和观月这边。
“啊。”我小声说了一句,“好像轮到我们了。”
“抱歉。”白石的语气仍旧温和,“这边也不能放过。”
下一秒,攻击已经逼近。太快了,我来不及多想,只能本能地抬手。
就在那一瞬间——
“……吵死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侧面掠了进来,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像夏天吹起的一阵风,直接切进了我们之间,伴随着斩击的动作,下一秒,白石的动作断掉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一瞬,像是没来得及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然后整个人微微向后倾去,失去了支点,整个人干脆利落、英俊帅气地倒了下去。
好,好强!我慢慢转过头。
那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企鹅花样的睡衣外套歪着,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还停在半空,像是刚刚挥出去的动作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则随意地揉着眼睛。整个人明显是刚从睡梦中被拖出来的状态。
“皋月姐——!!”
“班长——!!”
切原和丸井发出了看到救星般的惊呼,一前一后跑了过去。
“我有听到。”她的回应却很简单,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含糊,却带着一种起床气发作时完全不想讲道理的烦躁,“……赤也。”
切原立刻举手:“我还活着!!……虽然已经出局了,皋月姐你帮帮我们吧。”
“嗯,都可以。”她点了一下头,“但是你吵到我了。”
“十分对不起?!”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丸井在旁边眉飞色舞:“就是这样……那样……如此……这般……”
“了解了,把他们全部干掉我就可以继续睡觉了是吧?”
空气彻底安静。四天宝寺那边,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忍足谦也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气氛不太对吧。”
当然不对了,有一句话叫做眠龙勿扰,你们既然吵醒了沉眠中的恶龙,就承担被地狱业火完全燃烧殆尽的代价吧,桀桀桀。
我微微后退了一步,站到一个理论上“不会被波及”的位置,顺便在心里为四天宝寺的各位默哀了一秒。
第74章 [074]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水见皋月同学。我们之间的初见是某个放课后的下午,我走在海岸边缘,突然听见伴随着木吉他的歌声,我认出了那是《日が落ちるまで》的旋律。春日最后一束艳阳从海平线的那一头穿越整个海面,斜映在少女的脸上,她的剪影淡得随时都要消失,哼唱出的音符像潮水一样裹挟着湿润的气息向我奔涌而来。
于是我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完了全曲才离开,经过她的身边的时候悄悄放了一枚形状很奇特的贝壳,像是一朵未完全绽放的花,那种感觉跟她的音乐很像。
在海边和我共享放学时光的人是她,以尼亚加拉瀑布逆流的气势仅用一秒钟就击败白石的人也是她,也许我早就知道这位少女是拥有神技的。
空气动了,她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只枕头。
水见皋月起跑了,速度在那一刻消失了,不是变快,而是快到看不见,几乎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只看到前排的一名四天宝寺队员猛地一顿,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被带离原本站位。
“诶——?!”
第二声已经接上,侧面的另一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刚刚举起手中的枕头,就被从下方扫开的力道打断了动作,整个人踉跄着后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忍足谦也终于忍不住喊出声来,“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了吧?!这是战争机器吗?”
“哼哼,你现在才发现?!”丸井文太拍手叫好,“这位可是‘疾风皋月’,初中的时候拿过短跑全国大赛冠军的。”
下一秒,只见她不小心踩到羽毛,险些滑倒。
“……这个嘛,除了是个深度近视以外,是全能的!”丸井的补充姗姗来迟。
至于为什么没有滑倒呢,当然是因为途径本人身边的时候我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谢谢你,同学。”她眯起眼睛靠近了一些,似乎是想尽力看清我的长相。
“自我介绍待会儿再说,我来帮忙!”
“好,那我的背面就交给你了。”
这种少年漫的热血台词你为什么使用起来如此熟练?不过管不了这么多了,眼下我们立海正要发起反攻。
“全员,阵形重整!”真田弦一郎的武将魂此刻正在熊熊燃烧,“此处为阵前!不可后退一步!”
“丸井,防守前推!”
“收到!”丸井迅速起身,把刚才散落在后方的枕头重新收拢,动作利落地向前移动。
“柳生,随行护卫!”
“明白!”柳生比吕士立刻挡在他侧前方,稳稳接下迎面飞来的攻击,再顺手回传,补给线在这一刻重新流动起来。
“水见,从左翼突入!宇贺神,右侧就交给你了!”
……
两翼既动,中军随之。立海之阵,遂成合围之势。
四天宝寺虽勇,然失其枢纽,阵不成形;虽能应变,终难以抵此齐整之攻。前后呼应,左右夹击,进退之间,渐露败象。
是役也。非独力之胜,乃阵之胜。非速之争,乃势之成。
——柳莲二记于阵后
本来以为,局势已定,两翼推进,中军压制,四天宝寺的阵形已现崩解之势,只要再给立海一点时间,这一场混战大概就会以战术胜利的形式漂亮收尾。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
“真弓,你在这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另一侧传来。是苑子,她是从另一条通道折返回来的。
“我就知道。”苑子停在我们面前,视线扫了一圈战场,确认没有人靠近之后,才压低声音,“又是仁王那个小子在耍我了。”
“……他干了什么?”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半。
“顶着你的脸,在八楼指挥人打架。”
“……”
“而且指挥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至少有两拨人已经被他骗得团团转。”
“……我是不是应该夸一句仁王同学的演技进步了?”
“你要夸的话也可以。”苑子冷冷地说,“不过我现在是真的想把他从楼上丢下去。”
“也合理。”
“而且。他还顺手给你拉了仇恨。”
“哎?!”
“现在,至少有三拨人在追杀你,你会被集火的,快躲起来吧。”
神明在上,本人乃知名的和平主义者,就连苑子也说我宝可梦搭档十有八九是波克基斯,温和、善良、甚至带一点不合时宜的仁慈,虽然我本人对这个结论持保留意见。但无论如何,我,宇贺神真弓,绝不可能主动挑起这种规模的群体冲突。仁王雅治同学,我真的要好好点名批评、和你聊一聊人生了,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扮作我的样子为非作歹?!你的这种行为完全就是志怪小说的某个章节吧,狐妖化形,借人之面,行己之事,搅乱人间,实在是太可恶了!
“也许……仁王君有成为美少女JK的梦想吧。”水见皋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这么评价着同班同学,“怀着一颗感性的心,平时却得不到理解,只有借这种时候才能发泄一下内心的渴望。”
旁边,丸井已经笑到蹲下:“等一下哈哈哈哈!仁王那家伙要是知道班长你这么看待他,一定超有意思的。”
于是,立海的战力不得不分出一支精锐小队来追击仁王雅治。
在危机四伏的酒店走廊,空中弥漫着黑暗势力的气息,怪物们如同洪水猛兽般侵袭而来,仿佛一切都将陷入绝望。但就在这时,有四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渐显现——她们的登场,带来的是希望与力量的冲击!
队长(照枝苑子): “酸甜炸春卷。”
第二号队员(水见皋月): “常温烧仙草……”
第三号队员(丸井文太): “麻辣煌煌焰烤特制猪肉炒饭!”
第四号队员(本人):“虾仁馄饨面——”
全体战队员齐声:“中华战队,无敌!”
无视了真田“你们是不是玩过头了”的怒吼和柳生“十分帅气”的赞美,我们抑扬顿挫地念完台词,顺畅地一蹬大门,鱼贯而出。
眼前是一片漆黑,八楼不知为何停电了,黑暗像潮水一样彻底合拢过来,这让局势错综复杂了起来,和喧闹不止的战场完全不一样,这里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什么人刻意收走,只留下一个空荡的舞台。
“别乱动。”苑子低声说,“先确认位置。”
“我在你左后。”
“前面是我。”
“真弓呢?”
“……我在最后面,殿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我身后,走廊被拉长、扭曲,延展成一条似乎没有尽头的幽暗甬道,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沉滞,只在触及皮肤时留下轻微却令人不安的痕迹。
“如果是柳生的话,这个时候应该吓得腿发软了吧。”
“丸井你别破坏气氛,我想笑。”
“等等,停一下,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仁王君已经倒下了吧。”
我们停下了,出于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迟疑,怀揣一种在未知面前自发收缩的静止。
小心。
在我还能发出声音之前,一只手已经又轻又稳地封住了我的嘴唇,我整个人被无声地拉开。一步、两步,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幕布之后,演员与影子交换了位置,而观众却毫不知情。
“同学,你怎么不说话?”我看见走在“我”前面的水见皋月回过头,牵起“我”的手,“还是这样比较放心。”
我绝望站在黑暗之中,被某人牢牢按住,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我”极其自然地站在原本属于我的位置上,借着微微透进来的月光,对我轻轻做了个嘴型。
Puri。
我的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不祥的旋律,是《歌剧魅影》里面那段十分经典的阴郁悠扬的前奏,那位会弹木吉他的水见斯汀要被真容难辨的仁王幻影带走了吗?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呢……我彻底颤栗了!
仁王雅治同学,你完了,你真的完了。我这次。绝对。要把你。连人带狐狸尾巴。一起——
“要做掉他吗?”捂住我嘴巴的人笑了一声,放开了自己的手,“只要真弓大人一声令下,我现在就去。”
“幸村精市。”
“别生气。”我感到他的指尖落在我的脸颊上,“真弓现在一定在瞪着我吧。”
“你好无聊,不对,你和仁王,你们两个人好无聊。”
“那可不行,”幸村轻轻一拉我,似乎要把我固定进自己的怀里,“我不接受这个评价。”
“那你接受什么?”
老实说,黑暗中的重逢,有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即使看不见彼此的脸,仍旧心意相通的那一份感觉。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更快了,脑袋一片混乱。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听到他微微加重的呼吸,直到他温热的气息洒在我的颈窝上,寂静安宁的空气,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月色已经爬上了他的面容,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那双很漂亮的眼睛。
“接受你现在赢了我,然后无条件答应我带你去任何地方。”
第75章 [075]
我其实也不知道他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迹部大少爷名下的酒店可以用幅员辽阔来形容了,多的是我没有探索过的地方。我只是跟着他就这样抛下了所有,走在潮湿的光线中,路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响,他的衣衫和我的裙摆被风鼓动着吹起,把人藏着掖着的、重重叠叠的心思都展开了,坦荡地铺显出来。
“你话好少,在生我的气吗?”我问。
他抬起头,眼神闪烁,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但是他低下头的时候,我却看到他嘴角微微下垂,眼角的笑意也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倔强。
“但是心情不太好,是因为比赛太累了、睡觉还被打扰了?”
“一部分吧。”
“那剩下的部分呢?”
“感觉上次的约会被强行打断,也没得到安抚,而且自己今天稍微被冷落了。”
“到底是谁这么可恶,冷落我们幸村大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顿了顿,态度有松软下来的趋势,却依然嘴巴紧抿,努力抑制住自己的表情。最后,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就你。”说完瞥了我一眼,故意偏过头去不和我对视。
“那不还是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真弓能有什么错呢?我在气自己。”
“说是这么说,可是你的语气是在和我闹别扭吧?虽然也很可爱。”
幸村看向我,眼神有些挣扎,但最终还是故作镇定地说:“可爱?我不可爱。”不知道为什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简短,可只是站在他旁边,就能听见他心里却做出的无数次的小小抗议。
“我不懂时下流行的明星,没有定时在追搞笑节目,也说不出好听的话逗你开心。”他软软地拉长了调子,听起来不像生气,反倒像在撒娇。
“可是你长得帅啊!”
“长得帅也没用,长得帅不能当饭吃,长得帅我女朋友还是看都不看一眼,在外面到处乱跑。”他瞬间又低下头,眼睛闪着几分不甘心的光,似乎是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心头一软,实在忍耐不住想笑的心情:“及时承认错误会得到您的原谅吗?”
“不是说过了吗?真弓什么错都没有。”
“还在嘴硬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只能使用最后的手段了。”
“愿闻其详。”
“精市听说过撒娇攻击吗?”
“拆开来看,这两个词都能理解;但是合在一起的用意是?”
“是一种通过可爱地凝视,诱使敌人疏忽大意,从而大幅降低对手的攻击的战术,也就是说我现在决定运用一下。”
这可是我整个暑假的练习成果!最初的灵感源自于一个叫《千层套路》的冰淇淋广告,里面有传授“反应大三倍、厉害女人的「さ·し·す·せ·そ」(Sa,Shi,Su,Se,So)”,我稍微改动了一下,改成了“大女人宇贺神真弓专用版本”。
さ、ちょっとだけお願い(哎,拜托啦,只一点点。)
しょーがないなぁ、お願い(真是没办法啦,拜托一下嘛!)
すぐにでも行こうよ!(快点啦,马上就去嘛。)
せっかくなのに、どうして…(明明都好不容易了,为什么会这样啊?!)
そーしてくれたら嬉しいな!(这样做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苑子的手捏住了罐装汽水。
苑子把苹果汁捏出来了。
罐头变形了。
“对不起真弓,我只能说很遗憾。”我的好友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按住了突突跳着的太阳穴。
“为什么?我难道天生就不适合可爱的路线吗?”我有些忧虑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其实是挺可爱。”
“那为什么无法成功呢?”
我们两人看着马克杯把手的残骸,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呢?
半响,苑子有气无力地吐出一句:“你下次直接去找幸村撒娇吧,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可是我还没有进行充分练习,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我命令你去,你给我去。”她的面部表情写着:谢天谢地,可千万不要再荼毒其他人了。
总、总之——
“那我要开始撒娇了哦?请多指教。”
“好,我期待着。”
“拜——哈哈哈,等一下、等一下,这次不算!”
“小姐,自己一个人突然开始笑场可不行啊。”
“我知道我知道,你让我再试一次。”我想象着脑内的场景,憋住想笑的冲动,尽可能地夹起我的声音,将毕生所学融进这一句精华里:“拜托一下,可不可以原谅我呢~精市你最好了!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哈哈。”他笑着摇摇头。
“这是什么反应?是好还是不好?”我急了。
“不得不说稍微让我动摇了一下。但是——”他语气一改,相当冷酷,“只有这种程度吗?”
“啊,我知道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可是也没有这么糟糕吧?”
“嗯,看起来就和白石的搞笑技术差不多,太匠气了,真弓可能没有天赋。”
就这样,我被抨击得体无完肤。
“这种事情呢,不应该是刻意的,应该是脑海里想到那个人时的真情流露,就像这样……”他松开我的手,改成轻轻地抓住我的小拇指,用他那一双一贯以来沉静又明亮的眼睛盯着我看——
“さ、だって…一緒にいたいんだもん。”(哎,因为……我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しー、まだ怒ってるのかい?ごめんね、許してほしいんだもん。”(嘘,还在生气吗?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原谅我嘛。)
“すごく寂しかったんだよ。”(我会感觉很寂寞。)
“せっかくのデートなんだから、ちょっキスしよ?”(难得的约会,要亲一下吗?)
毫无死角的台词N连发,对于神之子来说只不过是随便露了一手的程度,对我来说却需要一点反应过来的时间。
“等等,我怀疑有人在企图用撒娇借机浑水摸鱼。”
“そーだよ、俺だけを見ていてほしいから。”(是呀,因为希望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下一秒,感觉身旁的影子倾倒过来,随后一阵温热落在我的脸颊上——一个轻飘飘的吻孵化出现。我意识到那是嘴唇的温度,回应我的是少年若无其事的神情,在确认我被这个N+1的招式打得连连败退之后,他满意地眯起眼睛,露出胜利者的姿态:“作战成功,撒娇攻击确实很好用。”
坏了,我还一知半解呢,全让他学会了!
“但是鉴于真弓完全没做好,很遗憾,还不能放过你。”
“那请问我还有机会吗?”
“当然,跟我来。”
最终来到的目的地是湖边那艘停泊在岸边的小船,水里映照着一个镀了银的倒影——那是才刚升起来没多久的紫藤花色的新月。
“我们要划船吗?”
“对,真弓会操作吗?”
“当然了,我很有力气的。”
“那就太好了——注意脚下,来,我扶着你。”
继上次的直升机之后,这次改走水路了吗?我是真的没想到了,本来觉得每次约会都要想出浪漫妙方也是为难他人,所以我早就决定了,不管幸村拿出什么,我都要表现出超出实际心情百分之两百的开心,但是此刻我满心的惊喜、兴奋还真不是装出来的,上天可鉴。
我们小心地登上船,船身微微倾斜,坐定了以后我把船开了出去,水波轻轻拍打着船底,船尾的橹声在宁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起初我们四周只被深邃的黑暗包围,我坐在船头,目光随着轻轻划动的船桨,看着它一点点切开那层稀薄的清辉,迎面吹来的风已经不再燥热,深深呼吸,可以闻到湖水、鱼腥和芦苇的味道,落在我们的头顶上是化成一种声音,是沙沙作响的、某种硬叶的磋磨,节奏斑驳而缓慢。
往湖心划去的时候,逐渐有光源浮现,如镜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两盏水灯,像淡柠檬色的萤火。它们轻轻漂流,慢慢地增多,逐渐有了呼吸,悄悄聚集在一起,最后那道光越来越明亮,化作一条流动的光河,蜿蜒在水面上,映出了天上星轨的漩涡和水流。
那一刻,世界有一瞬间完全静止,屏息不动,闪闪发光,整个宇宙有生息的事物只剩下我们这两个人,以及这条璀璨的灯河。
“好漂亮,我们也能写水灯留在这里吗?”
“我早就把它们藏在你的座位底下了,原来真弓一直没有发现。”
“天太黑了嘛!而且我一直……”在看着你,算了,我决定不告诉他。
其实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情况下这样的时刻有很多,无非是我说了一些傻话而他投以注视,那时我感到他眼里的蜜糖或许都要滴淌到我脸上,连我的心脏都开始为这画面直觉性擂动,勒令我闭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而他仍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却没有任何要进一步动作的表示,而我总要靠装忙来冲淡一些过于粘稠的氛围。
我赶紧低下头:“好晃啊,而且还是有点暗,我看不清楚,写出来的字会不会歪歪扭扭的呢?”
他停下手里的船桨,从湖里捞出一盏兔子形状的水灯举到我面前:“这样能看清吗?”
“嗯,能看清了。”借着月影和灯火,我一笔一划地写下——
「仲直りしようよ。(我们和好吧)」
然后我把笔和水灯交给了他,接过了掌灯的任务。
他含着笑,也举起笔,纸灯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淡淡的墨迹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愈加柔和。
「いいよ。(好的)」
我们一起放走了这个达成默契的水灯。
“你不再生我气了?”
“不生气了。”他摇摇头。
我高兴地追问:“最喜欢的人还是我吗?”
“是的。”他回答得很简单干脆,同时身体向我靠近,似乎比起语言,更愿意用行动告诉我这个答案。
我们都没有闭上眼睛,近距离地对视着。我觉得好热,他握着我的手腕处很热,他紧贴我的气息很热,他的眼神很热。他的碎发,他的长睫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如同万花镜变化自在的幻境,我仅仅无所作为,都会深陷滚烫。我想我知道天上的流星的去向了,它们降落在了我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眸里,我看进去,只找到自己的影子,理智在这里一路飘飞。
可在这万世一时,船突然晃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一侧倾斜,差点摔入水中。惊慌中,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结果他的手臂迅速环住了我,稳稳地把我拉回了他的怀里,一时之间,我们竟不知道说些什么比较好。
“真弓,要小心点。”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听见了毫不留情的笑声。
“我不做了!真是的,氛围正好呢。”虽然感到非常丢脸,但我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们又两个人笑了一阵,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表示:“其实我刚刚枕头大战太卖力,现在肚子好饿。”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酒店餐厅里有家很好吃的柚子拉面,我带你去。”
“好,那我要辣汤底,加鸡肉叉烧、水菜、溏心蛋还有馄饨~”
第76章 [076]
当我正要写最后一笔的时候,有红翅白纹蝴蝶从朝外的窗中飞进来,它并不在意我注视着它的目光,径自飞向砚台,停留在我手里的画仙纸,数秒后又振动翅膀起身,徘徊在我身边绕过两圈后,朝没关牢的窗缝隙飞去,进入日光中消失了,就像逃出了壶中天的幸运儿。
“真弓,写好了吗?”
“写好了,奶奶。”我写的是松尾芭蕉的名句“名月や池をめぐりて夜もすがら(秋月明,一夜绕池行)”,收笔以后静静搁下笔,等待奶奶的评语。
她端坐在我对面,眼神透过老花镜落在我的字迹上,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用柔和的京都腔指点道:“还行,但有些地方,还可以更精致一些。”
“名月や这几个字,‘月’字的撇和捺,若是再稍微收紧一些,就能显得更加稳重、圆润,更有满月映照之感。‘夜もすがら’这一部分,笔画很有力量,特别是‘夜’字,看得出来你用了很多心思。”她用手指划过“夜”字的上半部分,“但‘す’字的撇和‘が’的竖笔如果再自然些,就能更有和谐感。尤其是‘が’字,竖笔的尾端如果再稍微带一些弯曲感,会让整个字看起来更温柔。”
“柳同学写出来的字呢,可以看得出是受过指导、有一定基础的,而且一笔一划都很稳健,心很定,不是会被外界环境轻易影响的性格。”
柳很谦逊地说:“晚辈只不过是一介初学者,今天有幸得到了您的指导,实在是感激不尽。”
根据京都人说话永远不会开宗明义的调性,我深深怀疑奶奶这是在敲打我静不下心的老毛病,但是这也不能怪我,窗外随风摇曳的黄叶实在是勾人心魂了,我的心也许早就跟着那只蝴蝶一起飞走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奶奶轻轻摇了摇头:“起风了,去把窗户关起来。”
“好的,奶奶。”
我起身,轻轻走到窗前,借机从位于二楼的这个最佳角度欣赏秋景。
我们一行人为参加俳句甲子园来到京都已经是十月之后的日子了,正是树叶绿黄交替的时期,比如栎树的大型叶片是纯粹又美丽的黄色,还有野漆树那种鲜红色的叶片,整个世界就像一张展示着不同的色阶与种类的缤纷的色卡。雨季已过,河流的水流早已不如七八月那样湍急凶狠,这时的河就像一头被满足了的野兽,乖顺听话不赶不慢地向下游跑去,飘零的叶片从不知名的山中被秋风卷下,然后汇入河川。
“真弓。”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低下视线,庭院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金黄色的落叶,风吹过的时候它们会轻盈地跃起,就像翼幕一样。幸村站在蜂蜜色的天空下微笑着对我挥了挥手,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随风微微扬起,使我那随落叶一同沉入水流的心被骤然拉回,也许是因为刚才消失的那只彩蝶,飞进了我心里那个怦怦直跳的位置吧。
“等我一下。”我对他悄悄挥了挥手,用力做了个口型,自以为很隐蔽,然后转过头,余下两人皆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我。
“初恋や灯籠によする顔と顔(初恋啊,是灯笼下相映的两张脸)。”奶奶突然没头没脑地念起了季语是秋天的俳句,然后捂着嘴笑,“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可是我还没完成课题……”我有点不好意思,脸应该还有点红,否则大家不会笑得这么欢快。
“之后再继续吧,”她示意我上前,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去商业街的时候,别忘了取那个东西。”
我了然地点点头,打完招呼以后,就离开了那间和室。
踏着木阶慢悠悠走下楼,屋内的陈设和我两年前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三四楼是生活区、二楼是奶奶的书道教室、一楼有餐厅和待客的茶室。虽然已经是老房子了,但是空调系统和稳定的地暖设备能够保证冬暖夏凉,隔音也还算良好。第一次进门的时候苑子起码说了十次以上的“抱歉”和“打扰”,在听见爷爷问“今天晚餐吃茶泡饭好吗?”之后,更是惶恐不安;而这实在是不能怪她,主要是这个地方与送客文化有关的茶泡饭梗实在是闻名全国,加上当地人喜欢保持分寸感和距离感的交谈方式(这种美德显然没体现在我父亲的身上),就连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我能理解他们的弦外之音呢。
我觉得在我们之中适应得最好的人应该是幸村吧。
当我穿过室内的长廊,从夹道的房门和四季花卉图的尽头走出时,视野中便被充入了在带着些许阴郁的寻常秋日中最值得叹赏的风景,同时听到了两种日语交织的会话。
“请问在玄关里的书道作品之间摆放的是鹰羽芒草吗?”
“没错,是今早采的。”一阵无言以后,又听见爷爷说,“真不好意思,远道而来要麻烦你帮忙整理花园。”
“哪里,我也只是帮忙浇水而已,侘助的长势这么好,一看就是您在细心照料。”
“只是依靠经验而已——我看到你带了画画的工具,是想去有红枫的地方写生吗?”
“不,我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但是如果您有推荐的话……”
“让我家的孩子带着你吧,她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
“那就有劳了。”他看见了我,笑着说。
“嗯,会带你去的。”我也笑笑,画下大饼,“但是现在得先和我去商业街买菜,回来还要跟我一起帮忙准备今天的晚饭。没问题吧?”
回答自然是没问题,只是在出了家门以后马上露出了真面目。
“其实我也听不太懂京都话,很多时候都是凭借自己的语感在回答问题,希望没有被讨厌。”
原来适应得也没有那么好。
“我倒觉得他应该挺喜欢你的,已经在用尽全力和你搭话了。”我感到有点抱歉,“明明有难得的几天休假期,还让你特意过来又当园丁又打下手的。”
“没关系,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会很忙,又不能经常见面了;再说是我自己想看女朋友的活跃表现,自愿跟过来的,这对我来说就是放松的方式了。”他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买菜用的小推车,“说起来,我们要买哪些东西呢?”
我便带着他兴高采烈地到处买:“这家店的青花鱼很新鲜,老板人超好,还会用甜醋帮忙腌制生鱼片……豆腐也是要的,不过我爷爷的做法太清淡了,不知道大家吃不吃得习惯……另外我担心如果光吃那些京料理可能会吃不饱,所以想再多做个松茸丸子锅,明天可是比赛日呢!”
他站在我身旁,淡淡的笑意藏在嘴角:“好,买,吃饱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呢。”
不过买着买着,我们逐渐偏离了主题——跟着人们背后,慢慢地向前移动,随便看看摊子上的煎饼、麦芽糖、陶瓷器、雨靴、零头布、塑料花、羊毛衫、装饰品、明信片……每一个摊位后的商人都向我们微笑招呼着兜生意。
最先是要完成奶奶布置的重要任务,来取她的心头好物。
“闻起来有很香的味道,是栗子吗?”
“嗯,是秋季限定的用丹波新栗做成的年糕和红豆饭,订了能让所有人都能吃上的份量。”我做了个“嘘”的手势,“但是不可以让爷爷知道哦,因为奶奶牙口不好,牙医建议她少吃甜食。”
“没事,爷爷每天起大早在河岸边说是散步结果是在偷偷抽烟的事情我也没有告诉奶奶,这样我就可以当双面间谍,收两倍封口费。”我得意洋洋地向幸村传授我的生活智慧,却被他反咬一口说是“在助长全家人的不健康风气”,如此清高的姿态,我等下一定不要和你一起分享我的封口费。
来到一个卖鱼饼的摊子前,我被三根两百円的便宜价所诱惑。那个摊贩向我们宣传,这是南方四国的名产,味道特别鲜美,并殷勤地切下一块,叫我们试尝。
我尝了一口说:“好鲜!”
被幸村赶紧拉走,他用尽可能低的声音说:“应该是放了很多味精,不要吃。”
没想到被耳朵很尖的老板听到了:“客人呐!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慌忙拉着他逃之夭夭。
最后叫住我们的是一个戒指摊的老奶奶,穿着一身灰暗的和服,外罩一袭素黑外套,干瘪的手中捧着一串念珠。有一个忧容满面的老太太伸着右手,那卖戒指的老妇人便在她手掌上的纹路里看相,然后拿了一只银白色的假戒指,用那一串念珠在戒指上比划了几下,低头念念有词,然后把那只戒指套在老太太手上。这就卖了五百円。然后是一张小纸条,上书“南无大师遍照金刚”,她告诉客人每天早晨吃饭以前剪下一个字,用白水冲饮,连喝八天,即可提高神效。这一小包东西和八个字又卖了二百円,真是欺骗外行。
老奶奶看幸村认真的样子,连忙推销:“这位小哥,我看你十分有慧根,这款绿宝石可以带来幸运和健康,如果结缘的话,算你四百円就好。”
还没等我说话呢,幸村很有礼貌地开口:“不好意思,我已经拥有可以带来幸运和健康的神了。”
“那是什么神?”
“叫做宇贺神。”
老太太摆出了一副爱买买不买滚的态度:“客人呐!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只好再次慌忙拉着他逃之夭夭。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鸭川边。
“走在真弓后面的话,就会为我挡住太阳了吧,真弓真温柔啊。”
“如果精市希望的话,我会好好挡住太阳的!”
其实以我们的身高差来看根本挡不住——一个暑假过去,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又长高了呢?!我听见身后传来笑声,他跟在我身后,随着我步伐的节奏和我一并走。我落下右脚,他也落下一步,我迈出左脚,他也一样学着跨出去。
我突然停下来,后面的人顺势伸手抱住了我,我问他:“你很想要吗?刚才的护身符戒指。”
他摇摇头:“确切来说是想要真弓送我的戒指,毕竟照枝有你送的‘卡地亚’,让我一直羡慕到现在呢。”
“原来是这样……”我想了一下,“我也可以送你一个,绝对是不一样的款式。”
河水映照着晴朗天空的倒影,阳光穿过白云毫不吝啬地赐赏给世间,有风悠悠驮着闲云不紧不慢地前进。我向少年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放了上来,我将掌心合拢,霎那间想到了一个关于花的比喻。
“跟我来,精市。”
第77章 [077]
我们就沿着鸭川一直向前,平原上吹着温暖的西风,仿佛在创造一处只属于我们的微型气候带,在这里所有的国界都已消失,风玫瑰在我的裙边漫无目的地旋转,把我们包裹在有青草香气的甜蜜里,在走到出町柳的三角洲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块河边的空地坐了下来。
“芦苇和水晶草?这是你做戒指的材料吗?”
“嗯,给你编一个草戒指。”可是我有疑问,“它叫水晶草?不应该是满天星吗?”好吧其实我分不出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花冠像小球球一样的才是满天星,这种像蓬蓬裙一样的是水晶草。”
“原来如此,又学到了,谢谢你专家。”我抬起手,“手借我一下,要量指围。”
他眼含期待地把左手伸了过来,表情安静目光温柔:“该戴哪个手指真弓应该知道吧?”
我低下头,用草轻轻环住他的无名指,不敢用力,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的刹那,悸动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全身,这时阳光照拂到我们身上,幸村的侧脸反而模糊了起来,我想是我的视觉被各种色调和反光所占据,形成了像波浪般四散的眼翳。幸好我还有其他的方式记住这个秋天,比如要先吃一口栗子再吃内馅会更好吃的年糕,比如从自动贩卖机买回来刚刚开启的瓶装煎茶,比如突然从对岸传来的清晰可辨的口琴声。
“明天会放晴吗。”
“会的,天气预报说明天的气温在18℃左右。”
“我是在说这首歌的名字啦!《明日晴れるかな》。”我看着他脸上迷茫的表情,又提出了几个关键词,“《求婚大作战》,长泽雅美,山下智久?”
他真诚表示道歉:“我回去会问问祖母或者妈妈,好好补课的。”
“没关系,这不是必修课,而且我觉得那个男主的性格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我把编好的草戒指展示给他看,“怎么样?”
“真弓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给你编一个然后一起戴着。”
幸村的手非常巧,淡绿的草茎在他的手指下弯曲成形、交错重叠,没用多久就编织出了一个精致的圆圈。“可以吗?”他郑重地握起我的左手,在我的手背亲了一下,然后把草戒指套进了我的无名指,“虽然也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那我比你大方,你有拒绝我的权利呢。”我举着戒指这么说道,在他摇摇头认真对我说“我永远不会拒绝真弓”以后,和他交换了戒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某种连结的具象化,我枕在他的手臂上,额头抵着额头,手指交叉手指,好像变成了缠绕来缠绕去的两片芦苇,我们就这样一起往自然母亲那舒展开的孔雀绿臂弯中飞去,请求她可以为我们遮蔽他人的视线。
我们的距离是如此地贴近,就连呼吸都是连在一处的,青涩得就像下过雨的暗巷里偷偷开放的小花。他印在我嘴唇上的唇没有犹豫,这次的吸吮顺从得出乎我的意料,发光的空气从他的头发和脸颊抖落下来,是闪蝶,是玻璃糖纸,是太阳的光带纹,他嗫嚅的嘴唇微微喘息着,而我再次精准无误地捉到了它。结束之后他在我的唇角吻了一下,像是有蒲公英略过我的脸庞,低低从青草间的小小沟壑飞掠而过,翻转、上升,然后去到了缤纷多层的天空,那里有云朵构成的城堡、回廊和玫瑰花窗。
“明天就要上台比赛了,会紧张吗?”他问我。
“有点紧张吧,毕竟从柳同学那里把大将的位置抢了过来,现在也算是肩负重任呢。”我语带决心,“如果不能拿到优胜,我就从清水寺的清水舞台跳下去。”
这是一句谚语,形容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反而会受到菩萨的庇佑,我看到幸村本来在用手指弄着我的头发玩,听见我的话,立刻停下来动作。
“真的要跳的话,我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我要是吊死在枫叶林里呢?”
他答:“我会把树全给砍了。”
我忍不住笑:“那我只能去跳琵琶湖表达我的意志了。”
“那我也只能和你一起跳下去了。”他用抱怨的语气对我说,“身为神社家的孩子,说话不应该避谶吗?不要再做这种会离开我的假设了,我不想把想象力用在这样的事情上。”
幸村不开心的时候,声音会彻底低下去,这样的声音好像在我胸腔里跳舞,会不受控制地跟随他的语气调整心脏跳动的幅度,虽然大致上是神化了他,但没人说过用夸张的修辞形容恋人是犯法的。
“抱歉,”他说完马上紧紧抱住我,“不是在生你的气,只是想到了一些很难过的事情。”
担心什么呢?我不难猜出答案:“是以前生病那个时候的事情吗?”
他“嗯”了一声:“……说出来你不要生气,我在那个时候真的幻想过手术万一失败了以后万一死掉是什么感觉,因为太害怕了,所以只能靠幻想一些美好的事情来冲淡这种感觉。”
我会想起你,他告诉我,我在夜里总想起你,疼得睡不着也想。打点滴的时候,趴在卫生间呕吐的时候,按水肿的双腿的时候。我总是想和要怎么和你解释,不是故意不想,是这个样子实在没有办法见到你。虽然听起来像执念一样,可是确实是一种支持着我的力量。
听到这里,我也不由得抱紧了他:“原来是这样……对不起,我没想这么多,以后不乱说话了。我答应你,明天比赛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只是这样还不够呢。”
“还不够?”
“比赛结束以后我准备了礼物,到时候真弓要收下。”他把手举了起来看着我送的礼物,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就当做是戒指的回礼吧。”
之后怎么问也不肯告诉我,估计又是一些我猜不到的东西,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导致久美前辈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又在走神。
“我们的真弓小姐现在是记挂心上人,心有所思?”她用花洒往我身上喷水。
“并没有……”
“还‘并没有’呢,你知道你现在脸上的笑容有多诡异吗?”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男孩子这么难琢磨,心情时好时坏的。”
“啧,你俩热恋期还没过,这么黏黏糊糊的?”
“什么呀,认真问你点事情,你又这么敷衍我。”我马上转过身去,开始冲洗身上的泡泡,“无聊,不理你了。”
时间来到月亮升起的时候,由于人数众多,所以我们一行人干脆来到最近的汤屋包场解决洗澡问题。温泉被用高高的竹围栏保护着,久美前辈还在朝我泼水玩,我的长发清洗起来十分花时间,所以苑子率先独占了一池泉水,只是这时候她并没有什么兴致和我们打打闹闹。
“我早就说了,抽签这种事情要交给真弓,让我这种幸运E来的话只能翻车。”压力使苑子满脸愁容,她右肩披着一条白色毛巾,看见我过来,腾了一个位置,“来,坐我旁边。”
我把长发盘起缠在后颈,慢慢把整个人浸入乳白色的温泉中,和苑子并肩坐在一起。夜风摇曳着灯光微微闪动,就像今晚黯淡天空中的群星都落下到了地上,所以天上只剩一轮大大的满月了。
“没事的,对手是强敌这件事,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吸了一整天的风,脑子里因为水鸟嘈杂的啾鸣而一片混乱,晃一晃脑子,还是微风从远方带来口琴遗失的副歌。
“话是这么说,但是难得大老远跑过来,可不想决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我给你按一下肩吧,刚才做饭辛苦了。”
“谢谢,现在和我坦诚相见已经不会脸红了吗?”
“你真啰嗦,废话多多。”苑子轻轻捶了我一下,“枕头大赛的事情,我还没审判你呢。”
等久美前辈也下池子以后,一场针对我的吐槽才正要开始。
法官保坂久美(泡澡还玩水,没有公德心):“开庭,控方代表,请陈述案件背景。”
照枝苑子(控方,正在帮我揉手臂,我好爱她):“尊敬的法官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在前段时间的枕头大战之中,我们本来应该并肩作战,可是这个人竟然背叛我!当我满怀信心准备和她一起把其他人杀个片甲不留的时候,她突然人间蒸发,躲起来和她那个小男友(补充诉求:建议狠狠骂他,自己不玩别人还要玩呢!)一起笑得如同世界末日来临般快乐,我很不爽,希望重判。”
法官保坂:“那最后是谁赢了?”
控方照枝:“哼,是卑鄙的狐狸精仁王雅治篡位代打,和土气四眼妹水见皋月联合起来,最后在真田的领导下拿到了冠军。”
被告本人:“苑子你自己也是近视眼……”
“罢了,比起这个有更让我恼火的事情。作为受害方之一,我在此控告保坂久美,在不通知我们任何情况下,竟然私下与鸦天狗复合,真弓,这个该怎么判?”
之所以这么取名,不仅是因为对方长相相似,还因天狗是具备让天下大乱能力的妖物,相传镰仓幕府的灭亡就是天狗作乱导致的,从结果来看,我和苑子屡次劝分无效,久美前辈仍然对那个男的执迷不悟,方知此物不可留。
“直接死刑比较好。”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鸦天狗就由在下去斩杀。”
久美前辈呱呱大叫:“说谎,这不是事实,我没有和他复合!”
“那下午看到的短信是怎么回事?”苑子面无表情开始背诵,“哼,怎么这么久不回我,是不是偷偷跟别人出去约会啦?开玩笑的啦,我就是想你了~(爱心)”
“请尊重我的隐私权。”苑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久美前辈已经彻底绷不住了,开始自暴自弃地说出一些“今年的Miss立海评选我绝对不要投票给照枝苑子”“宇贺神真弓你再笑我就不告诉你关于幸村的事情了”之类的垃圾话。
“幸村怎么了?”见她不为所动,我只好靠着她的肩膀使用年下才能使用的那一套了,“前辈~”
“哎呀,好啦好啦,是关于他要送你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他要送我礼物?我可没提到这个。”我立刻觉察出了破绽。
“……可恶,你诈我?!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我作出大受感动的样子:“没关系,我已经得到了很多线索了,谢谢全世界最温柔最美丽的久美前辈——所以鸦天狗回你短信了吗?”
【没有,你别多想,我不能干点自己的事情吗?】
此物果然不可留,想集资购买一个蟑螂屋往他家里寄,让他领会一下这些自在会飞的生命的神秘就好,我和苑子都是这么认为的。
第78章 [078]
决赛的气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紧张许多,为此当天早上我喝了一杯黑咖啡,闷在口腔里散不掉的苦味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最后一秒。
要拿下最后的优胜,我们至少要挺过三轮比赛,第一轮是从已经创作过的俳句中选出最喜欢的一句进行对决,第二轮是团体创作,需要我们五个人共同创作出一句指定主题的句子;最后的决赛则是不限主题的自由创作,比拼个人的即兴发挥的水平,并且设置了问答环节,要在三分钟之内回答来回答对手或者评委提出的问题。
戦死者のハンカチ青しそれを振る(战死者的手帕,如青色的轻风,轻轻挥动)。
这是我在最终的对决中写出来的句子,它似乎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也受到了多方的炮轰,我从未觉得这三分钟如此之漫长。
“手帕的青色似乎有些突兀,与战争和死亡的悲痛氛围似乎不太匹配。为什么你选择了‘青’这一颜色,而不是更常见的象征悲伤或死亡的颜色,比如黑白灰,或者是象征鲜血的红色?”
“因为我想展现的画面并不是那种直接的视觉冲击的暴力画面,所以选取了青色这种像过渡一样的颜色。它既可以是晨昏的交替,也可以是季节的链接,是一种关于生命想象的延续,也是一种对于死者的哀悼,所以对我来说,它的涵义会更加丰富一些。”
“俳句通常要求简洁、含蓄,避免过于直白的表达。而「それを振る」(挥动它)这个动作似乎过于具体,是否违背了俳句的‘留白’美学?”
“我认为没有违背这一点,因为我并没有指明挥动手帕的对象,它可以是路过的风,也可以是仍旧活着的人,甚至可以是弥留之际的战死者本人的灵魂,至于具体的答案,我认为是交给读者自己的想象的。”
“宇贺神同学,你的创作意图是什么?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通过这句俳句,我希望表达的是一种对战争的深刻反思。生命是脆弱的,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是无可替代的损失,而战争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可以抹去它带来的痛苦,所以虽然是个很经典和老套的议题,我的主题仍然是呼吁世界和平以及万物之间、特别是人与人之间的爱和理解!”
揭晓最终结果的时候,坐在正中间的我在桌子下紧紧握着苑子和久美前辈的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顶光订在一起,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在心里祈祷,直到听到了我们五个人的名字。
“让我们恭喜立海大学附属高校以及五名参赛选手:宇贺神真弓、照枝苑子、保坂久美、柳莲二、柳生比吕士!”
我倒是有料到会为立海拿下优胜,可是我没想到这句即兴创作能拿下大会最优秀句和文部科学大臣赏,之后回到立海的时候,我得到了英雄凯旋一般的待遇:含有本人姓名的大字报被贴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含有本人大头照的视频截图传遍了整个学校的官网主页,它们还把这句话刻了下来放在学校旁边的神社进行句碑奉纳,用世良老师的话来说:名门立海终于在今天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文武两道”,从今以后武有硬式网球部,文有读书俱乐部……说完自己也觉得是碰大瓷,又赶紧改口提出要给我们更换社团活动教室,不能让我们在旧校舍继续受委屈。
我和苑子立刻反对了这个提议,那篇极乐净土已经成了我们的根据地,是充满感情和回忆的地方……的基础上,那些包着名著封面的官能小说我俩还没全部品完,要是在搬运的过程中露馅了,我俩的一世英名事小,物质文化遗产遭到强制没收才是事大。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都不是如今的重点,重点是幸村的回礼究竟是什么,真的让我很在意。
“真弓可以猜猜看是什么。”
“既然是问了久美前辈的东西,会是最新款的拍立得之类的吗?”我看到他摇头,又接着问,“莫非是和服搭配用的簪子或者腰带吗?”
“虽然的确是沾边了,不过你也太低估戒指的价格了。”他带着我来到一条古街的铺面前,大门两侧分别悬挂着一对精美的织锦帘子,帘面上是花鸟纹样,这种地方我并不陌生,是吴服店,“准确来说,我是想送你一套新和服。”
迎接我们的店主是一位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的女士,她穿着素雅的色无地和服,温和地向我们行了一礼:“欢迎光临,二位请随我来,为宇贺神小姐订制的访问着已经制作完成了。”
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别室里,一进门我就看到了木架上挂着的那件和服。颜色是简洁的银鼠色,从前胸到上身绣有白色椿花的枝条,细看的话会发现上面立着一只有茶色翅膀的莺鸟。
“这是你画的吗?”
“对,你认出来了啊。”他的眼睛亮亮的,声音也是。
“因为叶子和花瓣的画法很特别,一看就是你的笔触。”
“啊,说起这个,我还向保坂前辈请教了怎么做比较好,她向我推荐了这里,说是用京友禅的技法来手描染色比较好,没想到效果真的很还原,而且工期这么紧急还能制作出来,真是太感谢了。”
访问着属于比较正式的礼装和服,加上幸村精市某些时候是个标准的完美主义者,这让我不敢仔细思考它的定价。
“是幸村先生的画技精湛,完全不输给专业的职人,需求提得很完整,所以我们制作起来也很顺利。”这是店主奶奶和蔼地对幸村点点头,接着向我推销,“配饰就由小姐您自己来挑选怎么样?首先是系在腰上的袋带的话,我个人推荐这两款,金色的和小豆色的,一个是天平镜里纹,一个是北欧瑞华纹。”
“我觉得小豆色的那条搭起来比较好看,不过金色很亮眼。”某些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推波助澜,“还有绳结、木履、手袋和簪子……店家,请把这里有的好看的款式都拿过来吧。”
等到店家奶奶赚得盆满钵满,笑容满面地暂时离开以后,我借着独处的间隙终于有机会向这位财神发问了:“这才不是戒指的回礼,准备这个起码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呢……精市,你送我的礼物是不是太贵、太多了啊?”
“有什么关系,我是已经有工资的人了。”他拿起一个银杏形状的簪子在我的头上比了一下,“好看,这个也买——而且我也不是乱花钱,你能穿的场合很多的对吗?比如岁末去看歌舞伎、参加书道大会、还有初诣的时候。”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在初诣的时候穿过和服,因为那几天是神社最忙的时间,大家都来参拜,所以我几乎都在工作。”
“那明年初诣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他认真地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我会一直等到你不忙的时候,这次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我想起了我们之间最初的约定,轻轻握住了他戴着草戒指的手,烙印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连通心脉的无名指上,于我而言……承诺又何尝不是咒语呢?特别是这种以年为规划的半完成态的承诺。
“嗯嗯,”我答应了他,“这次要一起拜神、写绘马、抽福签,还要一起去那个有冬牡丹的花园,晚上还可以在屋顶一起放烟花。”
“好啊,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呢,那就是今天要穿着这套衣服和我约会。”
“什么?现在就要穿上它吗?”
“对,因为我订做的是情侣装。”
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答案:“今天难道是什么我没记起来的比较特别的纪念日吗?”
“对啊,今天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的……”笑了,“我想逗真弓开心的日子。”
……
我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也不是什么很有艺术造诣的人。悟不出草书的呼吸,解不懂西洋抽象画,常呆站着望着,感受一种朦胧而遥远的漂亮。
换上和服的幸村在泛泛的秋日阳光下正在观察一盆海棠花,侧脸,背影,正脸,清秀好看的正脸。当他不经意地转过身时,屋檐上的秋风铃响了一下,与我的视线相撞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闪烁不定,眉头微微皱了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是这个颜色不适合我吗?”我有些紧张地低声问。
“不是的,反而是因为太漂亮,但是一时之间没想好该说些什么……你看,说出来又要被你笑了。”他的耳根微微发红,手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袖口,“那你觉得这个颜色适合我吗?”是把他的肤色衬得更为白皙的深藏青色。
“很适合的,很帅气……这下可好,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赶紧点头,而且清楚地察觉到自己快速攀高的心跳频率,再这样下去这个莫名奇妙的失语症一定会出现人传人的现象,太丢脸了——一定是因为这个人一直在说些什么关于情侣装之类的台词,弄得我这么不好意思,所以我不得不再次扮酷,假装我是那种京都通,很潇洒地转移了话题,“对了,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爷爷说的那个看红叶的好地方。”
我却有点犹豫了,如果大家的修学旅行都来过京都的话,那么线路都是差不多的吧,金阁寺、银阁寺、清水寺、知恩院、西芳寺、平安神宫、三十三间堂……大家都是按照这个顺序先列队转上一圈,晚上再从四条河原町漫步新京极,而那个看红叶的地点,绝对不会被列在这个清单之中。
他听了我的疑虑,表示更感兴趣了:“也就是说可以避开人流量比较多的地方安静赏枫,不愧是本地人的推荐,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了。”
很好。
本百晓生打开了google地图,打下几个大字。
京都府立植物园。
“就是这里。”
第79章 [079]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在这里。”
“太好了,有学生证是免费入园的。”
我们两个人踩着那层地毯似的、沙沙作响的枯叶,所经之处的树木变成了稻草一样的火焰,是很有层次感的分布,金黄色、黄褐色、橘红色、血红色,甚至还在某个枝头看到了罕见的十月樱。阳光暖融融的,秋意正盛。秋风入怀,清新干净的空气里掺了草木的香气,充盈着我的肺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
不过我还是低估了京都的红叶季,虽然游客量比不了清水寺,但人还是不少,一路上我就被多次拦停。
“请问您知道最近的洗手间在哪里吗?”
“从这里去金阁寺的话要怎么坐车比较好呢?”
“不好意思,请问能请您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
在草地旁边有一个,在那个方向,走过去大概三分钟的时间吧。
嗯距离有点远、似乎是不太方便呢,需要坐公交车过去,路线需要我写下来吗?
镜头里看着有点拘束啊,两位要靠近一些吗?头可以靠在一起哦,很好很好,就是这样,我数到三二一的时候再笑,这样笑容会更加自然。
我不会觉得反感,因为在神社工作的时候时常需要和陌生人打交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遇到的人跟我说话的时候都分外谨慎,好像生怕打扰的样子,但是又会忍不住往我这个方向多看几眼,我想应该是因为我有这位在的缘故吧。
“那个……需不需要帮二位也拍一张照片呢?”
还没等我回答的时候,我就听见幸村说话了:“麻烦您了,只拍两张就好。”
帮忙拍照的是一对小情侣,小姐姐笑得心花怒放,把我刚才的指导全部悉数还了回来:“不麻烦不麻烦,哎呀原来你们已经牵着手了——拍好了,再换个姿势吧,小哥你把手搭在小姐的肩膀上怎么样?啊啊看起来真般配呢!”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等等,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谦虚表示一下“哪里哪里”体现一下美德吗?不过看着他笑着道谢的侧脸,我又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路上幸村拾到一片很好看的伊吕波红叶,拭去叶片上的尘埃,说要回去把它洗净、然后晾干,用过塑纸封好,给我做成书签。书签也是他经常送的礼物,我不知道那些花瓣和落叶是去哪里找到的,又是怎么被保存着这么完整,就连搭配都很讲究,读《悲惨世界》的时候送的是鸢尾花,读《蓝花》的时候送的是矢车菊,而现在的枫叶书签,估计跟我最近在读的川端康成的《美丽与哀愁》有关。
“不过最后这些书签都会被拿去夹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我知道的,因为真弓是他的忠实信徒。”他把那片叶子塞进了和服的衣袖里,然后帮把我垂落下来的发丝细细整理好,换了个话题,“明天就要回神奈川去了。”
“是啊,时间过得好快,下次像这样单独在一起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下声音:“今晚还需要我过去吗?”
我赶紧点点头。事情是这样的,本来我就是夜猫子,在准备大赛的这几天,脑子里更是因为一直想着创作兴奋得睡不着觉,幸村晚上会趁大家都睡着了以后偷偷到我房间里来陪我聊天解闷,全都是关于俳句的灵感,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就只是自顾自在说,因为我也只是需要一个听众来帮我整理那些太过杂乱无章的片段。他等到我说到累了、真的睡着了以后才会离开,至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也不清楚,因为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荡荡的了,仿佛我也跟诗人诺瓦利斯一样,幸村是我梦见的那一朵美丽的蓝花。
但是这次我不小心睡着了,晚上从汤屋回来以后我本来想看着书等他过来的,可是眼皮越来越沉重,甚至想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都做不到,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我最后是在一阵轻微痒意的刺激下醒过来的,看清楚的时候才发现是幸村拿着早上捡来的枫叶在戳我的脸。入夜以后,月光淌过障子窗格时,榻榻米上便浮起粼粼的银鳞,它们浸润在少年身上的样子会让我想起傍晚被奶奶晾在廊下的和纸。
“该睡的时候不好好睡觉,现在又睡得这么香,是在捉弄我对吗?”
“我……”
“窗户也忘了关,被子也没盖好,这样会着凉的。”
“嗯嗯,现在就去关上。”
“别去了,”他却捉住我的手,“现在月光很好,我想好好看着你。”
“我现在的样子和白天有什么区别吗?”
他温热的体温正沿着榻榻米的棋盘格线缓慢蚕食我冰凉的膝盖,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真弓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灯下看美人’吗?”
我不知道此刻我在他眼里是怎样的,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样子,他靠近我的时候,膝头堆叠的羊毛毯边缘也跟着垂落,正与从檐廊偷渡进来的夜风玩着捉迷藏。我床头那盏铁锈色座灯吐着鹅黄光晕,灯罩裂痕里漏出的细线恰巧缠住他,像给他苍白的皮肤系了条蜜渍的丝带。
真是的,到底是谁在看谁呢?
“要是还是很困的话,我们做个游戏吧?”他打定主意不让我睡着,枫叶在他的手里转来转去,“是找叶子的游戏,一个人把它藏在身上,另一个人负责找出来。”
“虽然这个游戏听起来用心险恶,但是基于是在挑战我。”我答,“好吧,你先藏。”
我看到幸村笑了一下,把叶柄卡进锁骨凹陷处。亚麻布料被食指勾起又弹回的瞬间,那片赤红顺着皮肤纹理游进阴影里,像日暮时分沉入溪流的锦鲤。
“好了,现在枫叶在哪里呢?”用的是哄小朋友的语气,这种做法成功激起了我的胜负欲。
我借着月光看向他的身体,视线漫过领口时,注意到浴衣的边缘有细小的凸起来的形状,我如获重宝地伸手解开他的上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猜错了,是在这里。”他撩开浴衣下摆的瞬间,吹起的风突然灌满宽敞的袖口,那片枫叶被折叠成鹤的形状,沿着他小腿内侧的阴影滑行半寸,最终卡在踝骨与榻榻米草茎交界的缝隙里。
我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魔法。
“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接过那片枫叶,开始苦恼地比比划划。是该压在身后吗?这样只要坚决不翻身他就不会找到了。还是说头发里呢?我的头发很长,足够使用一些障眼法了。再或者,直接藏在枕头里,然后把枕头抱进怀里说这个东西怎么不算我身体的一部分呢……虽然听起来和耍赖没什么区别,但是他一定会纵容我的。
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在笑,于是我也笑了。
“怎么了?”
“真弓……”
这个音节被他含在唇齿间太久,吐出来时已经裹满金平糖融化的黏稠,当他终于贴上来的瞬间,我听见那片的书签正在融化,叶脉化作金线流向我们相贴的脉搏。
所有感官突然浸入让人眩晕的灼热,如同夜露坠向灼烧的炭火,他下唇沾着未说完的话语,随碾磨的动作渗进我齿间,手掌正顺着脊线收割我每一寸颤栗,像在收集散落的椿花花瓣。
“还没决定好要把枫叶藏在哪里吗?”他把它夺了回去,“那就只能让我代劳了。”
“等、等一下,精市……”
残存的理智被他用舌尖卷回唇齿间,化作某株正在燃烧的植物。我的浴衣腰带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他重新在我的身体上落下亲吻,睫毛扫过的气流落在绢帛滑落的轨迹里,正途经我身上已经愈合的齿痕。
坏心眼的恶作剧开始了。
藏在哪里比较好呢?是前襟的位置吗?是用袋带捆绑起来的部位吗?还是……别的地方呢?
那片赤红被幸村捏在手里,沿着我敞露的胸线游走,他像是要报复我前几夜醉心创作对他置之不理的行为,用羽毛笔尖蘸着月光在那些地方写俳句,锯齿形状的叶缘刮过肋骨,叶脉主茎凸起的纹路碾过肌肤,激起细密酥麻的感觉,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发出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别躲,我正要开始呢。”他警告落了下来,同时把我的手撤开,“也别咬嘴唇,会受伤的,要咬的话就咬着我吧。”现在是在哪里?我闭上眼睛,那个东西擦过膝窝时,我感到像蜻蜓用湿漉漉的翅膀在描摹水纹。他的手夹着叶柄缓缓上移,叶脉便在我大腿皮肤犁出隐形的沟壑,我整个人开始禁不住颤抖——是经过耳边的风?还是他刻意压低的呼吸吹到了我的唇角?
最致命的触碰终于到来了,在某个瞬间,枫叶顿时化作活着的生物,主脉凸起的部分正模仿他食指关节的弧度,缺刻处勾住了我沁出的汗水,我蛰伏的神经突然苏醒成暴动的秋藤。当他的拇指按上那片地带时,花园的竹筒突然叩响,细小的火花在我的身体里炸开,明明是秋夜,在我们交叠的掌纹间却突然开出潮湿的春天。
我难为情的感觉就在此刻到达了巅峰,但是并不想停下来。冲动。梦。爱恋。释放。这些字眼在脑海里同时拉扯着我,可是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
我不想离开他,他也不想离开我,现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时间不够的我们,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相爱。
“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我了?”我摇摇头,“不对,是你的机会已经全部结束了,从现在到天亮之前,都是我的时间。”
“真弓,不行。”
我用叶柄抵住他喉结的瞬间,我看到幸村仰头时绷紧的颈线,叶缘刮过皮肤激起细小的绒毛,如同初雪落在刚熄灭的灰烬上。
“这边会痒啊。”他一边笑着一边想要躲开,被我抓着按了回来。
“可是你刚刚就是这么对待我的。”我忍不住用叶尖去轻轻攻击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时,月光恰好漫过他绷紧的腹肌,那片红叶在起伏的阴影里游走,将皮肤烫出浅粉色涟漪。
最剧烈的反应发生在我轻轻握住他的那个瞬间。他左腿肌肉猛然绷紧,踢乱了我的被子,手无意识在地上留下抓痕,湿润的纤维吸附着汗珠,在脊椎末端拉出晶亮的丝线。
“不要碰那个地方……唔。”
“可以的,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紧紧地抱着他,在他的唇上印了一个吻,“我不害怕。”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至少我来带着你。”
他牵起我的手,房间里传来织物摩擦声,我像在捻碎干燥的桔梗花,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只碰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触感。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加快的声音,是和与他的呼吸同频的节奏,重重拍打他泛着青络的皮肤,他发生了那种轻微又迟疑的喘息声,在叫我的名字,令我想起空山新雨中的那一巢巢被浇得湿透的雏鸟,在雾蒙蒙又广阔无垠的山间,那折翅的亲眷正在寻找它们。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到月亮快要消失的时候,我们身上都是彼此留下的痕迹,感觉它们早已渗进真皮层,成为来年会发痒的隐形文身。我躺在床上,就这样回想起他离开的时候最后一句对我说过的话,甜蜜得让人一直忍不住想笑,可是想了一下,又忍不住感动得落下眼泪。
他对我说。
“我爱你。”
第80章 [080]
“不不不,我怎么看都不行吧……”
“为什么?积极去摸索人生的下一步,这不是你告诉我的人生哲理吗?”班长小野佳波把不知所措的我用力推向前,“保坂前辈,拜托您了,请把我们大家的真弓,打造成立海最耀眼的star吧!”
我看着摩拳擦掌的保坂久美前辈:“怪了,你怎么又在这里?!”
“啊,真好,真好,”久美前辈莞尔一笑,越笑越不妙,“小真弓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专属人偶了,桀桀桀桀。”
……请大家不要惊慌,发生这样的事态我可以解释!
可是来不及解释了,保坂前辈已经掏出一把卷尺绕到我身后:“肩宽……腰围……嗯,真是完美的衣架子!”
“等等,我还没答应要参加Miss.立海选举啊!”我试图挣脱,却被女孩子们一齐按在座位上。
“哎?真弓要参赛了吗?一定会大力支持的。”
“全世界都必须看到这个真善美俱全的笑容。”
“Mayumi后援会就地建立了,让宇贺神真弓输掉的事情我们做不到!放学请大家集结在Angel Honey的门口,谁都别走好吗?”
“我看你们是只是想找个借口放学后聚在一起大聊八卦而已呢……”
这群女孩子如此有行动力,真是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Mayumi后援会的人数还真不少,光是来参加绝密作战会议的人数就多达十余人,虽然只用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话题就已经彻底偏离了原定计划。
“所以说!我真的看见真田君和不认识的女生在一起逛街啊。”藤原妹妹(我们班的姐妹花,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辨认需要一定的眼力)激动地拍着桌子。
“八成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吧?否则万年的铁树怎么可能开花?”苑子一边优雅地啜饮咖啡一边泼着冷水。
藤原姐姐(应该是)亲切地向我介绍:“说起来初三海原祭的时候网球部集体出演《灰姑娘》,真田君扮演的是王子殿下呢,反响非常非常热烈哦,还成为了Mr.立海的有力竞争者。”
“是啊,还有女生递情书给他,结果他说‘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加两个感叹号。”苑子冷笑了一下。
“呜哇!好逊的台词!”双胞胎异口同声。
虽然我觉得真田的心里应该比吃了匈牙利产的蜂蜜还甜吧,而且当时的场景一定是挥剑两百次冷静下来以后恨不得用木剑痛击自己的脑袋两百下,别问我为什么,是直觉。
“但是最后,还是幸村君赢了。”拿着蓝莓蛋糕归来的幸村厨小野同学如百年知己般融入了我们,“完美达成了Mr.立海三连胜哦,今年也将横扫。”
我有点好奇:“他在往年的海原祭都表演了什么呢?”
“初一的时候表演了微笑六十秒,初二的时候表演了三分钟速写,啊,去年《灰姑娘》的时候更是重磅担任了旁白的角色!”
这都摆谱摆出一部第四交响曲了,立海的各位真的还在溺爱吗?——是的,我们立海就是这么开放包容的一所学校。
“嗯,”苑子也不得不承认,“虽然听起来非常划水但这就是他,只是在美术社当了一个小时的素描模特,就帮他们卖光了所有画作。”
“综上所述,整个选举的悬念就是Miss.立海是谁以及Mr.立海的第二名是谁。”
整张桌子沉默了五秒钟。
“好了,要回归我们的正题了,”小野拍拍手,终于想起了此行的目的,“我们是来商量如何让真弓同学大放异彩的。首先,请说出你的特长。”
那我就不谦虚地直说了,幸村的那些不过是三脚猫功夫,论多才多艺还得看本人,闭眼转教科书、教导主任超真实模仿秀、家庭日常熏陶出来的漫才,乃至女扮男装,全都难不倒我。
可惜没人理我,大家已经沉浸在偶像养成的游戏里。
“少女偶像的设定怎么样?王道清纯系这一块,我们真弓还是很权威的。”
“考虑到来的人除了学生以外还有家长,节目选择上也要向能引起共鸣的方向靠近。”
“不如就昭和时代的偶像怎么样?往南野阳子小姐那种精灵百变的路线上努力一把。”
“不错,原石也能变成金矿。”
……各位理事大人要不要先问一下艺人本人对路线规划这一点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看向旁边优雅依旧的照枝苑子小姐,她正在品尝提拉米苏,看上去稳坐钓鱼台。
“苑子也是我的竞争对手之一吧?不仅不策划自己的参赛节目,还来参加我的应援会,这样下去没问题吗?”
“因为我本来就是你的支持者啊,还有真弓可能不知道吧,初三的那次拿下Miss.立海的人是我。”
“这倒是不意外。”
“理性分析我和你的路线不一样,票仓来源也不构成竞争;而且无论我们两个谁赢,最后读书俱乐部的预算都会提升,根本输不了。”
“了不起,不愧是你,已经着手准备Plan B了吗?”看来这次的二把手是我呢。
苑子点点头,语气里有难掩的得意:“我会打败水见皋月,你也要打败水见皋月,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让水见皋月一败涂地。”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友情提醒她,这也不是在打《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请不要把水见同学当成什么Boss在刷好吗?
我随手翻阅着手里的劲敌档案,觉得自己惹上了麻烦,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立海的双璧……怎么又是这两个人!
首先是有“疾风”之称的水见同学,纤巧的身形,色泽靓丽的中短发,猫咪般随兴的脚步,拥有举世罕见的人格魅力,在同学群体中因为过于完美被传为本体是机器人,会帮别人缝校服扣子收买人心;能在三分钟内找到任何遗失物品,从橡皮擦到失踪的校猫;此时此刻在帮执行委员搭建舞台,顺便给围观群众发扇子。经典名言为:我的恋人是立海。(感觉是问起“网球部的成员支持哪位”会回答“全员”的那种校性恋)
再者就是我手边的这位,“孤高的女王”照枝苑子,考试永远提前交卷,顺便指出试卷上的错别字;能用眼神让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对男粉的应援嗤之以鼻,发表著名言论“男人个个都是猪头,绝大多数都头脑短路,别投给我”却意外激发他们的征服欲,唯一的弱点,是宇贺神真弓。(竟是本人?!)
此外的竞争对手还包括但不仅限传统强豪、归国子女、黑马新人……这注定是场你死我活的死战,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是致命伤,必须一鼓作气直捣核心,不由分说炒热场面,如此才能将“这个人到底是谁”的疑问一举击溃。
而本人是个浑身破绽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说出“什么鬼东西啊,无聊”这等失礼言语而招致教育,王道偶像的路,我真的能坚持下去吗?!
带着这个问题,我浏览起了校园论坛里的“Miss立海专区(限时发疯版)”,输入了名字,寻找我想要的答案。
【这里是宇贺神真弓小姐的真爱楼,每天要记得投票哦!(禁黑)】
【梦女属性大爆发,求大家献上最好看的弓我梦女文(汇总中)】
【i弓苑进……爱上骑士姬是我一生的宿命……(已变成磕件)】
【小组公告丨举报专用,禁讨论男生,要讨论Mr.立海请去隔壁,互联网并非法外之地。】
首先我点进了《最新更新!实时票数速报楼!》,上面按照排名顺序显示照枝苑子(一年C组),白间丽子(二年F组),水见皋月(一年A组)……而本人排在第十名的位置。
“我推就这么一骑绝尘弹射出去了,本苑骑满意离开。”
“教师团集体下场投票了吧,这谁顶得住。”
“教师票也是正规票哦,对家不服可以去找校长呢。呐呐,你生气了吗?”
“第三名打不过我家就开始嗷嗷乱叫了,你们家连请病假的同学都叫回来投票了吧,大嘘。”
好可怕的火药味,预计会发展成核弹级别的冲突,立海双壁的战争果然堪比英法百年战争,我留下一句“请不要争吵,有话好好说”以后果然被重点集火了,拿着“走开走开”“别来碍事”伤痕累累地离开了本帖。
接着,我来到了CP专区,这对我来说是个新世界。
“您正在浏览的是立海最混沌的板块,请谨记:CP可以冷,糖可以硬,但打架会被管理员铁拳制裁。”
【糟糕!宿敌变妻子?!点击就看立海双壁,月苑美帝,将炎上进行到底!(粉丝打过来了,先跑路了)】
【我是照枝苑子,请各位给宇贺神真弓投票。】
【照枝苑子你不仅逛弓苑CP热帖,还实名制上网给她拉票,OMG你真的好爱她!】
【决战矿工之巅,诸君,我喜欢战争。】
我不喜欢战争,我热爱和平,所以在矿工大赛给“宇贺神真弓”默默投上了一票以后我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最后,本人悄悄潜入了属于我的真爱楼。
【这里是真弓酱的专属讨论区,禁止恶意攻击,理性发言哦~】
“昨天在图书馆问她借笔记,写字超工整,人超Nice!”
“真的,我问她数学题,她虽然自己也不太会,但还是陪我一起算,最后两个人跑去问老师,笑死。”
“一起打排球赛,她失误了也没有慌张,还微笑着说‘抱歉,我会再练习的’,性格也太好了吧,充满了让人想鼓励的亲切感,Yumi酱给我往前冲冲冲!”
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啊!我默默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里。
藤原双胞胎一左一右地架着我。
“真弓酱!你想想看……”
“当你穿着纯白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
“微风吹起你的长发!”
“你轻轻回头,对镜头说——”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现在一定是死鱼眼:“‘那边的税金小偷,给我好好工作啊’?”
结果得到了全员的怒吼:“是‘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啊!!”
小野佳波哀嚎: “看来你还是没有领悟真谛,需要紧急特训,真弓大人,求您了,为了大家的梦,暂时扮演一下天使吧!保护王道系,就是保护地球的未来啊!”
好吧好吧。
“那告诉你一个消息让你把干劲找回来。”久美前辈拍了拍我的肩,“男子网球部的企划刚刚公布了,是男仆咖啡厅,听到这个你有没有好一些?”
“什么?!”
“嗯嗯,要求是要身着改良版男仆装束(超过20cm的蕾丝花边裙),过膝袜上还要别着部员姓名牌。据说是为了还啦啦队的人情,但怎么看都像学校高层们蓄谋已久的阴谋……”
我突然灵魂觉醒,和在场的女士们一一握手。真是可笑,身为立海最后的正统偶像派,我会期待这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吗?!
……
好耶,我真的会!这时我的智能手机适时响起,我又掏出了出来,是尚未知情的、正在新加坡参加巡回赛的幸村精市选手向我发来信息。
【海原祭的准备做得怎么样?校园里很有氛围吧?第一次参加希望你能玩得开心点。】
【很开心,大家都很投入,这几天没什么人在认真上课的感觉。】
【那就好,我这边应该赶得及回去,到时候会陪你一起逛逛的。】
我笑而不语,只会拼命发送爱心表情包。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你能回来就是最开心的事情。顺便问!回来时可以看到绝美换装哦,想要蓝白碗还是粉红荷叶边?】
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
【抱歉,刚才在外面,回到房间才回你。蓝白吧。】
【好嘞,我也比较喜欢这个。】
【那我就期待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不,是你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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