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利斯愿意相信这句话, 没有人会在忏悔室说谎。
这确实是个忏悔室,在蒸汽室外,用来给即将受刑的罪犯忏悔。
这时, 蒸汽室里传来震破耳膜的嚎叫,刺破寂静天际。
阿摩利斯能清晰感觉到手掌下的人颤缩了一下身子,还有她苍白汗湿的面庞,汗滴让人担心那小巧的下巴会从他掌中滑脱。
庄淳月在尖叫中皱紧眼睛,高达100°的蒸汽, 不用想都知道那是怎样的痛苦。
她真怕这位个性恶劣的典狱长会草草将她定罪成同谋,将她也推到蒸汽室里一并烫死了事。
紧贴着下巴的手有收紧的趋势,大有就这么把她掐死的意思。
回想他刚刚打人的力道, 庄淳月毫不怀疑他的握力。
可是一晚上经历几次死亡威胁,她免不了有些麻木, 连求饶都不会了。
“关于雷吉尔的死,你并不是同谋。”
典狱长的话如同仙乐,宣判了她无罪,庄淳月甚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等发现自己又不用死了, 她竟也乐观,虽然被恐吓了那么一遭, 但好歹有惊无险不是吗。
“其实我在巴黎也没有杀人, 我是被冤枉到这里的。”
她甚至见缝插针提起自己蒙受的其他不白之冤。
“是吗。”
“典狱长先生,我说我是被冤枉的……”
“或许吧。”
典狱长冷淡的反应令庄淳月无比失望, 他果然不是什么包青天,不能指望他给自己平反。
自己唯一的路就是逃跑,然后放弃巴黎的学业,再也不去欧洲。
“走吧。”
阿摩利斯将她手臂上的锁打开,庄淳月又一次跟在典狱长身后。
离开了刑讯室, 这次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地方,典狱长不说,她也不敢问。
—
结果是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办公楼。
庄淳月本以为秘书艾洛蒂已经下班了,但她还在走廊尽头的办公桌后边,而贝杜纳则不见踪影。
“在这里等着。”
庄淳月不得不站在楼梯口。
阿摩利斯和艾洛蒂小姐说了一句什么话,她就听到艾洛蒂小姐拔高的声调,似乎有几分激动。
随即秘书小姐探头朝她看了几眼,庄淳月不明所以,只是拘谨地点了点头。
又是几句交谈之后,典狱长走进办公室,艾洛蒂小姐则朝她走来。
“跟我来吧。”
庄淳月跟着艾洛蒂小姐走上了三楼。
三楼是这栋建筑的顶层,和二楼是一样的格局,只是办公室古朴的绿心木门在这里换成了白色的双开房门,金线勾勒,设计雕花和巴黎富人区里的高级公寓并无二致。
走廊上还摆着一尾巨骨舌鱼标本,庞大的身躯被保持着仍在深海中游弋的动态。
穿过走廊,艾洛蒂拧开金色的门把手走了进去。
“别踩到地毯。”
屋子里很漆黑,庄淳月没来得及细看,只嗅到一阵淡淡醛香,稍纵即逝。
艾洛蒂没有开灯,在打开房中又一扇门之后,电灯才亮起,这是一间浴室。
她转身,手腕搭在窈窕的腰肢上:“你需要把自己洗干净。”
“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
庄淳月心中升起戒备,这显然是个好地方,她甚至想大胆猜测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居所和浴室。
艾洛蒂摊手:“我也不知道,这是卡佩阁下吩咐的。”
典狱长的吩咐?单纯好心让她洗干净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可不是一个好人。
“典狱长先生不会……是有什么打算吧?”庄淳月隐晦地提问。
“打算?”
她只好说得更明白些:“他今晚需要女人陪伴吗?”
“当然不!”艾洛蒂刷了睫毛膏的眼睛又上下在庄淳月身上刷了刷,摇头,“你想多了,卡佩阁下连我都看不上,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心思的。”
庄淳月细想那张冷面,也觉得自己大概是杞人忧天。
“放心吧,卡佩阁下是最虔诚的信徒,不会在婚前和女性发生关系,而且你现在的模样实在……太糟糕了,引不起男人任何兴趣,他只是难得见到一个这么可怜女囚,才为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请不要想太多。”
艾洛蒂将浴缸放满了水,就走了出去。
关门之前,庄淳月还听到了她打哈欠的声音。
现在浴室里只剩下庄淳月一个人了。
她环顾了一圈,浴室陈设很简单,只有洗漱台、花洒、浴缸,和置物架上简单的一套法铂马赛皂、欧莱雅Ocap洗头水,以及瓷瓶里不知牌子的须后水和刮胡刀,墙上拼贴的小花砖一尘不染。
庄淳月将沾满泥点的囚服脱下,若是放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只怕能立起来。
可是没有换洗衣服,难道她洗干净自己之后还要穿这身脏衣服?
若是将衣裳洗干净,她可不敢赌泥浆会不会将地漏堵了。
还没做好打算,门被敲响,艾洛蒂将一条叠好的裙子递了进来,“不用还给我了。”她有点气喘吁吁的样子。
庄淳月再三表示感谢。
门关上,急跑之后紊乱的呼吸还未平复下来,艾洛蒂翻了个白眼,卡佩阁下何时这么贴心,还知道女人洗了澡要换衣服。
“一定是他自己讲究,才能注意到这些小事。”艾洛蒂自言自语,打定主意现在一定要下班了。
浴室里,庄淳月先用花洒冲干净自己身上的泥浆,在看到泥沙安然经过所有地漏之后,她才放心将自己洗干净,终于可以小心翼翼地迈进浴缸里,坐下静静享受着热水的抚慰。
浑身开始慢慢放松,如同被温暖的云朵抱在怀里摇晃。
她心里对这一刻充满了感恩,幸福得只想和浴缸化为一体。
眯眼枕在浴缸边缘,她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门传来“嘎吱——”的声音,庄淳月惊醒,扭头就和来人四目相对。
阿摩利斯压低的眉眼锐利而带着威慑,冰雪一样把庄淳月淋清醒了,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就退了出去,关门的声音格外响亮。
门外,阿摩利斯在黑暗中撑着额头,蓝眼睛里流出懊恼。
艾洛蒂似乎搞错了他的交代,他只是让她带人去洗干净,本意是让她把人带回自己的住处去,结果这位办事马虎的秘书竟然直接将人带回了他的浴室之中。
更令他皱眉的,是自己方才不够从容的反应。
何必着急退出去,浴室里的女人已经习惯暴露在人前洗澡,他尽可以安然靠在门边,好好欣赏她浸泡在浴缸里的身体,如同大家都欣赏过那样。
女人在浴缸里的样子好像熨烫在了视网膜上,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复现……
思绪纷乱时,身后的浴室门被敲响。
“先生,我是不是不能待在这里,我需要走吗?”女声柔弱而忐忑。
“……”
“不用,你继续洗。”
阿摩利斯离开了房间。
浴室里,庄淳月看到他明显猝不及防的反应后放下了心来。
那证明典狱长对自己出现在这儿并不知情,立刻退出去的举动证明了他确实没有那种龌龊的打算。
自己最多只是被看了几眼而已,她又不是没被看过。
不过……这一出到底是艾洛蒂小姐听错了交代,还是故意设计她惹怒典狱长,让她受惩罚?
庄淳月暂时不清楚原因,眼下还是平息典狱长怒气为上,于是她冷静地敲门询问,得到了可以继续洗澡的回答。
听到脚步声远去,庄淳月放下心,转身继续拥抱那缸珍贵的热水,待在这儿的每一刻都很珍贵。
但是睡已经是睡不着了,她将这一夜的事情想过一遍,明白了他放自己独自回监狱,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心里登时对那位典狱长一点感恩都生不出。
现在前路很明朗,就是逃跑,不顾一切地跑。
思及此,她伸长手臂,从囚服里找出那把匕首,用水泼洗干净,仔细打量起来。
这大概是一件古董,长二十到三十厘米,银质刀鞘雕刻着宗教,刀柄则被银蛇缠绕。
将匕首拔出,单边开刃的剑锋笔直锐利,足以伤人,刀背上同样勾勒了具有宗教意义的图案。
庄淳月对这些宗教典故知之甚少,也懒得去探究。
她没有那些信仰,也是无神论者,这把匕首对她来说只是又一把趁手的武器,没准还能在跑路的时候换点钱。
收了。
澡也泡够了,庄淳月依依不舍地离开浴缸,将自己的脏衣服冲洗过,拧干,用比较干净的上衣包住了其他衣物,才去拿起艾洛蒂送来的衣服。
是一件蕾丝睡裙,应该是艾洛蒂自己的衣服。
睡裙质感良好,没有半点问题,看来艾洛蒂小姐并没有针对她的心思,庄淳月穿上睡裙,将从教堂拾到的匕首卷在囚服里,才从浴室走出来。
她本以为外面没有人,没想到典狱长先生还在屋里。
“您怎么在……”
她问到一半就不问了,方才一片漆黑,现在借着光,看清了这间屋子的陈设,这显然是一间卧房,而且很可能就是属于他的卧室。
阿摩利斯正在看电影。
20年代电影还算一件小众而奢侈的事情,何况是能拥有一架电影放映机,还要与之相配的是电影胶卷,更是天价。
黑暗中看不清这间卧室的边界,但大概和凡尔赛宫里的卧室差不多,才能放下这台电影放映机,并在合适的距离投影。
一位海岛上的监狱长官能捞到的油水可支撑不起这样的生活,庄淳月猜测这位典狱长大概来自一个过分殷实的家族。
闪动的黑白光影让他的侧脸更加立体,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
她换了一句:“先生,感谢您出借浴室,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过头来。
庄淳月一手抱着衣服,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虽然擦过头发,她还是小心把湿头发攥住,避免水珠滴在地毯上。
刚要开口,眼前白光炽目。
那是漆黑的天际忽然裂出一道长长的闪电,高至天花板的拱形窗户并未拉起窗帘,强烈的光照得屋里白晃晃一片。
庄淳月就背对着窗户,闪电像给她加诸了一层圣光。
阿摩利斯在那一刹那看见了照透的白色蕾丝裙下,那具线条柔和的躯体。
庄淳月并未意识到自己走光了,闪电之后,一切回归昏暗,唯一的光源仍旧是那台电影放映机。
“典狱长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古董挂钟摆过几个数,阿摩利斯才开口:“监狱的大门已经关了,你今晚回不去。”
庄淳月怔住,那她该怎么办?难道不能请门卫起床为她开一下门吗?
“你可以留下,睡在这里。”
在她出来之前阿摩利斯已经打算送她回去,闪电之后,那个打算就消失了。
洗干净之后……她像一束静静盛开的百合,可以摆放在屋里观赏。
阿摩利斯说完话,又继续看那部电影。
他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长腿直至地毯的边缘,衬衫松了几颗扣子,军人的肃杀褪去,看起来只是一个忧郁多愁的贵族青年,和多色中饿鬼相去甚远。
而且艾洛蒂也说他是一个古板虔诚的教徒。
但庄淳月仍不能说服自己放松警惕。
她急于避开和男性同处一个私密空间的情况。
况且他把她留在房里,真是毫无道理。
“……”
看着还在浴室门口默立的身影,阿摩利斯走过去,“你大可放心,我对睡你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那种平直的语调,直白揭开她的担忧。
庄淳月脸上有点挂不住,在典狱长冷漠的话里,她像个揣着几枚铜板却怕富人抢夺的穷鬼那样杞人忧天。
“可是我在这里待上一晚,明天典狱长先生怕会和雷吉尔先生一样,被人误会与我有什么关系。”
阿摩利斯对这件事很无所谓:“那就试试看,我也好奇,会不会有第二个为你疯狂的囚犯,来割掉我的头颅。”
她只能缄默。
“其实我可以把你送回去。”阿摩利斯说道。
“那——”
“但你不值得。”
闪电之后瓢泼的雨声填补了这片刻的寂静。
庄淳月咬住的嘴唇慢慢从齿下弹出。
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囚犯,不可能劳动这位高贵的先生冒雨送她回去,办公楼里也没有值班的警卫,暴雨里安睡的门卫也不愿意起身为她开门。
“那,感谢您收留我一夜。”她说道。
“而且——”
在拉长的语调吸引她抬头之后,阿摩利斯继续说道:“我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那个囚犯为你疯狂。”
庄淳月扯起唇角:“所以很可能是他本身脑子就有问题。”
阿摩利斯伸手,庄淳月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心中警铃大作。
他只是打开了她身后的浴室门。
“对不起……”庄淳月赶紧让开,又看了一眼里面,确定一切都归于原位,干干净净。
浴室门关上之后,她稍稍安心,吐出一口长气。
真是一个古怪刁钻的人。
交换踩了踩自己的脚背,让脚底不再湿润,庄淳月走上地毯一角,看向幕布上正在放映的电影。
典狱长看的似乎是一部讲述东方故事的电影,确切地说是欧美人做中式打扮,演绎华人的电影。
庄淳月只能说是中式打扮,因为那些装扮无朝无代,只是堆叠了一些西方人以为的中式元素。
五官深邃的外国人眯着眼睛,佝偻着腰,表演出他们想象中含蓄但崎岖的华国人,形象足够让庄淳月皱眉。
这大概是一个跨越种族的凄美爱情故事。
佝偻的华人男主救下穷困病重的白人女主,在照料她的时间里,两人萌发了爱意,可严苛的社会背景下,彼此都未将爱宣之于口。
故事的最后,女主角被歧视华人的白人父亲活活打死,扮演华人的男主杀了女主父亲后,跪在她的尸身前自尽。
尽管是纯粹的欧美,电影里含蓄而静默的爱意倒是很有意蕴。
庄淳月看完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猜测这位典狱长是一位东方文化爱好者,还是收藏的影片胶片里恰好有这一卷。
“THE END”的单词浮现,浴室的门也随之打开。
庄淳月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扭回头,刚洗完澡的人只围了一条浴巾。
阿摩利斯从衣柜里拿出棉质睡衣,经过庄淳月时留下了淡淡的橄榄皂香,和她是同一种味道。
浴室里也只有一块香皂。
庄淳月后悔,自己真不该随便用人家的东西。
“睡吧。”他将电影放映机关掉。
庄淳月点点头,蜷缩在离床很远的一角地毯上。
就算是这样,她心里已经无比感恩,能洗一个干净的澡,睡在一处干燥温暖的地方,没有恶臭腐烂的腥臭味,爬到肌肤上的虫子,对她已算享受。
可阿摩利斯却未上床,而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她侧卧在地毯上,身躯起伏温柔,白色蕾丝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慵懒波斯猫。
很适合养在庄园里。
庄淳月有些忐忑:“怎么了,先生?”
他摇头,放弃了提醒她睡到角落沙发上去。
就让她睡在地毯上吧。
庄淳月得到了一张柔软的毯子和一个枕头,她枕着抱着,蜷缩成一小团,占据了地毯的一个小角。
和男人睡在一间屋子里,怎么都不可能心安,可是今晚惊吓太多,庄淳月心神疲惫,刚躺下,她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二人力量悬殊,典狱长没必要哄骗她,担心都是枉然,那就睡吧,睡吧……
雨声也比砸在铁皮屋顶的囚室里温柔,送她滑到梦乡里去。
她睡下了,阿摩利斯却没有闭眼。
整个夜晚,那双眼睛都似被吸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朝地毯上那个小角落看去。
从柔脆的肩膀看到屈起交叠的脚尖,他猜测,这样脆弱的身躯,必定经受不住一点风雨。
在弗朗西斯抵达的时候,她就会选择一起离开。
—
第二天庄淳月醒来,晨光洒满了屋子,典狱长先生却不见踪影。
虽然是睡在地毯上,但庄淳月身为华国人,对硬床情有独钟,这一觉睡得竟也格外满意,没有做什么梦。
被子安然盖在身上,裙摆安然垂在腿上,庄淳月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此时屋里没有人,她才敢大着胆子打量起这间屋子。
谁能想到,如此原始的海岛上藏着一间如此奢靡的贵族卧室,让人以为误入了凡尔赛宫。
她在巴黎找房子时曾见过这样华丽奢靡的房间。
天鹅绒质感的粉色墙纸,胡桃木华盖床上是高高的床垫和数之不尽的缎面枕头,洛可可风格的沙发矮凳,巨大的拱形落地窗和翻覆厚重的窗帘,整个房间充斥着鸢尾花香粉的甜味。
中介告诉她房间的上一位租客是巴黎著名的交际花,现在那位美人已经与一位曾经的侯爵结婚,到乡下庄园去了。
庄淳月欣赏过一圈,就放弃了那间房子。
过分高昂的房租是她所不能接受的,尽管家中并没有限制她在国外的花销,庄淳月却不习惯挥霍,最终只是选择了一间简单明亮的顶楼卧室。
在巴黎,阁楼通常是佣人或穷人的居所,但庄淳月遇见了一间宽敞干净的阁楼。
那栋阁楼曾经是房东奶奶过世伴侣的书房,采光良好,冬天不会有寒风跑进来,斜屋顶上是一片方形窗户,梧桐树会把疏漏天光投射下来,一仰头,就能看到一幅四季分明动态画。
而且坐落于位置绝佳的五号区,毗邻先贤祠大学,能够遥遥看见卢森堡公园苍翠的绿冠和玛丽皇后昔日寝宫的白色穹顶,一切都刚刚好。
而正身处的这一间,华丽的墙纸和奢侈的家具的组合并不喧嚣,因为一对石膏像中间挂了一幅画。
那幅巨大的画,既然不是古典人物画,也和宗教没有关系,而是一幅风景画。
是一幅寂静惨败的风景。
她一眼就看出是弗里德里希的作品,可这一幅,比她在画廊展览上欣赏到的所有作品都要绝望。
庄淳月绝不会在自己房里挂这样的画,看久了她会想拉开窗户跳下去。
怪人——
欣赏过房间,她起身去找自己的囚服。
视线落在门边的四方矮凳子上,那里有一套全新的囚服。
红白条纹的衣服干燥柔软,她将脸埋在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一边换上,一边遗憾这份干爽在圭亚那的潮热天气里只能维持一天。
刚穿好衣服,阿摩利斯在这时拉开了门,军装的他令人敬而远之。
“回去吧。”
庄淳月点点头,门在身后关上,典狱长先生并没有和她一起走的意思。
她下到二楼,竟然遇上了刚好上楼的贝杜纳。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笑得格外玩味:“卡佩阁下呢?”
贝杜纳能看出阿摩利斯心动,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手了。
原来最虔诚的人,也越不过男人这种生物关隘。
庄淳月看到贝杜纳这张脸,就想到他对自己做的那件事,心里格外反胃。
“楼上。”她说完绕过他要下楼。
来上班的艾洛蒂小姐紧随在贝杜纳身后,和庄淳月撞了个满怀。
艾洛蒂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今天又过来了吗?”
贝杜纳笑道:“艾洛蒂,你猜怎么样,昨夜卡佩阁下和这位洛尔小姐待在一间屋子里。”
艾洛蒂无法再说话,只是一味张大了嘴巴,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庄淳月知道他们都想歪了,可她也希望贝杜纳能误会上自己和典狱长的关系,不要对她有任何想法,或再有侵犯的举动。
那些使用暴力的囚犯,用雷吉尔的名头就足够抵挡,但此刻对她产生威胁的,是岛上权力只在典狱长之下的贝杜纳。
能庇护她的人也只有典狱长。
他昨天不是说了吗,不在乎绯闻,那就不怪她利用昨晚来做文章了。
庄淳月自觉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对那个人的脾气摸透了几分。
典狱长虽然行事乖张又淡漠如冰,没有人味儿,做事却有逻辑可循,只以目的为导向,只专注在自己要做的事情上,对旁的事一概不关心。
他说话直接而不加修辞,不在乎流言就是不在乎,而不是夸口或哄骗她,只要自己没有实际违反监狱的规章制度,典狱长才懒得看自己一眼。
至于在恶劣戏弄她之后,又宽容她误闯他浴室的行为,还收留她住了一晚,大概是因为出身和教养,让他对女人保持了一份宽容,即使她还是一个囚犯……
贝杜纳见庄淳月神色阴晴不定,转而看向三楼的楼梯。
不知道这一夜是否会让卡佩阁下陷入爱情,等弗朗西斯来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场面呢。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你觉得凭这一晚上,能摆脱你原本悲剧的命运吗?”他颇感兴趣地问,“还是,你们会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
庄淳月瞳孔微缩,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怎么都是一句威胁,似乎在说:不要以为你搭上了典狱长,我就不能对你怎么样了,典狱长救不了你。
她什么也不答,捏紧拳头,努力压抑心中的怒火。
“我先走了。”
只留下这句,庄淳月走出了办公楼。
“她为什么瞪你?”艾洛蒂有些莫名。
“东方女人把性视为私密,大概不喜欢和人谈论,何况,她还是位已婚的女士,心中应该有着对曾经丈夫的愧疚吧。”
“她的丈夫真可怜,对了,你觉得,他们是戴避孕套,还是吃避孕药?”
“避孕药吧,卡佩阁下应该不会放弃他第一次体验。”贝杜纳揽过艾洛蒂的肩膀,在她耳边温柔说道:“但是我对你,我会认真避免给你带来麻烦和伤害。”
“你难道没有想过真的有个孩子?”艾洛蒂向他暗示婚姻。
他看向窗外海景,漫不经心说道:“我们的孩子应该出生在巴黎,不过我在圭亚那的任期还有三年。”
艾洛蒂扁扁嘴,轻点了两下脑袋。
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多久,中午她又被贝杜纳贴心送到桌前的咖啡哄好。
—
庄淳月带着怒气走出办公楼,不久,又回头望了这幢庄严干净的建筑物一眼,像乞丐仰望地主的好日子。
真羡慕里头的人,有干净的水干净的吃食,不用在烈日下、肮脏的泥坑里劳作。
从前,她也是生活在高楼里的人。
成为亟待拯救的阶级之后,她更加理解梅晟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知道他拼命奔走是为了什么。
甩甩头,将多余的感慨赶出脑子。
爸爸一定还在坚持等她回去,不能再耽误了。
她可以自己拯救自己,只要回到苏州,就再也不会担惊受怕饿肚子了。
这次回监狱不再是当诱饵,是巴尔洛区长负责护送她。
一路上,庄淳月对于他的打量视若无睹,目不斜视,不给他询问自己的机会。
她知道所有人都会这样想:她和典狱长待了一晚,两个男女一定会发生点什么。
不然典狱长凭什么对她关照呢?
庄淳月不打算否认,因为贝杜纳的威胁,她需要被特殊对待。
回到囚室,室内的人都醒了。
罗珊娜又在祷告,紧蹙的眉头显得十分殷切,不知在向她的上帝祈求什么。
刚睁开眼,她就被突然出现的庄淳月吓了一跳。
“啊——”
庄淳月为这动静扯了扯嘴角,罗珊娜是觉得自己死了,回来的是鬼魂吗?
意识到这是个活人,罗珊娜抹了抹耳边的头发,恢复平静,低头收拾起自己吊床上的零碎。
带着身体上还残留的皂香,庄淳月特意在囚室里走了一圈,也不说话。
所有人都能嗅见那来自“文明社会”的淡淡香气。
“看来你昨晚真睡到典狱长,小□□。”有女囚不掩艳羡。
罗珊娜背对着所有人,但往后看的眼珠子都要跑出眼眶了。
“小□□”三个字让庄淳月差点维持不住表情,但这误会也正是她想要的。
她将下巴轻抬,漫不经心说道:“典狱长先生确实留我过了一夜,让我用了他的浴室,但其他的就没有了。”
尽管她是“澄清”,却有越描越黑的嫌疑,女囚们一阵轻呼,香艳的场景仿佛呼之欲出。
“这就是你们东方女人的含蓄吗?”
“我不喜欢这样的含蓄,我喜欢听更详细的经过。”
“那个科西嘉岛的女人呢,她回来了吗?”有人问。
“死了。”
庄淳月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却又引发别人的无限想象。
“典狱长为了你杀了那个女人?”
庄淳月哑然,不过她们觉得是,那就是吧,不在刑讯时撒谎,就不是违反规章。
出门在外,名声是自己给的,这也算二次利用了。
“我先去洗漱了。”
想到监狱的水比不上昨夜的洗澡水干净,庄淳月脸有些皱巴。
罗珊娜看着她轻盈而柔软的身躯消失在门外,心里头一次不是为任何人祈祷。
她真希望上帝能带走这个该死的拉弥亚,使她能获得长久的平静。
庄淳月走后,一个女囚却突然语出惊人:“典狱长大概是个空包弹,在床上没什么本事。”
这话吸引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个东方女人好好走路的样子,他们昨天晚上战况一般,那个科西嘉女人被杀,一定表现出了对典狱长无能的失望,男人自尊受到了伤害,才把她杀了,这个东方女人什么都不懂,才取悦了男人。”
庄淳月哪里知道自己漏洞出在了毫无经验上,顺带连累了一把阿摩利斯的风评。
“或许是她有经验,早就习惯了呢,雷吉尔看起来体格不错。”
“是吗……”
当过老鸨的女囚若有所思,回想着东方女人那张圣母百合一样洁白无瑕的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分不清圣女和妓女了。
罗珊娜也开了口:“也许他们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说谎成性,想让大家都照顾她,说不定她只是在走廊或小黑屋里待了一晚上。”
即使庄淳月确实说了她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偏偏在所有人耳朵里,都是他们已经大战了三百回合的“事实”。
“也许就是这样。”
老鸨不再开口,女囚们也互相交换着眼神,不再说话。
大家都知道,罗珊娜吃醋了。
—
有了被典狱长请走,又洗干净送回来的“好事”存在,庄淳月身上打下了“典狱长专属”的标签。
就连巴尔洛都不能肯定她和典狱长之间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大雨过后,路面依旧潮湿,脱砖的工作告一段落,女囚们的活计变成了清除过于茂盛的植被,保持道路通畅。
庄淳月也失去了她的计数工作,但狱警又慷慨地给了她一份轻松且可有可无的工作——给女囚们清理不了的植物打个记号,等第二天抬锯子来处理。
大半天里,庄淳月能感觉得很多人的目光往她身上看,看来流言以恐怖的速度在传播。
可是没有人上来找麻烦,放饭时她甚至得到了两块不算硬的酸面包!
就算知道放任流言不道德,庄淳月实在舍不下这些好处。
毕竟饥饿比所有事情都要可怕。
吃饭时,特瑞莎忍不住问:“你真的和典狱长发生了关系?你喜欢他吗?”
庄淳月沉默了一下,点头:“那当然。”
实则她一点也不喜欢阿摩利斯,即使此刻享受着他带来的好处。
没人愿意靠近一座冰山,何况这座冰山还随意斥诸暴力,漠视法律对无辜之人的践踏。
或许他很有能力,但身为被算计对付的对象,庄淳月面对他,回答他的问题时,跟踩着一根绳子过悬崖没什么两样。
即使后面借用了他的浴室,在他地毯上睡了一个好觉,也无法挽回最初的观感。
被枪抵头的阴影,去做杀人犯的诱饵,这些事让她一辈子都没法忘记。
特瑞莎听了很高兴:“他可是这座岛上的皇帝,有他照顾你,你是不是能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正常人,她还能像个正常人吗……
庄淳月只希望这个谎言能维持得久一点。
她将多出的面包撕一半给特瑞莎,“只是一时兴趣,照顾远远说不上,但是能活下来就是好的,吃吧。”
“洛尔。”
罗珊娜又在这时挤到了庄淳月身边,甚至挤走了特瑞莎。
在庄淳月探究的目光之中,她和她肩贴着肩,看起来亲密得像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庄淳月等着她开口,看这个女人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罗珊娜一点也没有记仇的意思,柔声地说:“真好,有了典狱长的照顾,你在这座岛上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庄淳月没听出这到底是不是威胁,她随意回道:“承你吉言。”
“大家都不敢再歧视你,典狱长先生的关照足够震慑一切耍狠斗勇的囚犯,那个猥琐的狱警还不如他脚面的泥呢。”
庄淳月掰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只有擅长歧视的人,才会把等级分得这样清楚。”
“……”
庄淳月这回没错过罗珊娜咬紧后槽牙时变方的脸型。
“你为什么总是带着刺呢?”罗珊娜嘟着嘴,将脸枕在她下巴上,“你可以和特瑞莎做朋友,我们难道不可以吗?”
庄淳月看她像条蛇一样盘桓在膝头,面包都有点吃不下。
“你若是想找朋友,该找和你同阶级的……囚友。”她站起身,将罗珊娜从身上抖下来。
罗珊娜睁着哀伤的眼睛:“你还在生气我针对你的事吗?其实当时我心里很歉疚,我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份好工作,所以想为自己争取一下,难道这也有错?”
“罗珊娜修女,你想多了,你所做的一切依据你这个人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我不意外,所以也不会生气。”
罗珊娜觉得自己卑微得已经和道旁吃屎的狗差不多了,这个黄人应该深深感恩,成为她的附庸才对。
“我会让你知道我的诚心,看在上帝的份上,真希望有一天我们能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庄淳月搓着胳膊回到工作岗位,不想再听她说一个字。
这一天照旧下起了雨,但雨是下在了海上,乌黑的云就在海平面上翻涌,风卷起白浪一重高过一重,海岛这头却还是一片艳阳。
庄淳月不由想起描绘西湖的那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念完自嘲地笑笑,自己也只能在这吉光片羽之中咂摸一点故土的味道了。
黄昏后回到囚室,已经是洗漱的时间。
庄淳月正在解着衣裳,特瑞莎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问道:“亲爱的,告诉我,你确实和典狱长发生关系了吗?”
庄淳月眼神立时有些戒备。
特瑞莎解释道:“那些女人觉得你在撒谎,她们在拿你解开衣服之后,身体上有没有痕迹打赌。”
痕迹……什么痕迹?
庄淳月顿住手,意识到自己光顾着营造错觉,实则对那种事知之甚少。
庄淳月其实根本不知道,在巴黎时,她偶尔会在发行的期刊中不期然看到一些衣着清凉的画报女郎,或者在夜晚的街角撞见正在亲热的男女。
她的了解仅限于这些。
即使登岛时被重叠的两个男人冲击过一眼,但那也很是含混,加上不敢去细看细思,则更是懵懂。
要是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和典狱长什么都没发生,那会怎么样?被人耍的滋味可不好受。
庄淳月带着歉意对特瑞莎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特瑞莎也明白她的不得已,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继续提醒:“你要小心,万一让她们知道你和典狱长没有关系,雷吉尔也死了,那些人一定会狠狠欺负你,甚至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庄淳月点头表示明白,但她还是留了一点心眼:“虽然没有发生关系,但我确实在典狱长的浴室沐浴,在他房间睡了一晚。”
特瑞莎给她一个“我懂你”的眼神,拍拍她的肩膀离开了。
庄淳月放弃了洗澡这件事,打算回囚室去。
到门口时,一个女囚拦住了她:“洛尔,你不洗澡吗?”
“我还不想洗去典狱长身上的味道,不然今晚怎么入梦呢。”庄淳月说完,撞开挡路者的肩膀,走了进去。
几个等着看打赌结果的女人交换着眼神,心里不约而同升起怀疑。
罗珊娜眼睛里泛着蛇一样的幽绿,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这个黄女不配玷污典狱长的名誉。
—
晚上囚室里,女囚们将庄淳月团团围住。
“你介意和我们分享一下昨夜是怎么和典狱长上床的吗?”
“呃——”庄淳月有些木然。
她对那种事的具体操作一无所知,若是谁在话里挖个坑,自己都不一定能察觉到。
但是看着女人们炯炯有神的眼睛,她知道今天不说明白,自己营造的谎言就会不攻自破,她这个黄人短暂爬到她们头上,要是跌落下去,只怕会遭到这些人更激烈的报复。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我只回答三个问题。”她打算只挑几个懂的问题回答。
罗珊娜轻轻摇头,亲昵地说:“三个问题可不够,我们啊,想从头到尾,每一分每一秒都了解清楚,洛尔,和我们分享你的喜悦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让我也听听看,你是怎么陪我睡觉的。
庄淳月: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第17章 传谣 “我比你的丈夫还要厉害?”……
事到如今, 她们已经有了怀疑,躲是没有用了。
庄淳月慢慢说道:“我们在办公室的三楼,也就他的卧室里共度了一晚, 典狱长房间里还有一台电影放映机。”
“然后呢,你们接吻了吗?是亲吻,还是凶狠地撕咬?他对待你是否温柔满意?”这句话不知是谁问的。
如何对待……那两个字,庄淳月真希望自己听错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如狼似虎的提问:
“你们是先洗澡还是先做,典狱长称呼你什么?那个科西嘉岛女人是一开始就惹怒了他吗, 还是在第一次之后?”
“是在地毯上还是床上?又或者在浴室、阳台上……”
“他比起你的丈夫来怎么样?你还舍得回到你丈夫身边吗?”
“他在碰你哪里时,让你喊得最大声?”
“典狱长那时会说些什么?是不说话,是吼, 还是会骂脏话?”
庄淳月头昏脑胀起来,面对女囚们的提问, 就算没做过那些事,脑子里也真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一时窘迫,不知从何答起。
她的沉默迎来更多催促, 女囚们虎视眈眈,也愈发笃定, 这个女人就是在撒谎。
“回答她们啊, 你怎么不回答,是不懂这些吗?”
“也对, 你连sex是需要男人将哔——推进你两蹆之间那牡蛎似的地方都不明白,要怎么回答她们呢。”
轰——
庄淳月脑子里如同火山爆发,熔浆灼烧上面庞,让她忍不住想尖叫,这个世界真是荒唐又罪恶!
随即惊愕。
刚刚是谁在说话!
庄淳月慌乱的视线四处寻找, 她听得出来这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可这里是女囚室,怎么会有男人?
那个声音感受着她的崩溃,还在轻吟:“来吧,让我帮你。”
庄淳月更加惊恐,那声音的来源,好像在她脑子里!
“不错,我就在你脑子里。”
庄淳月心脏紧缩,怀疑自己是不是受惊吓过度,也犯了精神病。
“我保证你健康得很。”
女囚们看着庄淳月突然看天看地,四处寻找着什么东西,就是不回答问题,怀疑她在装傻。
“为什么不回答,不会……你其实根本就是在撒谎吧?”一个女囚问出了罗珊娜心里想说的话。
罗珊娜眼中精光大放:“洛尔,你撒谎玷污的典狱长名誉,巴洛尔区长一定会剥了你的皮。”
她真希望自己的话说出来就能成真。
“别紧张,让我们先把眼前的状况应付一下吧。”男声还在说话。
确实,怪力乱神的东西暂且放到一边,眼下最大的危机是应对这群女人的逼问。
庄淳月的锁骨随着呼吸抬升了又归位,低头把面颊的炙烧感压下,才装出得意的声音:“是你们问得太多了,我真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那就先告诉我们,典狱长让你尖叫了几次?”
“你们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自然知道结果。”脑子里的男声坚定而缓慢。
“快告诉我们吧!”
“你们伸出自己的两只手,自然知道结果。”庄淳月呆怔地copy了他的答案。
“唔——”
女囚们拉长的声调和兴奋的表情证明她没有答错。
庄淳月勉强放心下来,但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想把自己的牙咬碎。
典狱长用手——这是什么鬼故事!
在庄淳月能顺利回答之后,整个囚室陷入了热烈的氛围。
“快回答我们刚刚的问题!”
面对越来越荒唐的提问,庄淳月不敢去细想每个问题,直接将自己的意识抽离走。
“不止是你们说那些 ,我们还疯狂地亲吻,他还热情夸赞吻过的肌肤……”
“我们只是在卧室待着,他知道我是个东方人,所以很照顾我的想法……”
“至于形状,请原谅我不能说,这是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
“哦,他当然比我丈夫厉害……”
庄淳月只是麻木重复脑海里的声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但好事是,没有人再对她产生质疑。
“那他为什么要杀了那个科西嘉岛的情妇?”
脑子里的男声停住,庄淳月不得不回神。
“什么?”
提问题的女囚又问了一遍。
“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我想或许是……他不喜欢太主动的女人吧,典狱长先生说只想跟我度过良宵。”她结结巴巴。
“那你今晚为什么没有过去,而且,典狱长该给他的情妇准备一间新的房间吧。”
在庄淳月以为那鬼魂消失了时,它又回答起来,看来它只知道自己知道的问题。
庄淳月也越学越顺畅:“他喜欢戏剧,钟情于就是、扮演某种角色,听说这叫……情——趣?”
罗珊娜握紧胸前的十字架,“会不会是典狱长已经没有兴趣了,你已经一张擦过嘴的旧餐巾。”
“我当然知道,但他是一位绅士,清晨的时候会亲吻我的额头,和我说就算一切都结束,昨夜的快乐已足够酬付的我在这座岛上的平安和温饱。”
指甲陷进掌心,罗珊娜的笑容像蝉蜕一样,逐渐脱离面皮,“我为你感到高兴。”
庄淳月看在眼里,也不挑破。
直到后半夜,女囚们终于不再追问,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关终于混过去了。
至于那些问题和回答,她需要长长的时间来治愈。
至于脑子里突然出现的声音……
安静这一会儿的工夫,囚室的门在此刻打开。
所有人朝门口看去,开门之人那出众的身高之上,是一双古冰川一样静寒的眼睛。
“洛尔小姐是说,我喜欢这种情——趣?”
阿摩利斯每一个字,都是一根冰棱坠落,把庄淳月的心脏扎得透心凉。
“典狱长先生——”庄淳月没想到吹牛会被当场抓包,她弹也似的要起来,然而吊床并未给她提供坚实的发力点,她没能如愿下床,反而差点翻倒,抓住吊床的动作像倒挂着待宰的年猪。
这份窘迫被所有人看见,但谁也说不准二人之间这算什么情况。
毕竟典狱长能找过来,就是一件不同凡响的事。
阿摩利斯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却并未把门关上。
庄淳月松开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守在门口的巴尔洛,意识到典狱长让她跟出去,有话交代,赶紧就钻出去了。
门一关上,女囚们立刻发出蝇虫一样的窃窃私语。
许久,罗珊娜才从典狱长驾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为庄淳月随他离去而苦涩,在仔细咂摸着他的话,她心中慢慢溢出欢喜。
典狱长刚刚那句话,显然是对洛尔所谓“情趣”的否定。
洛尔在撒谎。
一定是洛尔在撒谎!
—
庄淳月追出去,看到阿摩利斯果然没有离开。
他站在露天的过道之中,那也是苦役犯洗澡的地方,高高的铁管带着青苔和锈蚀,收集雨水的胶桶在顶端。
夜幕下的青黑和一盏灯的昏黄融汇的地方,那位典狱长静静伫立。
庄淳月无端想到他卧室中那幅风景悲哀的画。
杂思很快被害怕替代,庄淳月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走了过来,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又制造了一出“绯闻”。
说她只是按照他的意思去造谣传谣?哎呀典狱长原来不是要我去造谣的意思啊,对不起是愚蠢的我理解错了。
这样行吗?
“典狱长先生……”
“我并没有舔——遍洛尔小姐全身。”阿摩利斯态度认真地否认了这件事。
骤然听到这句话,庄淳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他、他、他、他这么早就站在外面听了吗?
“不、我、先生、请您不要……”她试图操纵自己的舌头,把零碎的字句捡起来,但更想做的是捂住脸,把“庄淳月”这个人从这世上抹除。
她为什么要回答那些下作问题,还让正主听到了!
阿摩利斯仍旧语调平静,继续为自己“澄清”:“我也永远不会睡你,不会对你的扔子、腰,或者屁——股产生兴趣。”
庄淳月更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她早应该警惕,这位长官的刻板无情,自己还刻意捏造和他的风流韵事,真是离死不远了。
她抬手狂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难道洛尔小姐是在爱暗示,希望被我睡?”他发问。
庄淳月疯狂甩头:“不不不,请您见谅,我、我只是害怕被别人欺负,那个杀人犯的话着实是把我吓到了,在这里我谁也打不过,只能靠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来武装自己,典狱长先生,求您原谅我!”
阿摩利斯道:“我不想听到太多废话。”
不如就干脆应一声“是”。
“是!是……”庄淳月干脆地住了嘴,生怕典狱长嫌她聒噪,一枪崩了她。
过了很久,他又问了一句:“所以雷吉尔也是你武装自己的谎言?”
“是的。”庄淳月点头。
她本想说些“对于利用您和雷吉尔先生的名誉,我万分抱歉”的话,但又惊觉说过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悔过之心。
再发一次誓,更显虚假。
想要将功补过,只有自不量力的份。
幸运的是,典狱长虽然没有说什么原谅的话,似乎也没有发怒的迹象。
“我比你的丈夫还要厉害?”
又是一颗炸弹投下。
庄淳月脑子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虚弱得连搭话都有气无力:“这这这、我不是很清楚……”
他又不说话。
“典狱长先生,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庄淳月积极翻篇,小心发问。
阿摩利斯点头:“有一队华国劳工要来这座岛上铺设电缆线,连接本岛和卡宴的通信,这座岛没人会说华语,我需要你做华语翻译。”
以现在的技术要铺设一条连接到欧洲的电话线是不可能的,但连接岛上和首都的通信则可以实现,电话线一旦铺设,通信效率将会上升不少。
“真的?”
女人的声音在夜风里像跃动的萤虫。
“嗯。”
庄淳月藏下心头雀跃,点头道:“这当然义不容辞,典狱长先生!”
“你很高兴?”
就算见到那些人又怎么样,她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里。
能见到同乡,当然值得高兴。
“听到乡音,总是开心的。”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情况在一点点变好,希望和温饱都在向她招手。
自己要是帮典狱长办好了事情,或许可以趁机请求他重查自己的冤案?
“可惜他们只会在这座岛上待半个月。”
庄淳月的开心转瞬即逝,随即她又说:“已经足够我开心了,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就这一两天。”
“好。”
然后典狱长又不说话了。
庄淳月说道:“那事情……就说完了?”
“为了工作方便,你需要搬到办公区去住,半个月之后再回来。”
搬到办公区住!这简直就是天籁!
“典狱长先生,我什么时候搬?”
声音像溅出的葡萄汁,让空气里充满了快乐因子。
“明天,巴尔洛会带你过去。”阿摩利斯说道。
“好的!对了,典狱长先生,对于那些冒犯您的话,我再次向您致以万分的歉意——嘶——”庄淳月瞬间呲牙咧嘴。
黑夜里,不知道他的手什么时候伸到了庄淳月的颈侧,揪着庄淳月的一小块皮肉,旋拧。
这个人是在发泄怒气?
但是这种方法也太猎奇了。
没几秒钟,阿摩利斯已经放开了手。
即使夜色里看不清,庄淳月也能肯定,自己那一片皮肤一定红了。
“你可以告诉她们,我请你出来做了什么。”阿摩利斯说完,走出了监狱大门。
铁门在庄淳月的呆愣中打开有关上,她捂着仍旧火辣的颈侧,不知道典狱长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自己要告诉屋里的女囚典狱长来只是请她做翻译,还是要说自己的谎言已经被典狱长教训过并原谅了?
庄淳月从未觉得自己这么蠢过。
“笨蛋,他允许你用他的名义继续撒谎。”鬼魂的声音又在萦荡。
“啊?”
“现在进去,告诉她们,你被典狱长深深地——亲吻了脖子,然后你就可以继续享受别人的恐惧。”
“哦!”
这次轮到庄淳月张大了嘴巴。
她没想到典狱长不但没有追究,反而助纣……不是,舍己为人,帮她继续圆谎,这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道他还想再引出什么神经病吗?”
庄淳月自言自语,走回了囚室——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
第18章 匕首 “那就睡吧,辛德瑞拉。”……
“典狱长先生没有追究你的谎言吗?”
这次不用那鬼魂教, 庄淳月自己就仰起脖子:“谎言?典狱长先生只是不大高兴我把那些事拿出来说,为了惩罚我,他咬了我的脖子。”
囚室里连点灯都没有, 只有一盏煤油马灯,但巴尔洛的电筒光却适时打到了庄淳月身上。
于是那块“吻痕”闪亮登场。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吻痕,和安然无恙回来的洛尔,再无法有疑问。
而巴尔洛虽然站在囚室门口,但也把露天走廊的情况看在了眼睛里, 当然知道典狱长并没有亲吻她的脖子。
不过典狱长纵容着这样的谎言,他当然不会去拆台。
典狱长做的一切都有道理。
“明天我会来接你。”巴尔洛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区长走后,她们彻底放下疑心, 或真心或假意地祝贺:“小□□,你成功啦!典狱长真的要把你带走!”
“天啊, 谁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
“不,他只是说明天会见我,他似乎迷上了这种游戏,暗示我多物色几个人。”庄淳月神情有些黯淡。
炫耀之后, 她又往回拉。
到了这里防备心不得不重些,何况这屋子里善类寥寥, 不能让人太过眼红, 不然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都说不准。
这话一出,女囚们狐獴一样探长脖子。
“真的吗?”
“典狱长先生除了东方面孔, 还喜欢什么样的?”
“或许你该让罗珊娜实现一下她的梦想,让典狱长先生知道有人为他写了多么真挚的诗篇。”
罗珊娜却选择退出这场“狂欢”:“我的一切都已经奉献给了上帝,包括贞洁。”
女囚们听出她在谴责她们的饥渴,热烈的气氛稍减。
庄淳月也懒得应付了:“再说吧,我先睡了。”
她躺回吊床上, 望着铁皮屋顶。
煤油马灯被吹灭,女囚们也不再说话,墙上竖直的影子纷纷放平。
可庄淳月躺在吊床上,还不能入睡,她还有一个疑问。
“你到底是谁?”庄淳月问的是脑子里那个声音。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吓出神经病了。
片刻,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大概是被你带出教堂的某个神明吧。”
带出来——
“你是那把匕首?”
庄淳月摸了摸被自己转移到腿上的匕首。
“嗯——”
这声低吟令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匕首从腿上取下,这厮应该没长眼睛吧?
匕首懊恼:“为什么,我喜欢待在那个地方。”
呸!怎么会有这么下流的神明!
但庄淳月转念一想,学过的希腊神话中,大多数奥利匹斯山的神明似乎也没多么上流,令曾经保守的她大跌眼镜。
不过西方神明为什么会来眷顾她一个华国人呢?
“你是哪个神明?”
他意味深长:“我不知道,我是因为你醒过来的,我们可以一起找一找答案。”
“我怎么觉得你像个鬼魂?”
没想到它也承认:“也有这个可能,我或许是某个枉死的鬼魂,被困在这把匕首里,回不到故乡了。”
庄淳月总觉得这话在点她,但她没有证据。
“你什么都不记得,那我把你送回哪儿去?”
干脆送回教堂去吧,她也不是非缺这一把匕首用。
“送回教堂?你就这么报答帮助你的人?”
感谢归感谢,庄淳月还是不能容忍一个来历不明的鬼魂能窥见她的所有想法,那样她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你能从我脑子里出去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会后悔。”
“你放心,我不会。”
“你会明白我的好处的。”
庄淳月不再说话,不想任何事,只待明天有机会就把匕首往教堂里扔。
“你真的要把我送回教堂去?”
不然呢,自己难道还要跟一个鬼魂待在一起不成。
“身后!”
这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鬼魂轻而潮湿的声音变得铿锵如金石,发号施令的语气令人不自觉服从。
庄淳月迅速偏转身体,避开了原本要插向喉咙的利器,握住作恶的手,心里惊异,又迅速恢复冷静。
果然有人想要她死!
黑暗里,庄淳月看不到凶手的脸,迅速拔出匕首,在凶手小臂上划了一道。
一声闷哼,没有惊醒其他人。
黑影受伤之后,忍痛甩开庄淳月的手,躲到黑暗的角落去了。
庄淳月并没有去找,凶手是谁,她心中有数。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恢复了懒淡,“我不喜欢鲜血的味道,一直都不喜欢。”
“抱歉。”
救命之恩,庄淳月也不好拿乔。
“真感谢我,就把我绑回你的腿上去。”它的声音似敲过的钟,还带着点嗡鸣。
“……不必了,你就待在我手上吧。”
失望过后,那声音又恢复轻快:“现在你知道我的用处了?”
庄淳月握紧匕首,再次发问:“所以你究竟是谁?”
它静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某个失去记忆的神明,或许是被情欲抛弃的鬼魂。”
能说出这种话,这鬼魂死的时候应该挺年轻的。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欲望是我的食物,但教堂里的欲望太过单薄……只有那个人会经常来,我总是很饿很饿……”
这像在对研究机械的人说修仙原理,庄淳月一点都听不明白。
“我不想再吃那些沉郁血腥的情绪,靠近你之后,你的一切我都很喜欢,请再抚摸我,你的抚摸能驱散饥饿。”
装神弄鬼大半天,只是找借口求摸摸!
庄淳月无言,还真是遇上猥琐下流胚,不是,猥琐匕首了。
这一定邪物!
“我把你丢到爱情室里,你岂不是能天天吃饱?”
撒旦岛的厕所可是汇集这世间一切令人发指的奇观的所在。
“爱情室?听起来很美,但我看到你脑子里和‘厕所’这个地方对应上了。”
“都一样,那里藏着最原始放滥的欲望。”
那把匕首对监狱里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但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近似埋怨地说:“我已经帮助你两回了,难道你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好像还要把我丢到什么肮脏的地方去。”
好吧……
“谢谢。”
“来,抚摸我。”
庄淳月皱着眉头,指腹抚着匕首上的暗纹。
单单只是抚摸一把匕首,其实是很寻常的事,谁料还有些不入流的愉悦声音哼响在脑海。
年轻悠扬的声线像饮足了薄荷酒,清冽甘醇。
她忍不了:“你再喊我就真把你丢掉!”
声音随即安静。
这厮明明是可以噤声的,作甚挑战她的忍耐力?
“你除了能在我脑子里说话,帮我规避危险,还能做什么吗?你能帮我离开这座岛,回到故乡去吗?”
“当然可以,我也是这座岛的囚徒,我也想离开这里,和你一起离开。”他的声音带着雀跃。
庄淳月就像唐三藏遇到孙悟空,在西天取经之前总要问一下:“哦?那你还有什么本事吗?”
“很多很多,我能去任何你去不了的地方,能知道某间房间的钥匙在谁身上,知道停泊的运输船什么时候没人,知道狱警巡逻的安排,帮你在逃跑的时候不被他们抓住……”
庄淳月越听越心动。
这好像真是上天派下来拯救她的神明,有它在,就算不能顺利逃狱,在逃跑的时候也能预测狱警动向,规避掉被捉的风险。
算了,为了回家,她都主动造自己黄谣了,这个……也只是有点膈应而已。
有所得必有所失,她还能忍。
“好,我带着你,咱们一起离开这里!”
“嗯。”
庄淳月:“对了,我还有一句话要问。”
“嗯?”
“我在脑子里想的话都是华语,你为什么能听懂?”
“这一天里,我了解你就像翻一本读过千万遍的书。”
“……”
他还有用他还有用他还有用……
默念数次把一切忍下,庄淳月问道:“那我睡觉之后,你也会睡吗?”
“放心吧,神明是不需要睡觉的,我会一直守着你,任何危险发生之前,我都能叫醒你。”
庄淳月点点头,这很好,刚才要是没有这个鬼魂,自己的脖子只怕真要被捅穿了。
有他在,生存难度降低了。
“其实,我觉得你不像神明,也不像鬼魂。”
“那我像什么?”
“仙女教母。”
“……”
“那就睡吧,辛德瑞拉。”
庄淳月枕着手臂闭上,没有玻璃的窗户外夜风吹了进来,仿佛人手在轻轻摇晃吊床。
—
在庄淳月汲汲营营要逃离撒旦岛的时候,南美洲大陆上,也有人在寻找着她的下落。
大陆上的圣洛朗苦役营中,一位华国人正在苦役犯中寻找着另一张华人面孔。
一进入雨季,暴雨一开始就望不到尽头。
安贵的视线在屋檐下躲雨的苦役犯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不时看一眼自己的袖子。
各色人种的女人都有,唯独没一个和袖子里的相片长得像。
“看什么呢,大门就要关了,不想出去了?”华工老大手臂一挥。
他们是来搬货挣钱的,可不想留在这儿当苦役犯。
“晓得,晓得……”安贵忙着答,又赶紧再对照完剩下的脸,都不是。
华工老大把铁门拍得砰砰响,“快点过来,甭耽误我们下工!”
“好咧!”
安贵边跑,边将袖子里的照片换到獐子皮做的口袋里,避免被暴雨给淋湿了。
经过时华工老大在安贵后脑勺给了一下,他更加瑟缩着眼睛归队。
华工老大还得给守卫赔笑脸:“这就走,这就走,劳驾您了。”
他们刚踏出门口,大铁门哐当砰响,绕上铁链上了锁,把那些黑的白的,耷拉着眼睛的囚犯全部关在围城里。
一行华人劳工推着板车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个个都淋得跟准备进窑的兵马俑一样。
安贵推着推着,发现板车变得越来越重,不是泥浆在拖拽车轮,是有人偷偷卸了力。
老大看不到的地方,还有些人半个屁股坐到板车上了。
他啥话也不说,只是使出更大的力气,把车一直推回了据点。
把身上的泥浆冲干净之后,大家就起火做饭,棚子外的雨还没有停。
安贵瞅了几次老大,都没有机会单独跟他打听事情,只能先吃饭。
厚实阔叶和泥土糊成的薄屋墙泛着腐烂发霉的气息,安贵吃完木薯饼不免望天。
吃过饭天差不多就黑了,刚挣了钱的华工们各自钻进了印第安混血妇女或东印度女人搭起的棚区里寻欢作乐。
他没有去,而是打扫起今晚睡觉的地方。
远离城市的据点没有电灯,只有印第安人用动物脂肪和植物纤维搓出的油灯,打扫完,借着油灯的光,安贵拿出袖中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梅先生托他来圭亚那找庄小姐,给了这么一张照片。
安贵并没有见过这位庄家二房的小姐,只能这么对着照片找,说起来他老娘在庄家里做过奴婢,一直做到了老妈子。
安贵不想一辈子是个穷命,就搭着庄家出海的船出洋捞金,这些年几度辗转到了圭亚那。
他愿意干这件事,不单是梅少爷给的报酬丰厚,够他在苏州那些庄家起个房子,也是老娘肯念庄家的好。
老娘时时说起屋里头老爷夫人和善,生安贵那年难产,庄家舍了几两银钱,这才把安贵生下来养大了。
为了报这个恩,安贵咬牙,要是在大陆上找不到,他就到岛上去找!
而庄淳月,还不知家里人无意之间给她结了一份善缘。
可惜苦役营很少招华工干活,这一个多月,安贵只找了两个苦役营,可惜一点收获都没有。
这里的天穹长久以来都是绿色,空气浓稠得醉人,背后是浩瀚如深海的亚马逊雨林,正面是真正的大海,只有雨林大海之间这条狭长海岸能供人居住。
偏偏安贵不知道要往哪儿去找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样下去可不行,越耽误时间,庄二小姐活着的可能越小。
安贵咬咬牙,凑到华工老大身边,把珍藏的雪茄烟拿了出来。
这是途经古巴的时候安贵花了当时的大半积蓄买的,他做着有朝一日衣锦还乡,夹着这根雪茄神气活现地在茶馆里出现的美梦。
不过现在还是找人要紧。
华工老大拿过雪茄在鼻子下边深深吸了一口,说道:“说吧,你有什么事求我?”
安贵赶紧开口:“老大,您知道这附近还有什么苦役营里有什么华人罪犯吗?”
华工老大叼着雪茄,安贵赶紧给他点上,他长吐出一口烟,才说话:“今天咱们去那个就是法属圭亚那最大的苦役营了,要说还有哪儿有囚犯,那就只能去岛上找了,不过,有没有华人就不知道了。”
“岛上……”安贵在琢磨自己能不能付得起船票。
“你要找谁啊?我告诉你,可别犯傻啊。”
“犯傻,那些岛不能上吗?”
“当然不能,那三座岛上就是苦役营,关的都是重刑犯,法国警察荷枪实弹,除了他们自己的运输船,其他人都不能登岛,你小心被打成筛子。”
“这可难办了。”
“我劝你还是别找了,就是老娘在上边,你也不要想着去找了,也趁早换一个孝敬。”
安贵摇头:“就是一个老家的同乡,她家里人托我找找,想知道人还活没活着,有个念想就好。”
“那里除了重罪犯和管理人员,没有人能上去。”
安贵挠着前额,他又不能变成囚犯让人载到岛上的苦役营去,万一人不在上边,他自己要怎么跑回来?
“真的,一点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难道只能给梅少爷打封电报,告诉他人实在找不到了?
华工老大喷出一口雪茄的烟雾,身心颇感舒畅,这才开了尊口:“不过,听说卡宴有一队的劳工要登上撒旦岛架设电话线,你想去吗?”
柳暗花明,安贵赶紧点头:“想去想去!”
“岛上看守可刁钻得很,不一定让你有机会在苦役犯堆里去找。”
“只要能上去看看就行,要是真找不到,我自个儿交代起来也算问心无愧了。”
老大见他态度坚决,说道:“那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出发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往哪儿去?”安贵不明白。
华工老大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他是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的地方发财的?
老大掰出他一根手指,“明天出门,你的脸对着大海,伸出手,右手大拇指的方向就是卡宴,顺着这根手指的方向往前走,一直走到很多房子,还有电的地方,你就到了。”
“好!好!这样我就不怕找不到路了。”安贵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第二天,安贵在门前搓了搓鞋底,举起自己的手,看着手掌上分散的十指,陷入了犹豫。
他想回头再问一句是左手还是右手,但华工老大昨晚抽完雪茄就不知道钻到哪个穆拉托妇人的屋子去了,找不到人。
“这边,应该是这边吧……”
安贵顺着手指往前走,巴克里棕榈树下的泥泞小道上渐渐没有了他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明晚0点上夹子,更新会推迟到15号晚11点,非常抱歉。
And 本文半架空,梅晟和我D没有关系,也不会出现其他任何D,他只是接触新思想后变得有秘密的青年。
第19章 布局 “典狱长办公室,我想我可以试试……
清晨森林里的雾气慢慢被透过树隙的阳光驱散。
庄淳月睁开了眼睛, 在囚室里寻找昨晚想杀她的人。
她不看别人,第一眼就锁定了罗珊娜。
今天她没有祷告,而是早早就走出了囚室, 庄淳月几步追上去,看到了她完好的袖子。
“你干什么?”罗珊娜皱眉。
有这个反应就足够了。
庄淳月握住她的小臂,说道:“不是要跟我做好朋友吗,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剧烈抽搐了一下的手臂解释了一切,罗珊娜大概和哪个女囚换了衣服。
罗珊娜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有点不舒服,我要吐了。”
说完匆匆走开。
庄淳月冷眼看她装模做样,不予理会。
“我能感觉到, 你想杀了她。”是匕首在说话。
被再三挑衅,庄淳月不是没想过彻底解决这个麻烦, 但罗珊娜并不像那个试图侵犯她的女人一样给她下手的机会。
晚上不挨着,白天也没有机会。
“她很狡猾,如果我这一次没能逃脱成功,又回到这里, 我头一件事一定是除掉她。”
匕首不说话。
巴尔洛则格外敬业,一早驾临。
“走吧, 典狱长将你安排在了办公楼里, 但为了工作人员安全,我会请女性雇员为你检查全身, 避免你将危险物品带入办公楼。”
这句话算是暗示,让庄淳月把她那些自卫的玩意儿丢掉,别让他难做。
“好的,请巴尔洛先生稍等,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说完转身去了厕所, 把匕首藏在了厕所里。
“等等,你为什么把我放在这里?”匕首不满。
“他们要搜身,而且不是你说自己很饥饿,这里就是全世界最有狂欢精神的地方,一定能让你满意的。”庄淳月信口胡说。
“真的吗?”匕首带着一丝怀疑。
“当然是真的。”
“但我觉得我更喜欢待你身边,紧贴着你的肌肤,就足够我缓解……”
“洛尔?洛尔在吗?巴尔洛先生在找您。”
外面有人在喊她。
“好了,我先走了,你好好享受,明天我会来接你。”说完,庄淳月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囚室里的人见到她收拾东西,问道:“洛尔,你真要搬出去做典狱长的情妇,再也不回来了吗?”
“洛尔,发扬一下互助精神,也帮帮我吧。”一个女囚向她塞了五百法郎。
庄淳月将法郎塞还给她:“对不起,其实我是去为典狱长先生做翻译工作,并不是为他物色什么女郎,这半个月都不会回来,我帮不了你什么。”
昨天撒谎只是为了稳住她们,现在坦白是反正也瞒不了多久。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她跟着区长离开。
去往办公楼的路上,庄淳月斟酌了一会儿,向巴尔洛开口:“先生,那份泥砖计数的工作能否交给特瑞莎?”
过重的劳役和变换的天气在侵蚀特瑞莎的健康,尽管庄淳月已经把阿司匹林留下给她,但停止过重的劳役才是关键。
那份悠闲的工作本不是专属于庄淳月的,她腆着脸开口,希望此刻能说上点话,能帮特瑞莎把这份福利占下来,好让特瑞莎喘一口气。
她也不怕自己逃跑之后会连累特瑞莎。
这里没有连坐的说法,就算让人知道她和特瑞莎交好,逃走之后也不会拿特瑞莎来顶罪。
法国人只会处置那些逃跑失败的囚犯来震慑圈里剩余的羔羊,对于逃出去的囚犯,他们不会感到烦恼。
圭亚那恶劣的生存环境会回收罪犯的性命,雨林里也有以追捕逃犯换钱为生的印第安人。
庄淳月说道:“我向您保证她是一位聪明出色的女人,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会将账本做得干干净净。”
“特瑞莎,我知道了。”巴尔洛和那位典狱长有些相似的秉性,对这点人事腾挪的小事并不在乎。
庄淳月再三感谢。
—
庄淳月没想到,在办公楼外给她搜身的人会是艾洛蒂。
艾洛蒂显然不大高兴:“为自己感到庆幸吧,今天的女职员只有我一个。”
庄淳月乖乖地抬起手臂让她检查。
“我倒真希望你带把刀在身上,送那些动不动就装病的女人永远躺下的机会。”她一边搜查,一边碎碎念。
庄淳月觉得这位秘书小姐颇为有趣,她说道:“早知道您有这个需要,我会带过来的。”
艾洛蒂停下手,认真地说:“有时候我会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你不会对我下手吧?”
“请您放心,杀害工作人员会被枪毙,我不会犯傻。”
“你是藏了东西吗?胸垫得也太假——噢……”艾洛蒂的手落在那峰峦上,语调拉长,为了确定真假,还捏了捏。
“您应该检查完了吧。”
庄淳月窘迫地将她的手拨开,但那双手又自动搭了回去。
“什么时候检查完我说了算,你不要命令我。”说罢两只爪子又挑衅似的抓了抓。
庄淳月深吸了一口气。
巴尔洛看到两个女人一直窃窃私语,现在手都搭在胸上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检查完了请你带她去自己的房间,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巴尔洛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艾洛蒂小姐还要检查多久?”庄淳月无奈。
“我就看一下是不是真的……”艾洛蒂嘟囔着放下手,像为自己的疑惑寻找到了答案,“原来卡佩阁下的眼睛如此刁钻……”
“并非如此,我只是为他做一点翻译工作而已。”
艾洛蒂才不相信,她扯扯庄淳月那身囚服:“把你这身抹布一样衣服丢了,穿着这身出现在这里简直是罪过。”
“行了,你自己进去吧,就是尽头那间,不要打扰其他办公人员。”
庄淳月很快凭着艾洛蒂的指点找到了自己的临时住所。
经过摆满办公桌的大屋子,在工作人员透过长条玻璃自动追踪来的视线中,她走到尽头,看到了左手边是一间四方小屋子。
这大概原本是一间安保室,除了现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按照艾洛蒂小姐的说法,她要随时为负责工程的技术员和华工翻译,住这儿最方便。
小房间有木门,有一个小窗户,对着大海,能听到海风,看到盘旋的海鸥。
虽然比不上她从前的房间的十分之一,但庄淳月已经格外满意,只要她把玻璃窗户和门关上,就能拒绝虫蛇和海风的造访,得到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这半个月,她就暂时安置在这间小屋里了。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庄淳月的喜悦透过明媚的表情散发着光彩。
事情在一点点变好,相信她也能早日回去,回到家人身边。
庄淳月没什么行李,将囚服换成这里统一的工作制服,就彻底从囚犯脱胎成了一名这栋楼里的工作人员,为此,她感激地对着通往三楼的楼梯拜了拜。
她躺在小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艳阳、沙滩、湛蓝的海水,还有无所事事的她。
中午饭她得到了一个松软的面包,一个加热过的金枪鱼罐头,和一小罐黄油。
将黄油和油浸金枪鱼抹在面包上,庄淳月每咬一口,嘴角就上扬一分。
晚上除了火腿面包之外,她还得到了一碗奶油蔬菜汤,一小杯葡萄酒。
将所有的食物吃得一干二净,庄淳月喟叹着,抱着暖足的胃睡了过去。
雨声哗啦啦地落在墙壁和草地上,没有了铁皮屋顶的嘈杂,她抱紧被子,现在就算有天幕一样巨大的鲸鱼下在海岛上,她也绝对不会起身挪动一分。
这种悠闲的日子庄淳月足足享受了一天。
第二天,在囚犯们外出劳作时她回了一趟监狱,将匕首取了回来,还用清水洗了一遍。
在回到办公楼时,她将匕首从窗户扔回了自己房间,在经过办公楼大门的时候则大摇大摆。
这样看来,被艾洛蒂检查那一趟简直多余,想带什么违禁品只要往窗户一扔就好了。
“鬼魂先生?”
屋子里,庄淳月握着匕首,在脑中呼喊。
没有回答的声音。
不会是吃太饱撑死了吧,她又试探地喊了一声:“神明先生?”
还是没有应答。
庄淳月真怀疑起自己来,或许自己前晚真犯病了,根本没有过什么脑子里的声音,一切回答都只是她灵机一动?
将洗干净的匕首左看右看,她凑近,迅速贴了嘴唇一下,然后赶紧拿开。
她只是在亲一把匕首,不是一个男人!庄淳月疯狂安慰自己。
这时,脑子里冒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听起来近乎虚脱。
太好了,我没病。
庄淳月默念完这一句,赶紧关心它:“您还好吗,您听起来似乎有点死了。”
“你把我放到了什么鬼地方去,那种野兽一样肮脏、乱序,充满罪孽的行为!”匕首的声音听起来咬牙切齿。
“你在教堂里不是一直很饿吗,还说以什么——情欲为食,我猜测让你待在那里会有好处,先生,您现在饱了吗?”庄淳月诚恳地说。
而且为了应付搜查,她只能将它藏起来。
饱了,都要吐了。
“丑恶,一切都太丑恶了。”那些秽乱的场面像是在冲击着它的精神。
那是与一切美背道而驰的场面,痛苦、哀号,就连某些快乐的声音都令人作呕,这对从小——
从小——
从小什么,匕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要不,我把您放到办公楼的厕所去,这里的人看起来体面些,大概会有您钟情的——情欲之美。”庄淳月殷勤提议。
“不然你将我放回教堂去吧。”匕首冷峻提议。
那不成,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
庄淳月握紧匕首:“那我还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呢,神明先生?”
它否认:“或许是我记错了,我不是什么神明,只是一个记不得来处的魂灵,我不是饥饿,而是需要安静,放我回去吧。”
“您千万不要这样想,我猜测您是想家了,我们一起努力带你回家,你的魂灵一定能升上天堂,在那里获得永世安详,”
匕首长久地沉默。
庄淳月做了坏事之后,颇有几分心虚,以后还要仰仗它,所以主动打破沉默:“对了,我该怎么称呼您?总不能您鬼魂先生,或是匕首先生吧。”
它搜寻空荡荡的记忆,没有结果,有的只是一些痛苦、说不清来源的情绪。
“那就叫我——萨提尔吧。”它随意给自己取了一个代称。
“萨提尔……”
半人半羊的精灵,还真是……狂欢的动物。
不过这个名字太男性化,一喊起来就会让她意识到自己和一个男性亲近到了共存的地步,不如叫一个模糊性别的名字,小咩——
“我听得到,还有你心里那些小算盘,我都知道。”
“对不起,萨提尔先生……”
萨提尔话锋一转:“但是我乐意为你驱使,从你第一次温柔抚摸我开始。”
“……”
庄淳月竭力把脑子清空,不让吐槽跑出来。
她将匕首萨提尔轻轻抚摸过一轮,在它柔糯的哼声里问道:“那您说说,现在,我该把您放在什么地方,才能让你探听到轮船停留在码头的时间呢?”
“你很着急吗?”
“我家中人生病,当然能越快回去越好。”
萨提尔能窥见她所有秘密,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还有一些,关于一个东方男人的事。
那个叫“梅晟”的名字悬在她心底,只要轻戳一戳,就会抖落淡粉色的光。萨提尔讨厌这个名字。
“这岛上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当然是典狱长办公室,每天都会有职员向他报告岛上的各种情况,待在那里,我能听到这座岛上一切的消息。”
“典狱长办公室,我想我可以试试。”
说曹操,曹操就到,随着卫兵一声顿挫的“卡佩先生”,庄淳月从门缝看到了阿摩利斯那刚踩上台阶的长靴。
她推开门追了上去。
萨提尔不由赞叹:“你的行动力很强。”
在面对典狱长时,庄淳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分神理会脑子里的声音。
“典狱长先生——”她追上楼梯。
阿摩利斯回头,俯视着来人。
这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这身办公楼里人人都穿的套装裙子的存在。
褐黄色、短西装式的收腰制服,剪裁贴合着她柔细的腰、挺俊的胸脯和修薄的肩膀,下边是同色长至小腿的伞裙,上楼时后摆会轻扫过每一级台阶。
庄淳月的袖子里有一阵短暂的轻鸣,她被吓了一跳,更加捏紧自己的袖子,不让匕首掉出来。
阿摩利斯收回视线:“你有什么事?”
“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她左看右看,做出这里不适合说话的暗示。
阿摩利斯看不懂,“说吧。”
庄淳月扭捏道:“是一点私人的事,不方便在这里说……”
她要去办公室里说。
阿摩利斯这才转身往前走。
庄淳月也学聪明了,知道这是跟上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私下说,难道突发奇想要跟我表个白?
庄淳月:没有这样突发奇想的事情发生!
第20章 回报 是想用身体回报我给予的这份工作……
办公室门关上, 脱去外套的阿摩利斯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把玩起一枚勋章。
庄淳月见过这枚勋章,战争十字勋章, 到学校进行招兵演讲的老兵曾将这枚勋章展示出来。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耀。”那位老兵曾自豪地说。
典狱长手上这枚甚至是最高级别的十字勋章还刻有棕榈叶纹。
此刻这份“荣耀”现在正在他的指骨之间翻转。
庄淳月现在对这位典狱长观感复杂。
虽然他逼供和拿她当诱饵的手段把人吓得半死,但平心而论,她一个囚犯,受几次惊吓总比受皮肉之苦划得来。
而且典狱长不仅容忍了她误用他的浴室,她制造的绯闻, 还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这几件事都值得感谢。
庄淳月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得乖觉一点。
勋章落回掌中, 阿摩利斯看向站立的女人:“你要说什么?”
办公椅背对着窗户,耀眼的金发甚至让阿摩利斯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 谁也不能在这双眼睛之下撒谎。
庄淳月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说道:“典狱长先生,我想说,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了这份工作。”
阿摩利斯无心听她客套:“所以?”
“所以”后面连着的话, 庄淳月并没有想好。
她把问题抛回去:“所以除了翻译工作之外,您若是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需要?”桌后的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随即那笑像是太阳隐入乌云消失不见:“请不要让我觉得, 你所谓的不方便说的私事, 是想用身体回报我给予的这份工作。”
典狱长压着眉,语气颇为严厉, 让庄淳月生出他一气之下会把自己丢回监狱去的错觉。
“嗯——我嗅到了一点谎言的味道。”
萨提尔的声音太轻,庄淳月被阿摩利斯的话镇住,根本没有注意。
庄淳月愣了一下,立刻大力摆手:“不不不、这是什么话,我绝对无意亵渎您的信仰, 还有您的……身体!”
不过细想典狱长这话也情有可原,自己刚刚的说辞和曾经的造谣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这会儿被误会也是自食恶果了。
“总之,我是想说的是,我什么都能做,有信心比其他人做的更好,典狱长可以考验我……”
阿摩利斯干脆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知道岛上的女人用身体当做流通货币交易,但你——”
他上下扫了一眼:“还是安分一点为好。”
这是在说她连身体支付都行不通?庄淳月面庞烧了起来。
萨提尔:“他现在很失望。”
庄淳月没听得到前一句,自然不明白萨提尔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她只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真的好烦。
“不要在这时候说话,萨提尔!”她暗暗咬牙切齿。
萨提尔提高声量,幸灾乐祸地说:“我跟你打赌,他对你一定有男人对女人的企图!”
什么?
慌张混乱之下,庄淳月斥责萨提尔的话代替了给典狱长的回答,“你眼睛瞎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喊了出来,立刻捂住了嘴巴。
越不想犯错的时候越会犯错……
斩钉截铁的话,怎么听都像在痛斥典狱长的有眼无珠。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阿摩利斯在仔细品味着刚刚的话。
他绕过办公桌,又一次以那充满威胁的身高驾临。
庄淳月在他的影子里缩起肩膀,视线只及他胸膛,看着那棕皮胸带将白色衬衫箍出了整齐的褶皱。
“眼瞎、胡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识相地领受你的谢意,在这里和你发生关系不可,是吗?”
典狱长的声音雪霰一般落在庄淳月头顶,冷气扑了满脸,她低头捂脸欲死。
“告诉我,洛尔!”
“不不不是,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可以为您煮咖啡,打扫房间,我还会数学,熟读文书律法,专业成绩始终保持全系前三……
除了体力工作之外,我相信,我一定会比你所有的下属都做得更好!”她急得忘了谦逊的美德。
“原来是这样,请原谅我又误会了你一次。”他声音并未带着任何歉意。
“不,这实在是我的错,太紧张才说错话,我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用身体和您交换利益的心思,我只想好好工作,请典狱长先生放心。”
面前的长官沉默,似乎在审视庄淳月这句话的真假。
“我问你,三个人工作,你一个人就能做完吗?”
“可以!”庄淳月斩钉截铁,“我愿意不吃不喝,也会完成您交代的工作!”
“那你的工资能分给那三个人,或是替他们养育家人吗?”
“我”庄淳月面红耳赤,又一次低下头,“不能……”
“可是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能如何对典狱长先生表示感谢……”
“如果想要感谢我,”阿摩利斯抱起手臂,“不如就跟我说说你的逃狱计划吧。”
“……”
太阳在此刻躲进了乌云里,人脸上的暖光变成阴冷的青色,寒风将大海和泥土的腥味呼呼卷过耳边的发丝,刮进了所有的缝隙之中。
圭亚那的雨季就是这样飘忽,和典狱长的脸一般无二。
庄淳月僵硬地转动脖子,“先生,我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东方女人,胆小如鼠……”
“能出国留学的东方女人,家境出色,不会没有见过世面,我记得去找你的时候,你将一个女人的手腕捅穿了?”
“……我,只是为了生存反击而已,如果表现得太软弱,我在这里活不下去。”
她倒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阿摩利斯并未放过她:“难道你乐意一辈子待在这里?你不希望回到你病重的爸爸身边吗?”
“我当然想离开,但更怕死,我清楚凭自己的力量要逃出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可能。”
“凭自己不行,你还可以找人帮你,你会找谁?”
这是一个坑,她不能踩。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还有一个办法,让我能正当地回到巴黎去!”
庄淳月咽了咽喉咙,想要提出自己斟酌已久的条件——她为他工作,他向巴黎那边提出对她案件的异议。
阿摩利斯根本不在乎她所谓的交换条件,“那你就自己好好加油,没能逃出去之前,做好你的工作吧。”
“我并不是要逃!”
“那样更好。”阿摩利斯坐回办公桌,看来已经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谈。
庄淳月就这么被打发了回去。
办公室门关上,匕首还在袖子里。
萨提尔:“看来他对你所谓的交换没有一点兴趣啊。”
“以后我和典狱长说话,你一定不要插嘴!”她脑子都要乱套了。
“为什么要怕他,他又不会杀了你。”
“不会?那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脖子发凉?”庄淳月抱着手臂搓了搓。
此时艾洛蒂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令她产生了一点想法:“对了,你隔一堵墙能听到吗?”
萨提尔斩钉截铁:“不行。”
庄淳月只能离去。
那匕首还哼哼:“要是我说可以,难道你打算把我放在门口,或是那秘书的桌子里?”
“二楼办公室刚好对着楼下厕所,我晚上可以把你贴在厕所天花板上,这样你工作用餐两不误。”
“我不在厕所用餐!”萨提尔咬牙切齿,“不,我根本不需要用餐!”
“怎么连你也要辜负我的美意呢。”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刚刚说话的行为?”
“没有啊。”庄淳月无邪地摊手。
“教堂,送我回教堂。”
“不急不急,我再想想办法,一定找到门路给你送进去,正门不行咱们就走后门,那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典狱长不肯让我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她恶声恶气地下楼,以平复在办公室里受的恶气。
“……”
本以为短时间内没有机会接触到阿摩利斯的办公室,然而第二天就峰回路转了。
天没亮她被召去了二楼。
“这是一些设计电线铺设的专业词汇,你要记熟,到时不要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阿摩利斯将一份文件交给她。
“好的。”
庄淳月接过文件夹,却没有舍得离去。
匕首还在她的袖子里,今天无论如何她得把这件事给办了。
这时,她看到了典狱长背后,窗边花瓶里已经打蔫的花。
她灵光一闪:“典狱长先生花瓶的花枯萎了,我能为您去换一束花吗?”
他不给她工作,她可以自己找工作!
匕首藏在花瓶里也不错。
阿摩利斯稍抬起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好啊。”
“外面的花都可以采摘吗?”
阿摩利斯点头。
“您喜欢什么风格,现代?还是巴洛克?”
这一句令他思考了一会儿。
“就你们国家那种风格吧。”
庄淳月这才想起来,包括那部《残花泪》,这位典狱长已经不是第一次表达出对东方文化的喜爱。
她恰好就是东方人,那是不是可以借此讨好他?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还是完成好插花的任务要紧,只有讨好了典狱长,庄淳月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
“好!”
现在正是清晨,没有下雨,是最适合采花的时候。
庄淳月抱起花瓶走了出去,又觉得手中的双耳花瓶太过欧式,正好艾洛蒂来上班,她上前询问哪里还有花瓶。
艾洛蒂并无前一日的神采飞扬,将她带到仓库后就离开了,让庄淳月自己在里面寻找。
她只是倚靠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白色墙皮出神。
这仓库里存着不少的花瓶,华国式样竟然也有,更甚者,她还看到了一面华国的绿色桌上小屏风,碧水白鹤,意境悠长。
但这些东西真不能细思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不是使过什么东方魔法,让典狱长乐意在办公室里和你相会?我觉得你再待久一点,整栋楼的人都会为你着迷。”艾洛蒂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人喜欢我,他们只是对我这张黄人脸感到好奇。”
艾洛蒂就不再说话。
“她似乎是怀孕了。”脑子里的萨提尔丢下一句爆炸性的话。
“咔嚓——”那个欧式白陶双耳瓶成了单耳。
“谁?”
“那位秘书。”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她桌上压着怀孕的检查报告。”
庄淳月又转头看了艾洛蒂一眼,再迅速扭回头,“那你看到孩子父亲是谁了吗?”
“检查报告上并不会写这个。”
庄淳月将心里的波涛压下,在仓库里挑选了一个长约五六寸,花纹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细口花瓶,向艾洛蒂道谢之后,快步跑了出去。
清晨的海岛弥漫着雾气,雾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庄淳月抱着瓶子沿着小径往下冲。
阳台上,两扇玻璃门被打开。
庄淳月踩在湿漉漉的小径上,嘟囔道:“保佑那孩子的父亲不是贝杜纳。”
“为什么?”
庄淳月想到医院那一幕,立刻甩头:“因为很恶心。”那种道德败坏的人,只会让艾洛蒂受伤。
萨提尔能看见她的记忆,也记得教堂中的祷告,但他只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邀功似的说道:“你看,有我在,你能知道任何人的秘密。”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典狱长亲自送我离开这座海岛,让我登上飞机飞回华国?”
“很简单,成为典狱长的爱人,他自然会奉献忠诚,为你冲锋陷阵。”
“除此之外呢?”
“还需要别的方法?这是最好的方式,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地方,难道你还要对那位和你拍婚纱照骗人的男士保持绝对的忠诚吗?”萨提尔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
就算萨提尔能窥见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她也请他不要说出来。
这样庄淳月还可以哄骗自己,萨提尔什么也不知道。
“你能把自己的声音换成女人的吗,名字改成伊莉莎什么的,这样我就当在和闺中好友对话。”庄淳月还试图自欺欺人到底。
他拒绝:“换不了。”
庄淳月尤不甘心:“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帮我,我明明是无辜的!”
那声音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不会帮你,因为你的冤案本就是已经注定的事。”
她更悲愤:“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逃出去,你没有任何办法。”
……
“那就只能逃出去了。”
庄淳月朝着远离海水的丛林里走去,她在丛林里游荡着,挑选着适合插花的花材。
这座海岛上植物资源丰富,就算没有熟悉的东方花木,也有其他相似的花植作为替代。
若要淡雅的百合水仙,则有亚马逊百合、大叶折叶兰,绿色贝壳一样的拟黄蓉花、蒜香藤叶曲指藤像铃兰花,艾黛拉蝎尾蕉宛如锦鸡的翅膀,同样火红的还有木棉一样的显著书带木。
成簇的棕榈幼果替代了梅枝或莲蓬的烘托作用,莲蓬柿子这些绝不可能在南美出现的东西,则可以用珊瑚豆或是僵尸果代替。
虽然收获颇多,但庄淳月是并不太清楚这些植物名字和特性的,不过既然只是观赏,就算有毒也没多大关系。
采花并不是唯一的任务,此刻的自由让她探索起了这座海岛,抓紧一切机会考察地形。
阳光渐渐将丛林里的雾气也驱散,时间指向九点的时候,庄淳月才抱着一大堆花材往回走。
二楼敞开着窗户,框着庄淳月抱着花束从远处归来的身影。
风将她脚下绿草吹倒,推起一层层绿色的海浪。
晨雾虽然散去,窗外天空的底色仍旧淡青,模糊了一切清晰的线条,那个抱着花束的身影轻快跑过,拉开了一切鲜活的序幕,色彩开始在纸上缓缓流动,最终定格成一个生动明媚,又虚幻遥远的晨间。
“嗒嗒嗒——”阿摩利斯几乎能想象她在台阶上踏响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让吊起的心脏落地。
“请进。”
推门进来的人披挂着晨露,潮湿而清爽的脸上笑意满满。
随着她转过身,一大捧各色绚烂多姿的花束立刻照亮了屋子,仿佛在得意她多么受日光眷顾。
阿摩利斯只是抬目看了一眼,又回到了纸面上。
但那一眼像是按下了快门,成像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否认得再晚一点我就把扣子解开了。
庄淳月:这岛上有报警电话吗?炫压抑也是被我遇到了。
阿摩利斯:有,出警的也是我。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