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紧急 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变小。


    庄淳月要来了小剪刀, 想到外面去剪花枝,阿摩利斯却说不用,就在这里剪。


    “可是这会弄脏您的办公室。”


    “它们都很干净。”


    “好。”


    办公室里不再有交谈, 萨提尔被教训之后,也不再说话了。


    “咔嚓、咔嚓……”


    裁剪枝叶的声音并不扰人,阿摩利斯今天本该有许多文书要看,但读过每一行文字,却失去了理解文字意思的能力, “咔嚓”声剪断的不只是花枝,还有他的思绪。


    窗边的胡桃木高背角椅上,庄淳月正垂眸修剪一株莲玉蕊。


    此刻的光是柔淡的, 就像稀释过的牛乳,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半边身子。


    女人乌黑的长发被一根木头削的簪子规整完满地别在后脑, 但她耳边仍有绒绒的碎发,每一根都被细心描成了暖金色。


    碎发下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从立领上端显现出来,那弧度温婉和她桌上那樽华国瓷瓶如出一辙。


    阿摩利斯还发现她和那花瓶相似的地方——她的肌肤也像陶瓷一样,白藏在底下, 盖着一层透明糖衣,随着日升日落, 会幻化成橘色、奶色、白色……


    这令他想到母亲, 或是大多数白人,他们的肌肤如同白陶, 或是煞白的墙皮,在光下不会有什么变化,若敷了粉,漆上粉色、红色,笑起来会夹出颧骨上的纹路, 扑的粉会簌簌落下。


    “典狱长先生?”


    长久的凝视引起了庄淳月的注意,她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剪刀。


    阿摩利斯索性起身,问道:“你需要喝杯咖啡吗?”


    庄淳月肩膀稍稍松泛下:“我很乐意,谢谢您。”


    在阿摩利斯走进小厨房后,庄淳月立刻有了行动。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在阿摩利斯背对着门,研磨咖啡豆的时候,她将匕首从花瓶里取出,塞在了书柜和墙壁的夹缝里。


    这里一万年也难有人注意,比放在一个时时要添水更换的花瓶里要安全不少。


    等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出来,放在她桌边,庄淳月放下剪子,进入短暂的茶歇时光。


    小任务完成,让她很有成就感,这杯香醇的咖啡像是一份奖励。


    瞧瞧,瞧瞧现在体面端着咖啡的她,哪里还有一个囚犯的样子。


    为了活出个人样,她一定要再接再厉,和圭亚那,和南美洲永别,再也不回那些破铁皮屋子里去了。


    “你在笑什么?”


    庄淳月对上长官幽邃的蓝眼睛,立刻端坐收敛:“只是觉得自己很好运,能在这样美好的清晨享受一杯咖啡,真的很感谢您。”


    “不用谢。”


    屋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阿摩利斯也暂且休息了一会儿,端着咖啡杯不知在想什么。


    庄淳月喝完咖啡之后,拿起剪刀重新投入工作。


    这时典狱长的视线飘了过来,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桌上未插好的花。


    虽然视线平淡,随意得只是刚好停驻在她附近,仍让庄淳月感到不自在。


    剪断一株花枝的尾端,为了打破安静,她开启的话题:“典狱长先生喜欢东方文化?”


    “只是有些好奇。”


    “卡佩先生好奇什么,或许我能解答一二。”


    阿摩利斯没有立即出声,想了一会儿,才问:“为什么选这些花?华国也有这些花材吗?”


    “华国没有这些花材,至于为什么选这些,是在古人《瓶史月表》里有记载,一年十二个月,应季的花材各有不同,”她娓娓道来:“三月的盟主是牡丹、滇茶、兰花、碧桃,客卿为川鹃、梨花、木香、紫荆,使令则有木笔、蔷薇、谢豹、丁香、郁礼、长春……”


    “盟主?客卿?使令?都是什么?”


    疑惑的双眼让阿摩利斯看起来像一头金毛小狗。


    “就是花瓶占据主要比重、次要比重和压低或衬托画面的花材,也是学画画时老师会教的画面的结构。”


    “你用的花,和电影里不太一样。”阿摩利斯认真评价道,“我一个都听不明白。”


    “欧美人自娱自乐拍的电影,怎么会真跟华国人美学一样呢。”庄淳月也不嫌麻烦,一一为他讲解着那些花名的来历,华国插花和西式插花的区别。


    “若说西式插花追求构图、色彩,表达情绪,像是一曲华丽和谐的交响曲,那华国便是侧重线条,顺应花木的自然天性,擅长留白,似一阙长短相宜的词……”


    等话说完了,她将花瓶朝着办公桌后的阿摩利斯。


    桌子上,青瓶滴翠,淡粉白色莲玉蕊占据了瓶口的位置,稍高的小球合生木花枝和石榴枝一样吐艳燃红,而剩下的,如她说的使令位置,除了深绿淡绿的蕨类,最让人意外的,是两根细细的枯枝,朝着一个方向,错落着伸长了手臂。


    庄淳月将在仓库里发现的绿色华国屏风也摆在了桌上,至此,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华国古画。


    美,是很显而易见的事。


    而且很安静,适当的留白,没了从前大团大团的色块堆在一起的热闹,适合人长久凝视,发呆。


    温婉垂首的东方美人、屏风,和她的花。


    “小瓶雪水无多子,只篸横斜一两枝。”庄淳月抚摸着花叶,念了一句诗。


    在异国的土地上,用陌生的花材华国的气韵,高兴之余剩下无尽惆怅,这些也只能聊表慰籍罢了。


    阿摩利斯听着那完全陌生的语调,抑扬顿挫,再看她落寞的神情,像个隔着冰面看一尾游鱼,想要伸手触摸,那鱼儿已经遁走,只摸到一手冰凉。


    语言是一道桥梁,但此刻他走不过去,那是一方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微敛下眸色,显得有些冷淡:“很好看,虽然仍旧不太明白你说的那些。”


    见他兴致寥寥,庄淳月有点失望,“不明白是正常的,我方才说那些对你来说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空中楼阁?”


    “这是一个古老的华国故事,说的是一个古人想建造房屋,但他的银钱不够,所以和建房子的人说‘我只要第二层,不要第一层’,


    建房子的人和他解释,建房子没有第一层,是建不成第二层的,可他坚持说我不要第一层,我只要第二层,修房子的人不搭理他,走了。


    你听不明白那些花事,是你没有接受过华国的教育,还没有第一层,所以难以领会些什么。”


    阿摩利斯问:“那我该如何建造我的地基?”


    “学华文,从听说读写开始,慢慢了解华国的历史,领会每个字独特的意蕴,久而久之,就能领会到一些诗词的美,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阿摩利斯说出一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话。


    “啊?”庄淳月没想到他会应声,“典狱长先生,您在说什么?”


    “他说,他想和你学华文。”萨提尔终于说了一句话。


    废话,她当然听到了,只是不敢相信。


    不怪她疑惑,当今的白人,特别是精英阶层,在自我介绍时除了名讳家乡,也多会强调自己会几国语言。


    他们多擅长英语、德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鲜少有人在意华语,更遑论特意去学。


    若向往东方文化,阿拉伯语或日语都更受他们青睐。


    “卡佩先生为什么突然想学华语?”


    “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在同我撒谎,那些文书我该自己一一看过。”阿摩利斯看向窗外,扯了一个理由。


    原来他一直没有打消对自己的怀疑。


    庄淳月深吸一口气:“向你怀疑的人学习语言,这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如果你足够坦荡,就不会拒绝这件事,而且,我确实对你口中的东方文化很感兴趣。”


    庄淳月又不是内鬼,自然问心无愧,插花和翻译都是临时工,教书可有得教。


    而且教他华语,就能时常来这间办公室,回收萨提尔的机会就变多了,还有咖啡喝,何乐而不为。


    “如果您看得起我,我荣幸为您效劳。”


    阿摩利斯很认真地问道:“如果我向你学华语,该如何支付你报酬?”


    庄淳月知道典狱长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他说会付报酬就一定会付。


    这又是一个好机会。


    若说报酬……


    她又想提自己的案子,但两次之后,典狱长的态度已经令她失望至极,为了不浪费机会,只能考虑其他的。


    庄淳月搓搓手:“每教一天,典狱长先生就给我一张……我家人的照片,可以吗?”


    家人……阿摩利斯原以为她最在意的会是那张结婚照。


    或者说,结了婚的丈夫也包括在家人之中吗?


    阿摩利斯想了想,将时间修改得更为精确:“每教五个小时,我就给你一张照片。”


    “一言为定!”


    就这样,庄淳月在翻译工作之外,又多了一份教学工作。


    这对她无疑是有好处的,半个月后就算没逃出去,她也可以继续依靠这份教学工作过得好好的,说不定都不用被赶回监狱里去。


    庄淳月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爱上东方文化,最好是狂热。


    今天的目标都达到了,她心满意足,“典狱长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能为你换瓶中的花。”


    “不必每天都换,至于上课,空闲的时候我会让人找你过来。”


    “好。”


    说话时,一个响盒子树的果实成熟了,突然在庄淳月的怀里炸开。


    爆炸声不大,也不具什么杀伤力。


    庄淳月及时扭过脸避开,但还是免不了溅了些果汁,脖子也被沾上,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外套还挂在门口衣架上,果汁浸透衬衫沾在了她胸口上。


    她不清楚这是什么,只看到阿摩利斯突然上前。


    这样高大的生物突然靠近,带来的是极强的压迫感。


    然后庄淳月就被揪住了衣领,抱着的剩花残枝全都落在了地毯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被这突然的变故弄懵,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快速拉开了门,她被扯着往门外带。


    腿又因跟不上而踉跄,衣领被抓着也很不舒服,可阿摩利斯为了避免她抵抗,直接将她两只手臂圈住,把整个人夹在胳膊下。


    眼前的路在摇晃,箍着自己的手臂力道大得她喘不上气。


    “先生、典狱长先生!”


    他没有任何回答,只是一味大步走路,沉默令庄淳月心底惶惶。


    不该是那个意思吧,他不是虔诚的教徒吗,不是厌恶那种事吗?


    大概只是有什么别的事?


    可什么事这么急?庄纯月实在不敢赌。


    门外的艾洛蒂看着两个人一闪而过,朝三楼奔去的身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刚刚那是——卡佩阁下?


    她从没见他有过这么着急的样子,但看清了被他扛走的女人。


    等人火烧火燎地消失在楼道,艾洛蒂喃喃自语:“真的有这么饥渴吗?”


    “难道那个女人真的会东方邪术?”


    —


    庄淳月被夹带着,一路上了楼,台阶颠得她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先……先生……”


    不得了,她的舌头已经开始麻了,那是什么东西!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猜测典狱长可能是在帮助她,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变小。


    浴室门被粗暴的力量推开,两扇门不断在身后晃动着。


    然后庄淳月就被丢进了浴缸里,灼烧感已经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我可……”她想说她可以自己来,典狱长可以出去。


    但是已经晚了,花洒兜头将她淋透,一开口就喝了不少水。


    阿摩利斯一言不发,手指伸进她的口中撑开,不让她闭上嘴,花洒的水流冲洗着她的口腔,将溅到嘴里的果浆冲去。


    “啊哈——咕噜咕噜咕噜——”


    庄淳月被他粗暴地清洗,此刻比起中毒或灼烧,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这种无力反抗的情况


    眼前是花洒,更像一场暴雨。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淋多久。


    浴缸里的水慢慢累积,那原本勾着金边的碎发全被打湿,黏在了脸上,白色的衬衫浮起,她的腿在水里扑腾。


    阿摩利斯看着水将彻白的肌肤浸得更白,将花洒毫不留情地冲下。


    他深深知道自己的恶意,那夹杂在伟大的救人举动之下邪恶的私心。


    手按在她肌肤之上,水流和游弋的衣料穿过指隙,轻啄手指,也无法让他的手从那方寸肌肤之间离开,手掌压得更重,腰上陷落的弧度像发酵过又遭揉压的面团。


    可怜的女人在冲洗之下逐渐认命,或许还有反抗,但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将口腔冲洗干净,阿摩利斯的手指从她嘴巴里退开,庄淳月还没松口气,他就解开了她衬衫的扣子。


    “我可、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着急,水呛进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让本要说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淳月一面咳得撕心裂肺,一面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手臂,五指按出小圆坑,关节泛白,将他的衣裳也打湿了。


    解扣子的动作还在继续,水已经浸没了一半,在解开过程中,庄淳月改抓他的手腕,扯不开,扭身要躲开。


    “撕拉——”


    不只是衬衫,连同她的背心也扯裂开了。


    这一声将一切争斗按了暂停键。


    并不是阿摩利斯刻意撕坏,而是这座岛上并没有合适的内衣,所以她只有一件单薄的背心,洗过很多次,已经洗得有些薄了,本来就不该再穿。


    现在,那块碎布的一部分就挂在他长指上。


    庄淳月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她尴尬得想死,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怨恼都凝在了眼尾的泪珠上。


    被这样瞪上一眼,阿摩利斯像吃了辣椒一样,五脏六腑热辣辣的,莫名觉得有些痛快。


    握着花洒的手用力,手背淡青的血管凸显。


    “我会赔你新的。”


    水又再次淋在身上。


    庄淳月失去了衣衫,只能手臂环抱着自己,水反复冲洗在锁骨上,阿摩利斯来拉她的手腕。


    “松手,下面也有。”


    他看得很清楚,刚刚沾到果实汁液的可不止锁骨。


    庄淳月懊恼至极,不肯松开手,甚至还想咬他的小臂,“唔、守、诶!”(无所谓)


    阿摩利斯听不懂也猜得到,他严肃地问:“你想要烂掉吗?”


    烂掉就烂掉!


    “你在监狱里不是习惯了在公开场合展露自己的身体,现在不过是在一个人面前,何必介意?”


    难道别人可以看,他就不能看吗?


    这一句话又勾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庄淳月不由恍神,似在权衡。


    在她警惕下降的时候,阿摩利斯放下花洒,将她的手拉开,反剪在背后,待一手握住她交叠的手腕后,才重新拾起花洒。


    失去了手臂遮挡,一览无余之下,阿摩利斯的呼吸骤然停滞。


    第22章 解救 医生眼里是没有男女的,正巧,典……


    浴缸和她浸没在水中的身躯, 是不同的白色。


    阿摩利斯在医院已经见过一次,如同目睹着维纳斯的诞生。


    尽管这是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


    此刻他在浴缸之外,偏偏有和她一起淹没在水里的错觉, 水灌进耳朵,只剩心跳声是如此清晰。


    又像由他亲手创作了一幅《水中的奥菲利亚》。


    只是《奥菲利亚》可以放在画廊里收获声名,而眼前的,需要私藏在暗室里,只供一个人擎灯欣赏。


    隔水看她, 看着那些扭曲光影下半透明的脸,晕黑的发丝云雾一样依傍着脸颊,无数小气泡附着在她睫毛、眉梢, 还有肌肤上,还有想开口说话时, 先一串溢出的气泡。


    阿摩利斯想把她捞起来,把她冰凉的肌肤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想从她的脖子一路舔上去,舔到她的脸颊,如果庄淳月允许的话, 或许他可以造访更多的地方。


    疯狂的念头关不回笼子里,与之相应的是加大的手劲。


    庄淳月对自己身处的危险境地毫无所觉。


    或说她有所觉, 神情是极度的不自在, 但语言和肢体受限,根本反抗不了半点。


    刚刚把自己安慰好的心情又崩溃。


    这根本不一样, 和所有人坦诚相见的大澡堂不一样!


    她面对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被压倒性的力量钳制着,即使知道冲水对自己有好处,她仍旧下意识地躲藏,转身, 他都不让!


    贴着浴缸不成,庄淳月努力起身,将身躯贴着他的军装布料,一意要把自己藏起来。


    艾洛蒂夸赞过的簪缨饱团,被碾成盘状。


    “别贴着我。”阿摩利斯沉声说,听起来很生气。


    庄淳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引发嫌疑,赶紧让开,可是……她还能怎么把自己掩盖住?


    算了……


    又不是没有被看过,才过了几天,就不习惯了吗?


    庄淳月自暴自弃地望天,带着一切都无法维持、逐渐崩坏的无奈。


    阿摩利斯继续擎着花洒。


    于是雨得以淋在雪色的山峦之上,但山还是那座山,怎么淋也不会化成奶油蛋糕消融下去,峦尖的艳色冻得簌簌。


    “告诉我,还有哪里在灼烧?”


    阿摩利斯的声音似被暴雨敲打过了泥地,坑坑洼洼。


    “没有,请放开我!”


    可雨并没有停下。


    果实灼烧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那双冰蓝的眼睛,和浴缸外,几次调换着半蹲的动作。


    阿摩利斯也有浸到水里的念头,这一缸冰凉的水不该给她一人独享。


    不知过了多久,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花洒被丢在一旁,水也没有关上。


    庄淳月浸在冷水里,簪子不知何时沉到水底,乌发在水面上飘散开。


    阿摩利斯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身躯浮出水面,视线扫过果实溅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片淡红的印子,得益于冲洗及时,没有到溃烂的地步,这样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出奇地有些好看。


    “以后不认识的东西不要去碰。”


    这个时候他才假惺惺地告诫。


    “我犯错我自己会承担错误,典狱长实在不用这么体贴!”她气不过,开口就是讥讽。


    这副过度的热心肠她领受不起。


    “舌头还是大,不过勉强还能把话说清楚,”他说话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华工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不能说话,会耽误我的工作。”


    “你到底——!”


    是不是在占我便宜,她没问出来,但那双眼睛投射出的怒火却显而易见。


    “想占你便宜我可以在办公室里直接扯开你的衣服。”


    “典狱长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只有强尖犯才会做?”


    “我知道,我也想试探一下,洛尔小姐所谓对我绝对没有用身体交换利益的想法,到底是真的假的。”阿摩利斯站起身,解开袖口的扣子,将湿透的袖子卷起,那双眼睛恢复审问案犯时的漠然。


    “也许我稍表兴趣,你就会贴上来,那就要早做打算了。”


    那视线毫不掩饰地扫过她全身,逼得庄淳月在浴缸里翻身,以背相向。


    浴缸卷出一层水浪,淋在本就打湿的靴子上,阿摩利斯并不计较,这样也好看,像是圭亚那狭长的白色沙滩。


    她气呼呼地:“试探的结果呢?”


    “看来真的无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这才知道,这个人疑心病这么重,不相信别人所说,非得自己亲自验证。


    不过他一个男人,居然这么忌惮别人惦记他的贞节,真是难以置信。


    她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验证过了,典狱长先生就快点出去吧!”


    “你不必介意被我看见,”阿摩利斯又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很漂亮,我猜安东尼奥·卡诺瓦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模特。”


    他拿出了评价博物馆雕塑的语气,庄淳月戒备的眼神仍未消减。


    “抱歉,我以为学术一点的语气或许能安抚你的不安。”


    他把自己当一尊石膏像,总好过当成一个能产生欲望的女人。


    庄淳月稍稍冷静了一点,但仍未放松警惕。


    “我没事了,典狱长盒、可以出去了吗?”她只想快点把人赶出去。


    “如您所愿。”


    阿摩利斯出去之后很快又折返,刚迈出浴缸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捡起一池水花。


    他莞尔,将一件浴袍搁下:“这是新的,我不会再进来,请安心。”


    等庄淳月又一次握着湿发走出来,阿摩利斯已经将打湿的衬衫脱下,腰腹轮廓分明,块垒层叠,两侧人鱼线刀削斧凿,凌厉没入了军裤边缘。


    庄淳月光着脚在地毯上后退转身,这两步颇有点华尔兹的味道。


    阿摩利斯扣好了新衬衫的扣子,看着她侧脸的点点红痕,说道:“你去医院开一支药膏吧。”


    “不用了,处理到、得很及时,哦、我!没什么感觉了。”她说快的时候还有点大舌头。


    “为什么,你害怕去医院吗?”阿摩利斯问道。


    “我……贝杜纳先生现在在哪里?”她莫名问出了这句。


    没办法,医院已经成了她的阴影。


    “不知道,你找他干什么?”阿摩利斯平和的神情消失,那双眼睛重又变得犀利。


    阿摩利斯记得贝杜纳那句“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那要是第一个那样对她的男人呢?


    他确实在某本心理书上看过类似这种“情节”的东西,如果她以为在医院里伤害她的人是贝杜纳,是否会欺骗自己,为了消灭心理创伤而说服自己爱上那个花花公子?


    庄淳月嘴唇苍白:“我只是对贝杜纳那种过分随意的态度有些恐惧,能躲还是尽量躲开为好。”


    “告诉我,如果有男人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他问这话好像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会帮她惩罚他的下属吗?显然不会。


    “我会狠狠报复回去!”庄淳月心里已经把贝杜纳的脸划了个稀巴烂,顺便对眼前的人露出明晃晃的杀意。


    “那我方才的行为,也会遭遇报复吗?”


    “您当然不是,你这是……慷慨的伸出援手。”她咬牙切齿。


    只是这种方式令她厌恶。


    有机会她一定也会讨回来!


    “你要是对今天的救治不高兴,也欢迎你想个办法报复我。”阿摩利斯并不将她那点幼兽龇牙的目光放在心上,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庄淳月目送他下楼去,视线侧移到穿衣镜上,看着脸上灼烧出的红痕。


    除开无意撕扯破的衣裳,这好像只是一场过于及时的救治……


    —


    楼下,在艾洛蒂漫天猜测的大半个小时之后,卡佩阁下顶着擦干的半湿金发,换过一身衣裳之后就回来了。


    艾洛蒂一看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东方女人,猜测又叽里咕噜冒了出来。


    “劳烦你将打扫的人请来。”


    打扫的人……楼上那么激烈吗?


    艾洛蒂兀自想象着,那个女人现在是在床上还是在浴室里,难道已经被折腾得下不了楼了?卡佩阁下果然完全摒弃了落后的旧教条,加入浪荡巴黎男人的行列,他以后是不是来者不拒?


    自己现在怀孕,岂不是错失享受新鲜□□的大好机会了?


    阿摩利斯见她没有回应,提高了声音:“艾洛蒂,你在等什么?”


    “等。哦,好的!好的!”艾洛蒂回神,跑着下楼去了。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的办公室仍旧花枝满地,他走出去,看到艾洛蒂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桌。


    “人怎么还没来?”


    艾洛蒂赶紧起身:“我已经让女仆上去打扫了。”


    “上去?我需要打扫的是办公室。”


    艾洛蒂张大了嘴巴,原来他们在办公室里已经打过仗,回房间只是第二程!


    “卡佩先生,您等着,我这就让人过来打扫!”她转身快步上楼。


    “不用了。”


    阿摩利斯不由扶额,他不该因为贝杜纳的维护就继续任用这位再三出错的秘书,或许她该去一个更能胜任的岗位。


    “你去将贝杜纳找来。”


    “是。”艾洛蒂显得有点委屈,红着眼圈去找了人。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去处理突发的情况。


    到了楼上,女仆已经提着拖把和铁皮桶走出来。


    “房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女仆妇疑惑:“卡佩先生,房里并没有人。”


    阿摩利斯越过她,推开房门,继而是浴室门,空空如也,人在他离开之后已经走了。


    对下属工作失误的烦躁被另一种气闷取代。


    原本要去一楼的步子顿住,最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听说您找我?”


    贝杜纳脱帽向他致意,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桌上那一瓶风格和从前迥异的插花,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花枝。


    “你对艾洛蒂是什么打算?”


    贝杜纳神情一愣:“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以为你是打算结婚了,才会再三维护她的工作,如果有,你可以带她到卡宴的市政厅登记,我会另找秘书,如果没有,我就要买一张送她回巴黎的机票和重新找工作的介绍信了。”


    这一次,贝杜纳不复往日的轻松。


    “她是心眼实在,有点蠢但极为可爱的女孩。”他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


    “我会跟她交谈一下,我需要询问一下她的意愿,请再最后给予我一点时间。”


    “不要让我等太久,这段时间让她到楼下办公。”


    贝杜纳走后,阿摩利斯打开了收音机,收听起美国新闻,这里无法接收来自法国的电台频率。


    在美式英语的播报中,他在办公室慢慢踱步,直到在那樽插花面前停下。


    手指在莲玉蕊柔嫩的花瓣下拂过,花瓣像女人的唇一样。


    最终,他拿起旁边没有用上百目草。


    花茎在指尖捻转,花瓣轻扫鼻尖,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虔诚,唇瓣轻轻贴近樱桃色的花瓣。


    闭目的黑暗里,那张脸已经靠得足够近。


    琥珀一样的眼睛带笑,朝他张开唇瓣,舌尖早已忍不住先伸向无边的暖窟里去,牙齿也在她唇上轻咬厮磨……


    广播声将呼吸盖住,喉结滚动时,已经将花咽了下去。


    再睁眼,蓝眼睛从迷幻逐渐清晰。


    阿摩利斯摊开掌心,百目草只剩下一枚茎干。


    —


    历经了一场意外,庄淳月裹着浴袍,在小屋子里消沉到了晚上。


    只是看几眼而已,抓住她也只是不让她乱动,又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没被几百双眼睛看过、摸过,其实根本就是大不了的事……


    就算对萨提尔,为了他的帮助,她不是也主动亲吻了吗?即使那只是一把匕首。


    她该把自己从贞洁烈妇的幻想里拖出来,有些代价就是必须付出的。


    这么想着,庄淳月总算好受了些。


    可她清楚,这种自我安慰不过是又一次草率地遮盖伤痕,逼自己早点振作起来。


    总有一天,这些痛苦的记忆会将她反噬,即使回到正常社会,她的目光会重新聚焦于那些伤痛,难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但那是以后,她不能消沉太久。


    就算对阿摩利斯的行为感到不舒服,教华语的工作庄淳月也不会放弃,或者说,她还要去那间办公室,而且是反复去,直到永远离开这座海岛为止。


    既然对眼下的生活不满意,那就努力去改变吧。


    当天晚上,庄淳月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要来了纸笔,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去。


    除了桌椅,她还分到了一盏台灯,光源稳定,而且独属于她。


    庄淳月又回到了在读书时认真治学的状态,一伏案就忘了时间,得以暂时脱离现实的痛苦。


    第二天吃过中午饭,疲惫但满足的庄淳月带着她的“教材”来到了办公室。


    在推门之前,她仍有些惴惴,一个劲儿安慰自己,就当他是位医生,对她做了急救。


    医生眼里是没有男女的,正巧,典狱长也缺乏人性,道理都通的——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典狱长先生知道什么叫过度救治吗?


    阿摩利斯:大概起源于……过度关心?


    庄淳月:……


    第23章 老师 眼睛是蓝色的,是天气很好的瓦尔……


    “先坐一会儿, 我还有一些事务亟待处理。”


    阿摩利斯端坐在办公桌后,冷淡的脸又是那副公事公办。


    “好。”


    这态度倒是让庄淳月安心了一点。


    见他正在翻看一些资料,庄淳月没伸头细看, 抱着自己的教材教案坐在沙发上刚坐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偷眼一看,阿摩利斯眉毛都没抬。


    此刻收音机是开着的,接收着来自美国的电台信号。


    NBC Red Network正在播放一则火情,纽约州雪莉荷兰酒店塔楼外木质脚手架着火, 消防员们没法将水送到那样高的地方去,电台主持人沉痛地说这是近几年来纽约城最大的一场火灾。


    新闻结束之后紧接着播放音乐,还是近年来颇受唾弃的爵士乐。


    虽然主流唾弃, 但爱听的人一定很多,不然电台也不会为了收听量一直放送。


    她等在一边, 听着电台从《Heebie Jeebies》放到《Mack the Knife》,勉强能让她打起精神。


    一阵雪花调频声之后,喧闹的爵士乐切换到舒缓的民谣,庄淳月已经等到目光出神, 眼皮越来越沉。


    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她拼命告诫自己。


    但抵抗睡意的线还是断掉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慢慢向她告别。


    等再醒过来, 收音机已经关停, 满屋的阳光是打磨过的灿金色。


    她躺在小沙发上,身上还盖了一块羊毛毯子, 椰子树的影子从左边跑到右边,时间已是午后。


    沙沙的钢笔声在她醒来之后也一并停下了。


    “醒了?”阿摩利斯还坐在那里,像是一直没有离开过。


    但他要是没有离开座位,庄淳月身上的毯子又是谁盖的呢。


    “嗯——”庄淳月的回答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甚至伸了个懒腰,摇晃的魂魄没和身躯嵌合在一起。


    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 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昨晚真是熬到太晚了。


    不过藉由此事,她总算能够确定,这位典狱长对她确实没有非分之想。


    若在这座办公楼以外的任何地方,庄淳月都确信,自己若是睡着了,一个男人出现在身边,她得到的一定不是照顾,很有可能是侵害。


    就算如贝杜纳那样看上去体面的长官,不也是个衣冠禽兽吗?


    刚刚那样好的机会,典狱长却没有任何行动,看来确实是她多心了。


    其实仔细想想,除了昨天浴缸里扭打扯坏衣服的意外,阿摩利斯并没有任何占她便宜的行为,反多次提醒她注意二人的距离。


    在教堂撞到他裤子的时候,这个人还很嫌恶的样子。


    他还想不明白那个杀人的男囚为何迷恋她,在典狱长眼里,自己的东方面孔只怕还被归类在“丑陋”的行列里。


    昨天果然只是一场救援加试探,只不过这个人为了达成试探的目的,才不将她的性别放在眼里。


    今天没了目的,就恢复人性,给她盖了一张毯子……


    确定阿摩利斯不会对自己有企图,庄淳月终于放心了。


    为了挽回形象,庄淳月拿出认真的态度:“典狱长先生,对不起我睡着了,您现在还有学习华语的时间吗?”


    阿摩利斯眉宇被午后的阳光渲染出一点艳丽的颜色,声音也带着点懒散:“既然我已经是你的学生,就不用再称呼我典狱长先生。”


    他起身拉动了几下铃铛,那声音某个连接到不知什么房间的铃铛,然后走到阳台,在白色藤编椅上坐下。


    “过来坐吧。”


    庄淳月坐到他对面,“那我该称呼您什么?”


    “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Amoris .”庄淳月念得小心翼翼,像抚摸过一柄锋利的匕首。


    阿摩利斯低了低头,下巴遮住滚动的喉结,在膝盖上交错的手指互相压迫着关节。


    这时,被铃铛召唤来的厨师戴着白色高帽子,他将一块奶油蛋糕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又离开了。


    阿摩利斯将蛋糕推到她面前:“昨天试探你的事,我向你致歉,我想,既然都这样了,不如验证一下心中疑问,所以动作粗暴了一些……”


    庄淳月看着眼前的奶油蛋糕,茫然不知作何反应。


    阿摩利斯还在解释:“我在巴黎的画家朋友的画室里见过进出的裸-女,她们似乎未将裸露当回事,但我忘了你是一位东方女性。”


    自从宣扬身体解放的说法盛行,那些号称摩登自由的沙龙、画室、酒吧,甚至学校的休息室里,富家子弟们招妓成瘾,一些放荡画面常猝不及防出现。


    整个社会的信仰和道德在逐渐崩溃,从前他嗤之以鼻,现在,似乎也成了被影响的那一个。


    庄淳月点点头,其实没有听清楚。


    拿起叉子挖了一口。


    奶油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可可粉苦涩得厉害。


    明明第一次吃的时候没有那么苦。


    她入学之前第一次到巴黎,爸爸妈妈送她一起来,顺道旅游,他们一家人在咖啡店里点了几块蛋糕。


    爸爸吃了一口,眯起的嘴巴和眼睛让胡子眉毛一齐朝天:“我不喜欢这蛋糕,太腻了。”


    妈妈一口则优雅了一勺,“我觉得我这块刚好,你尝一下我的。”


    爸爸吃了以后,点头:“你这个确实还不错,这是可可粉吧,我之前在上海见过一个可可粉的代理商……”


    妈妈最不乐意听他说生意上的事,“唉,出来玩就别说这些,待会儿咱们去女儿的学校参观一下吧,二姑娘,你——哈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哈!”


    爸爸看过来,也在笑。


    庄淳月顶着可可粉溅到脸上的“媒婆痣”,被他们的笑声闹得莫名其妙。


    笑声被海浪冲走。


    眼前只是一块并不特殊的蛋糕,勾起了一段简单的回忆。


    当时只道是寻常。


    猝不及防的眼泪,将她困窘的脸从幕布后面扯了出来,供人观赏。


    庄淳月并不想哭,特别是在外人面前,她自信足够坚强,但奶油蛋糕那点甜像抽走了她冷静地基最关键那块砖,积攒的情绪彻底决堤,汹涌得无法阻挡。


    握着叉子的手停下,她自觉失礼想朝阿摩利斯笑一下,但发现脸更难看,扭头将脸依着肩膀,要拧干那些眼泪。


    泪水一颗颗被阳光点亮,阿摩利斯望着她颤缩的肩头,毫无愧疚的心像坚果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来你不喜欢甜的。”或者是可可粉太苦,东方人不习惯。


    “不……”


    庄淳月擦掉眼泪,把蛋糕塞到嘴里,直到再也装不下。


    眼泪汹涌,鼻涕也跟着下来。


    阿摩利斯看着她眼神倔强,眼泪却啪嗒啪嗒止也止不住,嘴角还粘着可可粉,真是邋遢……


    一块手帕递到庄淳月脸颊旁,她接了过去,将眼泪擦干净,红着眼睛朝他扯起嘴角:“我不想说谢谢。”


    那张哭过的脸又红又软、让阿摩利斯有凑近,把眼泪都舔掉的冲动。


    还有塞满蛋糕,鼓动的腮帮子,或许隔着她的脸颊肉,他都能尝到甜味。


    她哭起来很可爱,她笑……现在阿摩利斯想看看她笑的样子。


    “放心,我不会再认为你有别的居心,去试探你。”他的声音像晒过的棉花糖。


    这厮还算个说话算话的人,庄淳月将眼泪略擦了擦,手上无意识地团着手帕:


    “您有时候不像一个正常人,或许我不能用揣测正常男人的逻辑揣测您,但我是一个正常女人,就算来到了这种地方,能不能把我当成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


    阿摩利斯鲜少有后悔的事,现在却一再想去挽救着昨天错误。


    他不承认那是个错误,甚至为后续未成行的举动而蠢动到半夜,但那些眼泪始终在心底烫下了一点痕迹。


    这个道歉变得有必要。


    他重复她的话:“好,我会把你当一个好人家的女儿对待,像昨天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庄淳月抹抹湿润的脸,将盘子收好:“阿摩利斯先生,让我们开始吧。”


    早点教够五个小时,她就能拿到家人的照片。


    阿摩利斯却摇头:“你今天先回去,好好睡一个觉,”


    “我没事的,我已经睡饱也吃饱了。”


    “但我今天工作太多,有些累了。”


    “那好吧……”


    吃过奶油蛋糕的庄淳月被糖分稳住了情绪,阿摩利斯甚至允许她将盖过的毯子带回去。


    庄淳月抱着毯子躺在床上,唾弃起自己的眼泪,但她发现,女人的眼泪对阿摩利斯或许是有用的。


    阿娘从前跟她说,她让爸爸乖乖听话,把她娶回家的武器就是眼泪。


    或许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用一用。


    —


    “早上好,典狱长先生,那我们就从日常的对话开始学起!”


    今天天气很好,庄淳月又出现在办公室,以十分昂扬的面貌。


    “那就劳烦你了,洛尔小姐。”阿摩利斯终于允许她授课。


    庄淳月摊开自制的教材。


    如今的私塾先生授课还是从前那一套,大多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满屋小孩摇头晃脑地背诵。


    等背个滚瓜烂熟,先生再讲解起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意,庄淳月却不想如此。


    她向法国和美国的语言启蒙课本学习方法,打算从简单的对话教他。


    庄淳月编了一段段简单的对话小故事,写在自己的教材上,还有一些便于背诵单词的简单童谣。


    时间有限,她只做了一本教材,所以两个人不得不一起看。


    但阿摩利斯似乎比她更忌讳男女大防,即使一起看教材,他总先斜着大半个肩膀,避免和庄淳月碰到。


    这很好,这样避嫌的动作让庄淳月感到被嫌弃。


    她无比安心。


    阿摩利斯早就发现,一旦自己靠近一点,这个人的肩膀就会像雏鸟翅膀一样收起来,远离之后,她才会展开肩膀。


    庄淳月浑然不觉:“今天我们先从打招呼开始学,每一课分为听、说、读、写四个部分,下一课开始之前,我们要把前一课的内容复习一遍。”


    她甚至折了两个立体小人,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小人们站在教材上,庄淳月给他们配音,重复着第一节课“你好再见”的对话,随着对话发展,纸做的字幕还会调换,可见用心。


    他大提琴一样低沉的嗓音,跟着她发音,听她讲解每个字的意思,即使他咬字很准,但音调却随心所欲。


    “咬字很好,但音调必须固定,如果音调变了,就会变成另外的单词了。”庄淳月不打算解释得太复杂,只是跟他简单演示了几个音调变化,意思跟着变化的单词。


    阿摩利斯点头,之后就固定了语调。


    庄淳月:“这个给你。”


    他手里被塞了那个纸人小男孩。


    “你好,我叫洛尔,你叫什么名字?”庄淳月晃动小纸人贴了贴他手上那个。


    阿摩利斯转头看她,她不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碰了碰没有回应的小纸人。


    阿摩利斯抓住她捣腾的手,“不需要把我当小孩子一样教。”


    见他对这种互动不感兴趣,庄淳月嘴巴抿成倒挂的月亮。


    “好吧,我会调整一下教学方案。”


    自己寓教于乐的教学方法没有得到认可,她心里暗暗吐槽此人毫无品位,将两个小人推到桌面角落,继续和他讲课。


    “你好,我的名字叫Amoris,你叫什么名字?”


    咬字有点生硬的声音传到耳边,庄淳月抬起头,好一会儿,她才赶紧回答:“你好,我叫庄淳月。”


    “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


    “再见。”


    “再见。”


    说话时,她不得不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眼睛是蓝色的,是天气很好的瓦尔登湖。


    对话结束,庄淳月忍不住往桌角看去——还是用小纸人更好。


    阿摩利斯却格外满意:“今天只是学打招呼吗?你尽可以多加点内容。”


    “你觉得这些很简单,但学得太多,积累起来是记不住的。”


    庄淳月很快就知道这不是吹牛,不得不说,他的记忆真的很强,不是好,而是强到突出、拔尖。


    教阿摩利斯比想象中轻松,相信能够支撑他基本交流的两千个单词,他都能轻松背下来。


    庄淳月高兴地继续:“好,我们现在来学习单个单词的意思,再试试用它们组成新的句子……”


    ……


    专注的人总是遗忘时间的流逝,不知不觉夕阳已经落下了。


    书上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庄淳月的肩被拍了拍。


    顺着阿摩利斯指向的方向,她看到了半悬在海平面上灼灼燃烧的落日,太阳的边缘在跳动,海水不再深蓝,无数红色橘色的触须占领了一切,连浓绿的植被也要忌让。


    这一刻壮丽而宏大,庄淳月的脑子一下就清空了。


    “你想到了什么?”


    阿摩利斯看她呆呆愣愣的,伸手想把她下巴合上,又立刻能预想到这只谨慎的兔子会缩回窝里,便住了手。


    庄淳月脱口道:“要是这太阳真的掉进了海里,那就会变成一碗巨大的鱼汤。”


    “……”


    她后知后觉自己把心声说出来了,有些辜负长官请她赏景的美意,赶紧拿出陪长官附庸风雅的态度,说道:“真是落日熔金,预示了咱们法兰西帝国光辉灿烂的前程。”


    想来国内国外的领导都爱听场面话。


    不知道海鱼熬汤好不好喝……嘴还在上班,想象已经放飞,肚子忍不住跟着咕咕叫起来。


    这一声不合时宜,又格外响亮,风雅彻底捡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庄淳月深觉自己今天该告辞了。


    阿摩利斯却开口:“介意我请你留下吃饭吗?”


    “这是我荣幸。”她还没见过典狱长的伙食。


    到这之后,说不清哪天就会出事,庄淳月学会及时享受,不要亏待自己。


    然而这顿晚餐并没有什么惊喜,和她的员工餐一模一样……长官还真是“与民同乐”。


    唯一的区别就是两个人之间摆上烛台,点了一根蜡烛。


    烛光撑出一环并不耀眼的圆,光的边缘已稀薄如纱,呈现出一种暧昧的、半透明的琥珀色。


    欧美人中最顶尖的轮廓在此刻宛如神迹,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睛多了一道淡淡的褶,像是萨金特的素描。


    他在用餐刀在盘子里细致地分割着餐食,用餐礼仪完美到无可挑剔,足见自小深入骨髓的贵族教养。


    海风椰影,像是在南法的海边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这真是……浪漫得有点不合时宜。


    庄淳月后悔,不如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吃来得自在。


    “不好吃吗?”


    光影奇异地让他连抬眼时的细微褶皱都耐人寻味。


    那双眼睛浓郁得辨不出一点蓝,深邃到令人害怕,怕他一抬眼,那里头藏着的幢幢鬼影就会全跑出来,把人抓回那眼睛里去关起来。


    “好吃,好吃……”她低头专注盘中。


    阿摩利斯盯着她低垂的脑袋,提起餐巾将嘴慢条斯理地擦干净。


    什么贵族教养,在她移开视线那一刻,都变成了鹰瞵鹗视的原始窥探——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好吃吗?


    庄淳月:好吃,好吃。


    阿摩利斯:我猜也是,一定很好吃……


    第24章 旁敲 “你爱你的丈夫?”


    餐盘的响动逐渐消失, 欣赏过恢宏的海上落日,吃过烛光晚餐,算算时间, 今天的教学只有三个小时,庄淳月有些遗憾,还拿不到照片。


    她起身去收拾起教学材料,轻快地说道:“那就明天见。”


    阿摩利斯用华语回答:“再见。”


    这时身后传来敲门声,在阿摩利斯说请进之后, 来客推门。


    “原谅我来得不是时候。”贝杜纳脱帽。


    他在楼下就看到了阳台上的两个人,也听说卡佩阁下突发奇想学习华语的事,可阳台上怎么看都像一对热恋中在吃烛光晚餐的情侣。


    他相信, 阿摩利斯整个人生中绝没有和哪个女性说过那么多的话。


    见到来人,庄淳月一言不发, 当没看见这个人,绕过他要打开门。


    “你知道艾洛蒂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贝杜纳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应该知道吗?”庄淳月后退一步,将教案横在胸前。


    “你们是好朋友,或许你能帮我问问她, 她最近对我爱答不理。”


    庄淳月猜测到艾洛蒂并未和贝杜纳说她已经怀孕的事,至于不说的原因, 大概是她对这位花花公子没有什么信心。


    庄淳月的遭遇正证明艾洛蒂的担心是对的。


    “我和艾洛蒂并未成为朋友, 你有什么话应该自己问她。”


    贝杜纳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太介意, 庄淳月的反应在他看来像是女孩之间的同仇敌忾。


    阿摩利斯对庄淳月何以针对他的事心知肚明,冷眼目睹这场小风波以庄淳月离去告终。


    “没想到您会对学习一门新语言产生兴趣。”贝杜纳看向阿摩利斯。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对你确实如此,但我不明白,卡佩阁下,你不觉得你对她太过认真了吗?不必像个乞儿趴在橱窗上, 也不用玩这些女教师和学生的游戏,哦……或许,是我想得少了,您很喜欢这种扮演爱情的玩法。”


    “如果你认为这就叫认真,那大概是你的能力还不够。”


    贝杜纳仍旧不信他能逃过男人的劣根性,摆摆手不屑一顾:“这些话你准备带到忏悔室去说吗?”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视线不轻不重。


    贝杜纳立即改口:“当然,你没必要对自己撒谎,我只是习惯于在男女之间做些下流的猜测。”


    “华语很有趣,你知道吗,方块字竟然有两千年的历史,从甲骨文,到小篆、汉书、楷书……那么多的变化,字形充满艺术感;


    女娲补天、夸父逐日、后羿射日这些也毫不逊色于希腊罗马神话,两千多年前华国人就总结出了‘三十六计’这种东西,战争、商业、辩论等领域都用得上……


    我也很喜欢听她讲的围魏救赵、马陵之战……”


    阿摩利斯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庄淳月所说的故事都在投他所好。


    她在讲故事时一定仔细观察过他的表情,判断过哪些是他感兴趣的。


    想到里面的用心,阿摩利斯整个人像一支被轻轻摇过的香槟,瓶塞紧压,但气泡已在深处欢腾。


    “您,当真是对华国的知识感兴趣?”


    “有值得继续了解的价值。”


    贝杜纳这下是真的迷惑了,“几天前的晚上,你们不是在卧室里共度了一晚上吗,难道只是在谈论东方艺术?”


    “我与洛尔小姐没有发生任何□□关系,那一晚是艾洛蒂小姐犯了错误,才让她滞留在楼里。”


    “我想不出您为什么要拒绝那些身体的快乐。”贝杜纳耸起肩膀,“而且睡一个亚裔女人,还是个囚犯,无人会有负担,


    就算你将来会娶了一位贵族女郎,若对她还未失去兴趣,大可以将她收藏在一间公寓里,这是约定俗成的事。”


    “在你的猜测里,男人和女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就会自动扯开身上所有的衣服,去贴紧另一个人的皮肉?”


    “这座岛上,恐怕所有人都那么以为,再说了,前天您还急切地将她从凌乱的办公室带去弄乱了卧室……”


    “那是洛尔小姐插花的时候被腐蚀性果实沾到皮肤,我将她带去冲水。”


    “没有上床?”


    “从来没有。”


    贝杜纳嘴角翘起:“那看来真是我误会了。”


    “虽然我没有那种想法,但你也不必动那种念头,贝杜纳先生,我不想周遭出现的女性都与你有什么关系。”阿摩利斯语气已经带上警告。


    “先处置好你和艾洛蒂的事吧,你们的办公室恋情已经耽误到了工作。”


    就这一句,前面所有的话在贝杜纳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是过来人,年轻时的真心足够炽热,糊多少层纸盖起来都会被烧穿,一句话,就泄漏了所有的心思。


    阿摩利斯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他还不善掩藏。


    “是我的错,”贝杜纳笑吟吟的,也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我来正是要跟你说艾洛蒂的事。”


    ……


    第二日,庄淳月继续为阿摩利斯上课。


    她发现昨天被阿摩利斯拒绝的两个纸折小人被挪到了办公桌上。


    看来虽被嫌弃,但也和她一样被“征用”了。


    在上课之前,庄淳月需要将昨天教过的知识和阿摩利斯复习一遍。


    “你好,我叫庄淳月。”


    “你好,我叫阿摩利斯。”


    “早上好。”


    “早上好。”


    固定音调之后,再怎么复习,阿摩利斯都没有念错过,单字的辨认他也通过了,甚至在庄淳月额外教了笔顺之后,他竟然将字也写了下来。


    “你在想,到底有什么能难住我。”阿摩利斯微抬下巴,是再好的教养也压不住的骄矜。


    “我说过,你可以增加课程,不然我何必为你空出这些时间。”


    庄淳月一面觉得他自大得像孔雀,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这样的学生省心得不可思议。


    她原本还在脑子里设想过,要是这位长官总是怎么也教不会,学到发飙的时候她该怎么应付。


    结果完全不必为此忧虑。


    更高兴的是,加上今天的课时,庄淳月终于攒够了五个小时。


    在她期待的视线里,阿摩利斯拉开抽屉,向她展示里面的照片:“告诉我,你想要哪一张?”


    庄淳月选了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合照,阿摩利斯还算满意,将抽屉重新合上。


    如果她选了那张和丈夫的合照,阿摩利斯只能遗憾地告诉她,那张照片忘了放回抽屉,被女佣打扫时丢了。


    这样看来,她并不是很钟情于那位亚裔男士。


    “你很讨厌贝杜纳?”阿摩利斯明知故问,“昨天你对他的态度并不好。”


    庄淳月拿到照片的开心立刻淡下:“他是位花花公子,一切和他靠近的女人都会被传出绯闻。”


    “只是这样吗?”


    阿摩利斯更想知道,如果她知道医院那件事是他做的,那些厌恶会不会转移到他身上。


    “不然还有什么?”


    “如果你在乎绯闻,那为什么要主动和男人传绯闻?”阿摩利斯撑头看她,那些阴雨也下到了他的眼睛里。


    “那只是自保的手段,”庄淳月还是不肯直面问题,“我并没有真正玷辱哪位男士的贞洁,典狱长先生,您的贞洁不就好好的吗?”


    阿摩利斯这几天给她好脸,让庄淳月的胆子涨了不少。


    “不要把我说得像一个在乎贞操的女人。”


    庄淳月胸中自藏了万千雄辩,但看长官显然没有和她斗嘴的兴趣,又住了嘴。


    她只剩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阿摩利斯不软不硬噎了她一句:“你不会认为自己错了,你的脾气顽固得像一只牛皮靴子。”


    道歉也要挑挑拣拣,真是伴君如伴虎……庄淳月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来。


    然后他们就不说话了,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庄淳月暗自在心里腹诽,她认错不是一直挺快的嘛。


    这话只能放心里,说出来他一定又得追究,


    算了,她不与他计较。


    —


    晚上,庄淳月将家人的照片看了好久好久,才贴在心口睡下。


    她做了一个好梦,回到了苏州。


    快步跑过屋前一大片绿荷塘,穿过祖先传下来的状元及第牌坊,跑回家去。


    爸爸瞧着一点没有生病的样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看《点石斋画报》,妈妈在旁边拨弄琵琶,眉间没有半点愁绪。


    看她气喘吁吁跑过来,爸爸关心地问:“怎么跑这么急,是打哪儿玩回来的?”


    梦醒之后,庄淳月还喟叹了好久。


    为了实现这个美梦,庄淳月拼劲儿更足了。


    第三天,庄淳月高兴地将上色的纸折小屋子拿了出来。


    阿摩利斯看过来的眼神带着询问。


    “学完一课,就会得到一个小部件,”庄淳月指了指办公桌上的小人,“等他们凑够了房子、桌子、花园、小狗……我们的第一个学期就学完了。”


    她知道这个“奖励”有点幼稚,不过能让学习进度直观展现,才更能激励学习。


    阿摩利斯优雅地歪了一下头,柔软的发丝卷儿闪着丝丝金光,“看来为了让他们拥有一座庄园,我得继续努力。”


    “我对阿摩利斯先生很有信心!”


    庄淳月不得不说,除开第一次见面,她和阿摩利斯在交流上意外地融洽。


    他本身就是个迷人的家伙,这种迷人不只来自长相,工作上的游刃有余,也有现下和她的谈笑风生。


    二人偶尔也会谈论一下索邦大学里校园生活,谈论音乐,谈论历史,从今天聊到明天,阿摩利斯见识广博,说话克制却有见地。


    聪慧的谈吐,配上那堪称梦幻的容貌和地位,极易让人对他产生好感。


    在他刻意讨人喜欢之下,没有人能对他保持冷脸。


    何况庄淳月已当他是雇主,拿出无条件拍领导马屁的架势,二人无意间互相迎合,成日里没有一句重话。


    在讲课的时候,发现阿摩利斯喜欢听战争策略,庄淳月就常引申到这上面,简直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不过他从不打断。


    在某个不经意抬头之间,发现阿摩利斯在专注地盯着自己,那些话会戛然而止。


    那不是心动,而是对一个人能长成这个模样而感觉到神奇。


    而学生长久盯着老师也不奇怪,那是好学的本分。


    所以她看他,他也看她。


    “淳小姐。”


    阿摩利斯眼底带点笑,在金发映衬下更加熠熠生辉。


    这个人的人生一定平顺到不可思议。庄淳月这样想。


    在长久承受典狱长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目之后,庄淳月已经有了逐渐习惯的趋势。


    叫“淳小姐”是他的要求,阿摩利斯觉得既然教华语,那就该有个华语称呼。


    只是在音调不对时,庄淳月总觉得在听“蠢”字,好在纠正两次之后,他就再没有喊错过。


    阿摩利斯还请她给他取了个华文名字。


    庄淳月本想取得奇形怪状,但阿摩利斯学习的进度突飞猛进,早晚有一天会懂自己名字的意思,她只能规规矩矩地问他:“你对自己有什么期望?”


    “我期望我能……每一觉都睡得安稳。”


    庄淳月抱臂分析起来:“Capet翻译过来就是“卡佩”,可以用裴作为姓氏,睡得安稳,那名字就叫夙长吧,你人也长长的,裴夙长。”


    啧啧啧——庄淳月自得点头,她果然还是太会取名字了,这位典狱长真不值得这么好的,但名字取出来了,总不能扔进大海里去。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化成粼粼的湖,“你不觉得睡好觉这个愿望很无聊吗?”


    庄淳月耸耸肩,“我爸也有这个愿望,上年纪了就会这样,很难睡得着。”


    那双眼睛骤然冻住。


    她低头忍笑,这几天下来,她发觉阿摩利斯是可以开开玩笑的。


    阿摩利斯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和她计算起自己的年纪:“我没有上年纪,我十五岁上战场,战争结束那一年十九岁,到今天也才二十五岁。”


    庄淳月觉得,他说起自己十五岁上战场的时候有那么一点隐藏不住的骄傲。


    她微微歪头:“是啊,大概五六年后,我就跟你差不多大了。”


    阿摩利斯知道,他看过她的护照,知道她还不满二十岁,大学学业还差一年才完成,像一株枝干柔软的小树,被强行移栽到了这里,根系再努力生长,寻求存活的机会。


    “原来我有一个这么年轻的老师。”他放弃靠近她的年纪,拿出对待孩子的口气,“小老师给我取的名字我有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我记得你说‘夙’是白天的意思,”阿摩利斯记忆力绝佳,“夙长,难道我要经历很长的白天?这不是恰好反过来了。”


    “取名都要反着来,小孩好养活叫狗剩,你想睡得好就叫夙长,不然就枕安,你选一个。”


    “奇怪的东方文化,请你将它们写给我看。”


    庄淳月将“裴夙长”和“裴枕安”两个名字写在了纸上。


    她的字迹力透纸背,钢笔也能写出筋骨。


    “喏——”


    “这个吧。”


    阿摩利斯点了点第一个名字。


    他记得庄淳月说出这个名字时脸上藏不住的自得,“枕安”只是脱口而出的随意。


    “好,让我们继续上课吧,裴夙长先生。”


    “好的,淳小姐。”


    不得不说,和眼前这个人用华语交流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而且庄淳月发现,除开第一次相见时被恶意吓唬了几次,其他时候,他都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


    在某次课间休息时,阿摩利斯打开了厨房的小冰箱,取出两瓶可乐。


    “呲——”


    冰凉刺激的气泡甜味和即将降雨的水汽一起扑到舌尖,庄淳月抱着教材退回室内,将阳台门关上。


    两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树枝和旗帜一刻不停在朝天际的乌云打招呼。


    庄淳月喝下最爽快的第一口可乐时,雨滴如约降临整个世界。


    蓝绿色调一齐在画家的洗笔桶晕染融合,被人泼在玻璃窗上,分成无数道溪流,冲刷过两张贴着玻璃的脸。


    阿摩利斯长腿交错,可乐瓶和她轻碰,欣赏起将天与海相连的雾青阴雨。


    “听说你们东方没有恋爱,只有结婚?”阿摩利斯似不经意问起。


    他是听贝杜纳说的。


    “结婚之前,你们彼此都没有见过,一个中间人介绍,父母看过家世,就可以筹备结婚,结婚那个晚上,新婚的人才会见第一眼。”


    阿摩利斯想问的是:你和你丈夫是不是也是成亲当晚认识的?


    你对你丈夫是不是没有感情?


    庄淳月没想到他一个法国人对华国的婚俗有兴趣。


    她叹了口气:“直到现在,绝大多数还是这样,华国鲜少自由恋爱,多经媒人介绍,双方父母觉得可以,儿女再互相看一眼,若是大家都觉得可以,那就能结婚了,不过,阿摩利斯先生,我记得英法国不也是这样?”


    摩登如巴黎,人们玩乐够了之后,也会在家庭的安排之下,去会见适合结婚的人。


    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提亲,而是男方如果感到满意,就会求婚。


    阿摩利斯点头:“确实是这样……”


    “只要教育能推行开来,这样的情况就能改善,自由恋爱会越来越多。”庄淳月还是很有信心的。


    阿摩利斯没有心思听教育、社会发展之类的话题。


    “你和你的丈夫也是这样成亲的吗,相亲、看一眼,然后结婚?”他还是问了出来。


    在庄淳月回答之前,他又补充一句支撑自己的论点:“连在国外这种陌生的地方都宁愿分开居住,看来你们并没有什么感情。”


    他不是询问,而是在下定论。


    手握着玻璃瓶子,像紧钳着女性腰部柔美的线条,外壁的水珠催发着深埋在泥土里的种子发芽。


    庄淳月听他提及丈夫,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梅晟,登时有些警觉,疑心他又要试探出什么来。


    阿摩利斯却密切关注着她,要隔着眼睛望进她心里,找到最真挚的那句话。


    那一瞬间的呆愣被他捕捉,紧随着一丝丝不被承认的期待。


    东方人大多是“相敬如宾”的陌生人夫妻,或许他们就是其中一对。


    可庄淳月摇头:“不,我和我丈夫是自由恋爱,我们灵魂契合,有相同的抱负,是能相伴到老的存在。”


    这话像烧红的铁钳浸入冰水,脑子里一切沸腾的念头在烟熏火燎之后,期待消散,躁动之后无力地归于平静。


    “你爱你的丈夫?”


    碳酸饮料在阿摩利斯舌面不停刺激,他直接问出了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和你丈夫一点感情也没有,对吧。


    庄淳月:我们感情很好。


    阿摩利斯:我们?我觉得我们感情很好,而且会越来越好。


    庄淳月:……你是在装傻吗?


    第25章 明了 你担心他此时对你的善意是图谋你……


    庄淳月借着喝的饮料的动作, 用瓶子贴上自己微烫的脸:“当然。”


    阿摩利斯:“我以为东方人会内敛一些。”


    她只是答了个“当然”,怎么不算内敛。


    即使是一个人待着,庄淳月羞于说出个“爱”字, 而且她和梅晟还未互表心意,她脸颊涌上两团淡粉。


    “我们东方人确实不说‘爱’,但有很多方式表达爱。”


    “那说什么。”


    “说月色、说天气、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吃饭香不香,我们还会把感情寄托在礼物上, 青丝、红豆、诗文、手帕香囊……不过时代在变,如今手表、项链更受人青睐。”


    “这些你们都说过、做过吗?”


    “嗯?”


    阿摩利斯眉头皱得很深,明明是他开启的话题, 现在却显得有几分不耐烦。


    “你的丈夫会和你谈论月色,问你睡得好不好, 吃得好不好,会送你红豆、项链吗?”


    “当然。”


    “你在撒谎。”


    阿摩利斯坐下的椅子往外移动了几厘米,声音突兀破坏了和谐的乐章。


    “你看向右上方的眼珠告诉我,你并没有在回想, 而是在构建一些情节,在我说你撒谎的时候, 你不是皱眉疑惑, 而是眼睛微微放大,震惊, 就是认同。”


    阿摩利斯的眼神似要把她刮下一层做了玻片,在显微镜下细细观察。


    庄淳月指尖已经在揪衣摆,“您还会看表情?”


    她只是部分撒谎而已,和梅晟没有互送青丝红豆那么腻歪,但无话不谈, 两个人之间真实的亲近,她绝不会拿出来与人分享。


    会震惊也只是担心他口中的“撒谎”是要戳穿她根本没有和梅晟结婚的事。


    但阿摩利斯已从容得像侦探抓住了凶犯:“只是一些刑讯用得上的小技巧,你为什么要撒谎?向我刻意虚构一些夫妻亲密有什么意义吗?”


    小技巧……庄淳月已经很不耐烦,这种追问已经到了令人不舒服的程度,可她又不能翻脸。


    “我没有撒谎,只是答得简略,而且我和他心有灵犀,不用说那么多话。”


    “什么叫心有灵犀?”


    “就是不说话,也能知道彼此的选择、感情、志向……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解释……”


    雨声越来越大,她的声音像从调频不佳的电台里传出来。


    “你不会对他失望吗?他在你的案子里没有起一点用处,更不能把你从这里带出去。”阿摩利斯语气锋利,非要从她身上割出一点血来。


    庄淳月不想跟人去谈贬损梅晟的话,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能做什么。


    她只说了一句:“我原本可以不待在这里。”


    这是你们法国的错,不是梅晟的错。


    阿摩利斯却不赞同。


    不待在这里,他怎么遇见她?


    两个人出现在巴黎的时间恰好错开,在那个时空没有相遇的机会,而一个东方人,亿万分之一的概率才会来到这座海岛。


    她没有丈夫,困在由他管理的笼子里,只有他能伸手搭救,这种相逢怎么能说不是命中注定。


    庄淳月不想谈,阿摩利斯却不放弃:“谁都知道圭亚那是什么地方,假如还有机会回到你丈夫身边,他会因为怀疑你的贞洁而疏远你吗?”


    这句话像精准投掷的冰锥,刺穿了庄淳月的心脏。


    即使她没有真的和谁发生关系,但出了那么多事,贞洁这种东西和她早就没什么关系。


    如果一直待在华国,她会深受困扰,非得拿出一副贞节烈女的样子反抗给所有人看,让别人知道她是个多么自尊自爱的姑娘,


    但经过几年巴黎生活,她也受了开放观念的熏染,不再将贞洁丢失认为该以死谢罪,


    不过思想的高度终究不能帮她完全规避痛苦。


    回到华国,她仍然被整个社会的价值观安放在不堪和正经人相配的行列里。


    那种对于女性皮肉纯洁根深蒂固的崇拜,让所有人都自认为有义务拿起道德大锤,不遗余力把她捶进泥里,远离天日。


    不至于令她寻死,但很不痛快。


    看着她表情变得愈发勉强,阿摩利斯循着这条裂缝,要抓住他们感情虚假的证明,或者,将这道裂缝扒开,让它裂成一道不能的银河。


    “淳小姐,如果是这样,他还值得你爱吗?”


    这句问话让淳月记起一件旧事。


    梅晟曾经救过一个跳水的寡妇,那寡妇每日紧闭屋门,还是遇到闲汉滋扰,甚至差点被侵犯。


    寡妇怕早晚要出事,哭着还要跳下去,“我这样还活什么劲,难道要等真出事,不能挽回再带着这具污糟的身体去死吗!”


    “贞操之言就如你仇人在山头推下巨石,你应做的是立刻避开,而不是让石头真将你砸死。”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被人说……”


    “你告诉我,若真出事,谁会说你不检点?”


    “巷口的刘大娘……给人带孩子的宋妈,她们还会让很多的人知道。”


    “那些不认识的人说一万句也到不了你耳朵里,数来数去,你每日来往的就几个人,刘婆婆、宋妈这些,平日只怕油盐都不肯借你的人物,你反倒愿意为她们一两句缺德话去死,留父母姊妹这些血亲伤痛,你倒是仁义。”


    “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若不清白岂不是谁都能欺负,所有人只当我不正经,连再嫁都难。”


    “你现下清清白白,难道没惹人欺负?”


    “我……”


    “你只听着,若不怕人知道,我给你做状师上衙门打官司,登报让所有人都知晓你的厉害,再不敢来;


    你不想让人知道,我去将恶人打个半残,多的是解决办法,可若做跳河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我乡下拖着孩子嫁过三次的姨姥姥都要笑话你,做人都不明白,做鬼更受欺负!”


    其时庄淳月也在身畔,安慰了寡妇几句,却多是梅晟在说。


    百般劝告,终是将寡妇送回家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贞洁只是男人为了占据一个奴隶,给女人加诸的枷锁?”庄淳月觉得他这是治标不治本。


    “她现下还听不懂,不过你能懂就好。”


    “嗯?”


    “嗯什么,你也要记得,无论什么时候,命大于天,比起所谓纯洁的身体,我更盼你有坚强的意志。”


    “我记住了……”


    那时她还不懂,甚至有点怨恼他说这种不安好心的话。


    可现在,有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庄淳月才撑到了现在,所以阿摩利斯问起,她能笃定地说出答案:梅晟不会在意。


    不只是梅晟,她爸爸妈妈若是知道,也只会心疼她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


    她牵起唇角,笑容浅淡:“他不会在意这些事,只是会为我愤怒难过,我只需向他证明我的心是忠诚的,我们就不会分别,这就是心有灵犀。”


    如果能回去,梅晟一定会为她活着而高兴,会和她一起申诉这桩不公的案子。


    这是她对他的信心。


    但庄淳月仍旧觉得遗憾,一切美好本该等着他们,命运轻轻开个玩笑,就毁掉了一切。


    看在阿摩利斯眼里,那笑容是盔甲是盾牌,瓦解了他一切攻势,让他无计可施。


    雨没有尽头地下,玻璃门糊成淡蓝的底色,将两个直挺挺坐着的人框在了一起。


    阴冷的天色映在了阿摩利斯脸上。


    他说庄淳月的脾气像牛皮靴子一点不假,那些认错都是为了规避风险,她从不认为自己错了。


    所以认定了一个男人,就不会再给别的人任何一点机会。


    想要将她那早就交付出去的感情潜移默化转移到自己身上,似乎不再有那个可能。


    “真的没有可能吗?”


    “没有什么?”庄淳月莫名。


    然后她就看见阿摩利斯将脸扭到另一边,肩膀跟着胸膛起伏又沉下。


    穿过玻璃的雨声敲冷了气氛,庄淳月能看到阿摩利斯的怒气。


    是那种孩子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玩意,又不能明确表达的怒气。


    这个想法真是莫名其妙,典狱长怎么会有小孩子脾气,有也不该对她犯。


    庄淳月自觉看错了,继续喝着自己的可乐汽水。


    要是能加几块冰就好了。


    —


    当晚阿摩利斯暂时离开的间隙,庄淳月将萨提尔从缝隙里拿出来,带出了办公室。


    “听了几天墙角,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萨提尔反问:“这几天你都在当一个好老师,说说看,有没有在想我?”


    庄淳月真想翻白眼。


    “我知道你不想,作为补偿,千万要亲我一下。”


    “你知道我不想。”


    “可我需要。”


    在萨提尔的反复要求之下,庄淳月不得不握着匕首,低头轻碰了一下嘴唇。


    为了回家,她忍不住唾弃自己,真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你知道,我能听到你的心声,”萨提尔说,“你的心告诉我,回到华国,你就要把我丢进太湖里。”


    庄淳月鼓着脸:“然后呢?我还在想什么。”


    “你在尖叫讨厌讨厌真讨厌,为什么要把你心里所有的事搜刮得干干净净。”他恶劣得像个少年。


    “你难道不令人讨厌吗?”


    而且谁没有一点阴暗难言的心思,老祖宗们都说过“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无完人。”


    若是她也能听到萨提尔的心声,那两个茅坑臭都一处,谁也不说谁了,偏偏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被随意窥探,人怎么可能痛快。


    “可是在我看来,你那些阴暗的小心思都无比可爱。”


    “这世上只有我会喜欢你的所有,包括你害怕我、想把我丢弃的念头,我都全然包容,”萨提尔吟唱歌剧一般的投入,“你该真心爱我,我是一把漂亮的匕首,也是你贴心的仆人,爱我难道是很难的事吗?”


    庄淳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会尽我所能,萨提尔先生。”


    邪恶羊人!


    萨提尔也不和她计较,轻快地说起自己听到的消息:“我听到了一些轮船来往的消息,不过都是运送物资的,当天往返,只有运人的船才会在码头停留,你只能等华人劳工抵达。”


    庄淳月有些失望,其实这几天她也忍不住问阿摩利斯,但他总说还在招募。


    法国人的办事效率真是堪忧。


    “不必着急,今天的最新消息,卡宴的人手已经招募完毕,他们这一两天就会过来。”


    “那意思是说,过两天,我就能离开这座海上监狱了吗?”她心头火热。


    “不行,因为那几天码头的守卫不会给你机会,不过半个月里,你总是有机会的,只要有我在。”


    庄淳月:“我还有一件事要问。”


    萨提尔当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你是想问那位看起来格外正直的典狱长对你到底有没有邪恶的企图?你担心他此时对你的善意是图谋你的身体,或是借机拷问一些你也不知道的事?”


    “不错,你能告诉我吗?”


    既然阿摩利斯能借冲水试探她,她自然也能保持对他的怀疑。


    庄淳月并不是自恋,而是进行危机排除。


    现下阿摩利斯是她最大的倚仗,了解他对她到底有没有恶意是很有必要的事。


    萨提尔说道:“他没有触碰我,所以我听不到他的心声,他在办公室里也不会自言自语,不过,他和副典狱长谈论过你。”


    听到贝杜纳,庄淳月更加竖起警惕:“他们谈论了什么?”


    “副典狱长以为你和他上过床,但典狱长否认澄清了这件事,并告诉他,对你并没有企图,也警告他不要对你出手。”


    阿摩利斯没有和贝杜纳撒谎的必要,那看来他确实对自己没有任何企图。


    “那他有没有过什么对我不利的想法?”


    “在这座岛上,典狱长似乎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而被他签署执行令的,都是违反了切实条例的人。”


    言下之意,那位不是心理变态,没有笑着笑着突然拔枪杀人的爱好,前提是她遵守纪律。


    这下庄淳月是把心放在肚子里了。


    萨提尔的声音听起来很遗憾,“为什么你那么开心?”


    庄淳月不明白:“知道那位长官还算靠得住,我不该开心吗?”


    “我在遗憾你竟然对不必亲近他而感到高兴,你应该去勾引他,这对你很有好处,而且我能想象你们拥抱亲吻在一起的样子,一定很赏心悦目。”


    庄淳月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哪儿来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


    她不觉得阿摩利斯是一个能被勾引的人,女性和男性在他眼中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前者需要他偶尔保持绅士礼节。


    再说了,她真正想要拥抱亲吻的是另外一个人。


    脑海里短暂闪过梅晟的脸,萨提尔嗤了一声:“你想拥吻的是你记忆里那个瘦弱的东方男人?我想象不出一点画面,你们根本不相配!”


    “他不瘦也不弱,就算全身瘫痪,精神的强大也足够我仰望。”庄淳月坚决维护梅晟。


    萨提尔显然不服气:“再强大的精神也飞不到南美洲,在这里,只有阿摩利斯能保护你,和他在一起,你能拥有这世上最安全的怀抱……”


    说得好像这是她点点头就能成的事一样,再说她过两天就溜了,用得上他保护吗。


    庄淳月:“你不也能保护我吗?”


    脑子里那道张牙舞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突然软和下来,“可是我没有手臂,不能拥抱你、亲吻你,也无法为了保护你扣动扳机,只能告诉你即将到来的危险……”


    萨提尔还在表白,庄淳月脑子里却闪过一线灵光。


    为了试探,她将匕首放下。


    “大笨羊?”


    她在心里想了几声,萨提尔没有反应。


    “你再读我的心思我就把你丢进炉子里熔掉!”


    还是没有反应。


    庄淳月摸上匕首,萨提尔这才大呼小叫:“我正跟你说真心话呢,你要把我丢到炉子里,你怎么对我这么坏?”


    她半点不愧疚:“你知道这只是吓唬你。”


    然后,庄淳月拿出一块布包住匕首,出声问:“现在,你还能听到我的心声吗?”


    萨提尔沉默一会儿,“你这样做,我们的灵魂还如何紧紧贴靠在一起?”


    这次不是在她脑海里说话,而是匕首在切实地发出声音。


    如果屋里有第二个人,一定会尖叫。


    庄淳月终于开心了。


    看来萨提尔真听不到她的心声了,所以只要不直接接触,他就窥探不了她的所思所想,只能观测到周遭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这样对我来说是最舒服的。”


    “可我听不到你的心声,怎么在你逃走的时候帮你,开口说话可是会——打草惊蛇哦。”他拿着从她脑子里学到的成语劝告。


    “这不公平,作为交换,我也该知道你的心思,不然我宁愿自己冒险出去找船,也不要听你说话,我要把你埋在土里,不!埋在监狱厕所里!”


    不知道庄淳月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让萨提尔陷入了没有安全感的彷徨之中。


    “别这样对我,我没有做错什么。”


    “你做错了事还不承认!不告诉我解决方法,我现在就丢了你。”


    萨提尔磨磨唧唧不肯说,庄淳月开窗作势把他往外扔。


    好久,他终于妥协:“只要你去教堂里,用圣水点一下额头,从此我不能再窥见你的心思了……拿着我吧,别让我离开你。”


    “那我跟你说话怎么能不被人听见呢?”


    他蔫蔫的:“只有你在心里喊我的名字,我才能回应你。”


    庄淳月终于满意,拍拍匕首:“这才是我最亲爱的老伙计,你如果撒谎,我就真把你熔了。”


    “我没有撒谎,现在抱抱我吧,就当为了我的忠诚。”


    庄淳月敷衍地摸了几把,已经琢磨起明天把他送回办公室去,再探再报。


    “也许我不该把你从办公室拿出来,下次我悄悄碰你一下,你告诉我‘有情况’或是‘没情况’就行了。”


    萨提尔不喜欢这种冷淡的,对他像器物一样地使用。


    “不,我需要常常返回你的怀抱里,与你同眠。”


    他需要触摸、亲吻、需要栖息在她的肌肤上,那是比在教堂里,作一个情绪容器更为快乐的日子。


    萨提尔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至死都热烈地追逐着宁芙。


    “……”庄淳月真被他整没招了。


    “你是把好匕首,但现在时机不太合适,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我们不跑出去,我怎么给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呢?”


    “你真的会给我想要的那种生活吗?”


    庄淳月:“那当然,我床铺肯定有你一个位置。”


    一把匕首而已,只要不吵她睡觉,天天放在床头也没什么。


    萨提尔又快乐了起来,继续向她献殷勤:“我还听到一件很有用的事。”


    庄淳月将它拿回来:“什么事?”


    “副典狱长想跟典狱长借他的汽车钥匙,带着艾洛蒂小姐在海岛上兜风,你不是打算报仇吗?”萨提尔知道她真正擅长什么。


    庄淳月摇头:“我可没打算搭上艾洛蒂的性命。”杀孕妇有点丧尽天良了。


    “我知道,但贝杜纳是提前借车,他需要在海岛最远处的悬崖上布置他们的约会场地,贝杜纳想在晚霞中向艾洛蒂小姐求婚,然后在飘扬的粉色丝带之下和艾洛蒂小姐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庄淳月这才点头:“听起来他布置约会现场的时候,就是我的机会,阿摩利斯将钥匙给他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答应了……稍等,有人来了。”萨提尔提醒她。


    不等庄淳月询问是谁,来人已经用力推开了门,她迅速把匕首压到大腿下。


    萨提尔:……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这是我能待的地方吗?


    阿摩利斯:不是,滚出来。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