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祷告 “我看不到她爱我的可能。”……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了工作!”


    艾洛蒂她披着毯子跟蝙蝠一样飞进来, 混着睫毛膏的黑色眼泪在脸上纵横,大半夜把庄淳月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你难道不知道?”


    前几天艾洛蒂请假乘船去卡宴的医院进行更深入的检查,回来才知道自己的职位已经撤了。


    曾经海岛的三号人物, 现在只能在一楼和那些普通文员做一样的事,艾洛蒂怎么能不崩溃。


    她继续控诉:“是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好过分,我只是一个处理文书的秘书,不是收拾你们上床之后混乱房间的女佣, 为什么要害我丢掉我的工作!”


    “我害你丢掉工作?”


    “不是你是谁,那天卡佩阁下明明白白因为打扫的事对我发脾气,你们从办公室到卧室, 玩得那么痛快,上个床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还妨碍我工作分神,不然我怎么会犯错!”


    庄淳月从她断续的话里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面目。


    原来是打扫错了房间……


    等等,什么叫从办公室到卧室上床啊?


    “我和典狱长真的没有……”


    艾洛蒂更烦:“行了行了,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打得火热的。”


    庄淳月只能收声, 想来阿摩利斯会生气,应该不只是艾洛蒂命令传达错误, 更多的是她误会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吧?


    就像现在这样。


    但话又说回来, 加上第一晚误用典狱长浴室的事,光是庄淳月能看到, 艾洛蒂已经连犯了两次错,长官只怕再也容忍不了总是犯错的下属,才要将她开除。


    她甚至怀疑艾洛蒂这个迷糊劲能在要求严格的长官手下干那么久,是阿摩利斯看在贝杜纳的份上。


    不管怎样,这件事十成十和她没关系。


    庄淳月委婉道:“在女佣上楼之前我已经走了, 我想这件事和我无关……”


    “就是你,就是你!不然还会跟谁有关!”


    这大概是怀孕了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艾洛蒂说着说着,继续号啕大哭。


    庄淳月很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艾洛蒂实在哭得太厉害,她现在是孕妇,又不能强行把人推出房间去。


    “你别哭了,这样哭下去,对身体不好,这么晚了你先回去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也是要睡觉的。


    “你怎么这么坏!我带你去浴室,我还借了自己的衣服给你穿,我丢了工作,我还、我还……”艾洛蒂说不出心里的苦,只能哭得更加大声。


    庄淳月猜她大概为意外怀孕的事难过,尴尬地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不会好了!一切都不会好了!”


    艾洛蒂顺势挤到她床上去,一面哭,一面抱怨:“我其实觉得你们黄人都不错,没想到,你会这么坏!”


    庄淳月只得继续轻轻拍她的背,顺便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你是说你遇到的亚裔都不错,是这岛上之前的亚裔吗?”


    “不是。”艾洛蒂抽抽噎噎地说,


    “我在巴黎读书租住的廉价公寓里,有个华国人总是喜欢做菜,我去抱怨的时候他请我吃了一口……因为那一口,短短两个月我胖了十二磅,他难道想毁了我吗?我没有办法,只能向房东举报了他在公寓点火,为此我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还有学校里的一个华人学生,长得很奇怪,眼睛那么小,颧骨那么高,我还以为他是出演过《歌剧魅影》的Lon Chaney,而且这种长相的人竟然随身带着羊奶条!


    什么人会随身带这个?只要学校里的小猫小狗吃到他喂的东西,那个人脸上就露出那种——药狗一样的变态笑容,你知道的,蒙马特高地那边常有这么做的人。


    为此我担心了两三天睡不好觉,等看到被喂过的小动物都没事,我才发现那是个不错的人。”


    庄淳月:“……”


    这位小姐行动总在脑子前面吗?怪不得她总是意会错长官的话。


    “可是只有你!只有你这样伤害我,抢走了我的工作,偏偏现在还——”她看了一眼肚子,又埋怨开:“为什么你来了之后,糟糕的事都让我遇到了呢。”


    庄淳月无语望天,和贝杜纳厮混时衣服可不是她帮忙脱的,典狱长的交代也不是她传达的,怎么就能推到她身上?


    难道要她安慰她:“没关系,你只是丢了工作,看看我,我可是个随时会死的囚犯呢。”


    “你看,我并没有当上秘书,占你位置的另有其人。”庄淳月放弃开解,果断转移仇恨。


    艾洛蒂抬起墨迹挥毫的脸:“真的?你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巴黎那边会派新的人过来,我都看到……看到那张电报了。”


    萨提尔这时在她心底开口:“我听到阿摩利斯给了贝杜纳两个选择,一个是和这位小姐结婚,另一个就是送这位小姐回巴黎,阿摩利斯还会给她一封工作介绍信,她能继续在政府部门工作。”


    巴黎。庄淳月的心跟着悸动了一下。


    要是这么轻松能回巴黎的是她就好了……


    带着深深的憾恨,庄淳月建议道:“或许你主动和典狱长说要回巴黎去,他会给你一封介绍信?”


    “我犯了错,他会给我吗?”艾洛蒂不敢相信。


    “试试嘛,试试又不吃亏。”庄淳月鼓励她。


    艾洛蒂还是有些胆怯:“我有点不太敢,卡佩阁下那个样子……我才刚刚做错了事,我不敢的。”


    但她却突然抓起庄淳月的双手:“你去帮我要吧。”


    庄淳月:“我?!”


    她瞪起眼睛:“不然你刚刚的话就是在骗我!”


    庄淳月用力想甩开她的手:“我只是一个囚犯,说不上话的。”


    “你现在是他的情妇,”艾洛蒂拉着她往外走,“快点,我看到小教堂的灯亮了,卡佩阁下今晚应该在小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一定愿意做点好事。”


    “咱们现在去打扰,不好吧……”


    庄淳月匆忙之间还记得把坐着的匕首拿上。


    —


    卧室里,阿摩利斯骤然睁开眼,瞳孔在黑暗里放大。


    身下的床榻实实在在存在着,可那一瞬间的失重感仍未褪去,那样真实……


    撑起身躯抵挡一阵阵袭来的强烈心悸,蜷缩着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锁在喉头之下,都无济于事。


    只有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拳头,和下颌线上一块微微抽动的肌肉,泄露了那场正在他体内进行的、无声的战争。


    又回来了,那些退潮的记忆,硝石和烂泥,还有医院里石炭酸跟腐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一直往鼻子里钻,在胃里打结。


    战争很多时候是安静的,就如此刻的深夜,绝对、非人的寂静。


    一张张幻灯片样的回忆在眼前跳动,人脸上没有干净的血,永远混合着碎肉、骨头,或是腐烂的疮疤,壕沟里的烂泥不是黄色的,而是混合着泡到肿胀的尸体,白色、红色的膏泥,搅成了一锅臭汤。


    阿摩利斯感觉自己的卧室变成了停尸场,他几乎是摔下床去,将黑水仙的气味倾洒在屋子的每个角落,仍旧不能阻挡腐烂的气息对他的入侵。


    他想甩开手上不存在的污泥,香水跌在地毯上,手好像又敲进身旁某个战友腐烂的胸腔里。


    软的、凉的、绵滑的,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触感,熟悉的笑容烂成手上的一块面皮,


    某时会突然听到冲锋的号角在耳边锐响,身体僵硬成钢板,脑子不断驱策着向前,巨大的矛盾撕扯着身体、精神。


    雨季的天空闪了闪,宛如炮弹炸开的强光在视网膜上灼烧,紧接着猩红色的血雾在眼前炸开。


    阿摩利斯跌倒在地毯上,用力按住自己的头,无法抑制“嗬嗬”的粗喘。


    好像有万千只虫子在身体里爬动,将他身躯蚕食殆尽,从空洞的五官里爬出来,洪流一样淹进黑暗里。


    他带着一副看起来完整的躯壳回归和平年代,但灵魂好像被永久留在了战场上。


    也许他根本也没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他已经和那场战争的绝大多数士兵一样,烂成了凡尔登的一摊血泥。


    在极端的痛苦中,阿摩利斯最想不明白的是——那些记忆去而复返的契机是什么。


    在圭亚那待着的几年里,他已经甚少再出现这种状况。


    将脸重重压进随手扯过的枕头里,想把疼痛也捂死时,阿摩利斯嗅到熟悉的皂味。


    从血黄的画面里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缝隙里散着淡到几乎没有的橄榄香味。


    是他每天会用的那块香皂。


    这一点平淡的气味,像是一个坐标,将迷途的人引回了圭亚那。


    他缓缓抬起头,血色里的凡尔登如燃烧的画像褪灭成灰,阿摩利斯从遮目的发丝里认出了这个枕头。


    淳小姐留宿那晚抱在怀里的枕头。


    长指将枕头的两角揉在手里,他带着不明的怒气,大掌压向的不是缎料,而是那张总也看也不看他的脸。


    阿摩利斯又四处寻找,找到了那晚她盖的被子。


    别的就没有了。


    最后他拖着枕头和被子,睡在了浴缸里。


    枕头被狠狠压向脏腑,阿摩利斯借着痛苦稍缓的时机,想要再一次睡过去。


    可这不是失眠,闭上眼睛之后更多的幻觉在追赶他。


    还不够。


    要是她能一直待在这间屋子里就好了,要是能将他的东西都用过,都染上一点气息就好了……


    越想,越煎熬。


    橱柜里剩的安眠药被尽数吞服,仍旧不能摆脱那些要将他吞没的消极情绪。


    在推开阳台门和走下楼梯之间,阿摩利斯勉强做出对的选择。


    下楼的步伐从墙撞到栏杆,在夜色中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


    神父的房门被敲响。


    他从窗户看到那张苍白冷峭的脸,带着要走到悬崖边的摇摇欲坠。


    神父起身拿起《圣经》打开了门:“又出现了吗?”


    阿摩利斯点头:“打扰您了。”


    他眼神慈爱,看着阿摩利斯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


    “任何时候上帝都会回应你的祷告。”神父走出门,提着一盏油灯引路。


    阿摩利斯跟在身后,他身上披着长袍,沉重垂坠的织物压在身上,能为他提供短暂的庇护。


    被囚犯破坏过的小教堂里,一切已经重新修缮好,却丢失了一件圣遗物。


    神父遗憾道:“我找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它的踪影。”


    那是一把匕首,战争之后,阿摩利斯的母亲交给他,是曾安放在阿西西圣方济各圣殿地下墓穴的石棺里,和圣方济各指骨待过的一把匕首。


    在建造这座小教堂的时候,阿摩利斯将它带到了这里安放。


    阿摩利斯说:“没关系。”


    或许他去而复返的记忆确实与圣遗物丢失有关,可阿摩利斯却刻意不想去寻找它。


    那只是一个回避的工具,失去它,或许是上帝的指引。


    神父也暂且将这件事放下,虔诚为他祷告着:“孩子,请坐回这盏灯下来,过往的战火与死亡,战栗本就是天主赐予我们感知生命的本能……”


    阿摩利斯端着点亮的蜡烛,闭上双目。


    曾经在告解时,他能感受到那些痛楚从身体里慢慢,好像有一头无名的巨兽在吞噬着那些多余的情绪,一切沸腾的痛苦都将归于平静。


    现在,巨兽消失了。


    他听着福音书,仰望圣像,沐浴在慈爱的视线之中,已经不能再使他远离痛苦,甚至那些苦楚里掺杂的,已不是四年的战火能说清。


    神父翻过一页福音书,想要为他传达更多圣训,阿摩利斯却开口告解:“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无能为力,我应该放弃她。”


    一开口,这场异常的根源就已明了。


    连他自己也恍惚。


    原来还是因为那只蝴蝶翅膀……


    神父停下祷告,问道:“是那个你曾忏悔伤害过的孩子?”


    阿摩利斯点头。


    在去过医院之后,他来到教堂,为自己对她做的事忏悔,神父赦免了他的罪过。


    “为什么不愿再爱她?”


    阿摩利斯已不能在累累痛楚之上再背负一重,他该彻底放弃,如曾做过的无数个事关胜败生死的决定一样果决。


    “我看不到她爱我的可能。”他忍不住控诉。


    “那就放下吧,你看祭坛上燃烧的蜡烛,当烛芯燃尽时,它不是消失了,而是化作光与热滋养了周围的空间。


    尘世的爱恋也是如此,当你说‘不想再爱’,主听见你的渴望,会将你从占有欲的荆棘中解脱,从私欲的捆绑中释放……”


    苍老而慈爱的声音在圣堂之中回响。


    拱门外,漆黑的天色里摇晃着一个同样漆黑的脑袋。


    “里面好像在进行很严肃的事,我还是明天再去吧。”


    庄淳月转身要推艾洛蒂一起离开这里。


    然而此孕妇甚是不讲道理,“不行,你现在就去,不然我就、我就喊人说你要逃跑。”


    庄淳月最不喜欢别人威胁她:“你尽管喊,我现在要回去了。”她就不信艾洛蒂真的一孕傻三年,在教堂外大呼小叫。


    说完绕过艾洛蒂就要离去。


    艾洛蒂拉住她:“我给你500法郎。”


    庄淳月站住了脚步。


    “现在给,马上就给!”艾洛蒂开始掏起口袋。


    反正阿摩利斯本就有意要给艾洛蒂介绍信,这五百法郎等于是白捡的,庄淳月不要白不要。


    等艾洛蒂把钱给她了,庄淳月立刻露出生意人的厚脸皮:“明天,我明天一定去说。”


    “你——”


    “谁在那里?”


    拱门外的叽叽喳喳的声音惊动了小教堂里的人。


    “明天我来找你拿介绍信。”艾洛蒂迅速说完,在夜色里一溜烟就走了,丝毫看不出孕妇的谨慎。


    庄淳月也打算脚底抹油离开,要介绍信也是明天要,现在去不是撞枪口上嘛。


    “淳小姐。”


    教堂里的人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这么巧你也来教堂,那不如一起结个婚吧。


    庄淳月:……不睡觉乱跑的下场就是会遇上教堂结婚kpi承包商了。


    第27章 拥抱 “卡佩先生,您能先松手吗?”……


    庄淳月也没数清楚, 把纸币一股脑塞到口袋里,要是明天发觉数目不够,她就当着艾洛蒂的面把她介绍信撕掉!


    “阿摩利斯先生, 神父。”


    庄淳月右手压左手,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一面打招呼,她一面故作无意往门边看了一眼,想起萨提尔的话,果然看到了盆里的圣水。


    只要点上这个圣水, 萨提尔就不能偷窥她心思了吗?


    说来所有信徒进教堂前都会蘸一下画个十字,那萨提尔一定窥探不到他们的心声,到头来反而她这个无神论者吃了亏。


    待会儿她一定要找机会点一下, 庄淳月留恋地收回目光。


    “孩子,你也需要祷告吗?”神父看着她。


    “我只是恰好经过, 没有打扰到你们吧?”庄淳月还是打算将艾洛蒂的事压到明天去。


    她说着,视线带到了阿摩利斯,坐在离圣坛最近的长椅上,长袍垂下, 如同墓碑静默矗立在圣像前。


    手中烛台照亮他半张侧脸,完美、神圣而温柔, 只是眼里好像没什么神采。


    话音刚落, 阿摩利斯站起身。


    长袍扫过地面,似夜潮漫过礁石, 无垠的黑暗在朝庄淳月靠近。


    本就过分修长的身量,肩部宽阔,披上长袍之后压迫感更是吓人,像一位深渊的来使,能夺走人的呼吸。


    庄淳月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在他站到面前时默默屏气。


    当某些猜测淡去,她才能安心欣赏起这位长官足称惊艳的脸。


    捧着的烛台仍未放下,轮廓渐渐被烛光勾勒出来,面容似经过斧凿,清晰而冰冷,却又在轮廓边缘被模糊处理过,显得难以辨别年龄。


    苍冷的肌肤透出玉的质感,薄薄的皮肉下,骨骼轮廓清晰可辨,就算去到六七十岁也难有变化。


    眉骨高耸,浓眉下那双眼睛才是真的引人注目——虹膜是极浅的灰蓝,似结冰的湖面,没有波澜,亦不见底,当视线扫过人群,如同带着雪粒的寒风掠过水面,能瞬间冷却喧嚣。


    笔直陡峭的鼻子如同一道界碑,投下的阴影线条简练,绝无多余弧度。


    唇上血色很淡,此刻正紧抿着,成了一道毫无妥协可能的直线。


    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尊被时光打磨细致的玉石雕像,足以替换圣坛上那一尊。


    “只是恰好经过?”圣像一样的人发出叩击灵魂的询问。


    庄淳月愣了一下,眼珠一转,顺势结个善缘:“嗯,我看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阿摩利斯:“你关心我?”


    神父看了问话的阿摩利斯一眼,他觉得这位小姐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过只用一眼,他就从那不偏不倚的视线里看出,阿摩利斯所说的不该爱的人是谁。


    这确实是不该爱的人。


    “我……其实我来帮艾洛蒂请求您,可以给她一封回到巴黎工作的介绍信吗?”


    说完庄淳月就后悔了,这本来就是阿摩利斯会给艾洛蒂的,自己干嘛这时候拿这种无聊的事来打扰他,万一他不高兴不给了怎么办?


    只是被他这样紧盯着,她找不出借口,这句话莫名就溜出来了。


    她真该找个借口说自己只是误闯,赶紧回去睡觉,有什么事留明天再说。


    “……”


    “现在不方便是吧?好的,打扰了,我这就走。”庄淳月转身就要跑开。


    手臂的拉扯让她只能留在原地。


    “她告诉你,她要回巴黎去?”


    “是……”


    但阿摩利斯也不说给不给介绍信,反而说:“既然来了,就一起聆听圣训吧。”


    聆听什么,庄淳月想说她是个无神论者,信不来这个,可他又补了一句:“听完了,我就把介绍信给你。”


    ……


    她要是不听难道就不给了?


    不给庄淳月拒绝的机会,阿摩利斯已经握着她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把她拉到长椅上,仰望着神父,手也没有放开。


    庄淳月尝试把手挣脱出来,但是他的手跟焊住一样,不松开一点。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今晚有点奇怪,说话很慢,走得也慢,那双眼睛看起来疲倦而无神,整个人像老式的钟表,每一次啮合、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庄严与沉滞。


    神父看着两个并排坐着的年轻人,如看一对在等待宣誓的新婚夫妻。


    “你有什么要告解的吗?”阿摩利斯问她。


    庄淳月婉拒:“暂时没有,对了,我能先去用圣水洗一下手吗?”


    没人理会她这句话,阿摩利斯继续说:“既然来了教堂,就该把自己的痛苦向上帝倾诉,一切烦恼都能远去。”


    庄淳月语塞,心说她的痛苦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用不着上帝,长官您就能帮到我,您愿意吗?


    “我……想去洗一下手。”


    神父始终注视着阿摩利斯,看那个说着要放下的人拼命给自己找一个回头的借口。


    他想说些什么,但阿摩利斯的视线始终落在身侧的女士身上。


    人是上帝的造物,存在着巨大的缺陷,刚说了“不爱”的人,或许下一瞬间就会拉着身边的女人进行婚约誓言。


    他该想想待会要怎么劝告他。


    神父叹了一口气,将《圣经》翻过一页,不再继续说那些让他放下爱的话。


    身为神父,他有责任为信徒保守秘密,即使他的眼睛已经明明白白说了上万次。


    但阿摩利斯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只是服食了过量的药物后,本能在逐渐占据上风。


    阿摩利斯问她:“有人因你而受难,甚至死去,你难道不想忏悔吗?”


    庄淳月愣住,因她而受难……


    是雷吉尔吗?


    阿摩利斯竟然在意这件事,也是,那毕竟算他部下。


    “那我、我告解,为因我而死的雷吉尔先生感到难过,我希望他能在天堂获得、获得安息。”庄淳月对神父磕磕绊绊地说道。


    阿摩利斯:“你对雷吉尔是什么感觉?”


    庄淳月留了点情面:“是个……可怜人吧。”


    实则她觉得那人死有余辜。


    “你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和他在一起,还是会因为好处跟一个人在一起?”


    恰好,这些他都有。


    阿摩利斯已经忘了自己来教堂的原因,神父在讲经台上看他,宛如看遇到克利奥帕特拉七世那晚的安东尼。


    刮进教堂的夜风将蜡烛吹灭了一半,阿摩利斯的脸瞬间暗了下来,也盖住了他过分噬人的目光。


    这是一种新的拷问方式吗?


    庄淳月实在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不会,不管是可怜,还是愿意给我好处,我只和心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你的爱在哪里?”


    原来是想问出梅晟的下落!


    庄淳月很警惕:“我不知道,我来到圭亚那之后,就彻底把他的消息弄丢了,他或许在苏州陪伴我生病的家人……”


    阿摩利斯的心脏失去搏动的力气,她的每一个字都在向他空洞的墓室丢入一颗小石子。


    问一次,就多一次失望。


    他怎么会盼望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会是他呢?


    上帝为什么让他遇见这个人,把无限的财宝交付给他,又吝啬于给他一枚钥匙……


    “你会思念自己的丈夫吗?说出来,如果撒谎的话……”


    “会,但是我被困在这里,上帝能帮我吗?”庄淳月也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希冀。


    “你很难过?”


    “嗯……”


    谈不上难过,庄淳月只是郁闷。


    “我也有些难过的事,”阿摩利斯摩挲着那一节手腕,终于看向讲经台后的神父,“请为我们念些诗篇,让我们的灵魂归于平静吧。”


    神父已经将窗户关上,点上了熄灭的蜡烛,光亮再次照见彼此的脸。


    “我的孩子,你想聆听对圣人的赞美敬拜,还是忏悔、乞求饶恕,还是君王诗篇?”


    “所有。”


    《诗篇》是《圣经》里章节最多、最长的一卷,神父望向他的眼神已有些悲悯。


    “《诗篇》再长,也会有念尽的时候。”


    “就当为我讨一个好梦。”


    庄淳月不知道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不信天主教,真是半句也听不懂。


    雨下起来了,让整个教堂的气氛更显诡异和奇怪,她真的很想走,可是这两个人好像有自己安排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当她不存在。


    之后神父就真念起了《诗篇》来。


    那些诗真的好长,就跟这个没有尽头的雨季一样。


    每当神父停顿一会儿,庄淳月以为要结束的时候,他又会继续读下去,声音不再响彻教堂,而是只让他们两个听见。


    雨声婆娑,混杂着老人念诗的声音,听得庄淳月昏昏欲睡。


    而后感到肩头一重,她睁眼看去,阿摩利斯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拉自己来听什么“圣训”,结果自己先睡着了,庄淳月暗自唾弃他。


    她动了动手腕,还是抽不出来,甩甩肩膀,他往下滑,眼看要砸到腿上。


    庄淳月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把他脑袋端住,推回肩膀上。


    “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耶和华……”神父终于念完了。


    “正如天父无声的爱抚过万物,今日此时,让我们记住经上所言: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


    终于念完了,庄淳月想走,开口想求助。


    神父:“在离开之前,请尽情拥抱吧,张开双臂,就像荆棘冠冕中伸出的那双手,不问值得与否,只给予宽恕与接纳。”


    拥抱?听完讲经还要拥抱?这是真把她也当成信徒了?


    算了,反正旁边真信徒也睡着,庄淳月扭过身,伸手,敷衍地抱了他一下,这下总该放她走了。


    神父说道:“愿这个拥抱成为你们共同的祷词。”


    但出乎庄淳月意料,在她准备退开的时候,本来只是挂在肩膀上的手臂突然收起,将她整个身躯按得往对面怀里去。


    “醒了醒了醒了……”庄淳月小声尖叫,推着他肩膀试图分开两人。


    可阿摩利斯的手臂捆在庄淳月身上,越抱越紧,揉按着她的背贴向自己。


    外头电闪雷鸣,教堂瞬间被照亮,又瞬间昏暗,未关严实的窗户被风呼啦啦拍响,蜡烛光晃得人头晕。


    “唔——”她难受地呻吟了一声,“松手……”


    阿摩利斯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说是睡觉,他的拥抱已经脱离了旖旎的气氛,变得有些恐怖了,庄淳月被抱得肩骨后弯,怀疑这个人要把她箍死。


    一切都在表明,阿摩利斯不对劲儿。


    庄淳月向神父求助:“他好像有点不对劲,您能帮忙,赶快把他拉开吗?”


    神父也不清楚阿摩利斯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他只能找补:“卡佩先生大概是用了镇静剂,现在有些不清醒。”


    其实是在浴室吃下的药片正在起作用。


    但那只是让阿摩利斯脑袋昏沉,惰性加重,却不会让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拥抱庄淳月的举动,是顺心而为。


    行径卑劣,但他只能这样,以求那个空洞暂时不要把他吞没。


    为什么不能在任何想要的时候,都能拥抱到她呢?


    阿摩利斯的鼻尖在她衣料里滑动,让肺腑里都填满她的气息。


    庄淳月被他大猫一样的动作弄得毛骨悚然,但也终于找到了他今晚奇怪的原因。


    “他是因为用了镇静剂,才这么……胡言乱语,形似痴呆吗?”


    ……


    神父:“大概是这样。”


    “卡佩先生为什么要用镇静剂?”


    “战争之后,卡佩先生就失去了睡眠,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医院里会有人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或许将您当成了某个照顾他的护士。”


    某个护士吗……


    庄淳月感觉到拥抱的手在腰侧上下滑动了一下,阿摩利斯的脑袋依在她肩头,充满眷恋,看来真的就像神父说的那样。


    “战争是很可怕的。”


    她年岁小,也曾听父母说起过改朝换代时外头是怎样的混乱。


    “是啊,那场号称‘绞肉机’的战役,把法国大半母亲的孩子都带走了,卡佩阁下也在那场战役之中,侥幸存活,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就见识到了真正的地狱,战争结束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回到巴黎的前两年还正常,后来就被送到医院待了两年,最终来圭亚那才好些,这里的气候和法国完全不一样,不会让他想到,来到教堂向上帝诉说完自己的痛苦之后,卡佩先生就能有个好觉。”


    怪不得他的愿望是睡个好觉。


    庄淳月在神父的讲述之中,才知道典狱长年轻的十五到十九岁,竟然亲历了整个一战。


    十五岁瞒着年龄,瞒着家人走上战场,在长达四年的战争中奔波在最危险的前线,见惯无数尸山血海。


    起初士兵们对那些场面麻木到习以为常,在回归和平后,对活着的人来说,真正的恐怖才慢慢袭来,灵魂仍旧停驻在尸肉横飞的战场,情绪在麻木和失控之间切换,做不到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连带着折磨家人。


    多少渴望归乡的年轻人回家之后,又毁掉了自己的家庭。


    当初一腔报国热血的少年,如果知道这给他年轻的生命带来了难以承受的创伤,还会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吗?


    不过……


    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先把她放开!


    庄淳月继续用力使劲儿,可这个人跟死了一样,粘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萨提尔的声音突兀在脑海里响起。


    “什么人?”她还在努力推阿摩利斯的胳膊。


    “是海盗,大概是被洋流冲来,误入了这座岛。”萨提尔说道。


    海盗?洋流?


    庄淳月停下了动作:“他们登岛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萨提尔:“要么就是把站岗的警卫杀了,要么就是在其他地方登岛,看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在东边登岛,所以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是往这边来吗?”


    “现在这个点,只有这边亮着光,他们不远了,你们需要赶紧跑!”


    有萨提尔在,即使海盗逼近,庄淳月也能保持足够的冷静,当务之急——


    等等,海盗要是都往这边来了,那不就意味着,他们至少有一艘船停在警卫看不到的地方!


    是了!


    现在下着大雨,这些海盗一定大部分都登岛了,留守在船上的人很可能只有一个,或者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她已经对这座岛足够熟悉,适合登岛的就那几个地方,自己现在悄悄摸出去,加上萨提尔的帮助,一定有机会找到那艘海盗船!


    庄淳月目光炯炯,越想越觉得可行。


    匕首、法郎,和家人的照片这些东西她都随身带着,根本没有行李,干脆就翻窗出去,抄了这群海盗的底!


    不必等三两天或半个月,今晚她就可以恢复自由!


    想得心头火热,她打定主意先走为上。


    萨提尔则继续提醒:“他们已经上坡了,看来是打算抓点人质。”


    “那些海盗是从正面来的?”


    那她从侧廊的窗户翻出去,等人进了教堂,正好赶紧往坡下跑,至于教堂里这两位,死道友不死贫道,上帝会保佑他们的。


    “我肚子有点疼,我得赶紧回去了。”庄淳月找了个借口,提高声音,“卡佩先生,您能先松手吗?”


    但腰上的手臂紧紧箍着,阿摩利斯不为所动。


    “放开我!快放开!”庄淳月急了。


    萨提尔:“他们已经靠近前厅门廊了。”


    庄淳月屁股已经离开了长椅,拔萝卜一样要把自己拔出阿摩利斯的手臂。


    松手!让她回家,她要回家……


    为了摆脱他,庄淳月连形象也不要了,用力开始在地上爬。


    姿势难看,至少是有成效的,半个身子解放了,往后看,阿摩利斯的脸紧贴在她后腰,仍然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架势。


    神父为难地看着在地上爬行的庄淳月,还有她腰上被拖行的阿摩利斯,跟看两个胡闹的孩子一样。


    “要不让卡佩先生睡一会儿,醒过来就松开了。”


    她要逃命去,怎么能等他睡醒!


    第28章 开枪 坏了,太有本事!


    庄淳月甚至伸手摸索阿摩利斯的脸, 试图将他打醒。


    此时,萨提尔遗憾地宣告:“左右的侧廊都被他们占据,你现在想绕过他们去找船已经不可能了。”


    抬起的手掌又无力垂下, 庄淳月趴倒在地上,提前跑路的美梦彻底泡汤了。


    她气愤地捶了一把地,她回头怒瞪一眼,恨不得踹一脚这个累赘。


    萨提尔声音严肃:“先想该怎么保命,你在那群海盗眼里跟嫩羊差不多。”


    “收起这种恶心的比喻。”庄淳月皱眉。


    “我能用你杀了他们吗?”


    萨提尔:“我想风险很大, 他们有将近十个人,都拿着枪,你没办法用匕首解决所有人。”


    那就只能赶紧躲了。


    她和阿摩利斯还好, 已经趴在地上了,但是神父还在圣坛上站着。


    “我好像看到有人来了!不会是像逃狱的人吧?”她低声开口提醒神父, “神父,要不你也先趴下来吧!”


    话刚说完,黑色的影子已经在两侧玻璃上掠过。


    神父也看到了,他还算得上冷静, 合上《圣经》之后从读经台下摸出了一支M1918勃朗宁自动步枪。


    庄淳月目瞪口呆。


    神父在胸前画着十字,拉开保险, “战争期间我也曾在战场服役, 为死去的士兵举行告别仪式,你带着卡佩先生躲到后面去。”


    看着神父持枪走了出去, 庄淳月呆了一会儿,才看向腰后挂着的人。


    她自己跑都来不及,怎么拖着这座大山躲啊?


    “你松松手,我带你走!”她不抱希望地低喊一声。


    外面几声枪响传来,阿摩利斯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打仗留下的后遗症, 令他对枪声格外敏锐。


    一旦听到枪声,不管陷在多深的梦境都会猛然惊醒,时刻等待着跟随将军的命令发起冲锋。


    “发生什么事了?”他听起来精神很差。


    庄淳月简明扼要地说:“有海盗摸上岛了,神父拿着枪出去,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


    “你要跟他们一起逃吗?”


    也不是一起……等等,他怎么知道她想跑?刚睡醒就这么敏锐吗?


    庄淳月避而不答,立刻用行动表忠心:“你能站起来走吗?我们得往后面躲一躲。”


    “可以,但是需要你的帮忙。”他将一条胳膊架在她肩膀上。


    庄淳月认命地扛着阿摩利斯往圣坛后面走,那里分布着三个小礼拜堂,还有一间存放杂物的屋子。


    她推开了杂物间的门,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传来。


    杂物间更像一个大仓库,刚进去的时候正好闪电亮起,庄淳月被吓了一跳,喊声差点把海盗召来。


    不怪她想喊,这间屋子里摆满了雕塑,只是都盖上了防尘的白布,闪电让屋子亮起的瞬间,垂坠的白色布料像极了一个个幽灵,吓人得很。


    圭亚那的雨季不缺闪电,庄淳月定了定神之后,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可惜这仓库四四方方,除了石膏像就没有别的,角落空空荡荡更不好躲。


    外面的枪声已经没有了,萨提尔说海盗正在教堂里找人。


    庄淳月分不了心去担忧神父的生死,她实在找不到能躲两个人的地方,


    “来了。”


    萨提尔刚说完,门被推开,扎着辫子头的海盗走了进来。


    闪电和白布同样吓了他一跳,嘴里不知骂了一句什么。


    在最后关头,庄淳月已经带着阿摩利斯躲好了。


    她扯了一块白布盖在身上。


    白布里,庄淳月坐着,将阿摩利斯横抱在怀里,一个伪装成圣母玛利亚,一个伪装成受难耶稣,就这么摆成了米开朗琪罗那座《圣殇》的雕塑的姿势。


    没有枪声,在过量药物的巨大作用下,阿摩利斯又不声不响睡了过去。


    防尘布将两个人覆盖,在黑夜里只有大致的轮廓,即使和原版相去甚远,应该也不会引起怀疑,希望海盗们不要一个个掀开看。


    “希望加勒比的海岛能认识这尊雕塑。”萨提尔调侃。


    “闭嘴!”


    庄淳月也后悔了,这姿势实在累人,但人只怕快来了,已经没时间换姿势。


    白布带着灰尘,庄淳月不得不屏住气息。


    这时有布料摩擦雕像的声音传来,进来的海盗竟然真的扯掉了布料检查!庄淳月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睡在她怀里的人可不是受尽折磨之后骨瘦如柴的揶揄,而是很有分量,而且他自己是一点不出力的。


    好重好重好重……她手臂在打颤。


    阿摩利斯没有一点睡醒的意思。


    而仓库里的海盗在扯了一块布之后,弄清楚了白布底下是什么就没再继续扯了,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出去了。


    “他走了。”萨提尔告诉她。


    呼……


    庄淳月再也支撑不住,阿摩利斯从她腿上滑,脸撞上了她的肚子。


    “喂——!!”


    萨提尔:“等等!又有人来了!”


    庄淳月动作僵住,一口气都没有喘匀,一动也不敢动。


    阿摩利斯就这么坐在地上,手臂搁在她两侧腿上,整张脸埋在她小腹上,静静地睡着了。


    庄淳月大气都不敢喘,但阿摩利斯的呼吸已经透过衣服,热意扑洒在肚皮上。


    肚子有点发酸……


    偏偏海盗的脚步声已经在靠近,甚至已经近在身前。


    她疯狂抑制住将人踹开的冲动,幸好肚子上的脑袋也一动不动,不然她怎么也无法忍受。


    庄淳月已经摸上匕首,要是被发现就先下手为强。


    幸好海盗只是扯了几块白布就走了,也没有对庄淳月身上这片下手,甚至没注意到雕像已经换了造型。


    等了好久,确定屋里的人真的走远,她才气急败坏地把人推开。


    阿摩利斯盖着白布的脑袋直直后仰,在后脑勺就要磕在地上时,庄淳月又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阿摩利斯脑袋只是后仰着,白布里一点回应也没有。


    见人真没醒,庄淳月手臂和肚子都泛着酸,没好气地把他放在地上。


    之后,她小心从门口探出头去,闪电不时照亮走廊,看来整个教堂被搜查过之后,那些人已经觉得暂时安全了。


    这时候应该还有机会去找船吧?这么好的机会,庄淳月怎么会轻易放过。


    至于这个人,把他扛到这里已经算仁至义尽。


    “萨提尔,你能帮我躲开那些海盗吗?”


    此刻的萨提尔非常可靠:“有我在,他们的一举一动如在你的眼前。”


    庄淳月相信他。


    她悄悄摸了出去,目的地是侧廊,翻窗下坡溜之大吉。


    现在她已经摸到礼拜堂和中殿之间的漆黑甬道里,但去侧廊必定要经过中殿,好消息是侧廊小门就在甬道旁边,漆黑一片,可以不动声色摸过去。


    但亚洲人眼瞳黑,眼里的漆黑在牙买加人看来却不一定。


    庄淳月想再等一等,等这些人走了,或者盖上刚白布睡觉的时候,再溜出去。


    海盗们搜索完了整座教堂,发现没有人之后,全聚集在了教堂里,说着庄淳月听不懂的方言,大概是牙买加地区的方言。


    庄淳月紧贴着墙壁,关心地问了一句:“神父在里面吗?”


    萨提尔:“不在,恐怕凶多吉少。”


    现在是深夜,又下着大雨,枪声根本传不出去,这座教堂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庄淳月叹了口气,只能做起自己的打算:“他们现在待在教堂里,我在侧廊翻窗,他们一定能看到我的!”


    “那就只能等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他们一靠近……来人了!”


    一个海盗正朝漆黑的甬道走来。


    庄淳月赶紧往后躲藏,心脏呼啦啦像惊飞的鸟群。


    那个海盗走得不疾不徐,在甬道口就站住了。


    接着庄淳月听到了解裤子的声音,一注水声潺潺——原来是找个角落解手。


    庄淳月皱着眉捂着嘴退远,静静等他放完水离开。


    后退时,就撞上了一堵不软不硬的墙,在庄淳月弹开之前握住了她的肩头。


    “你要去哪里?”


    他捂着她的嘴,唇紧贴在她的耳廓。


    庄淳月耳尖绒毛都竖直了,用气声撒谎:“我想出去搬救兵……”


    她听到一声哼笑,看来对方根本不信她说的话。


    “真的,你在仓库里是安全,他们已经搜了两轮,我翻出去找到人,你再醒过来就是睡在卧室里。”


    因为嘈杂的雨声,也为了不让外面的人听见,她不得不转过身,两个人都凑近彼此的耳朵说话,亲密得与情人无异。


    温柔的吐息拂暖了耳廓,阿摩利斯胸膛起伏,竭力抵御着那些药片再次将他拉入睡梦中去。


    “跟我回去。”他拉着她。


    回去?她才不要回去,她要回家!庄淳月对阿摩利斯已经充满了怨气。


    但她不敢说出口,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庄淳月担心他又睡着了,着急地催促:“你别在这里睡,会被人发现的。”


    还是不说话。


    “别睡啊,”庄淳月推了他一把,意外地摸到了他腰间——他带着那把M1911!!


    这枪他现在也用不上,不如借自己使使?


    正想掏出来,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动作。


    原来没睡着,那干嘛不说话!


    庄淳月赶紧献殷勤:“相信我,你在仓库里躲好,我去把那些海盗引开,到附近找到人把他们全捉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一个目光炯炯,一个晦暗复杂。


    他还是那句话:“你不能走。”


    ……


    简直白说!


    庄淳月归心似箭,不能忍受被他掣肘,这句话令她瞬间生出杀心。


    反正他现在行动迟钝,捂住他的嘴用匕首把人杀了再出去,也是一个办法。


    “劝你不要。”萨提尔说道。


    “为什么?”


    “你一刀捅不死他,弄出动静,那些海盗就会立刻过来,他们对待少女的手段绝不会是你想领教的。”


    在庄淳月和萨提尔掰扯的时候,阿摩利斯说道:“神父的房间有另一扇门可以直通外面。”


    这座教堂是他监修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庄淳月眼神一亮,早说啊,她就不用去侧廊冒险了。


    可是那样,不还是甩不掉这个人?


    算了,先出去再做打算,她恨恨地歇了心思,假装大喜:“你早说啊!咱们现在就走。”


    阿摩利斯再次将手臂搭在她肩上,示意她扛着自己。


    二人各怀心思,悄悄挪到神父的房间去,推开门,就听到一声牙买加语,应该是在问:“谁?”


    原来有个聪明的海盗提前找到了神父的房间,占据了床榻打算美美睡个觉。


    起初,那个海盗只怕还以为是同伴也想来分享床榻,只是随意问了一句。


    看到屋里有人,庄淳月第一时间往后退,带着阿摩利斯也退到门外。


    她退得太快,阿摩利斯又太沉,两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墙角的黑影里,庄淳月挪动着朝旁边更深的暗处躲藏,祈祷海盗不要找到他们。


    她刚刚可是看到了床头柜上放了一把明晃晃的毛瑟枪!


    但是海盗已经听到了开门声,还有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谁?”


    没有回答,海盗立刻提起了警惕,摸起床边的毛瑟枪走了出来。


    庄淳月握紧匕首,深觉这个近身武器干不过,又打起了阿摩利斯枪械的主意,伸手去摸。


    结果在他腰腹抓了一把,阿摩利斯低喘一声,迅速抓住她的手。


    “你要干什么?”他咬牙切齿。


    庄淳月还没从那声低喘里回过神来,和阿摩利斯接触太多,她其实有些麻木了,心道这男人怪能的,比大姑娘还大姑娘,至于喘出来吗?


    “谁在外边?”海盗又喊了一声,但警惕地没有走出来,只怕也是担心他们有枪。


    庄淳月心烦意乱,赶紧道歉:“对不起我摸错了,来不及了!快把枪给我!”


    枪上的手没有动。


    庄淳月举起手:“相信我,我现在出去把他们全部杀掉,我发誓绝不会丢下你!我们华国人举四根手指就是很毒很毒的誓言,天打雷劈都不会变的。”


    萨提尔:“是三根吧……”


    就你明白!庄淳月打算待会儿把整个脑袋浸到圣水里。


    阿摩利斯看着她越靠越近,没有说话,不过手竟然真的松开了。


    海盗似乎想明白了,要是来人有枪只怕他躺在床上时就中招了,于是他擎枪大胆地走了出来。


    庄淳月转身上膛,机械碰撞声干脆,瞄准,撞针打出,一枪将找过来的海盗放倒。


    还没放松下来,身后的人突然贴近,冰冷的手温柔地摸上她的下巴,在庄淳月要说话之前,猛地攫紧,握枪的手也被他拿住。


    “原来你这么会用枪?”


    他说话又轻又缓,蓝瞳在此刻绽放出奇异的光彩。


    握枪手背被轻轻抚摸,庄淳月慌张,吞咽口水的动作让脖子更贴近他掌心。


    坏了,太有本事,他开始怀疑起她身份来了?


    为防被扭断脖子,她只能顺着阿摩利斯的手仰高了脖子,小心回答:“就是对准,打出去,也不是很难……”


    “知道在开枪之前紧握枪身,而不是用手托着另一只手,也是凑巧吗?”


    “是吗?那我果然很有天分。”


    话正说着,他另一只手已经和她一起握上了枪把,如同将人环抱住,手指一起挤进扳机里,压着她的手指。


    “砰!砰!砰!”


    爆裂的三声连续响起,没有任何停顿,远处则是应声而倒的三个人。


    原来是中殿听到枪声,派了三个人过来,他们已经搜查过教堂,心中多以为是同伴的枪走火了,即使不是,派三个人处理也足够了。


    结果这三个人就这么殒命了。


    血腥味弥漫,庄淳月定定地看着,久久回不过神。


    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黑暗里这三枪怎么能那么快,那么准?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背后这人不知打了镇静剂吗?


    “你真的打了镇静剂……”


    “不要耽误机会,马上会来更多的人。”


    阿摩利斯的声音仍然极度疲惫,开完枪之后,脑袋就搁在她肩上,热气呼出,似乎镇静剂还在发挥作用。


    此时他整个人压在她背上,握枪的手还被捉着,庄淳月如同窝在他怀里。


    她赶紧抽手,离开他冰凉的掌心和指腹。


    阿摩利斯的脸就贴在她的颈侧,鼻子,嘴唇和她脖颈的肌肤贴在一起,让人很不舒服。


    她缩了缩脖子,想把颈侧脑袋推远一点,无济于事。


    不敢耽搁,庄淳月咬牙将人扛起来回到神父的房间里,推桌子将门挡住。


    “门在哪里,告诉我。”


    阿摩利斯左右看了看,指向床头柜的方向,庄淳月去摸索,可是怎么都没有找到,她又将能拍打的墙壁都拍了一遍。


    “没有,找不到!”


    阿摩利斯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道:“看来一直用不上,神父放书架挡住了,你能推开吗?”


    “……”


    “我试试。”庄淳月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推起装满厚装典籍的书架。


    连续的枪响让剩余的海盗警觉。


    “Donovan!”


    “Andre”


    “Caleb!”


    海盗们喊着同伴的名字,在没有得到回应之后,他们立刻拿起各自的枪,慢慢向枪声的方向靠近,要把这个点子拔除。


    庄淳月见推不开书柜,登时满头大汗。


    前门被桌子堵住,后门找不着,这不是给了对面瓮中捉鳖的机会嘛!


    即使有萨提尔在,海盗的行动对庄淳月来说就是透明的,可扛不住剩下的人太多了。


    “人太多了,就算我能全部提醒你,只怕情况一乱,子弹乱飞,你也躲不开。”萨提尔的声音从未如此严肃。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很会握枪,要不要猜猜我身上带了几把枪?


    庄淳月:我比较想猜你今晚会中几颗子弹,有几颗一定是我送的。


    第29章 戏耍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你继续推, 找到机会就出去吧。”


    阿摩利斯撑着墙壁站起来,以他的身高来说真称得上拔地而起。


    在庄淳月的注视下,他握着M1911, 摇摇晃晃将桌子推开,开门出去了。


    这种德行出去不是送菜吗?


    算了,爱死不死,庄淳月也顾不得管他了,外面枪声响起, 她更加龇牙咧嘴地推书柜。


    一道缝,只要一道缝她就能钻出去!


    “你觉得他会不会死掉?”萨提尔突然发问。


    “希、望、在、我、跑、出、去、再、死……”


    “他舍命去帮你挡人,给你争取逃走的时间, 你不觉得感动吗?”


    “我、出、去、再、感、动。”


    不行了,她推不开!庄淳月躺倒在地上。


    阿摩利斯如果没有杀光外面的人, 她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只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


    不不不,远远还没到绝路。


    庄淳月去摸匕首,甩动酸麻的胳膊,听声音阿摩利斯已经将人引走, 自己重新趁着黑暗回到偏廊,跑出去大有希望!


    她屏息听着, 枪声已经消失, 门外也没有一丝声响。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庄淳月慢慢走回中殿,那里的动静并没有结束。


    烛光没有完全熄灭,得以让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在子弹耗尽之后,阿摩利斯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将最后一个海盗封喉。


    那个海盗刚好在她到来时倒下。


    “那是最后一个海盗。”萨提尔说道。


    长袍沾血, 天光爆闪,那双兽类一样的眼睛没有任何搜寻的过程,立刻锁定了她。


    庄淳月要往偏廊跑的脚步僵滞在原地。


    阿摩利斯站在血腥弥漫的教堂里回头看她,金发蓝眼上黏稠的暗红交织,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就是用这副尊容把这些海盗全杀死的?


    庄淳月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庆幸自己想杀了他的念头没有成行,她真是对在一战的战场活下来的人一无所知。


    两人隔着昏暗对视,庄淳月没有走过去。


    “萨提尔,告诉我,他现在枪匣里的子弹是不是打完了,我现在跑出去是不是不会有子弹追上来?”


    她还惦记着那艘停在某个野港的船。


    如果能回家,庄淳月一刻也不想多等。


    萨提尔:“就算他枪里没有一颗子弹,你也别想当着他的面逃跑,一旦你没有及时找到船,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惩罚。”


    跑不掉了……


    庄淳月只能压住强烈的失望,抬腿朝阿摩利斯走去。


    望着她朝自己靠近,阿摩利斯眼瞳里的寒冰泻成流光。


    顺着她抬起头,看到她背后的天主雕像面容慈和,那双俯瞰的眼中盛着比夜色更深沉的悲悯,愿意将一切幸福播撒给他的信徒。


    溅到眼下的血珠滑下,宛若一滴血泪,他的身躯极端疲惫,目光却愉悦而有力。


    她很美,对不对?


    阿摩利斯向他的圣主发问。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在庄淳月靠近时,阿摩利斯终于脱力,放任自己朝她倒去。


    庄淳月把倾倒下来的沉沉玉山接住,脚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还是没有推开门……”


    血腥味和热腾腾的气息扑来,庄淳月抗拒,又不得不靠近。


    “我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门,书架是焊死在地上的。”


    “……”


    庄淳月抽搐的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明知这是阿摩利斯骗她留在那里的戏码,她还要努力演好一个笨蛋,假装天真:“那你为什么让我推?”


    “你跑出来会耽误我的事。”


    庄淳月看着一路的尸体,对这话也反驳不了。


    “现在,带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好……”她满肚子苦水。


    扛着他的胳膊,庄淳月扭头悲愤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将逃跑的欲望暂时压在心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阿摩利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凉。


    他睁开眼,庄淳月正掬着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珠。


    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长官的容貌重新与日月比辉,面对长官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庄淳月讨好地笑了笑。


    她要沾圣水,不好对一脸血污的长官视而不见。


    假装要洗掉阿摩利斯脸上的血腥,终于也让自己沾到圣水。


    宣告萨提尔对她无处不在的骚扰结束。


    —


    阿摩利斯很快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里。


    庄淳月擦着身上的水,低头不去回应护士的打量,她也想走,但手腕还被病床上的人抓在手里。


    护士想把典狱长换下淋湿弄脏的衣服,被他抓住了手。


    庄淳月赶紧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在典狱长的凝视下,护士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用换衣服,出去!”


    雀跃的心碎成齑粉,护士只能赶快退出去关上门。


    庄淳月看着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心道真护士就在这里,别真把她当代餐了。


    “您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仍旧困意深沉,眼睛眨动得宛如蝴蝶停驻缓慢,小嘴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凉:“你想去找海盗留下的船?”


    庄淳月睁大眼睛:“他们有船?”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不能走。”阿摩利斯取出手铐,将她的手铐在床头。


    “……”


    “今晚就劳烦你睡在这里。”


    她真想趁他睡着给他放血……


    —


    因为药物过量,睡过去的阿摩利斯并不安稳。


    庄淳月累了一晚上早就困了,幸好这间高级病房里还配了沙发,请护士将沙发推到床边,她才不至于趴着睡。


    温暖的壁炉被点燃,庄淳月很快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安稳睡去。


    睡到太阳晒到眼皮时,她尝试睁了睁眼睛都没有成功。


    手上触到一团柔软,庄淳月忍不住抓了抓,极为丝滑柔软,又带着蓬松感。


    不对——


    她努力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湛湛两口深潭。


    庄淳月吓得整个人迅速后退,紧贴着沙发背,手铐咣当一声将她手臂留在原地,顺带扯掉了几根灿金的发丝。


    “好摸吗?”他问。


    “长官发质很好。”庄淳月讨好地笑笑。


    “看来你精神不错。”阿摩利斯称赞一句,将她的手铐打开了。


    “您也是……”


    见他没跟自己计较,庄淳月揉揉可怜的手腕,发直的眼睛开始为昨夜失去的自由遗憾。


    阿摩利斯将手铐丢在桌上,垂目想了一会儿,“昨天……我有没有对淳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原来都不记得了,庄淳月勾起嘴唇:“你说要把艾洛蒂的介绍信给我,还说要送我回巴黎去。”


    “后面半句是假的。”


    这不记得很清楚嘛!她又笑得讨好:“我应该算典狱长的救命恩人吧?”


    阿摩利斯躺得端正:“我记得我也救了你。”


    要不是你,我会有危险?


    这话庄淳月不敢说,她只想赶紧离开,哀悼泡汤的宝贵机会。


    这时病房走进来一个人。


    庄淳月勃然变色,整个人朝阿摩利斯的床头缩去。


    在医院这个地方看到贝杜纳,令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些恶心的记忆,即使知道有典狱长在,他不会做些什么,但脑中形成的防御体系立刻就发作了。


    她抱着脑袋,看也不敢看贝杜纳。


    阿摩利斯见她反应激烈,立刻伸出手臂搭在她背上护住她,眼神凌厉看向来人,随即意识到什么,蓝瞳闪过一丝茫然。


    贝杜纳看着两个对他一脸戒备的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要吃人的东西吗?还有,秀骑士精神给谁看?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正事:“神父怎么样?”


    “他手臂中了一枪滚下山坡,幸好还活着,只是得养一阵伤了。”


    “他们的船找到了吗?”


    “昨晚就找到了,海盗的尸体也已经收拾干净。”


    真正干起活来,贝杜纳还是很利索的。


    “只有这些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华工已经招募完毕,明天就会乘船抵达这里。”


    庄淳月抬起头,贝杜纳的话再次证明萨提尔的情报都是正确的,华工果然要来了。


    “嗯,你先去工作吧。”


    等贝杜纳走了,庄淳月这才慢慢坐正,带着歉意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阿摩利斯心知肚明,心情复杂。


    一开始没说是想看她反应,现在知道她对那件事抵触如此之大,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看来我们的课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庄淳月状似遗憾地说。


    “嗯。”阿摩利斯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


    “嗯?”


    “你既然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现下的逃避如此显眼,庄淳月不由暗自揣度。


    这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不是因为打了镇静剂之后把她当护士姐姐求抱,觉得自己冷峻的长官形象一败涂地,才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毁了自己一次宝贵的逃脱机会,但共历一回生死,庄淳月也摸透了这个人。


    对待敌人手段残酷利落,但若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绝对算靠得住,她这个囚犯的命不就被他护住了吗。


    和阿摩利斯搞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庄淳月还想继续保持他的好感:“那咱们打个赌吧,等半个月后,我们来一次小考试。”


    阿摩利斯这才来了一点兴趣:“赌注是什么?”


    庄淳月这一认真思索,就“我只是一个囚犯,并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想尝一尝华国的食物。”


    她眉头舒展:“好,要是你考试通过,我就给你做苏州菜,你要是没背出来,你就……多给我几张相片!”


    “好。”


    这对他构不成半点压力。


    庄淳月:“期待赌局揭开那一天。”


    阿摩利斯:“我和你一样。”


    庄淳月却知道这个赌永远不会有揭开的一天了。


    这半个月的某一天里,她会飞离这个海岛,飞回祖国!


    至于照片,只要能回到家,她要多少有多少!


    —


    华工来的这天,庄淳月早早起身,眺望空旷的海平面。


    站在办公楼外用水龙头刷完牙,将一套和一楼工作人员相同的制服穿上,她继续在广场上眺望着海平面。


    跟在阿摩利斯身后时,她仍在翘首长望海平面。


    身侧高居上位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执着于听到乡音呢,明明他也会说华语了……


    直到那面白帆在海上出现,阿摩利斯才开口:“去吧。”


    “嗯,我先走了!”


    庄淳月从斜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出笼的快乐鸟儿。


    她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一群陌生的华国人,为什么高兴得像奔赴心爱之人?


    阿摩利斯视线始终望着那个雀跃的身影,她却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并未同行,庄淳月并非为他做翻译。


    若非法属圭亚那的总督来,典狱长没有露面的必要,一群干活的华人劳工,和泥水匠差不多,连贝杜纳都不必出现。


    负责接待的人只是办公室一位负责基础设施排查的雇员——勃鲁姆先生。


    勃鲁姆先生个子矮小,脸上戴着夹鼻眼镜,浑身沉闷的文员气质,话很少,夹着文件在前面走,庄淳月只能看到他掺杂大量白发的后脑勺。


    今天的码头很热闹,贝杜纳先生也在,因为运输船又来了。


    他摇晃着笔头敲打着硬纸板上的文件,似乎颇为苦恼,“法国的犯罪率也太高了点,守规矩难道会被人嘲笑吗?”


    若是能提高法庭的公正性,也不至于那么多人被送到南美洲来。庄淳月在心里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靠岸的船吸引了。


    华工的船已经靠岸,那些因为工作晒得黄到泛黑的脸一个个踩着船板登上码头,个个都是熟悉的轮廓,轻易就让庄淳月能想到家乡的某个人。


    每下来一个人,庄淳月就笑着道一声:“欢迎。”


    “这小岛漂亮嘿!”


    “哇——还有华国人在这儿工作呢!”


    他们还稀奇地看着一串串被带下来的苦役犯。


    “这么多洋老爷也被关在笼子里了,真新鲜!不做人上人了?”


    “洋人不在咱那显威风,在自己国家也是做狗最多啊,这要拿回老家去说,他们怕是还不信呢!”


    庄淳月听着先下船的人用带口音张望闲聊,那些熟悉的语调令她不自觉就扬起嘴角,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熠熠生辉。


    贝杜纳不期然瞥见,远望了悬崖上的办公楼一眼,才重新回到庄淳月脸上。


    他拿出那副和女人调笑的语调:“为了这份笑容,懦夫也敢献祭出他的生命。”


    庄淳月不笑了。


    自从确定贝杜纳就是那个“凶手”之后,她没事就开始琢磨要怎么复仇,此刻听到他搭讪的话,心里恶心至极。


    她冷淡道:“我记得贝杜纳先生和艾洛蒂小姐关系亲密,她应该不想听您夸赞别的女人。”


    贝杜纳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辆杜森伯格从远处驶来的,引擎的轰鸣声仿若野马奔腾,码头上的人都张望了过去。


    车是敞篷的,庄淳月得以看到正在驾车的典狱长。


    阳光、沙滩、豪车和金发的俊美军官,若绘成广告牌贴在大街小巷,一定会让贵妇成为这件商品的拥趸。


    车径直停在码头上,倨傲的长官并未给码头上的人或事一个眼神,登船之后将手里的钥匙丢了出来。


    车钥匙在庄淳月眼前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贝杜纳手中。


    贝杜纳亲了一下,“感谢您。”


    阿摩利斯转身消失在船舱里,那辆豪华敞篷车被留在了码头上,华工们哪看过这么敞亮的车,伸长了脖子,啧啧声不断。


    庄淳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来今天阿摩利斯有事要去一趟大陆。


    他离岛之后,她的机会就来了。


    庄淳月又忍不住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车头的老鹰车标告诉她这是一辆杜森伯格。


    没见过的车型,大概是今年新产。


    狼狗一样长长的前嘴筒,凶悍体型下不乏美学的流畅线条,漆黑霸气的车身将日光反射成一道绚烂腰线,极致工艺与个性化定制的典范,犹如一个身着三件式定制西装的顶级特工,不愧是“汽车王冠上的明珠”。


    从M1911到杜森伯格,她不得不承认典狱长在挑选武器和座驾的眼光都不错。


    贝杜纳站在她身后:“你看车的视线,似乎比看男人火热。”


    庄淳月确实喜欢这辆美丽而充满力量的艺术品,她扭过头,太阳晒着的眼珠呈现出剔透单纯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漂亮,这是什么车?”她由衷赞叹。


    “今年最新产的美国车杜森伯格,绝对的惊艳之作,顶置凸轮轴直列八缸发动机,动力强劲,放在赛车场上也是毫无疑问的王者,卡佩阁下喜欢这款车型。”


    她又问:“那贝杜纳先生开什么车?”


    贝杜纳说道:“我喜欢劳斯莱斯,无与伦比的工业杰作,女性能够坐在车里能安然保持优雅。”


    庄淳月并没有在办公楼或住宿区见过任何劳斯莱斯,“您常常驾驶那辆车吗?”


    “我在卡宴才会开。”


    在这座岛上,贝杜纳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也就典狱长任性,天价的杜森伯格当越野车一样开。


    “刚刚典狱长先生把车钥匙给了您,待会儿是由您开回去吗?”


    贝杜纳以为她感兴趣:“你想在岛上兜一圈吗?”


    “我应该没这个荣幸,”庄淳月要确认的已经确认完了,才不要与他多扯,“看来人已经接完了,那我先走了,贝杜纳先生,再会。”


    贝杜纳点头:“再会。”——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明天就回来,别太想我。


    庄淳月:能别回得太早吗,或者坠海也行。


    阿摩利斯:……


    某汪:一个开头提过的人物要登场了。


    第30章 车毁 迎着鲜红而盛大的落日,一头扎进……


    庄淳月一路跟着勃鲁姆和华工们勘探起岛上的地貌。


    两人为了铺设电线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 她在中间搭建桥梁,让他们能够毫无阻碍地交流。


    她也有机会将这座海岛了解得更加清楚,顺道看见了那艘被凿沉的海盗船遗骸, 心里不禁可惜。


    就这么愣是走了一圈,将海岛勘探完毕,庄淳月的腿已经僵硬地抬不动了。


    他们还经过了苦役犯工作的地方,服役的囚犯像非洲结队喝水的动物听到动静,统一抬起了头。


    华工们也带着看热闹的心情看他们。


    两伙人只有视线的交流。


    “洛尔——”只有特瑞莎低声, 朝她挥了挥手。


    托庄淳月的福,她干着一份轻松的活,庄淳月也悄悄抬手和特瑞莎打了个招呼。


    不知为什么, 其他人也开始热情地跟她打起了招呼,庄淳月感觉莫名其妙, 只能点点头作为回应。


    华工老大对她竖起大拇指,“看来你在这里很有民心啊,能当这群白人的头儿,大妹子是真有本事!”


    “他们只是看起来老实, 其实很危险,”


    “乖乖, 这些得是杀人越货的狠人吧?女人怎么也有, 她们难道也都杀了人,不能吧?”


    庄淳月:“能在这里的最低也是杀人犯。”


    “嚯!还得是咱们华人守规矩, 勤卖力气不惹是生非,妹子你可要好好做,要是升官到了卡宴那边去,咱们以后生意可得仰仗你了。”


    他又去告诫手下:“你们可紧着点皮,别在岛上乱晃, 不然尸体都运不回老家!”


    华工们纷纷点头。


    庄淳月只是笑笑,不再说话。


    莫说她也是苦役犯,就算典狱长已经给她提供了一份比其他囚犯好太多的临时工作,甚至之后愿意继续留用她,庄淳月也没有在这里熬到成为自由民的打算。


    她没有罪,不可能在这里蹉跎十几年青春。


    苦役犯们也在艳羡,或嫉妒庄淳月。


    “真是体面……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玩腻丢回来呢?”


    “看看那水晶一样的肌肤,还早得很呢。”


    罗珊娜比之前更加干瘦,长久的恋慕无果和嫉妒折磨得她心焦,梦里总是出现洛尔和那个在她心中神明一样的男人纠缠的画面。


    为什么要沉迷她的□□?那简直是对他的亵渎,他应该谁也不碰,长久立在神坛之上供她瞻仰膜拜。


    罗珊娜眼珠一动不动,看着洛尔整洁的套装裙,丰润的脸颊,她直直站起来,朝他们走了两步。


    伦纳德呼喝着让她坐下,她无动于衷。


    一次警告不成,伦纳德用上了枪托。


    勃鲁姆先生听到那边动静,不忍心白人女性受到欺负,走过去和伦纳德交涉。


    庄淳月没有在意那点小动静,继续走在自己的路上。


    初步的勘探结束之后,华工们在合适的地方支起篷布,作为开工和吃饭的据点,老大和勃鲁姆先生在篷布下继续商量方案。


    偶尔勃鲁姆会离开去办点别的事。


    不需要翻译时,庄淳月就坐在坡上,眺望着码头那一艘船,捻着手里的草叶。


    那是劳工来时乘坐的船。


    “你知道阿摩利斯这次会离岛多久吗?”她问萨提尔。


    庄淳月没有机会将他放回典狱长办公室里,也不再有那个必要,萨提尔的卧底工作因此彻底结束,被她随时带在身上。


    萨提尔:“不知道,这似乎是一次临时起意。”


    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让庄淳月有些心神不宁。


    萨提尔:“你想今晚就走,对吧?”


    她点点头,但现实不允许:“很多帐篷没有搭好,还是会有华工睡在船上,必须再等几天。”


    希望不要让她等太久。


    “我现在应该把你放在哪里,才能探听到最有价值的消息呢?”庄淳月还得考虑及时回收的问题。


    “先不着急,今晚是个对贝杜纳下手的好机会,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路线。”


    萨提尔对要做的坏事很兴奋,“今天看到了吗?贝杜纳已经拿到车钥匙了,在典狱长回来之前,那辆车都会是他在开。”


    庄淳月与他不谋而合:“今晚确实是个好机会。”


    当天傍晚,她就看到贝杜纳果然开着那架杜森伯格去了海岛尽头的悬崖,之后将车留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


    那里紧邻着码头,可不是个好地方。


    萨提尔:“怎么样,要放弃吗?”


    “当然不能,正好,也试试你能不能真能帮我躲开警卫。”


    萨提尔:“我以为在教堂的时候你已经能确认了。”


    天一黑,庄淳月就在萨提尔的指挥之下,轻手轻脚避开警卫,潜入停车场。


    她穿着一身套装,只要不去码头,被抓了就说自己是去停车场找丢失的东西,警卫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不过为了出事后撇清干系,还是要小心不要被人看到。


    找到那驾敞亮的杜森伯格,庄淳月用尖锐的石头刹车线给磨断了。


    尽管这个主意是萨提尔提醒的,他还得假模假式地说一句:“贝杜纳不是打算向艾洛蒂求婚吗,你杀了他,艾洛蒂不就成寡妇了?”


    庄淳月毫不心软:“没有贝杜纳,相信艾洛蒂可以过得更好。”


    那种猥亵犯死了一点都不可惜。


    将石头丢远,庄淳月趁着夜色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大功告成!明天只要等着贝杜纳开车失事的消息就好了。


    庄淳月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笑了。


    可惜她不能昭告天下,诛讨这恶人的好汉就是她庄淳月,以后谁再欺负她,皆此下场!


    庄淳月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只等贝杜纳一死,逃回家乡大计可图!


    —


    第二天庄淳月照旧担任翻译员,跟在勃鲁姆先生背后。


    下午时分,勃鲁姆先生对她说:“今天你的工作已经完成了。”


    庄淳月又习惯性转头朝码头附近的停车场看。


    杜森伯格正停在那里,车后面安放着大束的粉色玫瑰花,怪不得贝杜纳将车停在那里,原来是要一早从运送物资的船上,


    她猜测那一定是贝杜纳布置约会地点用的。


    那他今天一定会开这辆车,庄淳月更加安心了。


    萨提尔闲聊着问:“你说艾洛蒂会答应他的求婚吗?”


    庄淳月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在他开口求婚之前,他就会出事。”


    庄淳月:“应该不会,她不是已经拿到介绍信准备回巴黎了吗?”


    “可是她已经怀孕了,应该希望孩子有个爸爸,你们那里不是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吗?”


    “他是狗屎,不小心踩到之后还要带回家吗?”


    如果是她自己,一定会选择回巴黎,一秒都不带犹豫!


    她耐心地守在山坡上,等着贝杜纳开着那辆车前往海岛另一头。


    谁知她没有等来贝杜纳开车出车祸死亡的消息,反而看到阿摩利斯出现在停车场。


    阿摩利斯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更糟糕的是,艾洛蒂也在,紧接着贝杜纳也走了出来!


    三个人不知为何聚头,现在庄淳月完全不知道谁将会坐上汽车了。


    她眼睁睁看着贝杜纳将钥匙交给了阿摩利斯,然后和艾洛蒂说话,情绪颇为激动。


    阿摩利斯并未理会两个人的事,兀自坐上了驾驶座,紧接着艾洛蒂拉开了杜森伯格的车门,就要坐在副驾驶上。


    是个孕妇,是个孕妇……庄淳月捏着拳头,怨愤地跑下了坡去。


    “艾洛蒂!我正有事要找你!”她一边跑一边喊。


    艾洛蒂刚和贝杜纳吵完架,脸色格外难看,看到庄淳月的跑来,更加不耐烦,以为她是找自己要剩下的钱。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她用眼神催促着长官快开车。


    阿摩利斯并不是很了解眼前的事,他也不想载着一个没吵完架的女人回去,所以并未启动车子。


    “你有什么事,说吧。”


    庄淳月:“很重要的事,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


    “我懒得理你!”艾洛蒂一肚子委屈,只想赶快离开。


    贝杜纳气不过,把艾洛蒂拉回去,好像辩论赛没打完又找到了新论点,两个人继续吵了起来。


    “你们——”庄淳月话还没说完,驾驶座上的人揽着她的腰,提到了车上去。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坐到副驾驶位上。


    “喔!”


    周遭好事者发出一片响声,甚至争吵的两个人也看了过来。


    庄淳月呆呆地看阿摩利斯,压根没来得及反应。


    关键是自己刚刚经过他时,好像短暂压在他的腿上,还是腰上?或者那中间?


    总之自己现在就这么水灵灵坐在车上了。


    “看来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咱们先走吧。”阿摩利斯看到贝杜纳一边吵一边朝自己抛出一个眼神,不予理会。


    庄淳月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搭上阿摩利斯的手臂,想阻止他开车,“要不我们……”


    引擎轰鸣着,将人群甩在了后边,把庄淳月那句“等等”也吹散在风里。


    “太阳就快落山了,这一路的夕阳会很美,”


    阿摩利斯此刻还不知道车子出了问题,他只是觉得此刻沿着海岸线兜风的感觉会很好,所以想分享给她。


    “嗯……”庄淳月眼神发直。


    意识到自己坐在汽车上,她连叫停车的勇气都没有。


    这辆车一旦开动,就停不了了,除非撞上什么东西。


    庄淳月开始欲哭无泪。


    阿摩利斯重新直视前方,原来夕阳并没有特殊含义吗,或许他该赞美的是月色?


    庄淳月则在疯狂纠结,怎么办,要不要交代自己把刹车线剪断的事?不然马上就要撞墙了!


    可是毁了一辆天价的杜森伯格,加一个谋害长官的罪名,她一定会挨枪子的。


    阿摩利斯再怎么念及这几天的情份也不会放过她!


    要不,就赌这次意外不会太严重,撞不死她!


    到时候就算要查,也查到不了她这个受害者身上。


    万千念头在脑子里划过,庄淳月一点没有坐在敞篷豪车上的潇洒派头,更没法欣赏身侧绝佳的海岛风光。


    阿摩利斯开口问:“你跟艾洛蒂有什么话要说,她拿到介绍信之后难道又不打算走了?”


    “您开车有点快,我还是不要让您分心好了。”庄淳月抓紧车门,暗示道。


    看到庄淳月脸确实有点发白,阿摩利斯踩下了刹车,然而车并没有慢下来的迹象。


    刹车失灵了。


    阿摩利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庄淳月一眼。


    看她干嘛?难道怀疑她?


    快看前面啊,这马上就要撞上了!


    庄淳月不敢和他对视,直视前方,急声催促道:“已经到了,慢点慢点慢点!”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他表演。


    阿摩利斯丝毫没有即将丧命的慌乱,反而是庄淳月有一种被他盯穿了的错觉,手指都要抠进车门里去了。


    这个疯子不怕死吗?


    汽车仍旧在行驶,眼前就是办公楼的墙壁,那堵墙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快停下——!”


    庄淳月闭上眼睛侧坐屈身抱紧自己的脑袋,嘴里默念着诸天菩萨保佑。


    阿摩利斯猛打方向盘,杜森伯格轰鸣着贴近建筑的拐角,在优越的赛车级系统助力下,以一个巨大的甩尾绕了过去。


    庄淳月也被巨大的力道甩动,撞在阿摩利斯的肩膀上。


    杜森伯格绕了一个圈,又沿着原来的路驰离了办公楼,朝着海岛的另一面开去。


    庄淳月看着眼前从石壁切换到毫无阻碍的大路,跟着冒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


    刚刚自己差一点也要跟着死。


    汽车一直朝前开,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此刻已经换到了低档,可仍然不是能跳车的速度。


    庄淳月看着掠过的,不敢跳下去。


    “你想把腿摔断就跳吧。”


    不跳能怎么办,难道要跟他在这儿耗到油箱里的汽油烧完吗?


    庄淳月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场审问,她握紧的拳头压在腿边,裙子下面绑着匕首。


    阿摩利斯的话被风刮成的片片锋利的树叶:“你打算杀了贝杜纳?”


    庄淳月心里打了一个突:“不是,我没事为什么要杀人?而且你为什么不停车?”


    这件事怎么都不该怀疑到她头上。


    阿摩利斯看着她想装傻不知道刹车出问题的事,没有再追问下去,反而是问她另一个问题:“要是现在就死了,你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问遗言,这是咬定是她做的手脚,要把她杀了吗?


    那自己要不就先下手为强,把人杀掉,再伪装成他出车祸死了,念头刚出来就被否决了,庄淳月根本不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最遗憾的、最遗憾……就是没有给我的爸爸妈妈告别。”她结结巴巴地说。


    阿摩利斯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带你到卡宴去一趟,在那里,你能拨通电话,或许可以联络到你的家人。”


    狂风在这一刻吹乱头发,正如此刻庄淳月复杂的心情。


    “你……说的是真的?”


    “所以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杀了贝杜纳?”


    这是诱供!庄淳月甩开脸:“怎么可能会是我!”


    “不是?”他语调稍抬。


    “当然不是!”


    嘴上斩钉截铁,庄淳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被发现之后该怎么赔礼道歉。


    要是被揭穿了,帮他把刹车修好能不能免除死——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慢点!”


    庄淳月把心里的尖叫喊了出来。


    因为阿摩利斯突然将油门踩死,指针在表盘上疯狂摆向死神钟爱的区域。


    汽车开足马力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残影,庄淳月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死死拍在靠背上,动弹不得,眼前一切景物变成快速消逝的线条。


    这人是真的不想活了吗?庄淳月死死扣住车门。


    此刻夕阳正好,太阳在眼前无限放大,烧酸了眼睛,两颗年轻的心脏快速而用力地搏动,飙升的肾上腺素将死亡的恐惧尽数驱赶。


    哼!他不怕,那自己怕什么,反正典狱长的命比她金贵!


    “喔吼——”


    阿摩利斯在纵声高呼,狂风让他的金发狂舞,须臾之间在沸腾黄昏里划出一道灿目的流星。


    绑在后座的玫瑰花,无数花瓣挣脱了枝头,成为粉色的尾气,旋转着被甩上了天空。


    庄淳月觉得他简直疯了。


    到最后,阿摩利斯居然放开了方向盘。


    “我艹——”


    死定了!


    汽车化成一道黑色闪电,轰鸣着将整个世界甩在身后,迎着鲜红而盛大的落日,一头扎进了海水里。


    海水盛开又枯萎,玫瑰花瓣短暂地扑到前座,纷纷扬扬落下。


    汽车成功被截停,海水丰富的盐分也预示着这辆天价的杜森伯格彻底报废的命运。


    庄淳月被兜头泼了一脸海水,随着车慢慢沉下去,心跟此刻的海水一样凉了。


    没得赔了。


    那就咬死不能认下这件事了!


    她赶紧解开安全带,转身往岸上爬,说是爬,但水位明显高于她的身高,翻涌的海浪让她根本站不稳。


    庄淳月只能在水里扑腾,沿着一个错误的方向企图攀爬上岸,争取在阿摩利斯之前登陆。


    上岸第一步,先斩——


    咕噜噜噜——


    不行,她水乡出身,但死活学不会打腿,力量在海浪面前更是渺小,站不稳,趴不下,根本做不到前进哪怕一步。


    溺水的恐惧紧紧缠上她,庄淳月唯恐今天要交代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我还能修,饶我一死!


    (车冲进海里)


    阿摩利斯:这样,你也能修吗?


    庄淳月:……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