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庄淳月惊了一下。
低头瞧见腰部缠上来一条健长的手臂, 在手臂的托举之下,脑袋终于露出了海面。
总算得救——
庄淳月回头看一眼,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
阿摩利斯憋得脸青, 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也是,上万美元的杜森伯格……她更加心有戚戚。
怕归怕,命要紧!
庄淳月死死抱住他。
结果阿摩利斯却不往岸上游,就此悬在了原地, 水面下,庄淳月像抱着柱子一样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
“怎么不走?”她急得要长出发动机来。
阿摩利斯沉默片刻,提着她的后领, 将她拉开。
这是回过味儿来了,要把她丢海里喂鱼?万万不可!
“别——”别丢下她!
阿摩利斯把人拉开, 还没来得松手,庄淳月又伸长手臂,奋力扑到阿摩利斯身上去,再次扒紧了他。
他又把人扯开, 庄淳月再次扑了上来。
如此重复几次,庄淳月累了。
她哀求:“别丢下我……”
“你抱得太紧了。”他皱着眉, 似乎极为厌恶。
庄淳月明知自己被嫌弃, 也绝不放手。
看不到!看不到!反正她就是要抱住他!
然后那只手又扯上了她的衣领……
庄淳月不能再做缩头乌龟:“我不想死……求求你。”
她可怜巴巴,眼尾下垂。
“你们华国人说, 男女……不能有肌肤接触。”
庄淳月心里吐槽,之前都多少次了,非得现在才想起这句话来?
“亲的!亲的!咱俩拥抱过,就是前世的亲人,万万不能大义灭亲!”她谄媚道。
阿摩利斯要是一开始抱紧了她, 庄淳月还会冒出这人可能想占自己便宜的心思,但他既然那么嫌弃自己,一副高岭之花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占便宜不就变成了她?
庄淳月聪明得厉害,竭力抓住这根扎人的救命稻草。
扎人就扎人,死了岂不冤枉。
他笑了。
他在冷笑。
阿摩利斯冷笑的样子让庄淳月毛骨悚然。
庄淳月知道他不喜欢跟人接触,何况是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她不得不请求、哀求:“您忍一忍吧,我真的不想死……”
终于,阿摩利斯不再扯开她了,但也没有向前游。
两个人就这么在海里悬浮,一下高一下低。
“你怎么还不上岸?”
阿摩利斯板着脸:“脚有点抽筋。”
她不会游泳,也知道抽筋是游泳大忌,更加惊惶:“好、好点没?要不咱们踩着汽车借个力?”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脸,阿摩利斯舒缓眉头,“不用,很快就好。”
那就好……
“刚刚你说了一句中文,是什么意思?”
“啊?”庄淳月呆了一下,想起来,刚刚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骂了一句脏话。
是不要……不对,这个单词教过他,“是某个保护神的名字,我念来保佑自己的,类似上帝耶稣。”庄淳月解释道。
“我艹。”他说得字正腔圆。
庄淳月闭上眼睛。
“我艹。”
她抬起一只手捂脸,肩膀颤抖。
“你别,别说了。”
“foutre”他准确地抓住了意思,“你要干谁?”
“没有,只是一句普通的话,阿嚏——”
夕阳已经将海水染红,此时温度并不宜人。
阿摩利斯放弃了追究,一手抱着她,一手划水,强健的臂膀抵御着海浪的冲刷,往海滩上游。
“你腿好了吗?”
“……没好。”
没好还要游水?就是看她打喷嚏了才行动的吧。
从教堂找借口让她留在神父房间,到不让她跳车,还因为她一个喷嚏,忍着抽筋游泳。
庄淳月觉得这人其实还不错。
海水腥咸,她呛了几口水,咳个不停。
阿摩利斯后颈感觉到她指尖贴得更紧,也将她揽得更紧。
几分钟之后,庄淳月被推上了沙滩,她滚了几下,刻意和阿摩利斯拉开距离。
这会儿他刚和海浪搏击完,一定没有力气追她。
艰难地跑起来,庄淳月迈步往陆地上跑,然而她竟低估了阿摩利斯的体力,只是几个大步他就追上了她,把人按在沙滩上。
庄淳月疯狂挣扎,两个人在沙滩上滚出了满身的沙子。
这是先礼后兵吗?
杀人未遂,天价汽车!
庄淳月没有半点侥幸的心理,不用脑子都知道现在他有多愤怒,只怕马上就要拔出腰间的M1911将她杀了。
他刚刚救自己上岸,只怕也是没考虑好怎么对她发泄怒火。
想到那些刑讯手段,庄淳月开始后悔刚刚上前阻止他开车。
就算死的是他或是艾洛蒂又怎么样,不是更方便自己逃走吗?
到时就剩个贝杜纳,只怕查真凶还要查好一阵子,何况阿摩利斯这本事,十成十的死不了。
她真是自掘坟墓!
阿摩利斯跨坐在庄淳月身上,却没有真的压下自己全部的重量,但这薄薄一片,也不配他稍支起些身躯。
他们就躺在海滩干湿的交界,海浪一遍一遍冲刷着两个人的身躯,阿摩利斯没有起来的意思。
“你要说点什么?”
他金发上滴下的水一直砸在庄淳月额头。
庄淳月不太喜欢这样的视角,但她暂时不敢提出异议,只能视线尽量不往多余的地方看。
她也不喜欢听到阿摩利斯的呼吸声,即使只是游泳之后的疲惫让他喘息。
听到对方呼吸频率是很亲密的事,近似于窥探到欲望的窗口。
即使这个想法很恶心。
阿摩利斯将浸水的手套慢慢脱掉,苍白冰冷的手捏上她的脸晃了晃:“让我想一想,你是不是在后悔?”
“我确实后悔。”
“后悔为什么坐上这辆车,它为什么停不下来。庄淳月还是咬死不知情。
他撑起身子,将庄淳月的手臂按在她头顶,“你打算给我装傻到什么时候?”
“卡佩先生,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泪滑落,“我刚刚差点死了……”
他像是叹了口气,对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行为无可奈何,“我说过,你的脾气像一只牛皮靴子。”
庄淳月不可自控地咽了一下口水,此刻这点小动作在两个彼此关注的人之间很是瞩目,
她懊恼:“我不明白。”
笨人的脸颊被掐红。
“你要是早点出现,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皮匠。”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庄淳月却诡异地觉得他放狠话有点不对劲儿。
晚霞铺满海水和大地,给人脸红的错觉。
但她也没细想,这位可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人。
她看到阿摩利斯没有跟她较真的意思,赶紧继续求饶:“阿摩利斯先生,您是知道我的,您说东,我不敢往西,你说跪着,我不敢坐,这件事真的得好好查一查,千万不要让真凶逃走了。”
“我会跑过来,大概是上帝在冥冥之中给了我,暗示!不是,神谕!是神谕,让我就算是死也要陪着您……”
庄淳月说到后面渐渐没声了。
她发觉,阿摩利斯目光炯炯,在盯着她的嘴巴看。
那眼神给了庄淳月巨大的威胁,仿佛她再多说一句,他就会把她的嘴撕烂。
阿摩利斯确实在看她一直说话的嘴,那视线并未凝固,而是从珍珠一样的下巴到唇峰,欣赏这张起伏浅浅,像是棉花糖和桃子果浆捏出来的脸。
这嘴皮子确实有点学法律的样子,可惜了……
他也咽动了一下喉咙。
“死也要陪着我?”
他放轻声音,听在庄淳月耳朵里就像在说——你配吗?
庄淳月不管配不配,坚持拍马屁为要:“您就是我在这座岛的仰仗,我知道您是一位智慧而卓越的长官,这座岛只有在您的统治下才称得上欣欣向荣,最不希望您出事的人一定是我,而且这种汽车突然失灵这种事,我到死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不是没想过祸水东引,说自己根本没机会接触,贝杜纳才是最有机会,懂怎么对汽车动手脚的那个人,怕是要杀了主公你取而代之,主公万万小心!
但庄淳月拿捏不准二人关系,囚犯无理由地控诉副典狱长,一旦失败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还是给这件事蒙上更多神秘色彩为好。
“你确实学过法律,但主修的是理工科。”阿摩利斯一语道破。
庄淳月眼睛瞬间睁大。
她的老底被掀了。
庄淳月确实不是法律专业,她只是辅修罢了,真正念的是和先贤祠大学出于同源,也同样位于拉丁区的皮埃尔-玛丽·居里大学,它们都可以称为索邦。
她声如蚊呐:“你怎么会知道……”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全盘相信你说的话呢?”
是了,她怎么忘了,这个典狱长那些审讯手段,还有从未掩饰的满腹算计,怎么可能她说什么他信什么。
庄淳月只剩缄默。
阿摩利斯慢慢抚摸对他的手来说过小的脸颊:“说说看吧,你不是杀贝杜纳,难道你是想杀我?”
“不不不,我是……要杀贝杜纳。”她无奈承认一个较轻的罪名。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我做了一切不好的事,他猥亵我!尊敬的典狱长先生,你会为了一个囚犯去治你属下的罪过吗?我只能自己出手!”
“……这值得你杀人?”
如果她知道真相,要杀的人是不是就是他了?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没想杀人……我也不知道您会突然回来。”庄淳月心里贝杜纳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但此时认错为上,“对不起,我一定会跟他道歉……”
庄淳月不知道该再狡辩些什么,她面容惨淡地躺着,一副任君处置的样子。
阿摩利斯要的不是这句话。
水浸得冰凉的手掐上她的下巴,他捏了捏,骨头脆得很,“如果你没有过来想要阻止,刚刚我就会杀了你……不对,你想救的不是我,是艾、洛、蒂。”
这语气,庄淳月感觉像自己的骨头被放在他利齿下咔嚓嚼碎。
她赶紧开口:“救你!救你!真的是救你!”
“满口谎言,我记得你跑过来是喊她下车吧。”阿摩利斯说起来又苦又气,“如果我没有拉上你,你是不是就任我开车走了?死了?”
“不是!我叫完她就打算叫你,谁知道你要把我也拉上来,我都没来得及阻止你。”
阿摩利斯戳穿她:“你明明可以直接阻止我开车,而是不是先喊艾洛蒂。”
“她她她……怀孕了你知道吗?她怀孕了我才着急的。”
阿摩利斯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口瓜。
“贝杜纳的?”
“嗯。”
“那不是好事吗,贝杜纳可是打算和艾洛蒂求婚的,你要是让贝杜纳出事,艾洛蒂不会悲痛吗?”
庄淳月颇为无所谓:“我相信艾洛蒂能自己度过悲痛。”
阿摩利斯早看穿了她的种种巧言令色,但知道她只是出于人道先救下艾洛蒂,气莫名也顺了一点。
“反正你就是一只狡猾的鼬鼠。”他盖棺论定。
话说到这个地步,庄淳月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她眉拐成了八字,看起来是招数用尽了。
阿摩利斯也没说话,尽管再愤怒,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罚她合适。
蒸汽室,不行,关禁闭,也不行,打她一顿?以他的力气,她根本挨得住。
最后,阿摩利斯只是捏起两只纤细的腕子,“告诉我,是哪只手干的坏事?”
完了,这是要砍她作恶的手!庄淳月半边身子都凉了。
但是!右手显然比左手重要。
庄淳月果断:“是左手!左手做的!”
看着她黑眸里机灵和害怕的火星碰撞成一团,阿摩利斯眉尾扬起,张嘴作势要把她的手腕咬断。
“啊——”
庄淳月闭紧了眼睛,等待手腕真被他咬断。
阿摩利斯原本不想笑,但情绪在此刻根本不受他控制,笑意已经溢出了眼睛。
她干什么都像在招他。
痛感没有出现,庄淳月小心从缝隙里观察他。
在笑,他是在笑吗?
看到阿摩利斯在笑,庄淳月危机感瞬间又减了大半,卖乖道:“喏,您咬吧,我一个字都不会喊的,只要您能高兴,原谅我的过错。”
“你以为闯出这么大祸,我咬你一口就算完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但阿摩利斯已经松开她,坐在了沙滩上。
庄淳月看着天色如她前程一般黯淡,苦着脸也爬了起来。
赔了夫人折兵,前路茫茫。
太阳彻底落下,两个人渐渐只剩轮廓。
“呸呸呸!”庄淳月呸掉嘴里的沙子。
还没呸完,阿摩利斯又覆过来,她哇哇直叫,“你干什么!”
“你把我座驾毁了,背我回去吧。”他就这么趴在她身上,一副耍无赖的样子。
庄淳月没好气:“你们现在改从亚洲找奴隶了吗?”
“是的,小奴隶,你最多值五十美金,那辆车一万美元,到了上帝那里,我也是你的债主。”
她又没声了。
湿答答的衣裳贴在一起,体温慢慢烘高,提醒他们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
“我背不动你……”庄淳月小声说。
阿摩利斯这才站起来,但走路时两条手臂都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扛着自己。
从认识开始,两个人的身体接触已经多得庄淳月感到麻木了。
只是扛着他而已,她现在是囚犯,不是小姐,没资格拒绝——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猜猜我要怎么惩罚你。
庄淳月:给我钱给我吃的给我枪,再备上一条豪华游轮送我走。
阿摩利斯:……
第32章 惩罚 “我不是你的奴隶!”……
此时已经天黑, 他们位于海岛的另一边,附近没有半点灯光,找路都难。
庄淳月走得踉踉跄跄, 差点带着阿摩利斯摔进一个坑里。
指望不上,最后还是阿摩利斯在前面带路,只是她的手被树藤捆着,被前面的人牵着,活像要带去流放。
天色在他们返程途中渐渐黑了下来, 阿摩利斯一点没有累的意思,
庄淳月大着胆子和他聊天:“其实我觉得我们算朋友,对吗?”
勾引是不可能的勾引的, 但是两个人一起也算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事,他对自己态度还不赖, 为什么不能交个朋友呢。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摩利斯这句话让庄淳月心花怒放。
“但你差点把我杀了……”
花又谢了。
“不过要杀的也不是我,所以,勉强吧。”
勉强就勉强吧,能和典狱长当朋友, 这是多少人求还求不到的事呢。
“我觉得咱俩挺投缘的。”庄淳月说道。
“投缘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刚好懂你说‘恩尼格玛’密码机,你也刚好懂我说的‘明月清风’, 虽然你现在还不懂, 但以后会懂。”
原来这就是投缘。
“你该庆幸,我还算喜欢你上的华文课。”
“我也喜欢给你上课, 天底下再找不到比你更聪明优秀的学生了。”庄淳月尽心尽力夸赞他。
“可惜你需要”
“你好,裴夙长,向上看。”她突然切换到华语。
阿摩利斯听懂了,抬头看向夜空,今夜无风无雨, 夜幕像一块被彻底洗净的深蓝色丝绒,毫无保留地铺满整个天穹。
丝绒上嵌满璀璨的钻石,排列如天空一圈又一圈的吟唱,汇聚成一道发光的川流。
“淳小姐,那是什么?”为了不出错,他慢慢地说。
她用最基础的词汇告诉他:“是星星,很多很多星星。”
星星多的夜晚,月亮就看不见。
“漂亮。”
庄淳月惊讶地“喔”了一声:“这算一个课外词汇了!”
“除了漂亮,我还可以用什么词夸赞?”
“美丽、梦幻、动人……”
阿摩利斯重复了一遍,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就这么上了一节极为简短的华文课。
随着时间推移,庄淳月已经快累死了,在到半程的时候她被阿摩利斯背了起来。
庄淳月原本有点心虚,但随着走路产生的摇晃,她打起哈欠,累得快睡过去了。
再醒来是被阿摩利斯抄到身前,捂住了嘴。
“?”
她不再担心阿摩利斯会对自己做什么,只是疑惑他的举动。
顺着阿摩利斯的视线看去,她看到几个草丛里摇晃的影子,在朝码头张望。
原来是遇见要逃跑的苦役犯了。
更远处已经能看到码头的灯光。
今晚的码头比往常热闹,警卫临时充当力工,将物资从运输船上搬了下来。
阿摩利斯捂住她的嘴,继续观察着那几个偷偷摸摸的囚犯。
就看到码头那边正在搬运着食物酒水,还有一些装饰物品,几个狱警正在说着什么话。
因为码头那边有人,几个囚犯不能再往前走了,只能在原地交头接耳。
“听到了什么?”
“那些狱警说过两天有舞会,是持续三天的舞会!”
“今天是走不了了,不如等舞会那几天再跑,到时码头上没人,还会有船呢!”
“是啊,我们攒的椰子不够做船,而且会不会被海浪冲翻都不知道。”
“不远了,我们回去把洞藏好,就等那天吧。”
其余几个人也觉得是,纷纷点头,又摸黑往回走。
阿摩利斯带着庄淳月往蓬草更深处躲,等那些逃犯走远了,阿摩利斯才松开了手。
庄淳月脸都被捂酸了,“知道他们要走,你干什么不阻止?”
阿摩利斯将浸水的M1911拿出来晃给她听。
双拳难敌四手,这下庄淳月明白了。
回到办公楼,阿摩利斯留下一句:“洗干净之后就来我房间。”
庄淳月听到这暗示性十足的话,抬起手后退了两步,眼神瞪得像探照灯,转念一想,又觉得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你不会跑的,对吗?”
她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阿摩利斯觉得她这反应好笑,也惹他心烦,更要吓唬她:“记得穿一条裙子。”
什么……什么意思?这不会是要——
庄淳月下意识去找萨提尔,想要问问他懂不懂阿摩利斯是什么意思,然后突然发现匕首已经不在身上了。
糟糕!好像是掉进海里了。
“!我好像有东西掉海里了,我想去找回来。”
“掉了什么,明天我让人去拖车的时候顺道找一找。”
“算了,”庄淳月眨眨眼睛,“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不能让人知道她从教堂里薅了东西。
阿摩利斯:“那就别耽误时间。”
—
洗完澡之后,楼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庄淳月摸着黑走上三楼。
她迟疑地敲响了房间。
理智告诉她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什么,这房间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没什么可怕的。
但对于未知,人就是会害怕。
阿摩利斯打开门,抬手邀请:“请进。”
门开得吝啬,庄淳月侧身挤了进去,关上的门带走了走廊上最后一点光。
他显然也洗了澡,朝靠近时清新柠檬皂味道扑面而来,但屋里还混杂了一种其他的香味,好像是打翻了香水瓶,但幸好并不浓烈。
之前她在桌上见过一瓶卡朗,想来就是这个气味。
庄淳月认得这支香水,她在香榭丽舍的香水店里试过。
卡朗在1911年生产的“黑水仙”,被称为最危险的香水。
具有厚度但柔软的醛香,包裹着潮湿青绿的水仙花,橙香将前调点缀得灵动闪烁,清新洁净之后,是热情的玫瑰和妩媚的麝香,一起同归于檀香的余味。
这支香游走在纯真与诱惑的边缘,庄淳月喜欢,却不适合她。
“你知道谋杀副典狱长是什么罪过吗?”
阿摩利斯此刻凑近的脸、压低的声音完成了这款香水最危险的尾调。
庄淳月不设防地将他的气味呼吸进肺腑,闭了闭眼睛寻求冷静。
“知道……”
不过这件事大概还有可商量的余地,不然阿摩利斯也不会问她。
“知道就好。”
阿摩利斯将她拉到房间中央,按坐在一张路易十六时期的木质镀金椅子上。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看他将自己的双手锁在椅背后面,不知所措。
阿摩利斯把手搭在椅背上:“这半个月缺不了你这个人手,忙完这半个月后,你会被关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在里面待三个月。”
半个月后……庄淳月松了一口气,那时她早跑没影了,所以这个惩罚约等于不存在。
“但不代表你现在就平安无事。”
庄淳月挣扎了一下,手铐撞向椅背发出声响。
挣脱不了,她软着声音求饶:“长官,有话好好说,您这是要做什么?”
阿摩利斯走到正面,朝她半跪下,如同骑士行礼。
在庄淳月说“这怎敢当,快快请起”之前,他抓起她的脚踝。
庄淳月这下像被掐住了嗓子,啥也说不出来,只知道出力气拔。
然而脚踝在阿摩利斯手里,是逃不走的。
鞋子和袜子已经被他脱掉了,光洁干净的脚踩在他膝盖上。
庄淳月脚背薄薄的,像用到后期的香皂片,在阿摩利斯手上没有任何量感。
他穿着睡衣,所以庄淳月踩的是产自西印度群岛,作为细腻柔软的海岛棉,有着羊绒的质感,丝绸的光泽。
纵是这样,他还会有一种磨到她脚的担心。
庄淳月闹不明白这是哪一出,神色愈发严峻。
阿摩利斯轻点了一下她薄薄的脚背,五根脚趾立刻紧紧缩在一起,他看得饶有兴致。
眼见形势很不妙,庄淳月胡言乱语起来:“长官,您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做蠢事,要不您把我关起来吧!”
真让她冷静下来权衡利弊,当然还是接受惩罚比关禁闭要好,毕竟禁闭会让她丢掉珍贵的机会。
但现在被人抓住了脚,她就是怕。
见庄淳月反应激烈,阿摩利斯微微歪头,“脚是不能触碰的地方吗?”
他试图了解她,所以这阵子,他在翻阅和远东文化有关的书籍。
书里说东方女人视双脚为隐私,除了她们的丈夫,谁也不能看到,更不能触碰。
阿摩利斯看了,也摸了,那他们现在算什么?
“很痒……”庄淳月仰头把眼泪逼回去,“求您放手。”
听到她近似的哭腔求饶,阿摩利斯更想把这只脚狠狠压在自己翘头的地方,手也握得更加用力,掌心里雪白微凉的薄足逐渐染上他的温度。
“所以在你们国家,女人的脚确实不能碰?”
他一脸求知,庄淳月可不想给他什么奇怪的启蒙,嘴硬道:“不是……”
撒谎。
既然她说不是,那不管阿摩利斯如何翻来覆去把玩,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
直到庄淳流出真月的眼泪,他才松开站起身。
庄淳月脚甫得自由,赶紧缩到了椅子底下去,喘着气去看阿摩利斯动向。
走了?
那她是没事了吗?
阿摩利斯只是短暂隐没在房间黑暗的角落,将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端了出来。
那是两个平常用来放水果的玻璃碗,一个空的,一个碗里混杂着两种颜色不同的豆子。
他将两个玻璃碗放在她脚边。
“这是什么?”她不明白。
阿摩利斯取出怀表看了一眼,说道:“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两种颜色的豆子分开。”
挑?怎么挑?她仰起的脸明明白白在问这一句。
他穿着拖鞋的脚碰了碰她没穿袜子的脚。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用脚挑?”
原来这是把她当灰姑娘整呢。
“我、你……”
但她能说不吗?
一万多的豪车呢……
“你要是不往海里冲,我还能把车修好。”庄淳月还是忍不住嘟囔。
阿摩利斯竟不生气,而是虚心求教:“我该怎么做?”
“你应该减速,咱们找个软和的地方跳车。”
“那样车继续往前冲,照样会撞毁,而且你手脚笨得像树獭,一定会往车轮底下跳。”
庄淳月无话可说。
“快点吧,在我睡觉之前,你要把豆子挑完。”阿摩利斯拍拍她的脚,“不然我不管开锁,你就在椅子上睡吧。”
反抗无果,庄淳月只能伸长了足尖,努力将稍大、没那么光滑的黑色的豆子挑出来。
这个过程起初很让人泄气,熟练了之后反而会诡异地产生一点成就感,很适合打发时间。
她聚精会神,想在10点之前将这件离谱的事做完。
可是一直保持着脚尖紧绷,抽筋很快找上了她。
“啊啊啊……”
庄淳月的叫声像卡带了一样,表情是痛不欲生。
阿摩利斯立刻站了起来,看到她僵直的脚尖立刻就明白了。
他扯过那只脚,指腹按在脚心,多打着圈儿按揉。
随着阿摩利斯的按揉,庄淳月渐渐不喊了。
“好点了吗?”他问。
抽筋稍缓,庄淳月不好也得好了,努力将脚抽出来,但他不让。
“好了,好了,您请放手。”
“你很没用。”他下定论。
她不忿强调:“我的成绩专业第一!”
“无能专业?”
“……”
阿摩利斯喜欢她这样有劲儿地瞪着他,压住笑将她的脚放开,命令道:“继续吧。”
还继续……
庄淳月苦着脸,为了不再抽筋,她换了个方法挑豆子——用脚趾间的缝隙铲起豆子,铲到黑色的就倒另一个盆里,没有就甩掉继续铲。
闪电一样的光在屋子里亮起,庄淳月吓了一跳,脚尖的豆子跳起来,滚了出去。
阿摩利斯端着台柯达皮腔相机,闪光灯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庄淳月惊慌:“你在干什么?”
他调整着相机:“继续挑你的豆子。”
这看起来也是惩罚的一部分,可是这样子被人拍下来,多丢人。
“你可以不要拍了吗?”
“不可以。”
庄淳月只能忍着相机不断地闪光,继续聚精会神地挑豆子。
两个人再无交流,屋里只有除了偶尔响起的拍摄声,和豆子撞击玻璃碗的声音。
时间渐渐流逝,两个碗的豆子逐渐趋于平衡。
“阿摩利斯先生,我挑完了……”庄淳月老实巴交地说。
长官头也不抬,仍在摆弄相机:“你觉得,一万美元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赔偿的。”
她哭下脸:“那您还想怎么样,再来一碗豆子吗?”
她真累了。
这次出现在脚边的是一张纸和一支派克钢笔,也是阿摩利斯刚刚想到了惩罚手段。
“给我写一首诗吧,向我道歉的诗句。”
诗?用脚写?庄淳月肩膀都塌了下去。
这个人不愧是管囚犯的,折磨人的法子怎么五花八门的。
但她这个人实在很没有什么诗情,而且她困了,“可以明天再写吗……”她讨价还价。
“你觉得呢?”
阿摩利斯拿过笔,在她脚背上写了一个单词——Petit esclave
看着“小奴隶”这个单词,庄淳月很不高兴,抬脚就想踹在阿摩利斯脸上,硬生生忍住了。
“我不是你的奴隶!”
阿摩利斯并未意识到她隐秘的怒气,他此刻很喜欢这个单词,代表着绝对的归属。
“由不得你,不快点写完,我就将它纹到你身上。”
先前对他产生的那点好感一扫而光,庄淳月努力去夹起钢笔。
相机的闪光灯又在亮,将庄淳月扭曲写字的窘态拍了下来,她抬头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把这些相片洗出来,对吗?”
阿摩利斯乐此不疲:“给我一个很丑很丑的表情。”
庄淳月只有一张憋着怒气的脸。
凶也凶得不像样子,阿摩利斯心里那罐子蜜已经被她甜得满溢出来了。
他调整着相机,说道:“如果你跑了,这一张就是你的通缉令。”
“你拍够了没有……”
就算是发火,庄淳月也不敢太大声,而是软着声带点埋怨,暗示他差不多得了。
“我还有几百卷胶卷。”
她垮下来的脸又让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以后说不定还有很多不同的样子要拍,他决定适可而止。
庄淳月实在没有半点头绪,纸上写着“对不起”,又划掉了。
她看着阿摩利斯发呆,企图发掘出一丝灵感,从金发到肩膀,端着相机的修长手指,他一条腿盘在床上,一条腿长到垂及地毯,相机挡住他的脸。
又闪了一下。
庄淳月撇开头,眨眨被闪花的眼睛。
一卷胶卷就这么拍完,将胶卷锁进抽屉里,阿摩利斯俯视她的眼睛带着几分倨傲:“你写完了吗?”
“没……”
灵光也随着相机闪出,对了!
她不会写,但有人为他写过一首诗啊!
那首诗就被罗珊娜写在囚室的墙上,导致她每天起来都会看到。
阿摩利斯看到她绝望空洞的神情,原本已经打算放过她,结果她突然激动地开始动笔了,他又忍不住期待起来。
夹着钢笔写字比挑豆子难一百倍,庄淳月不得不聚精会神,但即使这样,脚趾还是夹不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阿摩利斯忍不住,又给相机装了胶卷。
那台柯达相机对准了她写字的脚又闪了一下。
他已经打算好了,洗出来之后在相片的背面写上——“最美的诗句”。
即使那些字真的很丑。
“我写完了!”
庄淳月把钢笔一甩,累得靠在椅背上后仰,连闪起的光亮都懒得理会了。
纸张被他抽了出来。
第33章 跳舞 他发现自己滑入了一个怪圈……
“我把月桂枝剖出献上, 从此心房空空荡荡,随他到一切的远方,上帝啊,
请让他握住的双桨长出我的叶子,请将我劈就成撑在他车辙的桥梁,请让我从他的金发上沾取圣光,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念着这首诗,低醇得像哼起一首咏叹调。
庄淳月这才觉出诗里的滋味来。
念完, 男人的唇角上勾了一会儿,很久也没有压下去的意思。
手指将纸张掐得微微扬起,又小心松开。
“你写得……很有感情, 为什么要这么写?”阿摩利斯看向她,眼底泛出熠熠神采。
这首诗根本不是庄淳月写的, 问她要什么获奖感言啊。
“你值得一切赞美,每个人在你面前都想臣服,所以我灵感迸发,就写了这些……”她结结巴巴地解释。
阿摩利斯的眼眸更加绚烂, 像久酿的葡萄酒:“你真是这么想的?”
此刻,他俊美而泛着光彩的脸真是神迹一般。
庄淳月突然领悟了一点罗珊娜在诗里对他着魔一般的迷恋。
“当然。”她点点头。
阿摩利斯没有立刻说话, 但庄淳月能感觉到他的开心, 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挂在他长长的手指上,像是也能挂在嘴角上。
没想到拍他马屁这么奏效, 庄淳月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张着又要抽筋的脚趾,小心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
阿摩利斯解开她的手铐,庄淳月难受地舒展开手臂。
“稍等一下。”
庄淳月以为他还没捉弄够自己,正警惕,怀里就被塞了一堆东西。
“回去吧。”
“……哦。”
她懵然地抱着一堆糖果和饼干出了门去。
—
没有几个小时, 海鸥背着朝阳升起,椰树的黑色剪影慢慢恢复色彩。
办公室里,阿摩利斯端着咖啡,将那首诗又念了一遍,插着兜在阳台吹晨风。
分好的豆子被倒进了玻璃罐子里,放在阳台上,天气好的时候,玻璃罐会闪闪发亮。
门被敲响,“大难不死”的贝杜纳走进来。
阴郁萦绕在他脸上,上帝像是收走了常年普照在他身上的阳光。
阿摩利斯告诉了他一个“不幸”的消息:“那辆车昨天掉进海里,把玫瑰花全毁了,你需要做别的求婚计划了。”
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
“求婚计划已经取消了!”
“为什么?”阿摩利斯这才转过脸看他,“艾洛蒂不是怀孕了吗?”
“您也知道了这件事?”贝杜纳说起来甚至还有些愤愤。
原来,贝杜纳昨天和艾洛蒂大吵了一场。
他原本就不是真心求婚,在冲动说出来后,不得不去筹备。
然而所谓的筹备不过是拖延,在运输船送来的玫瑰被安放在后座之后,那股抗拒再压抑不下去。
艾洛蒂看到玫瑰却很高兴。
她如往常一样拥抱了他:“虽然我已经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但你开口的话,我愿意为你留下来!”
在听到她拿到了回巴黎的介绍信之后,贝杜纳大松了一口气,随即告诉她,那束玫瑰是祝贺她离开圭亚那,前程似锦的,并没有多余的意思。
艾洛蒂勃然大怒,然后告诉他,她已经怀孕了!
两个人随即大吵了一架。
怀孕……贝杜纳一夜没睡,脑子里都是这两个字。
他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跌过跤,明明一贯谨慎,为什么会让女人怀孕呢?
有了孩子可就不是单纯分手的事了。
有一瞬间贝杜纳甚至想说“孩子不一定是自己的”,但这对艾洛蒂无疑是巨大的羞辱。
左右睡不着,一大早他带了舞会的酒水物资单子来找阿摩利斯,顺道找个借口赖在他的办公室,要把心里的苦闷都抱怨出来。
他倒在沙发上,颓唐地摸出了雪茄。
“艾洛蒂一开始就在欺骗我,她肯定计划要跟我有个孩子,要跟我结婚,她要把我一辈子毁了!”
他好像捉住了艾洛蒂的一个过错,大加鞭挞,试图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她身上。
“她不是一个值得结婚的好女人,我想她确实该回巴黎去,我和她已经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阿摩利斯不明白贝杜纳为什么惧怕婚姻。
“艾洛蒂并不聪明,但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你的指控失去理智了,贝杜纳。”
他其实半点也根本不关心他的事,但一想到庄淳月对他的鄙夷,难得多评价了两句:“只是艾洛蒂欺骗了你吗,你和许多女孩的关系是否又告诉过她?”
贝杜纳把头发揉乱:“……我只是还没办法停留,早晚我会娶她,但绝不是现在……”
那是贝杜纳的事,成年人不会因别人一两句话改变秉性,阿摩利斯不想评价太多。
他接过文件翻阅。
在等候长官审查的时间里,桌面上的纸凭借奇丑无比的字迹吸引了贝杜纳的注意。
“这字……岛上是藏这个孩子吗?”不然谁能把字写成这样?
贝杜纳左看右看,“卡佩阁下把孩子藏在抽屉还是壁橱里了?”
“没有孩子,只是一首诗而已。”阿摩利斯并没有阻止他把纸拿过去看,而是随着被拿走的纸张抬起视线。
“……请让我落进他眼底结成的网。”
阿摩利斯眼睫扇动了一下,似不在意地问道:“你知道是谁写的这首诗吗?”
他要在他询问的时候揭开真相。
谁知道贝杜纳脱口:“知道啊,这首诗我见过,在海岛上可是传扬一时,好像是一位恋慕你的修女写的,你终于看到了?不过这字为什么那么丑?”
贝杜纳正想细看,阿摩利斯抽走了它。
“你说什么?”
长官的面色此刻称不上好看,贝杜纳疑惑:“这首诗是一位修女写的,怎么了?”
阿摩利斯想把纸揉了,刚拿起又放下,“你去把洛尔找来。”
洛尔?
贝杜纳的嘴瞬间聚成了一个“O”字,一下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想炫耀不成,发现自己被耍了。
那点烦恼登时烟消云散,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思下楼去找人。
庄淳月正在吃饼干,顺便观察着窗外飞过的鸟儿。
“你似乎要倒大霉了。”贝杜纳出现在门口。
庄淳月吓得饼干全抛出去,迅速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扫把对准了他。
这会儿突然摸来她房间,别是想将医院的事重演!
“这是办公楼,我喊人了!”她严厉威胁。
贝杜纳一脸莫名其妙,说道:“卡佩阁下在找你,快点过去吧。”说完就走了。
找她?
等庄淳月出现在办公室时,阿摩利斯将想看好戏的贝杜纳先赶了出去。
“卡佩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
阿摩利斯从办公桌走到她面前,抬手时庄淳月下意识避让了一下,察觉到他面色不虞,又梗着脖子不敢动了。
长官指腹带点力道,抹去她嘴角的饼干屑。
“好吃吗?”
她赶紧自己抹掉,点点头:“好——”
“吃”字发不出来,因为脸已经被长官扯向两边,嘴巴被拉长成面片。
面前的长官跟放过送她出门的那位已判若两人,瞧着像是鬼上身一样,不知谁又惹他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的脸撕烂?庄淳月惊恐,一点不抱他在开玩笑的侥幸。
“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一问这句话,庄淳月就头皮发麻,这家伙现在阴得厉害,不会是自己的逃跑计划泄露了。
面片从中间勉强咧开:“大概……没、没有事吧?”
“那你看过一个童话故事吗?”
“什么童话?”
“《红舞鞋》。”
庄淳月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得到了一双红舞鞋,穿上之后一直跳舞,直到筋疲力尽死去。
“你也跳吧,跳到不能再动为止。”
“现在吗?”
这个人发什么疯?
“我不说话,你不许停。”典狱长的语气不容置喙。
“可我不是很擅长……”
“不擅长,那就是会。”
阿摩利斯将留声机跳针放下,缓缓的音乐在屋中流淌,“或者,你可以去暗室待三个月,我会让人从卡宴重新找一个翻译过来。”
“不不不,我会!我跳,现在吗?”
这洋鬼子一定去四川学过变脸!他不说话,垂目看人的脸倨傲得很。
庄淳月赶紧抬手,她学过舞蹈,但确实不擅长。
她努力回忆着,将手臂贴着微侧的头,脚小小地向前走了一步,学的都是阿娘的样子。
只是一个起步的动作,只需看到衣衫滑落到她的小臂,阿摩利斯那点怒气就不受控制地慢慢消散。
他一眼不错地盯着眼前的画面。
厚重的窗帘垂落在落地窗两边,只有单层的白色的纱帘被海风吹卷如层浪,岛上充足而明媚的阳光毫不吝啬地与屋内的人分享着。
庄淳月站在窗前,被铺上一层辉光,柔柔抹出了她的轮廓,她过分受到光影的偏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他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提了一个绝佳的惩罚。
但庄淳月其实跳得很别扭,视线一会在自己凌乱的脚步,一会儿要小心不要打家具或摆件,最重要的是不要打到这个站得太近的阎罗王。
她没察觉到男人逐渐燃起幽深暗火的目光。
“我能去阳台跳吗?”
这里实在太逼仄。
阿摩利斯让开一步,她缩着脑袋快步从他和办公桌的夹缝之间穿过。
阳光下的白玉兰更美,金色的光流顺着她洁白的指尖、手腕、臂弯流淌,透出蜂蜜一样的色泽,仿佛她不是在空气中舞动,而是有阳光舞伴。
旋开的手臂像一个拥抱,将满怀的阳光都拢在胸前。
裙裾的每一次飞扬,旋转都甩出一圈细碎的光晕,纤尘不染。
阿摩利斯有点懊恼那台相机没有在手边,也清楚相机永远拍不出此刻的心动。
他看着阳台上跳得越来越顺畅的人,在敲门声响起时,才意识到自己注视得太久了,又有点懊恼。
这只是一次惩罚,罚她自作聪明!
阿摩利斯将白色的窗帘拉上,不再去看她。
“进来。”
敲门的是勃鲁姆先生,他将施工计划和预算带了过来,要给长官做一个详细的报告。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窗帘上纤细的影子。
“唰——”另一层窗帘拉上,影子消失,勃鲁姆的视线不得不落在典狱长过分冰冷的面容上。
这一眼似寻常,又似警告。
勃鲁姆立刻收回视线,将文件交了过去,“卡佩先生,这是详细的施工计划,请您过目。”
能送进二楼办公室,都是经过仔细斟酌的,他们这位典狱长对工作质量要求很高,只是初步的粗糙计划不配浪费他的时间。
办公室因为两层窗帘暗了下来,阿摩利斯接过文件后打开了电灯。
“这里还有海底电报电缆的铺设日程安排和人员安全监管……”
阿摩利斯令自己刻意不去在意阳台外的情况,聚精会神在勃鲁姆的报告上。
……
勃鲁姆:“卡佩先生,您觉得呢?”
“嗯……你说什么?”
长官的走神,加上办公室有些昏暗的光线,都让勃鲁姆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卡佩先生从不会犯走神这种低级的失误,也从来不是将女人带进办公室里玩乐的花花公子,但是在那个东方女人出现之后,一切都在发生改变。
老实说,勃鲁姆对那位女士的工作能力很肯定,然而他也从修女口中得知了她在监狱里的横行霸道的举止,修女还向他展示了被东方女人刺穿的手腕。
这么看来,那个东方女人只怕是恶魔附体,会将一切都捣毁掉。
勃鲁姆心里想着,嘴上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
“嗯,就这样吧,方案可以执行。”阿摩利斯在文件末尾签了字,交给勃鲁姆。
勃鲁姆拿过文件之后并未舍得离去,“长官,您最近有去教堂吗?”
“没有。”
阿摩利斯的注意又飘向窗帘。
“也是,神父如今还在住院,教堂无人主持弥撒,是不是该找个人暂时做这件事呢?”勃鲁姆蠢蠢欲动地提供人选。
“这件事就交给贝杜纳吧。”
“好的……”
阿摩利斯想拉开窗帘看一眼,可勃鲁姆还在这里,他不得不多看了他几眼,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门总算打开又关上。
阿摩利斯朝窗帘伸手,却仍然没有拉开。
他不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身上挪开,看了一下时间,不过才过了三十分钟而已。
强迫自己处理完一批文件,看着座钟走了几圈,阿摩利斯才起身去拉开了窗帘。
这时他才发现,雨雾已经布满了玻璃。
这是圭亚那一场难得的微雨,润物细无声,阳台上的人还在兢兢业业地跳舞。
烟雨让玻璃泛着柔雾一样的颜色,背后是淡青的天色。
雨水让衣料全都紧贴在跳舞的人身上,更显手臂和腰肢纤细,白色衬衫透出了内衣的形状,裙摆上旋开的阳光变成雨珠。
发丝黏在她脸上,看得阿摩利斯有一点生气。
他发现自己滑入了一个怪圈,觉得她脏兮兮好看,洗干净了也好看,做坏事可爱,撒谎也可爱,藏着一肚子算计,滴溜溜转着的眼睛还是可爱……
她好像没有令他讨厌或厌烦的样子,无论什么样,都值得记录下来。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没救了。
只是一点雨,还不到寒冷的程度,他下定决心让她吃个教训,也要证明自己绝不会因在意她而违背初衷,所以他并没有让她停下。
庄淳月有苦说不出,本以为在阳台上能好点,然而她没考虑到雨季的海岛,天说变就变。
雨打湿了衣服,手臂越来越沉重,即使窗帘已经拉上,她也不敢停下来,谁知道屋里的变态是不是布了个陷阱,想拿她错处。
已经跳了不知道多久,她在雨里跳得越来越慢,动作也越来越懒,但就是不敢停下来,只能咬牙坚持着。
窗帘忽然被拉开,在他紧盯之下,庄淳月原本缓慢的动作不得不重新做到位,连衣服湿透的窘迫都顾不上了。
盯得太紧,让阿摩利斯隔着玻璃雾气注意到她伸直手臂时那一点小小的颤抖。
他看了看表,明明只过去了一个小时。
鉴于此人一贯的偷奸耍滑行为,阿摩利斯将她的疲惫归咎为又是表演,倚在办公桌边抱臂看着她。
某个转身的瞬间,庄淳月终于失力,脚跟脱离地面,她踉跄两步,以为要翻下阳台时,被人接住。
仰头就是典狱长悬在眼前的脸,半阖的眼睛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冷漠。
模模糊糊地,庄淳月也说不清是自己跌倒还是被他接住的,但小臂紧贴着他获得的一点暖意却让她想贴得更紧。
庄淳月已经有张大嘴要给他来一口的架势,但看到厚实的军服,也清楚咬不疼他反而会剌了自己的嘴。
她愤愤地打消念头。
“典狱长先生……”
庄淳月竭力保持冷静,想要站起来,但两条腿跟残废了一样,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
阿摩利斯看着她挂了雨珠的睫毛,湿润的脸颊白嫩剔透,教人唯恐一掐就会破了。
现在或许就是个不错的时机,他想。
他原本就不必忍耐什么,只要将她抱到楼上去,或者只是在这里,将她的裙子掀高,就能做些一直想做的事。
但是……
他想让淳小姐自己做出那个决定。
阿摩利斯记得误以为那首情诗是她写的时,那一刻的甜蜜。
如果此刻将她睡了,大概可以得到一些愉快的体验,但也掐灭了一些可能。
她应该主动走向自己,以此来证明他们之间存在爱情,而不是某个人的一厢情愿。
“好好站着,不要摔到我怀里来。”
将倒伏在怀里的白玉兰扶正,阿摩利斯一脸正色。
可刚推正的人有跟软掉的面条一样往外出溜,阿摩利斯只能将她打横抱起来,安放在沙发上。
庄淳月更加尴尬,反思自己为什么总是故意凑近阿摩利斯,难道是她中了萨提尔的邪,真的想勾引人家?
萨提尔:……
“我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眉又蹙成八字,把自己当成了窦娥。
“偷别人的诗献给我,你是指望我永远不会发现?”
庄淳月哑然,无辜的表情慢慢从脸上退场——
作者有话说:汪某(举话筒):如果给你一次机会惩罚阿摩利斯,你会怎么做?
庄淳月:我会把他按在电门上,让他从白天跳到黑夜。
阿摩利斯:……
汪某:快了快了,新角色两章就登场,阿摩利斯的真实嘴脸也要暴露了。
第34章 秋思 “典狱长先生和洛尔小姐真是绝配……
她昨晚确实做了点缺德的事, 剪了别人的刹车线,没挨打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道歉还不诚恳, 略有些不占道理。
“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一点都想不出来,我向您道歉,也向罗珊娜道歉,回去我再给你写一本, 整整一本可以吗?”
反正这也跟关禁闭一样,都是没影的事,她不介意多画大饼。
“……”
“您消气了吗?”
阿摩利斯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 “你这两天很能惹祸——”
“啊——啾——!啊——啾——!啊——啾——!”
一切准备好拿来批评她的话都被这几个喷嚏打断。
起先阿摩利斯并不觉得庄淳月过分冰凉的身躯有什么问题。
他早习惯呵气成冰的天气待在壕沟里,等着重逢的号角响起, 就跺着脚向前冲,所以她肌肤上这点冰冷在他看来很快就会散去。
阿摩利斯不说话,庄淳月吸了一下鼻子,小声说:“不好意思, 您继续说……”
他没再说,转身进了茶水间。
等待期间又给她披上了毯子, 茶壶在响, 他将开水调成适宜的温度,递到庄淳月手中。
“你说的, 华国人喜欢喝热水。”
“谢谢……”
庄淳月一边喝水,一边观察长官。
一会儿折腾得人恨不得拉他一起跳阳台,嘴巴舔一舔能给自己毒死,一会儿又格外像个人,能发挥骑士精神保护她, 上万的车也没跟她多计较,还能想到她要喝热水……
这个人给她的观感真是复杂。
喝完热水,庄淳月就想不来这么多了,倦怠感拖着她的身体下沉,令她意识到自己快要生病了。
阿摩利斯也注意到,对面人眼里的狡黠算计被呆滞可怜取代。
他的手探上她额头,果然是要发烧,或者说已经发烧了。
人真是脆弱。
她尤其是,打不得,连骂一下都不行。
庄淳月正恍惚着,突然整个人腾空,她沉重的脑袋习惯不了这么快速的滞空,又昏沉了一阵。
等意识到阿摩利斯把自己抱起,又紧张起来。
“做什么?”她手指在军服上无意识捏了几下,揪不起来。
“去医院。”
“不要去医院!我不去医院!”她又有力气蹬腿了。
“你放心,我会在那里坐着,贝杜纳不会去。”
“你直接命令他!”
她真是烧糊涂了,竟然和长官讨价还价。
“好。”
庄淳月立即不吵了。
“其实您倒不必如此费心……”
说话时已经走出办公楼大门,庄淳月被冷风一吹,又打了喷嚏,肩膀都缩了起来,想自己下地走的话又咽了回去。
很神奇的是,阿摩利斯那双常年戴着手套,此刻却有了暖意,裹在她肩头,让庄淳月吸着鼻子,背忍不住往他手臂窝了窝。
阿摩利斯看她,跟看一只撒娇的猫也差不多了。
“以后你再骗我,就绝不是这个下场。”
庄淳月只有表忠心的份:“是,我一定不使坏,一定不心存侥幸,认真听从长官指挥,绝不犯错!”
贝杜纳正好在屋檐下抽着雪茄看雨,他也看到了被关在阳台外淋雨的庄淳月,看到卡佩先生将她拉了回去。
一根雪茄没抽完,就看到抱着女人走出来的上司。
上司看到他,只丢下一句:“你这两天不准出现在医院。”
他莫名其妙。
等人走远,贝杜纳评价了一句:“无谓的胡闹……”
不过初尝爱果的人,不就乐于折腾来折腾去,把时间浪费在猜来猜去的试探上吗?
只有对爱麻木的人,才会习惯于去询问第一次接触的女人要不要共度一夜。
坐在藤椅上,贝杜纳又将一根雪茄点燃,在升起的烟雾里凝视着那点鲜红的火星,追忆起当年的青涩初心来。
医院里,吃了感冒药后,庄淳月就扛不住睡了过去。
阿摩利斯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挂钟走到11点,2点,5点……
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这时候亲她一下,她能察觉到吗?
这仿佛是个值得品味的问题,秒针一步步走,走到阳光洒上雪白窗帘的时候,庄淳月还是在睡觉,阿摩利斯也还在思考。
等庄淳月真的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已经没有阿摩利斯的身影。
—
清晨的阳光也同样照进了勃鲁姆房间的窗户上。
他刚走出职工宿舍的门,一颗石头就砸到了他的后脚跟。
罗珊娜的脸出现在了草丛里。
勃鲁姆看了看左右,走到她身边,才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嘴唇,和湿漉漉的衣服,吃了一惊。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罗珊娜知道某些逃犯们在策划着逃跑的事,她花了点钱得到他们狗洞的位置,趁着半夜钻出来,一直等到现在,就为了找勃鲁姆询问结果。
“我来找你,想问,有、有可能吗?”她说话哆哆嗦嗦。
勃鲁姆将外套盖在她身上,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罗珊娜双掌合在一起,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样,典狱长答应了吗?”
教堂神父出事的消息传出来后,罗珊娜立刻想到教堂缺人,她实在想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黄人能担任翻译,她为什么不能填补上教堂的空缺?
如果不曾有人靠近过卡佩先生,罗珊娜可以忍受一辈子的孤独,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一个不匹配的女人玷污了他,令罗珊娜备受煎熬。
她真的受够了只能远远仰望着卡佩先生,无法再忍受那些钻进她耳朵里的传言。
她想到他身边去,就算不能表白心意,只是偶尔跟他说一句话也好。
勃鲁姆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说这件事交给贝杜纳先生安排,我还没有去说。”
他清楚副典狱长会从卡宴再请一位神父过来,而不是从囚犯里挑选神职人员。
自己恐怕帮不了她。
但他也没有立刻将这件事知会贝杜纳先生。
罗珊娜怎么舍得失去这难得的机会,她哀求道:“帮帮我,求求你,勃鲁姆先生,继续在囚室待下去,我会死的……”
她伸手抓出勃鲁姆的领带,将他拉进了草丛里。
“勃鲁姆先生,我有点冷。”
“求你帮帮我。”
……
庄淳月从病床上坐起身,习惯地伸手去摸,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记起来——萨提尔还在水里。
这也不怪她,从海边回来就一直被阿摩利斯折腾到生病,更找不到时间重返海边找寻。
想了想,她跑回了办公楼去询问是谁负责拖车这件事。
“典狱长格外给华国人开了报酬,请他们把车拖上来。”
既然华工干这件事,那庄淳月更有借口往那边赶了。
但就在庄淳月咬牙赶路的时候,华国劳工已经回来了。
两方人半路遇着,庄淳月忙去问华工老大:“你们把车拖上来了?”
“拖上来了,但带不回来,还留在沙滩边。”
也可能会永远留在那里。
毕竟海水浸过的车没有抢救的必要,所以也不会大费周章地运回来,留在海边,只等盐分和海风将汽车慢慢腐蚀就行。
“有找到什么遗落的东西吗?”她问。
华工老大摇头:“没有什么东西。”
“我再去看看吧,回去还要和典狱长报告。”说完她匆匆往前走。
独自一个人走回海边,庄淳月撑着膝盖喘了一下,看着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有些犯愁。
她先去报废的汽车上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匕首。
果然还在海里……
海滩上还留着汽车拖曳上来的痕迹,指引着前天他们冲进海里的地点。
庄淳月想下水去找,但她的病,更没有信心能和海浪搏击,真下去找,只有淹死的份。
没有萨提尔,她逃脱的成功率可是会大大降低。
“喂——萨提尔,你在吗?”庄淳月拢起手朝大海喊。
没有回声。
“萨——提——尔——”
还是没有回声。
“我最亲爱最不能失去的萨提尔,你还在吗?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她纵情大喊。
这一声在海面上回荡。
她累了……要不先回去吧。
良久,幽幽的一声从背后传来:“你在乎我吗?”
庄淳月循声转身,恍然间似乎看到一个淡淡的白色影子,她吓了一跳,等要仔细去看,又不见了。
她将原因归咎为被阿摩利斯的相机闪过的后遗症,偶尔会眼花,便没有当回事。赶紧朝杜森伯格跑去。
好一通找,才终于在座椅的夹缝中找到了那把匕首。
将匕首握在手里,庄淳月无比感恩。
幸好不是掉在海底,而是落到了车上,她还生着病,可不敢下水。
“说什么傻话,我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你。”她狠亲了又咸又腥的匕首一口。
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充满幽怨:“那你怎么会这么晚才来找我,我等了你两天,而且你刚刚一点都不着急,甚至懒得下水找一找……”
“你是故意把我丢下的!”他任性地下结论。
庄淳月否认:“怎么会!我是生病了,这个天气下去,病会发展成肺炎,那就离死不远了,你有没有事,海水会腐蚀你吗,我找点淡水把你洗干净吧。”
听到她说生病,又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腐蚀,萨提尔心情好了点,态度才软下来,“我以为你真的丢下我了。”
“才不会,我丢了五千法郎都不会丢下你。”
“……我只比五千法郎重要吗?”
“你清楚钱也是我命根子之一吧?”
“……再抱抱我吧。”
行行行,抱抱抱,只要他肯好好帮她逃跑就行。
满足了萨提尔各种要求之后,他总算被安抚住了情绪。
握着匕首,庄淳月才算有了底气。
—
第二天,她就回到了翻译的工作岗位。
勃鲁姆先生把勘探过后的施工方案送到典狱长案头,立刻就被批准了。
整个工程效率很高,庄淳月却祈祷能慢一点,再慢一点,拿出法国人真正的效率来才好。
工程开工的,加之先前的相处,庄淳月已经和华工们混熟了。
在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聚在码头边上,接过了厨房分发的面包,庄淳月看着做苦役时的同款面包,冷静地沾了沾水,吃了下去。
“这玩意儿真给我吃浮囊了,什么时候才有大米饭吃啊。”
“得了吧,咱们出来之后,哪天吃过大米饭,不是辣稀稀就是木薯坨,要不就是锯木一样的面包,也就北方佬乐意吃这些洋馒头。”
“放屁!我们吃的白馍馍,不是这个砸核桃的玩意儿!”
庄淳月低头笑了一下,和华工们吃一样的饭,和他们闲聊。
这些劳工听不懂法国话,当然也不知道岛上的传闻。
他们仍旧不知道她是囚犯,以为她也在为这里的法国人工作。
“大妹子能吃上法国公家饭,真是厉害!这岛上这些人可都服你呢,到时候结工钱,你可得帮衬帮衬自己人啊,别让咱们吃亏。”
庄淳月心说那时自己已经跑了,实帮不上他们。
她坦白道:“其实我只是一个临时的翻译,这碗饭吃半个月就算到底了,但是能帮的我一定帮。”
气氛稍冷,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接话。
还是华工老大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待人接物很是妥当,笑着说:“那也了不得了,以后回老家说出去,也是光宗耀祖的事!”
有人搭腔:“是啊是啊。我们那有个巡警,号称给联军的姨、姨尔利人买过烟,平日里都是拿鼻孔看人,他要真有个洋老爷当靠山,不是跟做了土皇帝一样嚣张!”
“嗨!那是意大利人!”
“都一样都一样!反正他屁股要是长毛,都能给日头扫扫下巴了。”
“那咱们回去岂不是也能神气神气?”
“那当然,咱们赚的可是法——郎——!”
说话的人将法郎拉得特别长,大家伙儿笑成一团,气氛又重新恢复热烈。
有人问庄淳月:“对了大妹子,你是打哪儿出来的?”
“我是苏州人。”
庄淳月刚说完,人群里扬起两三条手臂:“我也是!”
“我也是!”
她细心去认那些面孔,听着乡音,心里格外熨帖。
“你们都住在苏州哪里?”
“我们都是苏州乡下的,我是方桥村人,”一个刚举了手的大胡子中年人咂摸着嘴说道,“我上一次进苏州城也有十年了,那一年苏州首富庄老板给老母亲办大寿,在山塘街办了流水宴,谁都能去吃,晚上还请了人唱苏州评弹,那叫一个热闹!”
能听到点和家人有关的事,即使遇见的只是一个曾经的看客,庄淳月都激动不已。
就像把一条蜘蛛丝当成救命的绳子,她失了平日的自持和稳重,激动地说:“我娘就是唱苏州评弹的!”
“真的啊?那你一定也会吧?”
她摆在膝上的手□□起裙子:“我……我只会一点点。”
“大妹子,唱一个吧!”
其他人也吆喝:“是啊,给我们唱一个吧。”
“我们还没听过苏州评弹呢,也没机会去苏州。”
庄淳月盛情难却,问道:“咱们这儿琵琶有没有?”
“琵琶……倒是没有。”
“谁有那金贵玩意儿啊,也就李瞎子有一把二胡。”
李瞎子不瞎,二胡是普通的二胡,也是李瞎子的命根子,是他爸传下来的。
带着这把二胡,李瞎子闲下来就拉上一曲,亚马逊雨林的边缘也有了些凄凄切切的氛围,不会有华工嫌他吵,大家都想听点故乡的声音,就像现在,想听一二声苏州评弹。
二胡倒也和称,只是意境不免凄凉,但也聊胜于无。
庄淳月问:“能请他出来吗?”
李瞎子眼珠子是不看庄淳月的,只问:“拉什么?”
“您会拉《秋思》吗?”
他不说话,按住琴弦就有乐声流淌,庄淳月缓缓呼吸一阵,唱起妈妈最常唱的那首《秋思》。
“……
银烛秋光冷画屏,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佳人是独对寒窗思往事,但见泪痕湿衣襟。
曾记得长亭相对情无限,今作寒灯独夜人。
谁知你一去岭外音书绝,可怜我相思三更频梦君。
翘首望君烟水阔,只见浮云终日行。
但不知何日欢笑情如旧,重温良人昨夜情。
卷帷望月空长叹,长河渐落晓星沉。
可怜我泪尽罗巾梦难成。
……”[1]
华工们坐在一起,听着她在这片远隔故土的地方唱起了乡音,歌声细腻绵长,江南的潺潺流水全都流进了心里,弥漫开一片潮湿。
没有人再说话,连海浪也加入了伴奏。
吴侬软语似江南故人在烟雨中相逢,唱腔细腻而绵长,小桥流水、乌篷船、白墙黑瓦的房子,好像一闭眼睛就能看到。
还有人靠在同伴的肩头,怔怔发呆,想到故乡里光脚啪嗒在青石板的孩子,在低矮屋檐下一天天伸头等候归人的老娘和媳妇,低头擦了一下眼睛。
庄淳月也想起一些事,想起小年时,阿娘在院子里的小戏台上给家人唱《花好月圆》,矮小的她无数官帽椅后边穿梭,和兄弟姐妹们追逐打闹,再没姆妈拉住,手里塞上一把粽子糖,且跑且吃……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一曲唱罢,庄淳月仍旧陷在深深的怅惘中,耳边听到不知是谁的啜泣声,乌云一样的乡愁笼罩在这群人的头顶。
她和他们,都是有家不能回的颠沛之人。
发呆的不止这群华国人。
阿摩利斯站在不远处,听着她将整支曲子唱到结尾,犹不能回神。
“真好听,和歌剧、香颂都不一样,安静得……我形容不出来,像一个纤弱的女孩儿在窗边仰望着细雨,牵挂爱人,但好像又不够准确。”
贝杜纳的声音将阿摩利斯从那片无声吞没人的幽湖里捞出。
像半生的忧愁如细细雨丝一样落在她身上……阿摩利斯在心里说出这句话。
然而开口却是:“没事就去将挖好的壕沟再检查一遍。”
贝杜纳笑了一声:“典狱长先生和洛尔小姐真是绝配。”——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作者为什么不设定亲匕首的时候,让我也感觉到?
庄淳月:二手的亲亲你也要?
阿摩利斯:……先给了,我再考虑要不要。
某汪:这个阿摩太狗了……月宝亲匕首,而我,会把订阅我和给我留评的友友们都亲鼠!亲鼠!
ps:弗朗西斯明天上线,月宝会慢慢发现一切。
[1]苏州评弹《秋思》作者:黄异庵 ,谱唱:周云瑞
第35章 巫术 我可以把你的丈夫接到这里来陪你……
“什么意思?”
“有话不直说。您好像也染上了点东方的婉转。”
二人对视一眼, 贝杜纳识趣地走了。
他走时留下一句:“做点什么吧,你这个港口伫立一万年也等不到她停泊。”
阿摩利斯深深吐了一口气,才走上前。
华工们虽然对洋鬼子脸盲, 偏偏认得这位开着敞篷豪车的长官,纷纷站了起来。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他的目光只落在庄纯月身上。
庄淳月不太确定:“我得去问一下勃鲁姆先生。”
“不用浪费时间,走吧。”
庄淳月来不及点头,就被他拉着手臂起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有点急促。
视线里,那□□头接耳的劳工在视野里快速后退成一个小点, 庄纯月才回头看向阿摩利斯,不明白他这一声不响的动作是要做什么。
办公室门关上,她心脏陪着猛跳了一下。
阿摩利斯背对着她, 一手按在腰带上,一手在桌面上撑开五指, 严肃得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交代。
她呼吸都放轻了,“卡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突然……想上一节华文课。”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摩利斯紧闭了一下眼睛,掩不住懊恼。
这不是他要说的话。
他想要像一位骑士一样跪在她面前, 请求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请求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肩膀, 请求她的唇在他唇上降落。
这种冲动无时无刻, 在看向她的每一眼。
可长久的作战经验告诉他,他没有任何资本去拼这场豪赌, 收获的只会是一败涂地。
可这种清醒已不能维持太久了。
他恨上帝背弃他这个最虔诚的信徒,不肯告诉他一个终结痛苦的日期,更恨背后那个人,恨她一无所知,不能帮他消减一丝一毫痛楚。
咬紧的后槽牙让脸上的棱角更加锐利, 背后传来声音却显得格外无辜:“现在吗?”
庄淳月不懂他什么心血来潮想上个华文课,甚至比她读私塾要迟到时还急。
转过身时,阿摩利斯已经神色如常。
“就现在,坐吧。”
庄淳月又坐回了从前的位置,但手里没有拿教材,又怎么给他上课呢?
而且她觉得阿摩利斯情绪很不好,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眉眼耷拉着,不甘又脆弱,在桌下抻开自己的腿,高筒军靴挨着她的小腿。
庄淳月可以确定这种接触只是不小心,所以她小心地将小腿移开。
那眼睛里的随意淡去,又故意伸展继续贴着她的腿,像是在挑衅。
反正他腿够长,她想彻底避开就得离开桌子站起来。
庄淳月这才明白过来,警惕地看向对面——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
她把这种行径当成找茬。
“刚刚你在唱的是什么?”阿摩利斯把玩着腰上的皮革枪套,那股强烈的情绪仍旧没有散去。
就为了问这个?难道是犯了他的忌讳?
虽然莫名其妙,庄淳月还是老实回答:“是我故乡的音乐,苏州评弹。”
“再唱一次吧。”
“你喜欢刚刚那段?”
“还有别的吗?”
庄淳月点点头。
“把你会的都唱一遍吧。”?
庄淳月怀疑这又是在作弄她,跟惩罚她跳舞一样,是对她工作态度不端正,和劳工嘻嘻哈哈行为的不满。
阿摩利斯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像是找麻烦,他更正:“很好听,我想你再挑一首最喜欢的唱给我听。”
庄淳月胸口那团气才消下去。
她也笑着更正他:“不是一首,而是一段。”
说着,唱起了《描金凤暖锅为媒》
随着一声娇嗔的“好冷啊——”阿摩利斯倒明白了什么叫酥了半边身子。
而后比往日更为清丽甜润,珠圆玉润的嗓音唱起了“手攀门户望年高,见爹爹下了吴门桥一段……”
在巴黎和圭亚那待久了,庄纯月在异性面前举止早已随意许多,可一唱起这些婉转曲调,她好像又短暂变回了那个保守的江南闺秀。
视线始终保持在低处,不爱与人对视。
刚唱完,一杯温水刚好推到庄淳月面前,她低垂着鸦色睫毛,小口喝着。
阿摩利斯撑着脸看她,盯着那水怎么被她喝下去,流经喉咙,再看怎么让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
桌下,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很好听的音乐,你早该给我唱一段。”
而不是唱给那些华工听,某些蠢蠢欲动的眼睛,她怎么一个都看不见呢。
庄纯月很高兴:“你当真也喜欢?”
“喜欢。”
他愈发喜欢眼前这件藏品,迫不及待将她私藏起来,以后再不准她给别人唱这种撩拨人心的调子。
庄淳月放下杯子,看向阿摩利斯:“那你——”
在撞进那双太过专注的眼睛里时,庄淳月话突然就不会说了。
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男囚扑来的画面莫名闪回到眼前,那种离危险只有一线,浑身僵麻的感觉紧紧攫住了她。
“我什么?”
阿摩利斯凑近,示意她说下去。
真是被他吓多了。
庄纯月移开眼睛,靠着呼吸消解莫名的压力,“那你真该去一趟苏州。”
“苏州是什么样的?”
“夜半悠在小快船里,满河的灯影里聆听着隔水戏台上传来的琵琶声,苏女的声音像一场江南的雨,有时雨打芭蕉,有时欲说还休,总能软软地、密密地,渗到人心里去……
欸乃着同吱呀的桨声凝成一个水做的枕头,人不知在何时睡去,载着一船清梦,半生都带着那夜深碧色的记忆……”
说到故乡,她总是百般夸好。
阿摩利斯尝试想象她所描述的画面,奈何未曾经历,仍旧不能想象出来。
他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看。”
看是怎样的一方天地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庄淳月心说你要是真想去,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坐飞机到苏里南,乘船绕过非洲进入马六甲海峡,一个多月就能回华国去,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包吃包住。
但这种美事她只能在心里想想。
“要是有琵琶就好了。”她叹了一声。
“琵琶,是什么东西?”他重复那个对法国人来说略显古怪的发音。
“一种乐器。”
庄淳月伸出手臂,像是在环抱着什么,素白手指曲起微挑,鼻子随意哼出几个音调。
阿摩利斯看不懂,只觉得好看,也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他想象不到,如果有琵琶,她会好看到什么地步,所以颇为遗憾。
“卡宴会有琵琶出售吗?”
“没有。”
“巴黎呢?”
大概有吧。但庄淳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这一眼寒雪一样,足以把一个意乱情迷的人淋了个清醒。
“你在生气,为什么?”
即使很隐秘,阿摩利斯还是察觉到了。
“没什么。”庄淳月看向海面,并不想深谈那已经过去几十年的旧案。
“我要知道。”
“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卡佩先生想知道,那就找来当课外读物吧。”她给他留下一个谜题。
六十年前,看来只是一段历史。
阿摩利斯不介意和她这种你来我往的小游戏,像探究一个谜题一样探究她。
他提起另一件事:“你不是会跳舞吗?”
“嗯?”庄淳月警惕,难道又要罚她?
“过两天会有一个持续三天的舞会,你也参加。”他像是下命令。
舞会的事庄淳月当然知道。
毕竟那晚他们一起坐汽车冲进海里,回去的路上遇见码头搬货,那些企图逃走的苦役犯就是计划在舞会的时候逃脱。
她最好在舞会之前离开。
庄淳月十指交扣在一起,“……我不大会跳交谊舞。”
那正好。
“我们可以现在学。”
阿摩利斯已经起身去将唱片机的唱针移动到唱片上,一首《多瑙河之波》慢慢填满了房间。
他俯身,朝庄淳月伸出手,优雅而绅士。
眼前的手已经摘去黑色手套,修长漂亮得如同玉管,等候在庄淳月面前。
庄淳月对和阿摩利斯的接触已经没有什么抵触。
两个人之前实在接触太多次,她没办法不麻木,而且刚刚给人摆了脸色,眼下说“算了”似乎不大妥当。
她犹豫了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中,还未起身,就被阿摩利斯收力带到了怀中。
她急速眨着眼睛,看阿摩利斯将手搭在她腰间,庄淳月立刻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升温,即使他只是手背轻贴着。
背上的手掌轻拖着,让她不得不挺起了胸膛,仰起脖颈。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东方女人总是收着肩,垂着脖子,昂首挺胸难道也是一件羞耻的事吗?”
庄淳月清楚本国女性仍旧保守,画报相片上的女人总是塌肩缩胸,因为展现女性特征被视为羞耻,但她绝不会跟着附和阿摩利斯这句话。
她不喜欢阿摩利斯语气将自信或骄傲的姿态放在谦虚或含蓄的姿态之上。
“凭什么要把西方的取向当成美的唯一标准?”
阿摩利斯没想到会被她反呛,他眼眸清澈了一瞬,而后笑了,“你说得也不错。”
做他老师这几天,庄淳月也摸清楚了,阿摩利斯不是会因争论某些观点而生气的人,某些时候,他风度涵养绝佳。
办公室并不大,两个人边说着,边翩翩——
翩翩不起来,你踩我我踩你之后,双双皱眉坐在沙发上,忍着脚上的痛。
她不知道的是,之前阿摩利斯从来不参加岛上舞会。
“那个舞会……我还是不去了吧。”
“我觉得也是。”
算起来,还是她踩他的多,庄淳月很不好意思:“我没有跟人跳过这种舞蹈,”
“你确实不适合。”
典狱长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婉转……
庄淳月起了一下身,从屁股底下拿出一本摊开的书,应该是阿摩利斯在闲暇时翻开过,然后随手放在这里的。
看到紫皮封面上的单词时,她更来了兴趣,沿着他翻开的某页看了下去。
“《巫术手记》……真的有用吗?”
庄淳月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是一点不信的,但出了萨提尔这样的事,她还真不能对这种书嗤之以鼻了。
阿摩利斯原本在发呆,听到她念起书皮上的名字,立刻伸手要从她手上抢走。
“只是一些无聊的读物——”
谁知庄淳月看书成习惯,在有人来抢的时候自动转身背对着他。
阿摩利斯手抓空,胸膛撞上她的后背。
“你!”
听到某人气结的声音,庄淳月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忙起身把书递还给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不想去接了,只抬眼看庄淳月一眼,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阿摩利斯为被人发现这
这些和工作无关的书本都是家中的佣人收拾好送来圭亚那的,阿摩利斯此前从未翻看过,前两天为了找一份旧文件才注意到这本书。
书里记载了一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在中世纪时是要被烧死的邪恶异端,但两百年过去,人们已经明白曾经的错误,特别是一战后,神秘学复苏,女巫又成了被探究的对象。
阿摩利斯是上帝的信徒,他不该看这种东西,可鬼使神差地,他将书拿出来研读。
他迫切想找到能破解当下困局的方法,如同女巫喀耳刻就曾使用药草和咒语配制魔酒,让所爱之人喝下之后,也能爱他,或是……诅咒也好。
然而书中并没有类似的巫术。
书被发现,他某些不能启齿的念头也被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书悬在庄淳月手上良久,都没有被接过去。
她又惹他了?
比小孩还爱闹脾气……不要她就继续看!
庄淳月继续翻看,发现阿摩利斯正在看的是关于催眠术的那几页。
这个她倒是很感兴趣。
在某段时间法国曾流行过各种催眠大师,他们宣称人的身体里有导致疾病的磁流,而催眠师的催眠能有效治疗这些病症,在当时还被称为“最前沿的自然科学”。
只是被后来的启蒙运动打了假。
的
不过,也不代表没有别的催眠术吧。
“卡佩先生也对催眠感兴趣吗?”
“或许某些时候对审问犯人有些用处。”他声音很是沉闷。
“哦……”
等等!
“这应该不是拿来审问我的吧?”她小心求证。
这会儿阿摩利斯终于看回来,颇为认真地说:“是,我想试试能不能催眠你,得到某些真相。”
他对今天失控、毫无冷静和条理的自己感到深深厌恶。
庄淳月眼睛持续睁大:“卡佩先生,您想要真相问我就行,我对您是绝不会撒谎的。”
“那就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我才不会跑,跑出这座岛也活不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逼问:“那要是有人将你带离开这座岛,你会跟他走吗?”
“谁会带我离开?”
“不论是谁!”
“会啊,要是能脱离监狱做一个自由人,为什么不走。”说不愿意才有鬼吧。
他重新靠回沙发,面色不虞。
庄淳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答错了。
“卡佩先生,您说有人愿意带我离开,是说笑的吧?”
“是说笑,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丈夫接到这里来陪你。”
他这句就带点火星味儿了。庄淳月指尖停住,将书合上,“您实在不必如此热心。”
“哦,你难道不想见到他?”
庄淳月下意识要说她和梅晟可以在外头相会,但立刻意识到,这家伙在试探自己。
差点中了他的声东击西。
真是任何时候都要当心眼前这个人!
“我命该如此,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够了,他没有违犯法律,何必一起吃苦呢。”
阿摩利斯见她已经提起警惕,也无心再将这荒诞的闲聊进行下去。
“那就,舞会见吧。”
是与不是,明天就知道了。
见他仍旧坚持让自己去舞会,庄淳月也不敢有异议,“舞会见。”
门一关上,疲惫将支撑那具身躯的脚手架全部抽走了,阿摩利斯仰面看着天花板,脸像久泡在水里木头泛出黏稠的灰白。
他缓慢挪动视线,将那本书握在手里,书脊倒折无声惨叫。
—
舞会是不会再见了。
从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庄淳月刻意眺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今天的码头一切如常,探照灯扫荡着四周,劳工们在工事附近搭好了帐篷,已经不睡在船上。
“你说,今晚会不会是个好时机?”
她一天都不想等,不如现在就走。
萨提尔打消她的念头:“今晚不好,我了解灯塔上的排班表,今晚后半夜是一个叫奥礼克的警卫,他是最负责的一个,你放船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他注意到。”
庄淳月会开船,不过一艘大船要想启动,一定会惊动码头值班的守卫,离开的速度绝对赶不上他们跳上船的速度,所以悄悄放下救生船,乘救生船离去更加安全隐秘。
“所以明天会好点,后半夜值班的罗班总爱偷懒,而且不喜欢吹风,会待在海的背面。”
果然还是得有萨提尔在啊。
庄淳月打消了今晚出发的念头。
“但舞会马上就要到,时间很紧,要是明晚不能走,我是不是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萨提尔:“不错,明晚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然舞会当晚抓到一批逃犯后,码头戒严,就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
庄淳月也颇为认同,码头一定会戒严,想再找到一艘船离开就难了。
而且她还欠着阿摩利斯一本诗歌,加上关华工离开后要禁闭的,她可不打算兑现。
明晚必须跑!
不用和任何人道别,不用准备任何东西,她只要能潜进运输船里,就可以离开。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庄淳月暗暗给自己打气。
萨提尔突然问:“你难道不会舍不得在这里交的好朋友?”
“好朋友?谁?”
“阿摩利斯,你们不是一起共患难过两回吗?”
庄淳月摆摆手:“得了吧,我最想躲开的就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瘟神。”
为阿摩利斯工作虽然比当囚犯好得多,但怎能比得过天高任鸟飞呢?
何况伴君如伴虎,她现在一看到那张脸板起来就犯怂。
她爸妈都不能这么治她。
萨提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呢?”
庄淳月拍拍胸脯:“放心吧,等我回去了,一定也会帮你寻找你的记忆,送你到你想到的地方去。”
“可我现在只想待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哪有什么难的,我家又不会少你一块地方,你以后照旧跟着我。”
庄淳月很快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
第二天,庄淳月清点了剩余的法郎,全部塞进口袋里,以防万一,她将匕首绑在大腿上。
万事俱备,只等天黑下来。
庄淳月万分期待着,一整天心跳都没有慢下来过。
因不时张望码头,她又看到一艘船在码头停泊。
更不同凡响的是,这次贝杜纳和阿摩利斯都出现在了码头上。
这只能说明,船上的来客或许级别比他们两个人的级别都高。
她将手遮在眉上瞭望:“真奇怪,今天又来了一艘船,是没见过的船。”
萨提尔跟着嘟囔:“是啊,两位长官迎接,来的只怕是个大人物呢。”
船靠岸,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男士踩上了码头——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今晚我将乘上通往自由的船,永远离开这里!
阿摩利斯:你把我房间称为“通往自由的船”吗?
庄淳月:作者!怎么回事?我要上回家的船!
汪某:[可怜]呀!送你上错船了。
第36章 选择 你会变成我一个人的奴隶。……
弗朗西斯有着香肠一样的丰满嘴唇, 胡子沿着他上唇翻出的沟壑生长,他的瞳孔上下都不挨着,有种时刻都在瞪人的感觉。
一登岛, 他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样,我的小猫咪有好好地养在这座岛上吗?”他挺着肚子,让西装里的马甲扣子凸显了出来。
贝杜纳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大前天长官得到弗朗西斯已经回到卡宴的消息,特意前去邀请他登岛参加舞会。
是真的打算把洛尔小姐送出去,还是打算彻底解决这件事?
想不明白, 他便跟着静观其变。
阿摩利斯像是没有听到弗朗西斯的话,只是交代贝杜纳:“知会所有人,明晚的舞会, 提前到今天。”
贝杜纳点头领命。
弗朗西斯只当他在想工作的事,没有听清, 所以并未介意。
他只在乎那个惦记很久,被他留在撒旦岛上的东方美人。
当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巴黎弄到这里,偏偏刚抵达圭亚那的他需要立刻在总督身边站稳脚跟,才一直忙于公事, 没有立刻出现将庄淳月带走。
没想到这事情越做越多,连个空闲时间都找不到。
大前天阿摩利斯去了卡宴, 出手奇迹般地为他要来了三天的假期, 弗朗西斯不胜感谢,待办完手头工作之后, 立刻就乘船过来了。
弗朗西斯笑道:“还要感谢卡佩先生,帮我解决了卡宴的杂事,让我能早先抵达。”
“不必客气,希望今晚的舞会能让弗朗西斯先生满意。”
阿摩利斯也只是想早点解决这件事罢了。
“只要能和我的小猫咪跳舞,我没有不满意的。”弗朗西斯跟着二人坐上了汽车。
小猫咪?阿摩利斯笑了一下。
长官的笑是很恐怖的事, 贝杜纳看到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更加摸不清楚他的打算。
弗朗西斯坐在汽车后排,拍打着大腿:“我想见她一面,等了两三个月,现在不想等了。”
自从巴黎一别,那股心驰神荡的感觉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等得心焦了。
阿摩利斯说道:“那就去我的办公室里见吧。”
带着检视自己宝贝的心情,弗朗西斯跟着阿摩利斯抵达了办公室。
坡上的庄淳月看着那辆汽车回到办公楼。
但她没能看太久,就被召唤到了办公室去。
庄淳月心里很不安,她抓着裙角,问萨提尔:“你觉得阿摩利斯因为什么事找我呢?”
萨提尔:“现在天色还早,不管什么事,都不耽误我们离开。”
“好……”
毕竟不管什么原因,庄淳月都没有拒绝的资格。
一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正坐的典狱长,小沙发上是贝杜纳。
贝杜纳一手撑着脸颊,悠闲地像在剧场里等待的观众。
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还有一位陌生面孔,穿着质感上好的条纹西装,肚子像塞了月亮。
那陌生面孔正在低头用怀表看时间,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庄淳月注意力立刻就被他的嘴唇吸引去了,像是某种光滑到没有褶皱的粉紫色海参。
这就是让两位正副典狱长迎接的大人物吧。
看这架势,可不像要上课,难道和她的案子有关?
莫非有变化,证明她被误判了?
庄淳月按捺住一切疑问,立在门后边,礼貌地问:“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位是圭亚那总督秘书,弗朗西斯先生。”阿摩利斯为她介绍。
弗朗西斯看到她就站起来了,走到她面前,“我来,是带你到卡宴去的。”
陌生人直接的靠近令庄淳月感到不安,她缩起肩膀后退,不想被他碰到,“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卡宴,卡佩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离开撒旦岛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人的态度让她觉得不妙。
阿摩利斯一句话就揭开了残酷的真相:“这位弗朗西斯先生对你一见钟情,他想要带你回卡宴去,你想去吗?”
一见钟情?
庄淳月更加迷惑,她再次看向弗朗西斯,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今天一见钟情?不对,她是被单独召唤来的,看起来这位秘书想提前就知道的有她这个人。
所以,他是在巴黎见过她?
这是一位地位很高的人,级别看起来在阿摩利斯之上。
一个地位很高的人在巴黎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她先前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她在监狱里被照顾的原因吗?
他正好也在圭亚那任职……
在一个荒谬的真相离揭开越来越近的时候,弗朗西斯忽然抓住庄淳月的手,打断了她的思考。
不顾庄淳月的挣扎,他带着款款深情说道:“洛尔小姐,我来帮助你摆脱囚犯的身份,你愿意跟我回到卡宴吗?”
脱离囚犯身份?这句话让庄淳月心中微微一动。
去卡宴的意思是——她能轻易乘船越过这片海抵达大陆。
但她对卡宴还有这个弗朗西斯周遭的守卫都不甚清楚,她能顺利从他手中逃走吗?
“那我不是囚犯了?”庄淳月提纲挈领起来。
“是的。”
在弗朗西斯说完这句话之后,阿摩利斯离开了他的办公椅。
他走到了桌前,似乎要听清楚一点他们在说什么,眼睛也要看清楚,她到底会不会为了所谓的“自由”,出卖自己。
阿摩利斯仍旧习惯半靠在办公桌沿,修长但极具力量感的身躯衬托得正常身高的弗朗西斯也像个摆件,微微躬身的姿势以备着随时再站起来。
弗朗西斯仍旧抓着她的手,她没有挣脱,是还在考虑,还是已经做好决定了?
长指已经在桌子边缘轻敲了起来,计数着自己的忍耐时间。
庄淳月忽视他此刻的强大压迫感,看向弗朗西斯继续问:“那我既然恢复自由身了,能否借您的船离开这里,回我的国家去?我可以付钱,多少钱都可以。”
她的发言天真得引弗朗西斯发笑。
庄淳月则在他的笑声里慢慢淡下期待,接着就听到他说:“你不再是圭亚那的囚徒,但是,你会变成我一个人的奴隶。”
这话立刻让庄淳月厌恶得要吐出来。
一见钟情?一个人的奴隶?
可别告诉她自己去卡宴是任凭这个大磨盘子糟蹋的。
庄淳月强撑着冷静:“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当奴隶使用,我会带你回卡宴,你会有美丽的裙子,美味的食物和柔软的床铺,陪我进出的都是好地方。”
这些当然无法打动庄淳月,唯一吸引她的始终是能到卡宴去这件事。
她暂时的沉默看在三个男人眼里,各有想法。
贝杜纳抽空看了卡佩先生一眼,往后坐了一点,他怀疑下一秒那把M1911就要从枪套里抽出来了。
这血可别溅到他身上才好。
弗朗西斯则认定一个囚犯不可能会拒绝他,他将这份沉默当成了东方女人含蓄的默认。
“卡佩先生,等参加完舞会,你一定要带我游览一下这座岛,我想我们能找到很多有趣的地方。”
“或许你也该挑选些漂亮的裙子,今晚就陪在我身边……”他很乐意为新爱宠买些礼物。
办公桌前的阿摩利斯没有说一个字。
庄淳月仍在斟酌措辞。
“不过这些都不着急,这里有没有房间,我想休息一下,就我,和洛尔小姐。”他转身看向阿摩利斯。!
这话一出,所有人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双淫邪的眼睛已经把一切话都说尽了,一切已不再容庄淳月思考。
若说还有机会拖延时间,为避免打草惊蛇,庄淳月会选择和他周旋,但是这个恶心的家伙显然是忍不到回卡宴,就对她动手动脚,她绝对不能答应!
她实在没办法出卖自己,换取跨过那道海湾的机会。
而且她分明今晚就可以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答应!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弗朗西斯的话,似乎在因什么事情发呆,抱臂看着地上的某处。
只有贝杜纳感觉到,这间屋子正在缓慢上冻。
洛尔小姐若是还犹豫,可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我拒绝!”
这一声分外清晰。
阿摩利斯抬头,第一个对这句话有所反应:“你不愿意,为什么?”
弗朗西斯迅速沉下脸,腮帮轻抖,他也问出同样的话。
“没有为什么,谁乐意当妓女就谁去当,我绝不当!”
庄淳月宁愿被关在漆黑的笼子里三个月,出来之后再找机会逃跑,也不要跟这个恶心的大磨盘子走。
“哼哼……”
弗朗西斯冷笑了两声,眼前的女人果然是受他照顾太过,才这么天真愚蠢。
“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照拂,你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尸!”
“如果住在这里是受弗朗西斯先生的关照,那就请卡佩先生把我送回囚室去吧!”
弗朗西斯可不会放过她:“好啊,不如我把你都到男囚室里去。”
看着她骤然惨白的脸,他总算满意了些。
难得她知道轻重。
被一群野兽撕咬至死,或者和一个绅士过好日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又放柔了声音:“或者你乖乖和我回卡宴去,选一个吧。”
办公室里又恢复沉默。
对付一个女囚实在太简单了,弗朗西斯的神情是已经胜券在握。
庄淳月当然一个也不想选,可是这由得了她吗?
她懊恼不已,为什么不能晚一天,要是晚一天,她逃出岛去,这群人休想在这里羞辱她!
命运对她的戏弄也太过频繁了些……
心里怨愤着,她看向仍旧没有说话的阿摩利斯,而他恰好也在看着自己,她并未从这一眼对视里看出什么,所以又看了一眼贝杜纳。
这段时间以来,这两个人其实是受弗朗西斯所托才关照她吗?
那他们和这个弗朗西斯不就是一丘之貉,求助他们只怕也没用吧。
就算说出贝杜纳曾经伤害她的事,挑拨二人争执,只怕也救不了自己。
萨提尔:“求他试试吧,这里只有他能帮你……”
庄淳月一时分不清这是萨提尔的声音,还是她的心声。
她再次看向了阿摩利斯。
“你想好了?”弗朗西斯靠近的脸令庄淳月厌恶无比。
不管了,有枣没枣总要敲一竿子。
她开口:“卡佩先生,求您帮帮我,除了待着这里,我哪里都不想去!”
终于说了——
仿佛细线吊起的重物终于平稳落地,阿摩利斯站直了身躯,影子落在二人身上。
可他却只是开口:“为什么要拒绝,跟这位深受总督器重的人物走,对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阿摩利斯仍旧不满足,想要她在更动人的条件下,继续开口选择他。
再选他一次,拿出坚定、绝不会改变的态度。
庄淳月却因他这句话,看到周遭已坍塌成孤岛。
她果然不能向屋里的任何人求助。
贝杜纳一直旁观着,也终于明白了阿摩利斯的目的。
看来上司已经忍不住了,要先解决掉另一个同样位高权重的男人觊觎她这件事。
他忍耐到这个地步,就是要洛尔小姐在绝境里明白,他是她在这座岛上唯一能依靠求助的人。
不过贝杜纳很好奇,要是洛尔小姐愿意跟弗朗西斯先生走,卡佩先生又会怎么阻止呢?
可惜这份好奇已不能验证,洛尔小姐已经拒绝了弗朗西斯。
“你看,典狱长也这么说了,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弗朗西斯再次伸出手,却只她眼睫毛上轻扫而过。
因为他的肩膀被走上前的阿摩利斯按住,不得不后退了两步。
“回答我。”他坚持要一个答案。
庄淳月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她原本以为阿摩利斯那句问话是劝告她抓住这个“贵人”,但看他这个举动,刚刚或许只是单纯向她陈明利害而已。
难道她要是真不愿意,他就会帮她?
“就算他是圭亚那的总督,是法国总统,我也不想跟他走!”庄淳月大声说完这句话,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
不错,这就是他要的答案。
阿摩利斯赞许地看着她,却用近似警告的声音说:“那么,按照巴黎法庭的判决,没有在圭亚那服完苦役之前,你就哪里也不能去了。”
庄淳月竟头一次觉得这话令人高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弗朗西斯却不以为然,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又是另一个意思。
他在卡宴时就对这位典狱长的做事风格略有耳闻,便揣测这是暗示他,不能直说要带走一个囚犯,而要在明面上过得去。
他从善如流改了说辞:“对,洛尔需要在圭亚那服完自己的苦役,但是我会把你转移到卡宴的苦役营去,这是合法的。”
因为她原本就是从陆地的苦役营挪到岛上来的。
说完又看向庄淳月,“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我的额外嘱托之下,你并没有体会苦役犯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被照顾得很好,不然怎么还会有这么柔嫩丰盈的肌肤,这么明亮动人的眼睛。
“在卡宴你会和待在巴黎一样,不,比在巴黎还要好,进出音乐厅、酒吧、我们还能去夏威夷度假,你会过上别的囚徒梦寐以求的好生活。”弗朗西斯再次引诱她。
“我不想去什么卡宴,也不想做你的什么奴隶,我不要跟你发生任何一点关系!”
庄淳月要不是今晚就要离开了,绝对会找机会打碎这张恶心的脸!
弗朗西斯试图绕过阿摩利斯再次走到庄淳月面前去,“这不是你想不想的事,我是为了你来的,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阿摩利斯却像堵墙一样挡住了他。
第37章 包庇 你和她发生过关系,一定会包庇她……
阿摩利斯重申刚刚的话:“她不会是你的奴隶, 而是撒旦岛的苦役犯,苦役犯必须服满她的刑期,这是法律规定。”
确定典狱长就是在帮她后, 庄淳月立刻躲到他身后去,一眼不想瞧见那个恶心的家伙。
贝杜纳眼睛在三人之间来回,脸上又浮现出往日熟悉的笑。
弗朗西斯已经磨起后槽牙,但仍不想和阿摩利斯起冲突,“卡佩先生, 难道你真的要阻止我带她离开?”
“我是这座岛的典狱长,这座岛上的囚犯全部归我管理,你只是为总督整理文书的文职, 要想提人,应该有正经的文书。”
当初把人转到这里不需要文书, 带走人反而需要了?
弗朗西斯当然没有什么狗屁文书,但他仍旧想当作一件可以官官相护,糊弄过去的事:“我可以当场起草一份文件,签上名字。”
阿摩利斯感觉到后背衣摆被扯得轻轻下坠, 向他传递着她的不安。
他气终于顺了一点,继续打弗朗西斯的脸:“临时写的东西只是一张废纸。”
到这里, 弗朗西斯终于可以确定这位典狱长真跟自己翻脸了。
可为什么呢?
“阿摩利斯, 不要告诉我,我弄来的小猫咪已经被你睡过了吧?”他目如鹰隼, 盯住那个躲起来的女人。
“我只是对自己治下的囚犯负有责任。”
弗朗西斯才不信这种鬼话,催促龟缩在阿摩利斯背后的女人出来:“你是不是看这位典狱长年轻英俊,就迫不及待爬到他床上去了?”
“弗朗西斯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弗朗西斯根本不害怕,“看来我是说对了。”
他虽然生气自己看中的女人被别人先沾了手, 但仍能接受,毕竟这是在圭亚那苦役营里,手握权势的男人很难不对一个品相漂亮的女人出手。
弗朗西斯愿意跟他好好商量:“睡了就睡了,我不在乎这么多,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同意你多留一会儿,咱们没必要起冲突,不过这几天你该让她陪着我。”
庄淳月听着那些恶心的话,恨不得把木刺狠狠扎进他喉咙里。
但阿摩利斯还是碾碎了弗朗西斯的美梦:“不管是今晚,还是多少个月,多少年,我背后这位女士,都不会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独占她?”
“你也想跟着我吧。”阿摩利斯扭头问身后的人。
没想到他会主动传谣,庄淳月赶紧接住话茬:“对,我喜欢卡佩先生,除了他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阿摩利斯的胸膛立刻盈满空气,又慢慢呼了出去。
这种感觉,就像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医生将他束缚带的金属扣一个个解开后,那种通身筋骨得以舒展的松快……
弗朗西斯看到那张被总督评价表情近乎雕塑刻板的脸上泛起挑衅的笑意来,气得死死攥住擦汗的帕子。
寄养的心爱宠物难道真要被强行留下来了?
觊觎那么久的肉吃不下去,他可不甘心。
“阿摩利斯,一个黄人而已,玩玩就算了,不值得你跟我翻脸。”
“我只是遵从女士的意愿,弗朗西斯也该绅士一点。”
尽管怒气上冲,弗朗西斯却没昏了头硬抢,他不是靠打仗冒头,而是靠脑子混上来的。
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绝对能将人带走的说法。
“原本我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但竟然能教唆典狱长,我很怀疑这个东方女人是被某些不明组织培养,来到撒旦岛窃取机密的间谍,我要将她带走调查。”
庄淳月勃然变色:“我不是!”
弗朗西斯眯起眼睛:“是不是,我都要带你回去调查之后才知道!”
她看向阿摩利斯,极力解释:“卡佩先生,您能为我证明,我真的不是什么间谍,我从来没有窃取过任何机密!”
在阿摩利斯说话之前,弗朗西斯抢断道:“阿摩利斯,你能为她担保吗?你今天的反应拿到总督面前”
阿摩利斯转过头,在庄淳月的期待中,缓缓开了口:“我还没有完全调查清楚,不能下定论。”
这一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能完全下定论?”她有些激动,像眼前好不容易有一盏灯又被人拿走。
“我不能完全确定你不是间谍,我只能说,你不像。”阿摩利斯仍旧一板一眼。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在阿摩利斯抬手忍不住贴上她微颤的脸前,她转了头。
庄淳月明白了。
如果弗朗西斯只是想把她一个囚犯带出去当情妇,阿摩利斯可以开口帮忙,但一提到间谍,那就是国事,不是能讲情面的事。
偏偏他就是公事公办的性格,不会在这上面糊弄。
阿摩利斯的话更助长了弗朗西斯的气焰,他再一次绕过阿摩利斯,伸手去抓庄淳月,“我现在就带你走,有些话我们真该私底下好好说说。”
“不,不……”
庄淳月退后了两步,转身要把门打开逃出去。
在她拧动把手,但弗朗西斯在她开门之前先捉住了她的肩膀,顺带发泄自己的怒气,“为了惩治你给我惹的麻烦,我待会儿一定会狠狠地——”
庄淳月浑身发抖,根本听不下去了,她现在想拔出匕首把弗朗西斯杀了,可剩下两个人她绝对打不过,杀了总督秘书,等待她的就只剩枪决。
明明只要拖一天,再拖一天就好了!
“他在等你求救,只要你向他求救,他就会帮你!”萨提尔在催促她。
庄淳月也想,可阿摩利斯刚刚已经拒绝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阿摩利斯在弗朗西斯话没说完就扯住他的肩,将二人距离分开。
他可以吓唬庄淳月,却不准别人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笨重的身躯在高大的典狱长手里好像没有丝毫分量,只是轻轻一拉,他就站不住后退了几步。
无人再阻止她开门。
但庄淳月也跑不掉,门刚打开,两个保镖就像门一样合了上来。
她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弗朗西斯站不稳朝沙发倒去,贝杜纳赶紧让开,容他跌坐下来。
“抓住这个间谍!”弗朗西斯对两个保镖说道。
可保镖出手之前,阿摩利斯就先将庄淳月拉退,后背撞在他身上。
门关了,上锁。
门被拍得砰砰响,很快又安静下来。
弗朗西斯跌得整齐的油头上滑落一撮头发,气急道:“阿摩利斯,如果你要为一个间谍发生流血事件,那我可以奉陪。”
然而阿摩利斯只是斜看一眼,不给他窥伺她的空隙。
庄淳月见弗朗西斯被拉开,知道阿摩利斯还在犹豫。
他是偏向自己的。
没别的办法,她再次尝试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转身揪住阿摩利斯的袖子,庄淳月伴着哭腔眼泪:“卡佩先生,求你帮帮我,我真的不是间谍!”
眼泪这时候不祭出来,还等什么呢。
“一定有办法证明的,不管是审问还是蒸汽室,我都愿意去,关我三个月我也接受!我绝不去卡宴,也绝对不要靠近他!”
“废话少说!”弗朗西斯又要上来。
阿摩利斯似乎是没有想好说辞,只是挡住他,“弗朗西斯先生大可不必着急,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商量?那就是没有借口阻止了。
“我现在怀疑她是间谍,要将她带走调查,难道你还能拦我!”
弗朗西斯眼里闪烁着即将胜利的光芒,他终于找到强有力的借口,可以不经阿摩利斯点头就将人带走,当然要寸步不让。
“不急。”
“不急?难道不该在间谍把痕迹处理掉之前,赶紧让我检查过吗?”他说着,目光几乎要舔舐过他的身躯。
阿摩利斯抓起他的衣领。
弗朗西斯原本还算冷静,在发现自己就这么生生被提起,离开沙发时,他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到底有多大的臂力?
他胡子微颤:“要决斗的话,不如请总督也来观赏,他一定很惊喜看到阿摩利斯先生为一个东亚女人像勇士一样战斗。”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弗朗西斯阁下说得不错,是与不是间谍,当场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三人同时看向那个进办公室后始终没说话的人。
贝杜纳笑眯眯站起身,给眼下局面再添一把火,“不如就让我来检查吧。”
“卡佩阁下也知道,我曾经为国家的情报组织工作,很了解那些人都会在美女间谍身上做什么手脚,比如,他们会把录音设备留在某个绝不会被检查的地方,以窃听机密,就像囚犯藏他们的钱一样。”
说着,他也上下看了庄淳月一眼。
庄淳月立刻蹭地躲回阿摩利斯身后去,把他当成了盾牌。
弗朗西斯摔回沙发,抢断道:“要检查也是我来检查!她这反应,一定有鬼!”
“你们谁也别靠近我!”
庄淳月听得毛骨悚然,他们一个也别想挨近她,除非她死!
贝杜纳则循循善诱:“我知道很多囚犯会在身上藏钱藏物,在登岛检查的时候不会,洛尔小姐,难道你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吗?排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
庄淳月死死躲在阿摩利斯身后。
这些人再靠近,她就要被逼得打开阳台门跳下去了。
“帮帮我,求你帮帮我。”她扯阿摩利斯的衣袖,小声求助。
起初,阿摩利斯只是想让弗朗西斯登岛,要早点把这个觊觎庄淳月的“源头”问题解决,但他没想到弗朗西斯会将话题带到找间谍上面去。
更想不到,还要对她进行身体检查。
不过……
“她登岛的时候,是谁给她做的检查?”
贝杜纳摇头:“你知道我是位绅士,当然会给女士们安排女检查员。”
阿摩利斯这才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只是将手向后搭着,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不可否认,他此刻是享受的。
享受着女人的依赖和需要,这点享受足够阿摩利斯狠心让她经受一次次惊吓,纵容她最害怕的贝杜纳继续恐吓她。
阿摩利斯不觉得残忍,这只是帮她早点看明白,他才是她唯一可以依附的人。
要跟她亲近起来的打算损害了他对道德的判断。
对于即将可能发生的事,阿摩利斯甚至产生隐秘的期待。
“或许她此刻身上就有录音设备藏在什么地方,我要带她去好好检查。”弗朗西斯是铁了心一定要把人带走。
屋里的男人,甚至庄淳月自己都知道,若被他带走,在检查之外,他一定还会做些什么。
“卡佩先生!”
——来了。
他觉得唇有些干。
“您可以帮我检查吗?”
庄淳月将脸贴在阿摩利斯的军装上,死死揪住他衣摆的手在发抖。
可话刚说完,想藏起来的人就被阿摩利斯拖到眼前,睁着一双睫毛沾湿,颤抖的眼睛。
“你说什么?”
压低的不止阿摩利斯的眉头,还有他的声音。
她无地自容,“对不起,求你帮帮我……”
“你要我帮你检查?”
阿摩利斯今天耳朵似乎不太好,他又问了一次,手劲掐得她手臂生疼。
庄淳月知道这难以启齿,但她必须为自己争取这个机会:“就算要检查,也千万不要让那两个人给我检查,求求你……”
她真的不想给他惹麻烦,但至少这个屋子里,她只能确定阿摩利斯不会对她做什么事。
贝杜纳本打算在阿摩利斯对他生出杀心之前,提出让她在三个人之间选一个人帮她检查这个游戏。
毕竟照她对自己的厌恶,还有艾洛蒂那层关系,这个小羊羔肯定会乖乖走进笼子里,选择卡佩先生,但没想到她这么识趣,自己先提出了这件事。
那他就继续看戏了。
“我可以帮你。”
听到阿摩利斯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庄淳月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让他们出去!”她要求。
阿摩利斯一点没有犹豫:“你们先出去。”
弗朗西斯不同意:“你和她发生过关系,一定会包庇她,你的检查结果不能取信!”
“我和她没有发生关系。”
“刚刚——”
“只是你以为。”
贝杜纳做证:“卡佩阁下只是说——他对囚犯负有责任,是您误会了。”
弗朗西斯紧咬不放:“不让我们盯着,万一你根本没有检查怎么办?她是囚犯,难道还要讲究人权吗?”
阿摩利斯也懒得再跟他假装。
“如果你觉得我是包庇间谍的人,那现在就去向总督检举我吧。”
事实上,他根本不怕弗朗西斯。
他是受雇佣的文职,阿摩利斯是军职,功勋就是最醒目的荣耀,弗朗西斯为了仕途,不敢拿抢女人的事闹到总督面前,
而且卡佩的姓氏已经说明阿摩利斯背后是怎样的家族,这个姓氏就足够阿摩利斯在和总督碰杯时保持在上位。
之前的无所作为,只是顺水推舟,让淳小姐以为自己落入绝境,更加主动抓紧他而已。
贝杜纳揽过弗朗西斯的肩膀:“她到底是不是间谍,卡佩先生会检查得清清楚楚,我们先出去吧。”
弗朗西斯不能就这么听话地出去,必须放一句狠话维持脸面:“你今天我所作所为我一定会上报!”
门一关,庄淳月以为自己得救了。
这下只要在房间里待上一会儿,到时候告诉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可以了。
可阿摩利斯却拉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推着往他刚倚靠的办公桌去。
庄淳月顺着他后退两步,撞到办公桌,发现阿摩利斯真的要检查时,她慌了。
“可不可以不要,我真的不是间谍!”
“不能就这么待一会儿,假装已经检查过了吗?”庄淳月异想天开起来。
可阿摩利斯怎么可能放过她。
那双蓝眼睛的幽暗难言,嘴上还要摆出严肃的样子:“我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让我们快点结束。”
这话听起来像庄淳月给他招来了麻烦。
庄淳月再退一步:“能不能请一位女职员帮忙检查?”
“不会有女职员愿意帮你,因为弗朗西斯会质疑她们的检查结果,非要自己亲自动手,没有人能比我的结论更具信服力,只有我给你担保……”
他走近,阴影投在上半张脸:“但我要确定你不是间谍之后,能保住你。”
阿摩利斯一边说,一边将她推到办公桌上坐着。
庄淳月没有他高,坐上去之后脚挨不着地。
“你就不能……直接给我担保吗?”
庄淳月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人将手伸进去,即使她已经有过那样的经历。
“我保证身上什么都没有,那种肮脏的招数我听都没听过,长官,我只是一个保守的东方女人,那种检查对我来说是严重的心理伤害。”
阿摩利斯刻意停住,看了她一会儿。
“我对你会使用枪械,隐瞒专业的事,从来没放下过怀疑,你说多这种话,只会加深自己的嫌疑。”
庄淳月怔忪,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那些破绽才能将他说服,她囚犯的身份不容提那么多要求。
“你不必质疑我的专业性,既然弗朗西斯说你可能是间谍,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我都要彻底排除这个可能,而不是在不清楚你底细的情况下,盲目给你担保。”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解释得太过详细,听起来有点虚伪。
但庄淳月早已六神无主,注意全在别的地方,没有听出他的欲盖弥彰。
见她不说不应,打算装死,阿摩利斯也不是没办法治她。
“你选择我来做这件事,我就不会敷衍,或者,我让贝杜纳来。”
“不行!千万不要!”她听到贝杜纳的名字就一阵恶寒。
阿摩利斯便不说话了。
沉默压迫着她尽快作出决定——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我没有很想帮你做检查,但你的嫌疑真的很大。
庄淳月:还有谁能来救救我……
汪某: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围观)
第38章 检查 “说说看,为什么选我?”……
检查……就检查吧!
还能比被弗朗西斯带走更可怕吗?
庄淳月闭上眼睛。
“麻烦您了……”
胜利的小号在轻快奏响。
阿摩利斯手已经搭着她的膝, 向两边移开,庄淳月本能地害怕,想收起的力道被他无视。
他占据了空出的正面, 也完全占据了她的视线。
庄淳月眼前是他的金质纽扣和勋章。
“说说看,为什么选我?”
阿摩利斯的手朝那紧贴馒隙的薄布靠近,和她闲聊。
庄淳月一跳,下意识去抓他手腕,浑身汗毛耸立着, “要从这、这里开始吗?”
她还带着匕首,要是不赶紧藏到别的地方去,待会儿一定会被发现。
可他盯得这么紧, 自己哪里有机会。
阿摩利斯愣了一下,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替人检查过,不清楚流程。”
下一秒簪子被他取走,一头乌发披散下来。
手在她发丝间穿过,阿摩利斯检查得分外仔细, 确定她时常低低盘起的头发并没有藏什么东西。
“说吧,为什么选我?”头发检查完, 他抬起她的下巴。
“只有您、您会帮助我。”
弗朗西斯是想要霸占她的元凶, 贝杜纳更是有过前车之鉴,只有阿摩利斯, 在多次接触之后,她确定这个人对她没有企图,甚至讨厌和人亲近。
庄淳月还能怎么选。
“只是因为我会帮你?”
那手顺着肩膀薅到手腕,庄淳月已经结巴了:“别的人会动手动脚,但您说检查, 就、就是检查,绝对不会多做别的事……”庄淳月这是夸赞,也是提醒。
这么相信他啊……
这让他该怎么辜负这份信任好呢。
阿摩利斯勾起唇角,冲着这份天真,之后她遇到些什么事,都算是她自己的错了。
他遗憾地说道:“可惜我并没有帮到你,你还是需要接受检查,希望你能乖乖配合好,咱们、尽早结束吧。”
庄淳月沉默点头,
“不过我也觉得你选对了。”
庄淳月更不可能对渐进的检查无动于衷。
她已经后悔提醒他从头,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滋味实在难熬,早死早超生未尝不是好事。
到脊背时,她悄悄坐直,想要远离一点阿摩利斯的手掌,但那掌如同吸附,不管如何都贴着顺着她,每一寸都未躲过。
原本常年的冰冷的手慢慢染上了温暖,阿摩利斯克制到了板正,但接触就是接触,肌肤会回馈他的手掌,令他故作倨傲的面皮下涌动着气泡。
他知道,自己彻底坍塌了。
如果不是外面有人在等着,她害怕的那些事就会马上发生,而一切缠绕着他的、藤蔓一样的痛苦都将宣告结束。
阿摩利斯始终皱着眉,让庄淳月惧怕他是为自己这个“麻烦”而不耐烦。
其他尚算顺利,庄淳月的耳朵感觉到他指尖微凉,到了手腕,就已经
安静下来时,两个人呼吸又清晰起来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第一个难题。
在命令之下,庄淳月努力屏蔽掉害怕,机械地拧了扣子,仿佛又回到了第一天抵达圭亚那的时候。
凉风入里,把一怀暖意都吹散了,也把庄淳月盛放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其实阿摩利斯已经见过,但没有过这样的。
还盛放在白棉布里,这样安静地任由观赏的样子。
“你自己来,还是由我?”
庄淳月自己拿了下来。
他眼前恰似有星星飞旋,雪光晃眼,形似叶底露水那样坠那样满。
此刻她呼吸的频率能被看见,雪酪上点缀着浆果,在半空来回悠荡过微小弧度。
阿摩利斯极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去在意那方寸的肌肤如何美妙,只怕以后那绵云一样的饱坠每晚都要悬在他梦境。
庄淳月还是忍不了他的注视,迟疑地拥住自己,小臂细瘦,哪里挡得完,反而让坠团侧浮而出,令阿摩利斯更加好奇掌感。
他将小小的棉布仔细检查,放在一边,而后伸手——
迎上来的是她的手,与他十指交错。
阿摩利斯视线上移,庄淳月双手抓住他的手:“卡佩先生,这里藏不了任何东西……”
他不说话,像在思考,同时收起手,和她的手指相扣。
“你说得不错。”
阿摩利斯放弃了。
庄淳月还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她稍稍感到一点安慰,这一次放过,也让她更加信任他。
犹豫的那一刻,阿摩利斯心里想的其实更多。
他想到了她那个戴眼镜的丈夫,记忆里很久之前,他也见过一个这样戴眼镜的华人男子。
那是索邦大学的休息室里,那位华人长袖善舞,大概是建校以来第一位出现的华国人。
他在一群法国男人面前侃侃而谈东方文化,谈论起十五岁时娶的,留在老家的妻子,似乎不甚在意。
“妻子是生孩子的,家庭教育让她们矜持无趣,好像多摸一下都冒犯了她们,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之后就不想再理会,只有情妇才能满足男人的一切需求,全世界都一样……”
“最好的妻子就是屋子里的透明人,我们东方人称为田螺姑娘,你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但她已经料理好了家中的一切。”他自得地运用着各种修辞。
所以全世界的妻子都是这样吗?
那她是否也遇上了一位呆板,不懂得欣赏她的丈夫?
阿摩利斯其实想问她,她丈夫是否也和那个华人说的一样,在寥寥几次同房里,连触碰亲吻都少有?
那一定都是一些寂寥无趣的举动,只怕还远没此刻和他接触更动人心魄。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从前想岔了。
他不该苦苦去想如何谋求她的钟情,而是该引诱她,拉她一起探寻某些快乐。
她会立刻发现,原本的丈夫是那么无趣无能,对他的崇拜立刻坍塌,在那之后,淳小姐无处交托的心自然会到他手上。
这个念头令阿摩利斯豁然开朗。
现在他实在无须着急。
草率检查完所有,又回到最初那一处。
铡刀终究还是降临了,庄淳月企图故技重施:“卡佩先生,能不能……”
“这是你自己求我的,不要抱怨。”他眼睛冷下来,不准她再装出可怜样。
其他都可以商量,但看她一边哭,一边乖乖让他的手抟弄到身体里这种事,阿摩利斯实在无法放弃。
庄淳月以为他也在抗拒这件事,因为不耐烦才变了脸,心中更加煎熬,只求这一遭能早些结束。
她的手重新落到桌沿。
同时,阿摩利斯也发现了那把匕首。
匕首到他手上那一刻,庄淳月心脏停摆,担心他质问,倒戈,怕得汗出如浆。
这一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失去了萨提尔对她而言是巨大的损失。
出乎意料的是,阿摩利斯并不惊讶这把匕首在她手上。
出事之后这件圣遗物就不见了,不是这个躲在圣坛的家伙拿走了还有谁。他只是看过一眼,就还给了她。
眼下检查才是阿摩利斯真正关心的事。
傻看着回到手上的匕首,庄淳月不懂,他难道认不出这是教堂里拿出来的?
“可别犯傻,用它伤了不该伤的人。”他补了一句。
管他知不知道,庄淳月见好就收,也不多问,还将匕首扔远,以示自己绝对不会对他动手。
阿摩利斯很满意她的乖觉。
然后,前裙继续堆折起来,阿摩利斯重又勾上了那处薄料,似掀开蒸早点的屉布,点点温度消散。
庄淳月的心情再次从庆幸切换到紧张。
这一场谁都小心翼翼,害怕出事。
指尖自边角勾起一小片,转而贴着,触到带着一点热度的软肉,阿摩利斯皱眉, 这一层料子只要他稍退就会恢复原样,阻碍着他好好寻摸。
“起来一下。”他哑了。
庄淳月整张脸都在发麻,眼睛也直勾勾地看着某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状况。
阿摩利斯也不用她面对,只要她听话。
“快点。”耳语让声音带上了热气。
庄淳月只能撑着手臂稍起开,让阿摩利斯得以将整片薄料彻底拨到一边,手指朝下试图寻找入口。
被手掌覆上了整个馒关那一瞬间,庄淳月惊醒过来。
——不行!
——她真的做不到!
面前有人挡着,庄淳月没办法跳下桌子,转身动作迅速地爬到了桌子对面去,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扫得乱七八糟。
阿摩利斯手臂的范围变得空空荡荡。
他缓缓抬眼,看向隔着办公桌的人,“是我刚刚的纵容给了你错觉吗?”
简单的话里藏着怒意,庄淳月打了一个冷战,有一瞬间,她觉得眼前的长官比贝杜纳或弗朗西斯更加可怕。
“阿摩利斯先生,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不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了小厨房。
将手洗干净之后阿摩利斯坐回了办公椅上,态度格外冷酷:“我并不是很想帮你,现在,你去寻找能帮你的人吧。”
说完就将庄淳月晾在了那里。
看到他重新投入工作,不容商榷的样子,庄淳月心都凉了。
她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房间里只有挂钟晃动着重复的声音。
她不可能走,门外没有什么选项。
可眼前这个,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她也不敢请求。
那一瞬间的退缩让庄淳月现在只能尴尬地站在这里,进退维艰。
矫情什么,刚刚眼睛一闭一睁,不就过去了吗。
“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脑子一下没管住我自己。”她逼自己说话,声如蚊呐。
桌下紧握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重新安然搭落在椅臂上。
阿摩利斯原本担心拒绝得太过强硬,她会真的转身出去,找什么贝杜纳弗朗西斯之流,听到她开口挽回,心底灿阳普照。
“淳小姐,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他继续展现一位长官工作时该有的正经态度。
“这件事不会让您为难吗?”庄淳月觉得他应该和自己一样也是抗拒的。
当然不会为难。
阿摩利斯克制住将她按倒,以行动挑明自己真面目的念头,半真半假道:“战争期间,很多被伤痛折磨的战友求我结束他们的痛苦,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那能求您,再帮我一次吗,这一次,我不会再……跑了。”庄淳月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如果你再跑开,我会请贝杜纳来。”
阿摩利斯觉得自己简直卑劣到了极点,明知道她害怕,还要拿那件事吓她。
可他就是喜欢她自以为陷入绝境,牢牢抓住他不放的样子。
这一刻,她是那么需要他。
“不会了。”庄淳月将唇瓣咬得发白。
她恳求的态度也不端正,没有抱着他,没有扯一扯他的衣袖。
但阿摩利斯很大度:“现在,坐到桌子上去。”
庄淳月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阿摩利斯视线落在她腿上。
庄淳月不解地跟望,然后“哦”了一声,犹犹豫豫把腿撇开,迎接他重新靠近撑开的三角区。
他仍旧不动。
等庄淳月慢吞吞地,将裙摆卷啊卷,卷到肚子,他才伸手。
在阿摩利斯手掌的对比下,庄淳月的大腿都显得纤细。
这次他耐心甚少,钩住两头的细带直接扯去,庄淳月声音噎住,想收拢却被中间的人挡住。
他不让开,棉料只是勒至中段,扯得近似蛛网。
庄淳月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就配合他,可是眼下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
这一幕和医院里的画面重合,这一回她不再有足够的勇气反抗。
不让阿摩利斯来,外头只剩弗朗西斯或贝杜纳,能怎么选?
在她还在寻找理由安慰自己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朝润谷轻刮去,像是把干燥合拢的叶子捻开。
指腹阻止腴润的鲜隙弥合,他转而掌心朝上,修长的指节在寻找。
这手一点也没有平时的果断,甚至算得上犹豫,他知道大概的地方,但具体在哪儿……
察觉指尖仍旧似羽尾把她扫来扫去,庄淳月已经很崩溃了。
“你在干什么呀!”
上次在医院纯粹是果断带来的运气。
阿摩利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功课要补。
“抱歉,我不太了解这些……”
正说着,指节就找到了可没陷的地方,栽没了一节。
听到庄淳月欸地如木雕僵住,润径自发便来缠他的手,阿摩利斯脊背滋起细小的电流。
“是这里?”
她挂着眼泪点头。
他就继续拓进,手腕翻转时浮现了经络,可见检查的艰难。
庄淳月窘困地闭上眼睛,偶尔睁开眼睛吐气,身躯或因他的用心检阅而搐动一下,惶惶似雪山要塌下。
阿摩利斯闲着那手把住了她的膝弯:“靠着我。”
庄淳月膝节就这么被提起,贴到了冰冷的革带。
每每要坠下去时,又及时被阿摩利斯挽住,庄淳月的小腿,细细的罗马柱一样旁着他的制服。
阿摩利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四处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窃听器,扽出些胶着咕啾的动静。
这并不陌生,就是那些男男女女们厮混到最后会有的声音。
要是他现在也学他们,让突突奋发的阳货替了自己的手,也会是这个声音。
庄淳月被逼得鼻尖也都是汗,“没……还没好吗?”
她不得不靠在他肩上,阿摩利斯微微侧头,就和她脸颊相贴。
这显得他和她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而且,庄淳月听到了他清晰的呼吸声,甚至是心跳的声音,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庄淳月分不清。
她思绪停滞,愣愣地睁眼。
此时,在阿摩利斯身后,一个虚幻的影子在眼前慢慢变得清晰,那是——
阿摩利斯?
庄淳月瞬间惊醒,把阿摩利斯肩上整齐的衣料攥紧,又看看近处这个。
也是阿摩利斯。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的异样,回头看去,是关严的屋门,并没有人闯进来,他继续在狭润里拓进。
怎么回事,他没看到那个人?没看到他自己?
庄淳月彻底懵了,连检查的难受都忘了顾及,壮着胆子飞快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分明就是他!
她又看着近旁这个,也是阿摩利斯。
庄淳月怀疑自己精神分裂了,她努力睁眼看清楚,渐渐发现了不同。
门边那是一张更加年轻、带笑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在哭,反而一眨不眨看着她。
或者说,盯着他们。
看着他们坐在办公桌上,进行着难以言说的检查。
和平常的典狱长完全不同,庄淳月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怎么会有两个阿摩利斯。
“你是谁?”
“什么?”
回答她的是近处成年的阿摩利斯。
他贴着她,仍未退却,修长的手指已经到了令庄淳月上不来气的地步。
远处那个年轻的“阿摩利斯”走过来,带着亲密的笑意,像是要过来拥抱她,可是他们之间还隔着已经成年的阿摩利斯。
正在检查的阿摩利斯把她挡得严严实实,只有雪色的小腿在悬荡——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你们在做什么?好像很快乐,让我也参与一下。
第39章 消失 快乐的气味,像一瓶劣质的酒…………
“阿摩利斯”朝她走来。
那张年轻雪白的脸越过阿摩利斯的肩, 似乎在好奇他们在做什么,于是看向阿摩利斯的右手。
庄淳月慌忙挡住:“你别看了,求求你不要看!”
“不让我看吗?”问这句的是正在给她检查的阿摩利斯。
她将问话的人当成年轻那个, “不要!”
“好……”
阿摩利斯抬眼看她,手指不懈地在她缠人的幽道里探掘,感受着其中粉冻一样的柔腻。
另一个“阿摩利斯”没有放弃,走到侧边半跪下,要凑近去看, 他的手是怎么没在里边。
怎么将他心爱的人密搅出咕咕唧唧的声音。
“——你!”
庄淳月震惊得无以复加,往前靠,伸臂抱紧了阿摩利斯, 阻挡更年轻的“他”那努力探寻的视线。
为什么不让我看,我想分享你的快乐。年轻的“阿摩利斯”埋怨地看她。
他甚至想参与酿造这份快乐。
——可惜做不到
阿摩利斯被突然抱住, 不明所以,但发觉她在害怕,于是轻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他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不甚自然, 但被安慰的人也没有抱怨。
这个主动的拥抱,依赖的模样像把一团温暖的太阳安放进了阿摩利斯的胸膛, 指尖也在暖意里颤动。
那一瞬间, 他甚至想——要是真那么害怕检查的话,不如暂且放过她。
“我嗅到了, 快乐的气味,像一瓶劣质的酒……”
年轻的“阿摩利斯”轻叹着,声音也像一瓶劣酒,剌嗓子也剌耳朵。
什么快乐?庄淳月不明白,只想弄清楚情况。
“你是谁?”
“我吗?”
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容又回到她眼前, 隔着阿摩利斯的肩膀与她对视,给庄淳月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我是来分享此刻的快乐。”
这里怎么会有快乐!
“放开他,让我好好欣赏一下,让我看清楚,你们在背着我在做些什么。”
这种场面,怎么能让人观赏,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
庄淳月说不出话,因为那张脸闭上了眼睛,靠得越来越紧,似乎要越过肩膀要亲吻她。
“不要!”她尖叫了一声,猛然后退,将拥抱收回。
“不要?”耳边的声音有些不悦。
庄淳月睁开眼睛,眼前空空荡荡,那影子不见了踪影,屋子里只有一个阿摩利斯,替她“检查”的阿摩利斯。
“不要?”阿摩利斯以为自己要被她提前赶出去了。
“那好吧。”
这一声尤为冷酷。
朝外去的手带动她有往前挪的趋势,庄淳月立刻清醒过来,握住他手腕,不教他离开。
“不是,不是说你……”
“淳小姐,我理解你的害怕,也请你配合我,我们都希望早点结束,对吧。”
阿摩利斯只当她是又一次退缩之后给自己找借口,不过这一次,他也有了退意。
即使现在真的很想亲她、咬她、狠狠抱着她……像动物一样衔着她的脖子,但到底不是时候。
她噙泪催促:“请你快点。”
更是蜷缩起来,借阿摩利斯高大的身躯藏住自己,害怕那个人再突然出来。
“刚刚,我好像看到有人……”
她根本拾不起什么理智,接连发生的事情已经让她失去思考的能力。
“门好好关着,没有人进来,别怕。”阿摩利斯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你看到了什么?”
“你。”
“我?”阿摩利斯没明白,她看到自己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他问得足称得上温柔。
庄淳月烦乱,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沉默。
过了一会儿,又急道:“你好了没有!”
阿摩利斯并未因她恶声恶气地生气,只是安抚她:“不怕,就要结束了。”
他喜欢这里,不想离开。
没有哪里能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她的紧张,可以感知到她的一切情绪。
阿摩利斯蠢动的心脏在催促,开始渴望用更直接的方式,和她发生紧密的连接。
他亟待将翘首那块放出,搭成一座通向她的桥梁,把汗水和无限的精力都挥洒在她身上。
这个念头让阿摩利斯将整具身躯火热,
“呃——可以了……没有吧?我是说,我身上真的没有什么监听器!”
庄淳月乞求着,泪水已经在她脸上乱七八糟。
昏蓝的眼睛恢复清醒,记起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检查。
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我知道了,里边确实什么都没有,别紧张,让我离开……”
阿摩利斯的声音像熏染过玫瑰花露,他偏转了一下头,把那些话告诉耳朵。
庄淳月耳朵被呵上热气,缩着脖子避让那故意在耳廓上扫过的唇。
泪蒙蒙的人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凄惨地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其实阿摩利斯不想离开,但再多一秒,都是危险。
“呼——”
庄淳月努力放松,他的手也像葡萄酒里的橡木塞,引风带露,慢慢自细长瓶颈扯出。
说了不看,可阿摩利斯眼睛盯着,瞧着,消失在那潮艳一片里的指节又缓缓出现,冷色的手上覆着一层晶亮。
指尖才离开她,腻室携出的润红又缓慢收回去闭了门。
阿摩利斯叹息着,眼窝滚烫。
庄淳月呼吸带着哆嗦,伸手攥住他的手,沉默地将他手上残存那点用力拭去。
可染得太多,阿摩利斯张开手在她掌心揩了两下,两个人都溜溜的滑。
“这个,洗得干净吗?”他充满恶意地问。
庄淳月恨不得躲起来一辈子不见人,又觉得万分对不起,让他沾了脏物。
“谢谢您的帮助……”
还谢谢他呢……怎么会这么可怜。
阿摩利斯感到面皮一阵拉扯,潜藏的身躯里的恶鬼几乎要撕破他的人皮,尖啸着扑出来将她啃食掉。
和她的手分开,心里尽是抚不平的焦躁和遗憾。
“你自己整理一下。”
留下这句话,庄淳月和他聚拢的暖意被带走一半,小厨房里传出水龙头哗哗声。
等阿摩利斯擦手出来,她正对着书架整理着裙摆,将头发重新挽上。
阿摩利斯去打开门,并未放人进来,而是自己走了出去,将门在背后关上。
“我已经全部检查过了,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囚犯,如果总督要追究这件事,我会为她担保,弗朗西斯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弗朗西斯盯着阿摩利斯,“你真要跟我抢这个女人?”
“你操纵陪审员的行为并不合法,我将人扣留是正当的。”
“你早说喜欢她,不必跟我扯这么多。”
弗朗西斯花了大力气把屋里那个女人弄到圭亚那来,他是绝对不会放弃的,但也没必要跟这个人斗得难看。
“我可以把她再留下一个月,两个月?等你玩腻了再来,只要你好好爱护她的身体,别给我玩坏了。”
阿摩利斯则再次跟他说明白:“那个女人永远不会到你手上。”
“你抢我的东西!”
“她从来都不是你的东西。”
弗朗西斯面皮颤抖:“那就祝你和里面那个东亚女人玩得开心,让她为你生几个混血,继承你那‘尊贵’的姓氏。”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和东亚女人结婚生子算得上一句羞辱或诅咒了。
阿摩利斯也不在意,牵起唇角道:“那么,今晚舞会见。”
弗朗西斯带着保镖气呼呼地离开。
贝杜纳摇摇头:“你要小心,那家伙可是草丛里的蛇,他惦记了那么久的甜点,不会轻易放弃的。”
“你如果没事,就盯着他。”
“好事没我的份,工作却是我的。”贝杜纳拉长了声抱怨着。
又看看他微歪的肩章,想着刚刚偶尔传出门外的一两声“不要”,能想象到卡佩阁下检查得有多用心了。
“你都不知道,刚刚弗朗西斯在门外听到那些声音,急得像一条烧着尾巴的狗。”
“不过,你真的确定她现在喜欢你,还是只是跟你求救?”
阿摩利斯眼睛蒙着阴翳,贝杜纳的话恰好切中了他的痛点。
“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门又在他面前重新关上了。
“真是一场注定苦涩的初恋。”
贝杜纳感叹着,也下了楼去。
等阿摩利斯再回到办公室,庄淳月已经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正站在那儿发呆。
听到开门声,她后退两步,脸上憋出的红晕还没散。
阿摩利斯现在多看她一眼都蠢动,
“抱歉让你承受这些,但这是不得不做的事。”
“不,是我劳烦您……辛苦您了。”庄淳月思绪错乱地说了一句。
“现在外面的人已经走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这三个晚上都有舞会,如果你无聊,可以参加。”
眼下不能做什么,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冷静思考。
庄淳月胡乱应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门在背后关上,阿摩利斯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到刚刚两个人依偎过的地方,手掌覆在木质桌面上。
她的体温给桌面留下的印子已经淡去,余温也已经完全消散。
原本就无法克制的蠢动此刻彻底汪洋一片。
阿摩利斯不知道她,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打算再忍耐了。
—
回到小房间,庄淳月盖着被子发呆。
办公室里一进一出,漫长得她以为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结果天上日头高悬,还是工作时间。
这意味,庄淳月暂时不能去沐浴间洗澡,只能和难受的感觉暂时共处。
她更怕出去乱走会遇到阿摩利斯,即使这个可能性很小。
庄淳月在被子里翻身侧躺,见自己蜷缩起来,被检查过的地方,有种还夹杂着砂砾一样的难受。
还有那种……怪异丢人的气味。
阿摩利斯一定也闻到那种气味了,她抱着自己的脑袋无声崩溃,渴望宇宙把自己收走,往后再也不要见到任何一个人类。
受检查过后的身体仍旧隐隐作痛,在医院那一次她已经经历过,但不同的是,这次是她自己要求的,心里的怒火不知道朝谁发散。
平心而论,阿摩利斯先生牺牲自己的洁癖,帮助了她,他自己估计也是嫌恶的……
至于弗朗西斯、贝杜纳,这些人加诸在她身上的伤害,总有一天她会——
真是疯了,跑都来不及,还想着报仇做什么,贝杜纳那次教训没吃够吗?
颓唐之外,庄淳月带着一点庆幸,阿摩利斯没把她的匕首收走,这次出逃可绝不能少了萨提尔的帮助。
自己也没被关起来,这代表着今晚的计划还可以继续。
虽然舞会提前了,但那些囚犯一定还不知道,她只要在他们闹出大动静之前立刻离开就好了。
庄淳月心情稍好了一些。
至于先前看到的那个年轻的“阿摩利斯”……
她想问问萨提尔有没有看到,但拿出匕首之后,又收了回去。
她暂时还不想跟人谈论刚刚发生的事,让自己先安静一会儿吧。
天色逐渐变暗,紧邻着办公楼的宴会厅亮起了灯,漆黑的屋子里,庄淳月敏锐地感觉到了从窗户投进来的光。
她走到床边,看到所有人都,在往宴会厅去,看来是舞会在即。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那座鲜少开灯的建筑宴会厅,
庄淳月在受邀之列,但她只想装病,在所有人在宴会厅起舞的时候,离开这座足称她噩梦的岛屿。
为此,她一直盯着窗外,看人什么时候走完。
她还看到了囚室里的警卫,只有码头的探照灯仍在亮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在上面值班。
“洛尔小姐。”
正想得出神,弗朗西斯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庄淳月瞬间惊醒,立刻弹坐起来,无声给门上了插销。
屋里的灯始终没开,她也一声不吭,企图造成没有人在屋里的错觉。
可屋外却说:“我一直让保镖跟着你,我知道你在屋里。”
“……”
跟着她?
自己今晚可是要逃跑的,被人跟着怎么跑。
庄淳月从未对一个杀心这么蓬勃过。
她磨着牙齿:“我生病了,就不去舞会,祝您玩得开心。”
房门外的人浑不在意:“你不去,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庄淳月一惊,忙压住门,绝不能放他进来。
她想到自己有一笔账没有算,索性问出来:“弗朗西斯先生要进来也可以,请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弗朗西斯乐于对她展现几分绅士风度:“洛尔小姐请说。”
“我会从巴黎流放到圭亚那,是不是弗朗西斯先生做的?”
“这件事是我的错,但我能将你带到这里,自然也能将你带回去,只要你说一句愿意。”
是他!一定就是他!
这个人在巴黎见过她,买通陪审员把她,是他毁了她的人生!
庄淳月的指甲抠进门板里,“所以你知道我并没有杀人?”
“我并不能确定,毕竟当时我并不在场。”
“我在法庭上提供了足够充分的证据,以我身高对他脖颈造不成那样的伤口,而且他大量喷溅鲜血,那么我衣服上也该有血迹,可是我的衣裳都是干净的。
当时我被他拖拽去后巷,某些亡命之徒突然出现杀了他,但巴黎法官和听证员没有一个相信我说的话,也没有任何证明我是凶手的证据,他们就这么将我打成了杀人犯!”
庄淳月如那次在法庭上一样,条理清晰地为自己辩驳。
门外静默了一会儿,传来弗朗西斯遗憾的声音:“看来你遇到了一位糊涂的法官,放心吧,将来我会为你发起申诉,重审这桩案子,相信法官会还你一个清白。”
“所以,弗朗西斯先生承认自己买通了陪审员?”
“我很遗憾,或许那些陪审员只因为你是东亚人,所以轻易就给你定了罪吧。”
还在狡辩!
“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敢承认的白猪,我一个囚犯都看不起你,你到西边囚室里去也只能做前面那个!”
庄淳月耳濡目染,也知道要怎么骂男人最管用。
弗朗西斯一拳捶在门板上,“你立刻开门,我还能原谅你的冒犯。”
庄淳月拔出匕首,继续骂他:“我看你长得就像一头没有刮毛的猪,你一定很害怕开水吧。”
“你们把门撞开!”
弗朗西斯要直接把门拆了,看她当着自己的面敢不敢这么骂。
庄淳月迅速离开,没有再抵住门,转身退到床边。
下一刻,门板飞开,她走得及时才没被伤到。
先进来的保镖,弗朗西斯则在后面不紧不慢进来。
庄淳月已经站在床边,将匕首放在身后。
她立刻改口道:“不就是想邀请我去参加舞会吗,不必把我的门撞烂吧。”
“现在咱们先不去,”弗朗西斯一边上前一边解开自己的外套,“相信大家会愿意等我们一会儿……”
这厮果然一找到机会就想到做一头禽兽。
庄淳月想往后退,但房间狭小,也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坐在床上。
弗朗西斯已经把外套丢给了保镖。
庄淳月已经退到了床上去,背贴着墙壁,“你要做这种事,不该让他们先出去吗?”
“你要习惯这种场面。”
听到这句离谱的话,庄淳月几欲作呕,手死死握紧了匕首。
“撞门声这么大,我相信典狱长先生马上就会过来了。”
弗朗西斯又不是傻子,当然是等阿摩利斯离开办公楼之后才来的。
他只是笑笑,跟着探身进了床榻,“卡佩是缺少经验才会被你迷惑,你一定也看上了他的皮囊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给你比阿摩利斯更好的体验,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脸,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说着,弗朗西斯伸手去抓她——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放个垫子,为我的缺德,轻轻向大家跪下。[求你了]
第40章 放心 “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报我。”……
庄淳月也看准时机, 一个翻身把他按在床上,匕首紧紧贴上了他的脖子。
“你们靠近一步,我就捅死他!”
庄淳月第一件事就是威吓想靠近的保镖。
“现在, 退出去!”
她的刀尖近乎要扎破弗朗西斯脖子上那层肥肉。
两名保镖对视了一眼,只能慢慢退出了房间去。
“起来!”
庄淳月扯着他的衣领。
被一个亚裔这样对待,于弗朗西斯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里毒光闪烁:“你一定会后悔的。”
庄淳月一点也不用怕,“是吗,那我就让你知道, 从后面割喉和正面割喉,喷溅出来的鲜血有什么不同。”
他脸上肥肉抽搐,额头也出了汗, 紧盯着脖子上那把匕首劝告她:“你不要冲动,一切都可以商量。”
庄淳月不跟他商量, 凶狠看向保镖:“让我出去!不然,你们就给这头蠢猪先生收尸吧。”
既然非要毁掉她偷偷登船的计划,那她就只能拿弗朗西斯当人质,登船之后再杀了他。
两名保镖慢慢后退, 时刻关注着能出手的机会。
萨提尔却开了口:“你就算挟持弗朗西斯,也出不去。”
“为什么?”
“卡宴很危险, 经常会有武装冲突, 弗朗西斯能在这个地方步步高升,他和他的保镖对付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刚刚是他疏忽大意,你这么容易得手,只怕是故意让你劫持,
你忘了吗?他没有借口把你带走,但要是你自己主动要求上船, 到了码头上,弗朗西斯和他的人会立即反抗,然后开船带你回卡宴去,那时候你不想发生的事就会发生。”
庄淳月没想到这胖子心机这么深。
她紧盯着他的脸,想看出这人到底是不是假装。
她深知自己一个人不可能盯着三个人,再这样一路带着个肥胖的人质走到码头去。
那现在自己一条退路都没有了,还能怎么办?
思来想去,现下想活着,就只有一个办法——带着这个胖子去找典狱长求救。
即使再不想见阿摩利斯,也不能改变他是这座岛上唯一能保护她的人这个事实。
“让我出去!”
庄淳月也不说去找典狱长防止打草惊蛇,也不说要去码头,到时被弗朗西斯在典狱长面前反咬一口。
两名保镖已经退到走廊,庄淳月一手扯着弗朗西斯后领,一手握利刃,慢慢挪出去。
世上倒霉的人很多,而庄淳月恰好属于比较倒霉那一批。
不知有心还是无心,迈过门槛,弗朗西斯自己脚下没走稳,绊了一下,直接往庄淳月匕首上撞。
眼见弗朗西斯脖子已经见了红,两名保镖立刻冲上前来动手。
他们堵住了庄淳月的挥刀空间,庄淳月已算果断,走不了也要将弗朗西斯杀了,匕首就要刺开他的喉管。
保镖反应很快,压住她的手肘不准她动。
另一个保镖更悍勇,直接将她的刀握住,让利刃远离弗朗西斯的脖子,又反扭庄淳月手腕,使匕首脱手,被踢到了房间里去。
弗朗西斯被救了下来,庄淳月见势不妙,想蹿出去。
但她反应再快,也不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对手,两个保镖一前一后将庄淳月堵住。
弗朗西斯捂着脖子,眼睛闪烁毒光:“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撞上匕首其实未造成什么伤,庄淳月也没能划下那一刀,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就是让他气急败坏。
庄淳月失去了匕首,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
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三人,又一次来到绝境,庄淳月已忘了害怕,只剩麻木。
好像无论怎么挣扎,该吃的苦还是都吃上了。
“我要用那把匕首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弗朗西斯走上来。
庄淳月抬手摸上自己的发簪,示意自己还有武器。
“一根小木头而已。”保镖戳穿她。
“去拿下来。”
保镖再次靠近时,庄淳月就要拔出木簪戳进自己脖子里。
“淳小姐。”
房间外,有人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似给这房间里的闹剧按下了暂停键。
几人看向门口,阿摩利斯出现在那里。
今晚的典狱长没再穿着那身肃穆的军装,而是换上了质感上乘、剪裁得体的纯黑三件式西装。
金质怀表的链子垂在胸口,点点金光和金发呼应,整个纯黑造型矜贵而克制,走廊灯光昏暗,却不妨碍他似被华光笼罩,俊美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阿摩利斯先生!”
庄淳月看到救星天降,胸口充盈起勇气,立刻推开保镖,朝他跑去,熟练地躲在了他身后去。
尽管刚和他经历那般窘迫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出现,令庄淳月大大松了口气。
在她躲藏好之后,阿摩利斯收回追随的视线,看向弗朗西斯。
“秘书先生不是要参加舞会吗,怎么还不走?”
“你来得还真是时候,不过很可惜,她袭击官员,这是大罪过,我一定要把她带走!”弗朗西斯不甘心她又一次从自己手上溜走。
“你袭击了他?”阿摩利斯扭头问她。
庄淳月摇头,“是他带着人撞坏了我的门,还自己往刀上撞,长官,难道囚犯就没有人权吗?”
“你满嘴都是谎言,我要押你到卡宴法庭去审判!去!”
弗朗西斯指挥两名保镖上去把人扯出来。
阿摩利斯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并不想和弗朗西斯费太多口舌,“弗朗西斯先生带了多少人上岛?”
对面不说话,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难不成要杀了我?”
“只是让秘书先生安分一点,岛上囚犯太多,出点什么意外我也不好跟总督交代,是吧?”
要杀你又如何?
庄淳月脸紧贴着阿摩利斯的西装,从没感觉到这么有安全感过。
阿摩利斯说完转身带着她离开。
“走吧。”
庄淳月跟着,没走几步又转过头,手悬空在阿摩利斯后腰上搓了搓,挑衅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不能杀了他,气死他也是一桩美事。
弗朗西斯的脸果然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阿摩利斯就站住了,她原本悬空的手立刻贴上阿摩利斯的西服后腰。
庄淳月尴尬地收回手。
阿摩利斯反而伸臂把她拦住,“不用这么心急,待会儿跳舞,让你搂个够。”
说完也挑衅似的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那脸上猪肝色更深,成了酱紫色。
庄淳月汗颜,典狱长真是仁义,还乐意陪她演戏。
走出去好远,她才试探问了一句:“长官您不会真的想杀了那个人吧?”
“你希望我为你杀了他?”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没有!长官为我的付出已经让我感激涕零,怎么还能奢望别的呢。”
“杀是可以杀,但会很麻烦。”
阿摩利斯请弗朗西斯过来,只是想提早将某些权属理清楚。
为她杀掉一个法国高官?阿摩利斯还没到理智出走的地步。
他没有直接带庄淳月出办公楼,而是让她上楼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
危机暂去,庄淳月看到这段熟悉的楼梯,不免去想白天的事,又开始有点不敢看他。
阿摩利斯却注意到她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一身套装。
她还没有时间去洗澡,所以那些痕迹还在,只是大概已经干涸了吧。
光是想想,他就吐出了一口灼息。
“你想就这样去参加舞会吗?”
事到如今,被弗朗西斯盯着,她也不敢待在房间里,只能先去舞会了。
“不可以吗?”庄淳月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她难得体面的衣服,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行。
“当然不可以。”
还是那间办公室,阿摩利斯却只站在门口,“里面放了衣服,你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庄淳月点点头。
才多久又回到这间房里来了,她不敢多待,草草套上晚礼服就出来了。
这是一条粉色马罗坎棱纹晚礼服,典型的20年代低腰裙,腰部饰有紫色天鹅绒饰带,在腰侧装饰了轻盈微膨的白纱蝴蝶结,裙摆是双层倾斜的荷叶边,搭配了一双珍珠色缎面高跟鞋。
她没有剪时下流行的Flapper短发,头发还是一根木簪低低挽着,耳际散了几缕发丝,用不上化妆,就已经足够美丽。
阿摩利斯数着不算失礼的时间,将她从头到尾欣赏了一下,又将一串珍珠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庄淳月迟疑地将手挽上,跟他一起下楼,往宴会厅走去。
夜风吹着裙摆的柔纱轻扫小腿,远处天空还有残存的橘红。
庄淳月不太习惯穿高跟鞋,更遑论踩在砂石地上,一路上为了不摔倒,她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阿摩利斯身上。
“不好意思。”
“是我的荣幸。”阿摩利斯的金发被夜风撩动,美不胜收。
“您……还好吗?”反而是庄淳月先问他这句话。
庄淳月自觉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事,反而是阿摩利斯,想起他生疏的手,显然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估计他心里是膈应的。
她也不想提这件事,但一直是阿摩利斯在给她提供帮助和庇护,庄淳月认为有必要给他做一下心理辅导,让两人曾一起出生入死的革命情谊恢复如初。
不错,她坚定地认为阿摩利斯对她的帮助,是来自两次出生入死,和平日插科打诨产生的情谊。
想到那些刻意留情的惩罚,庄淳月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大概算得上朋友了。
“你问的好不好,是指哪一方面?”阿摩利斯声音似萦绕在耳边的夜精灵。
“就是……检查的事,没有给您造成什么心理阴影吧?”
“我没事,你还好吗?现在难受吗?”
“我也没事……”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如果手弄得过分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一趟医院。”阿摩利斯十分体贴。
庄淳月不想聊什么“检后感”,见他没事也就放心了,忙说:“我没事,到了,到了……”
即使很想关照淳小姐那之后的感受,阿摩利斯也只能遗憾放下这个话题。
—
还未走进宴会厅,空气中混杂着的昂贵香水、香烟和酒精的味道先扑了出来。
门口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恭敬地朝进来的每一位嘉宾致礼。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支完整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穿着西服的黑人鼓着腮帮子吹响小号,萨克斯缱绻风流,钢琴流畅如
年轻的女职员们大多是俏丽的波波头,穿着及膝的流苏连衣裙,抛弃了紧身胸衣的身体自由地摆动,珍珠项链在她们纤细的脖颈上跳跃,和巴黎的时尚保持了统一的步调。
绅士们挽着她们的细腰,领结已有些松散,偶尔贴面和女郎们说着什么,女郎们笑得轻敲自己的搭档。
弗朗西斯正坐在吧台旁,将一杯朗姆酒一饮而尽,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在庄淳月出现之后,就直盯着她。
庄淳月当然也注意到了,更是一步也不敢离开阿摩利斯身边。
侍应生为阿摩利斯带来了两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鸡尾酒。
阿摩利斯将鸡尾酒给她:“你今晚都待在我身边,不会无聊吗?”
音乐声填满了整个宴会厅,推动着说话的人不得不脸贴着脸才能听得到彼此。
“不会。”庄淳月摇头时擦碰过他的面颊,高脚杯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腌橄榄在琥珀色酒液里晃动。
除了弗朗西斯,还有无数双眼睛对他们投来注目,为从不参加舞会的卡佩先生的出现,也为他身边出现的东方女人。
典狱长和东方女人的绯闻由来已久,今晚共同出席更添实锤,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邀舞。
然而长官的常年积威让他们只是想想,没有人敢上前尝试。
庄淳月只是端着酒也不喝,呆呆地看着舞池里跳起的华尔兹,也是他们之前在办公室练过的双人舞。
身边的人似乎突然来了兴致:“要跳舞吗?”
庄淳月为难:“你知道我跳得不好。”
“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把你托付给酒保,让他照看你。”阿摩利斯以退为进。
酒保不行,弗朗西斯一定会过来,庄淳月不想放他走。
庄淳月眼睛里闪动着迟疑。
阿摩利斯再哄她:“不如,我们再试试?跳慢点。”
试试?既然都来舞会了,总不能阻止阿摩利斯跳舞跳舞吧。
庄淳月又看了远处的弗朗西斯一眼,他还在盯着。
她立刻挽上阿摩利斯的手:“我跟你去。”
庄淳月被他拖着手走进了舞池,人群自动为他们让了路,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本以为又要重复踩来踩去的窘境,谁料阿摩利斯已经比上一次熟练许多,只有庄淳月毫无进步,在前后左右之中频频踩到他。
她还穿着带点根的鞋子,更加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控制不住踩人的力道。
“对不起。”
他一定很疼,庄淳月想说放弃了。
阿摩利斯只是低头告诉她:“踩在我的鞋子上。”
“不行……”那一定会很疼。
“你一直踩着我,比时不时踩一下要舒服点。”
庄淳月被他说得耳朵烧红,索性将鞋子踢掉,赤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两个人的舞步立刻和谐了许多。
庄淳月很不好意思地问:“我重吗?”
“只是踩在鞋面上,会有点重,所以麻烦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庄淳月听懂了,手臂用力,将自己的重量分散在他身上,阿摩利斯也顺势将她的腰肢圈紧,舞步随即比刚刚更加流畅。
她本意是不要再给阿摩利斯添麻烦,可是……太近了,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
庄淳月不可抑制又想起那些突破身份、性别界限的行为。
仰头望着阿摩利斯,灯影迷离之下,他的眼睛像欧珀石一样绚烂。
这张脸实在太适合纸醉金迷的环境,让人怀疑在舞会的最高潮,他会低下头,咬破她的脖颈,酣畅地将血管里的鲜血吸干,鲜血让他的脸更加。
庄淳月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噤。
阿摩利斯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无暇顾及,因为他也觉得太近了。
柔软的身躯催动着欲-念峥嵘,这不是享受,而是痛苦。
但在此刻暴露些什么,实在不够体面,他又将人拉开些,“不必靠得太近。”
庄淳月心道果然,比起脚痛,长官更抗拒别人的靠近。
不过这份频频为朋友“献身”的情谊,她记在心里了。
—
庄淳月没想到阿摩利斯带着她跳足了整个舞会。
渐至尾声时,最后一曲响起,是一首香颂《Les Feuilles mortes》
灯光适时暗下来,缓缓的音乐推动人们从热情到缠绵。
庄淳月喝了一点点酒,已经不在乎那点距离,手臂在阿摩利斯脖子上挂累了,就滑到他腰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任阿摩利斯带着自己一步步地摇晃。
真是诡异,分明白天的事足够庄淳月一辈子躲着这个人,但现在,那件事好像在她心底没有发生过。
或许太多生死一线的事比这件事震撼,她已经麻木了。
她从未和男人这么亲近过,但庄淳月并未再将阿摩利斯当异性,而是当一个曾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而且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庄淳月允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阿摩利斯也扑灭了某些暗潮,静心享受此刻她的依赖,唇轻轻贴着她的发丝。
身旁的男女们在昏暗的灯光里舞步变得敷衍,亲吻声逐渐稠密,法式的深吻带着口水声。
尽管昏暗,庄淳月仍旧能听到那些“啧啧”的亲嘴声。
她很尴尬,昏暗里也看不清对面人是什么样的反应。
阿摩利斯在她耳边轻声:“放心,我们不亲。”
“噗——”
这一刻,这个男人给予的安全感竟让庄淳月生出了感激。
异国他乡,能得到这样一位有权势且可靠的人帮助自己,庄淳月真不明白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谢谢你,阿摩利斯……”她真心说道。
光影在舞蹈的旋转之中交错,阿摩利斯望着她天真的脸,“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报我。”
很多机会吗?
庄淳月不这么认为。
就算知道了真正的仇人,她也不打算留下报仇,弗朗西斯身边跟着保镖,而自己终究是一个囚犯,亲手杀了他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若是能回国,付钱找人把他杀了,结果也是一样。
舞会之后,只要天还没亮,她就会找机会跑到码头去。
这么一想,庄淳月就觉得人生还有盼头。
阿摩利斯亦然。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通往庄淳月心门的钥匙,此刻亲密不会作假。
发生那样的事,任何人心里都会乱想,她没有躲开自己,反而贴了上来,大概也对自己有好感了。
从此他的痛苦将会终结。
“白天发生的事,会让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吗?”阿摩利斯问得隐晦。
卡佩先生在担心这个啊,庄淳月连忙打消他的疑虑:“卡佩先生您放心,我对你绝对不会有一丝别的念头!”
“一点,都不会?”
他带着笑意的面具有些要往下掉——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是在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庄淳月:请问有哪一步是对的?
某汪:弗朗西斯后面会die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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