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不会, 我知道您只是好心出手帮助我而已,我不会误会,也真心把卡佩先生当成朋友, 请您放心。”
阿摩利斯的心一寸寸上冻,寒气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说说看,为什么不会乱想,难道我不是男人?”他手指尖端是麻木的,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雾。
这句话犹如夜里无意吹起一丝凉风, 咫尺的庄淳月却未发觉什么。
“我确实没把卡佩先生当男人看,不不不!我是说,您当然是位真正的男子汉, 岛上的女郎都仰慕您的风采,
但我已经结婚了, 只是敬佩您的品德和能力,也纯粹当那是一场身体检查,甚至感谢您一再伸出援手,不敢生出异性的恋慕。”
如果庄淳月不划一道这么清晰的界限, 阿摩利斯还不会那么生气。
那么仔细地触摸过她最为柔软潮湿的地方,两个人算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了, 这个人怎么能生不出一点别的念头来呢?
不把他当男人, 那当什么?
一根进去随便搅和进去的棍子吗?
阿摩利斯站在原地,四肢僵冻得抬不起来一点。
音乐未停, 庄淳月疑惑地看着他。
他只说:“我累了。”
“哦……”
庄淳月赶紧从他鞋面上下来,找到自己鞋子穿上,阿摩利斯转身离开了舞池,她赶紧跟上。
舞会不是结束,而是一剂催化剂, 那些有意寻欢的人已经离开了舞厅,弗朗西斯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
“我们也走吧。”
阿摩利斯率先走了出去。
夜风吹去舞厅里的闷热和臊意,两个人并排走回办公楼,阿摩利斯一句话也没有说。
庄淳月忍不住懊恼,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怎么能说长官不是男人呢?
“卡佩先生,我刚刚说的不是那个……”
“我知道。”阿摩利斯打算她要说的话。
在回房之前,庄淳月将珍珠项链取下来要还给他,阿摩利斯却拒绝了,“就当是一份安抚你情绪的礼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只是一条珍珠项链而已。”
他似乎有些疲倦,并不想在这种事上费神,庄淳月吞下客套的话:“那就多谢您了,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你也是。”
阿摩利斯说完就上楼去了。
庄淳月朝自己房间走,远远地,就看到那个肌肉虬结的保镖。
保镖也看到了她,朝她走来。
庄淳月扭头就跑。
阿摩利斯才迈上了几节楼梯,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回头看来。
“还有事?”
阿摩利斯此刻在庄淳月眼里就跟救世主一般,她揪着他的袖子再一次求助:“有人在房门口等我……”
她说着回头看。
弗朗西斯的保镖已经出现在楼底,看来已经在庄淳月房门口等了很久。
阿摩利斯看着被她扯住的袖子,一时没有回答。
“卡佩先生……”
庄淳月害怕自己频繁的求救会让阿摩利斯感到厌倦,但这种时候,只有厚着脸皮才有可能活下去。
袖子带着手臂晃动,阿摩利斯视线上移到她脸上。
什么爱情,实在是无聊的东西。
这么想着,他将庄淳月拉上两步台阶,揽住她的腰,把人带到怀里,以占据的姿态无声告诉来人,她现在已经有主了。
那个保镖看着这场面,一个字也没说,退下了楼梯,却没有走出办公楼。
看起来不肯轻易离开。
庄淳月的心被重物坠得下沉——今晚弗朗西斯是不准备放过她了,被人盯着,她还怎么去码头?
今晚要是不能走,下一个时机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
事到如今,只能先保住自己。
“卡佩先生……您,能收留我的一晚吗?”
庄淳月求助地看向阿摩利斯,她不想成为一个麻烦,但现在除了他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待在哪里是安全的。
“跟我来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庄淳月又一次被带到了三楼——他的卧室里。
一路上,庄淳月想挣脱他的手,但走在前面的人太快,总像藏着什么怒气,她被这态度弄得惴惴不安,怀疑他不耐烦了,更不敢甩开手,怕他疑心自己找事。
插空,庄淳月还是问了一句:“弗朗西斯什么时候会走,明天,还是后天?”
“或许明天就走,或许待够三天。”
“长官您知道他买通陪审员陷害我的事?”她暗示。
他依旧答得简短:“他只关照了贝杜纳照顾你,其余的我并不知道。”
他不是第一次表达对她冤案的冷漠,庄纯月失望至极,想要洗脱冤屈就这么难吗?
不过听起来卡佩先生对自己的关照和那个恶心的白猪无关,这稍微让她感到一点安慰。
“卡佩先生觉得他会放弃吗?”
“不清楚。”
大好的逃跑机会流失,庄淳月甚是郁悴。
二人走进那间熟悉的卧房,阿摩利斯将灯按亮,可是那灯忽闪几下就灭掉了。
“是停电了吗?”
“应该是电灯的线路出问题了,明天再找人修吧。”阿摩利斯并未在意,去将烛台点亮。
烛光将他照出一层光晕,整个房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今晚就劳烦你待在这里了。”
庄淳月站在房间中央,已经没了第一次来的紧张局促,在这间卧室里的回忆虽然不太好,但大体上是安全的。
“你还没有洗澡,”阿摩利斯声音格外冷静,“又跳了一夜的舞,是不是更难受了?”
那一丝丝硌着砂砾的痛感还存在,庄淳月确实难受,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没有啊,卡佩先生被我踩了一整晚。”
刚说完,一套崭新的睡衣被放在她手上。
到现在还把他当好人呢。阿摩利斯觉得她真是可怜,即使自己是致使她可怜的凶手之一。
但自己又何尝不可笑。
忙来忙去,原来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一个男人。
阿摩利斯今晚原本打算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清楚,但她既然自己主动送上来,那还有什么忍耐的道理。
他心里那点不痛快该被好好安抚,就当是自己收留她的小小报答。
“先去洗澡吧,别做一个脏兮兮的小朋友。”
庄淳月为这个称呼诧异了一瞬。
在法语里,朋友和恋人的单词总是被混淆,所以法国人,用“小朋友”称呼恋人,划清了爱情和友谊的界限,赋予了恋人专属的浪漫和宠溺。
应该是喊错了,阿摩利斯大概是没有想到那方面去。
这样亲切的态度令庄淳月紧绷和不安松缓下来,他应该没觉得自己是个麻烦吧。
洗完澡之后,庄淳月穿着对她来说过分宽大的睡衣走了出来,袖子和裤管都挽了两层,领口歪向一侧时能看到半边锁骨,让她看上去稚嫩又弱小。
庄纯月正要睡在地毯上,阿摩利斯却将她拉起来,安顿在沙发上。
她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放了一张沙发。
那为什么第一次来的时候不让她睡在这儿?
阿摩利斯领会了她无声的询问,说道:“那晚我还没说话你就先躺下了,我只能随你。”
“……”
沉默之后两个人又相视一笑,气氛格外融洽。
阿摩利斯清楚了自己要做的事,撑着额头,已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其实我不介意和你分享一张床,如果你睡相好的话。”
“不不不,那怎么可以!我睡这儿就好了。”庄淳月拍了拍沙发。
“我总怕把你弄疼了,作为赔罪,你该睡在床上,这里就出让给我吧。”
“不疼。”她真的不想提这件事了。
“不疼?”他追问。
庄淳月躲开视线,真想求他再也不要提了,“真的没那么严重……”
“那我去洗澡了。”
他说了一句,眼睛却没挪动。
庄淳月有些莫名其妙,点头说:“去、去吧。”
他还盯着她看。
不知道是不是烛光不够明亮,在他眉骨下淡淡的阴影,让那份注视变了味道,庄淳月心里逐渐有点发毛。
她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阿摩利斯已经进了浴室。
“呼——”她小心多吐出了一口气。
一定是她想多了,阿摩利斯怎么可能对她暗示些什么,一定又在吓唬她。
房间暂时只剩庄淳月一个人。
雨季一如既往的猝不及防,风把窗帘吹成了一潮接一潮的海浪,烛火危险,庄淳月赶紧去把被风拍响的窗户和阳台门都关上。
安静的屋子很快就被嘈杂的雨声填满,无边无际,吞没一切说话声。
这是上天留给人类思考的时刻。
对于白天的幻觉,庄淳月还有一些搞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另一个阿摩利斯。
是她太紧张产生幻觉了?
匕首还留在了房间里,所以萨提尔也不在身边,不然还能问一问它。
这岛上的诡异之处实在太多。
浴室里的水声停止,门被打开。
庄淳月正襟危坐,眼睛刻意不去看他,但余光时刻注意着这个人在房间哪个角落,在做什么。
虽然说值得信任,但谁和一个体型大出自己许多的生物独处真会一点都不紧张呢。
阿摩利斯擦拭过身体,带着馥郁的气息从面前走出来,穿的仍是那套睡衣,细腻的布料垂泻似水银。
他似乎不打算立即就寝,而是在高大的橡木柜子里随手挑选了一盘电影胶片,安进了放映机里。
庄淳月顺势打破沉默:“我今天一直给您添麻烦……”
“不用担心,我可以一直是你的依靠。”
这是交到真朋友了,庄淳月窃喜,“真的吗?翻译工作结束之后,我能不要去关禁闭吗?”
“当然,你只是破坏了我的私人财产,我不追究你就不会有事。”
说着,阿摩利斯还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子。
庄淳月缩了一下脑袋,眨着眼睛不知所措。
从那句“小朋友”开始,她就觉得阿摩利斯今晚的话过分暧昧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谁都有可能对她产生企图,阿摩利斯绝对不会。
或许他只是认可了她这个朋友,或许法国人本来就热情,刚刚他在舞会上才嫌弃过她呢。
“开始了,我还没看这部电影呢。”她转移话题。
阿摩利斯也不再说话。
“咔嚓咔嚓”,随着胶片转动,幕布上慢慢显现出晃动的影像。
今晚放映的不再是关于东方的电影,毕竟讲述华人故事的电影本就凤毛麟角,哪里还能找出第二部来。
幕布上跳动出《淘金记》的英文单词,是一部美国喜剧电影。
庄淳月知道这部戏剧,去年正在戏院里热播,她想约梅晟一起去看,遗憾时间对不上,未能成行,没想到在这个偏僻到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小岛上看到了。
命运俨然很擅长开玩笑。
“过来这里。”
阿摩利斯拍打着身侧的位置,热情邀请她坐到自己身边看电影。
她乖乖走了过去,和阿摩利斯隔着一拳的距离,两个人一起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看电影。
阿摩利斯长腿一条舒展,一条半屈,在靠近的时候庄淳月嗅到一阵淡淡的橙花香。
是他身上常带的味道,也是这间卧室的味道,黑水仙的气味经久不散,像是某种无声的警示。
但庄淳月无知无觉,一次次疏忽大意。
她的注意力逐渐被幕布上的表演吸引。
沉默的雨夜令小岛好像被抛离出宇宙,整个世界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在迅速坍缩,一直缩小到这间卧室那么小。
在他们看电影的时候,世界又坍缩到只有幕布到床边那么大。
他们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在专心地看着电影。
全世界只剩荧幕上这点光,也仅剩床沿的两个人,枕头和毯子环绕在周围,淡淡光亮在脸上忽闪。
庄淳月逐渐专注,这是一部默片,她不必在雨声里寻找台词,靠着柔软的床沿,坐在厚实的地毯上,专注得像小时候第一次看社戏。
旁边肩靠着肩的,好像也不再是一位异国男人,而是和她那些童年玩伴差不多,可以打打闹闹,没有男女之分。
喜剧大师卓别林幽默滑稽的表演不时引起她会心一笑。
阿摩利斯却不看电影,他侧过脸,观察起庄淳月这份专注,只在她笑的时候才跟着笑一下。
看着看着,阿摩利斯确信,他心里一定恰好有一块长成这样的缺口。
她出现了,就能严丝合缝地从缺口按进去。
断续的光让庄淳月的轮廓失去真实感,望着她,像望着一个囫囵的梦。
她为什么还在看电影?
她的眼睛应该用来看着他,不需要太久,几十年就好了。
等他死去,就放这双眼睛自由。
阿摩利斯想拥抱她,而不需要什么借口。
他等得太久了,不应该再等下去。
她的态度证明,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这么想,阿摩利斯也这么做了。
手臂伸出,把柔软纤柳一样的身躯环住,往自己身边带。
庄淳月原本专注在幕布上,为卓别林滑稽的表演哈哈大笑,在察觉到肩头的重量,转头就看到了环着自己肩膀的手。
那只修长美丽的手落到了手臂上,收拢力道,随后她垂在地毯上的手也被大掌包住。
被揽着,被牵着,庄淳月已经实际意义上到了阿摩利斯怀里,甚至还有要被拖到他腿上去的架势。
“阿摩利斯先生……”
她搞不清眼前的情况,下意识要拉开距离。
庄淳月要站起来,他已经率先将她压在了地毯上。
后脑磕在地毯上并没有什么感觉,因为眼前的脸在放大,以不可反应的时间略去和她的所有距离。
唇温水一样覆盖着唇,胸膛紧紧熨着她。
庄淳月思绪完全滞住。
阿摩利斯见过那么多人曾这样亲吻,现在他也这样了。
在他的预想里,微薄的嘴唇相碰,不过是另一种肌肤相贴,不会有什么出奇,然而感受是如此出乎他的意料。
那是一种身躯忍不住绷直、微微战栗,控制不住向她柔软的身体碾下去的力量。
是一颗石子投入心底,漾开无声而深远的涟漪。
他怎么现在才亲她呢?
怪不得上帝会禁止这种事。
若是早早明白,他将奉献出残余的生命,和她每天交换无数漫长个吻的念头,无心再想别的事,注定一事无成。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瞬间剥夺,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在无限放大——贪婪,瞬间胀大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他眼眸亮了亮,指腹按着庄淳月的下巴,让她抬高,稍转脸颊,再次将唇张开,含吮。
庄淳月在沉默,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嘴唇被一下一下啃咬,现在另一个人温热潮湿的唇里。
身上的人行动明确,庄纯月怎么都替他解释不了。
她在迷惘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愚蠢得可怕。
心脏咚咚作响,伸出阻止的一只手被他牵住,按在地毯上,她另一只手立即扯上那一头漂亮的金发,要把阿摩利斯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这一招果然奏效,阿摩利斯稍抬脑袋,离开了她的唇。
亲得湿腻的唇分开时,“嗞啵”一声,带着戛然而止的遗憾和依依不舍。
他抓下那只犯错的手,看到上面缠绕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把这只犯事的手握紧压在嘴唇上,他质问:“这是你对我感谢?”
温热的唇在指节上碾磨,庄淳月咬着下唇,实在有些无法弄清楚眼前的情况。
谁都可能侵犯她,但是阿摩利斯怎么会?
他明明对和她的肢体接触难以忍受,难道之前那些都是演戏?
可她一个囚犯值得他演这么久吗?
庄淳月忍不了一点:“你在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第42章 底线 “别动,如果你想和我有更多别的……
阿摩利斯才是更不明白的那一个:“如果你能接受我白天那样抚摸过你, 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在我吻你?”
难道她没有在其中感受到和他一样的快乐?
“荒谬!”
庄淳月像面对一个无法理解的新物种。
“放开我!”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
“你选择了我,难道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吗?”阿摩利斯一说出口就是不甘。
女人主动选择一个男人触摸她隐私的部位,怎么还能对他无动于衷。
原本有些好感, 现在全部败光了!庄淳月挣扎不动,去推他的脸。
“滚开!”
阿摩利斯那一点点期待的火苗被寒雨淋灭。
“我对你不好吗?”
“白天你那么乖,为什么现在不肯安静一会儿?”
庄淳月越听越觉得他的话诡异。
“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借弗朗西斯的威胁,让我不得不讨好你, 甚至要拿身体给你交换安全。”
阿摩利斯纠正她:“不是交换,是你在三个人里选了我,是你主动选的我。”
所以这算承认了。
庄淳月荒唐得简直想笑, “主动奉献?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那种事,对你产生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爱上你吧?”
“我没有需要你爱上。”
阿摩利斯否认,他只是像赌徒一样去搏一个可能。
现在庄淳月的态度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 他没必要对早就想做的事再有犹豫。
幸好,比起爱情, 他发现占有她的滋味更好。
庄淳月斩钉截铁:“那你就放我走!”
阿摩利斯不再多费口舌, 而是像白天一样,冷酷留给她两个选择:“如果你不愿意留在这里, 我可以把你放出去,但是,弗朗西斯的保镖就在一楼,他们会立刻将你带到他的卧室里去。”
“……”
才出虎窟,又进狼窝, 庄淳月以为自己走出了一条活路,原来每条道上都是豺狼。
她胸口深深起伏了几下,缓和了语气:“卡佩先生,你说过对我没有念头。”神情恳切而绝望。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的脸,那双眼睛真像睡莲叶子上颤动的露珠,她的唇也在抖。
他控制不住又咬了一下,说起违心的话:“我只是好奇接吻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人着迷,”
“你可以找别人解惑。”
“告诉我,你愿意待在这里,还是去弗朗西斯的房间里?”
庄淳月定住。
“别露出这种绝望的表情。”
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强烈的情绪冲击得头一阵阵发晕。
“你们原来都是一种人。”指控声带着颤抖和微哑,没有气势。
阿摩利斯从来没把自己和弗朗西斯那种人放在一起,也不准她将他们归在一起。
“如果你留下,”阿摩利斯低头,鼻尖带着呼吸贴上她脸颊,“我保证,除了这件事,我不会再多做什么,但你出去,被弗朗西斯捉住,他会和你商量吗?”
庄淳月如果还相信他,那就是蠢得能提纯了。
可是现在……
“你说的话我还能信吗?”
“你除了相信,还能怎么样?”
没有人再说话。
是出去被弗朗西斯抓到,还是待在这里,打赌只是被他亲几下,庄淳月给不出答案。
但阿摩利斯已经当她做出了决定。
在他张口衔她唇时,庄淳月短暂感受到他口腔的温暖,更竭力闭紧唇齿,阿摩利斯舔着她的唇角,身躯愈发沉重、躁动得似风吹红的炭。
“张嘴。”
她不应。
他威胁:“或许我可以亲别的地方。”
庄淳月甫一张口,那唇就堵了上来,温温滑滑的舌头游过来,与她舌尖相触。
舌头也是逃不掉的,被迫和他绞卷着,庄淳月的眼睛闭上又张开,颤抖的睫毛扫在他脸上,就看到他也睁着眼睛。
这么近,全是不加伪装的下作,逼得她又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抖得更加厉害。
拥抱着她的手臂一只箍在腰上,一只已经游移到背上,扣住后颈,再没入她的头发之中,让亲吻脱离了,激烈得近似交欢。
幕布还在闪烁。
电影已至尾声,男主发现金矿,功成名就,得到了女主的芳心。
电影外,庄淳月被阿摩利斯压在地毯上,碾磨着,身上的人盼望能从她唇上再榨出更多的愉悦。
额头在冒汗,气息交杂,胸口像塞了一块炭火……一切都奔着让人冲破所谓的底线而去。
庄淳月对他信任崩坏,担心所谓承诺只是缓兵之计。
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亲近,对这种没有过度,毫无空隙、窒息一般的吻接受不能,几次拍打他的背。
阿摩利斯盯着她呼吸,数着数儿,等她胸口平稳之后又堵了上来。
越亲,庄淳月就生出越多惶恐,为自己从没有真正了解过阿摩利斯这个人而感到懊悔。
她自以为已经足够小心,三五次确定他对女性的抗拒,才交付了信任,为什么还是会被辜负?
明明这种事,他勾勾手就能做成的事,为什么跟自己演那么久,只是因为好玩吗?
她听到扣子晃动的声音,甚至身上的衣料也发出“嗒嗒”,即将裂开的声音。
庄淳月惊醒,去抓被扯离肌肤的衣服。
“别动,如果你想和我有更多别的体验。”
庄淳月闭紧眼睛,抓着他的手,“你答应我的……”
“我知道自己答应过什么,你不必担心。”
那手重新回到后颈,带着她仰起头,庄淳月的脖颈全然展露,阿摩利斯的鼻尖和唇,顺着脖颈在领地巡回。
庄淳月受不了有人在她颈窝呼吸,喷洒热气,可又挪动不了半分,没有低头把人赶开的可能。
幕布的荧光忽闪着,映照着交叠的人影。
他们四肢交错,呼吸炙热失序,庄淳月的唇被一次又一次占领,咬到成熟发软,变成离腐烂只有一线的果实。
她眼神逐渐空洞麻木,承受着来自上方源源不绝的吻,身躯被两条长健的手臂捆着,在已经相贴的情况下,仍旧没有半分放松。
庄淳月的视线起初在天花板,随着仰头,移动至那扇倒立的门。
她定定地看着镀金的门把手,幻想着拧开它,逃出去,坐上船,驶离这个噩梦。
后颈的手又扣上来,眼前重又变成了他的脸,氤氲着热气、玫瑰色的脸。
“别发呆。”
他喷洒着热气,把已经软烂的唇又含到嘴里。
一整夜,庄淳月都没有做下要跑出去,还是留下来的决定。
—
第二天早晨,庄淳月逃也似的离开了阿摩利斯的卧室。
回到一楼将自己的小房间反锁上,连窗户都被她关上,将床帐放下,庄淳月坐在床上发呆。
嘴巴痛。
下巴和脖子上的牙印并不深,只是密集地重叠,连锁骨下平整的一片,也痕迹斑驳。
她发呆了一会儿,又离开房间,去找水龙头洗脸。
整张脸被反复亲得太久,紧绷得难受,只有清水能将那种感觉洗掉。
洗着洗着,她忍不住想把澡也洗了。
顶着沉重的脑袋回去,庄淳月跪在地上,找到了那把被踢到床底的匕首。
“萨提尔,我要离开,我得马上离开这里,就算要在海上漂流,我也要走!”
一个呼吸之后,萨提尔的声音才响起:“你……经历了什么?”
昨夜舞会时,萨提尔被留在房间里,并未被带到阿摩利斯的卧房里去,但他能从庄淳月身上看到一切发生过的痕迹。
庄淳月顿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摩利斯带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连那个在办公室突然出现的幻影都忘了。
像弗朗西斯那种一上来就扯掉人皮的反而不那么让人害怕,而阿摩利斯这种,更令庄淳月不能原谅。
那不只是身体的伤害,更是信任彻底被摧毁。
从此,她会觉得每一个迎面相遇的人都可能不怀好意。
庄淳月只重复:“我只要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萨提尔不同意:“昨晚是舞会第一天,囚犯还没有反应,今晚他们很大可能会行动,你最好安静待着。”
走也走不掉,庄淳月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瞬间颓丧下来。
“请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萨提尔的声音格外严峻。
她不答,萨提尔就一直问。
庄淳月恨声:“你自己看不见吗?”
看见了。
所以更加抓心挠肝地想知道。
失去了窥探她全部心思的能力,萨提尔无比后悔。
“看起来,你和某个人共度了良宵,那个男人是谁?”
面对萨提尔的诘问,庄淳月感到无比厌烦,可它铁了心要一问到底,
庄淳月反而想起了某些怀疑:“昨天在办公室,我看到一个人,似乎是一个幻影,你看到了吗?”
那个影子和阿摩利斯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似乎天真又快乐。
萨提尔自己就是怪力乱神的东西,或许它和他认识。
“幻影……原谅我什么都没有看到。”萨提尔说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注意。”
当时阿摩利斯也说没看到,难道那只是她一个人产生的幻觉吗?
难道自己真的受了太多刺激,精神分裂了?
庄纯月按着自己的额头,心烦意乱:“来不及注意,那你在注意什么?”
“注意到他将手伸进了你的——”
她迅速像被火烫了一下,理智烫断,用力将它掷到床尾去,恶声道:“你再说我就把你埋了!彻底埋了!”
“你很讨厌阿摩利斯?”
明明是你选择了他。
她把头发抓得蓬乱,“我现在恨不得他死了!”
萨提尔似乎并未和她同仇敌忾:“可他能帮助你,不然你已经被弗朗西斯带走了,为什么你会恨他?”
“他们有什么差别!你难道不知道——”
庄淳月说不出后面的话,扭头又倒在了枕头上。
“我现在知道你身上的痕迹是怎么来的了。”萨提尔声音冷静下来,无喜无悲。
她本该感谢阿摩利斯对她的保护,现在却怨恨起他来,那么是谁做了这些事,已经一目了然了。
嫉妒。
平复不了的嫉妒。
萨提尔想去见阿摩利斯,贪婪地想要吞食那些绮靡的情绪,借此了解亲吻她的滋味。
庄淳月在办公室里见到的影子当然不是别人,而是他。
萨提尔本就是一个女巫从圣地取回的匕首,施加了巫术,用来挽救女巫唯一的儿子,吞吃掉他因为战争创伤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
所以很多时候,萨提尔都充当着“上帝”的角色,在倾听阿摩利斯的告解时,为他吃掉那些腐败的情绪,为他换取安眠。
他不能实现任何愿望,只能消除负面情绪,共享他的快乐。
长期待在教堂作为他的情绪容器,萨提尔渐渐有了神志,也长成了阿摩利斯的样子。
可以说,他就是另一个阿摩利斯。
在庄纯月选择了他,坐在办公桌上等待他伸手检查时,阿摩利斯的欢欣有如实质,让萨提尔饱食之后,感染了那份不可抑制的冲动,渐渐显化人形。
没有拥抱她的手臂,没有亲吻她的唇,没有能与她结合的区块……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
萨提尔只能嫉妒地看着阿摩利斯触摸她。
又希望阿摩利斯能和庄淳月结合,那些快乐他皆能感同身受。
“你知道!那你能帮我杀了他吗?”
“我不能。”萨提尔叹息。
但是至少,他能将那些痛苦的情绪都为她吃掉。
情绪仍在崩溃的庄淳月像被点了穴道,记忆里那些痛楚在变淡,痛苦焦躁像阳光下的雪堆消融……
她呆呆地坐着,莫名就好了许多。
还没缓过气来,又吓得立刻贴靠在墙上。
那个幻影又出现了!
他因为气喘吁吁而少了几分现实里阿摩利斯的稳重,睁着一双湿漉漉的蓝眼睛,藏不住里面的稚嫩和热烈。
修长的身躯爬到了床上来,膝行着朝庄淳月凑近,再凑近,似乎想复刻昨晚阿摩利斯对她做过的事。
这张脸是如此令人厌恶,庄淳月恐惧地闭上眼睛,疯狂地挥手。
没有人靠近,那张脸已在眼前散去。
怎么回事,一切都太诡异了!
“萨提尔!萨提尔!你看到了吗?你刚刚看到了吗?”她大声喊。
“我没看,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
萨提尔当然知道,可他不能承认。
现在的她是如此讨厌阿摩利斯,连带着也会讨厌他。
“……是更加年轻的阿摩利斯·德·卡佩!”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什么也没看到,是不是你精神太紧张,出现了幻觉?”
庄淳月害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这个人看起来简直阴魂不散,他不会一辈子跟着她吧!
“这不是我的幻觉!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精神太紧绷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庄淳月甚至问出了一个怀疑:“萨提尔,究竟是不是……”
在恐惧慌乱,她也仍保有一份冷静,下意识寻找这个“阿摩利斯”出现时存在的条件。
幻影每次两次出现,萨提尔都在。
而他又从未有过实体……
然而质问还未出口,强烈的睡意却强行扯断了她眼前光明。
庄淳月以一个极为不舒服的姿势突然睡了过去。
—
再醒过来时已经临近下午,庄淳月腰酸背痛地醒过来,按了按自己的脑袋,记忆却出现了一小段空白。
她喊道:“萨提尔,萨提尔!”
“我在……”
萨提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
他毕竟只是用来吞吃情绪的怪物,拼尽全力,也只能突破曾经的限制,抹去一点记忆。
因为太过激动,他不能自控地显现出了实体,庄淳月开始产生怀疑,萨提尔不得不出此下策。
以后他一定会小心再小心。
庄淳月又想问起幻影的事,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这座岛上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她已经不想了解,只想赶紧离开。
“萨提尔,你还好吗?”她关心道。
“我很好,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你能带我离开这座岛吗?”
“我希望我可以办得到。”
“我今晚就要走!”
庄淳月绝对不该今晚走,可是今晚之后,码头一定戒严,能逃走的机会就更少了。
而且她担心再不走,迎接自己就不再只是昨晚那种侵犯——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讨厌鬼的脸是批发来的吗,怎么哪里都是?
萨提尔:QAQ
阿摩利斯:她只是骂我讨厌没骂我丑,她爱我。(肯定)
第43章 恶魔 刚刚你没想着逃跑,对吗?
“今晚不是最好的机会。”萨提尔想再劝。
庄淳月很坚决:“就算码头戒严, 我也要去试试看,只要你帮我,就算失败, 我也能全身而退,对不对?”
“……对”
“我会爬上运输船,放下一艘小船,然后乘着这艘小船到对岸去,萨提尔, 我需要你帮我在黑暗里盯住那些巡逻的警卫。”在庄淳月脑海里,一切步骤都已经清清楚楚。
……
萨提尔:“我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这一整天,庄淳月都没有走出小屋。
在做了决定之后, 也没有再和萨提尔说一个字。
今天她原本该去架设电话线的工事上担任翻译工作,但一早从阿摩利斯房间回来她就睡着了, 消失这一天也没有人来找她,只怕是有人交代过了。
谁的交代不言而喻。
那个人,连同那间卧室的记忆,她不愿再去想。
迅速收拾了法郎和家人的照片, 把匕首带在身上,就这么仰望窗外的蓝天, 要这么生生等到天黑。
可在太阳刚消失在海平面上时, 敲门声响起。
她整个人定住,连回头都不想。
敲门声持续。
那门已经被撞开过一次, 门闩已经飞了,庄淳月是把抵门的椅子拿开。
门外是阿摩利斯,他身后的警卫拿着一个紫白条纹的礼盒。
“今晚舞会的裙子,希望你会喜欢。”
庄淳月退到房间离他最远的距离,眼睛只看着地面, “昨天我已经参加过了,我不想参加。”
“这是一场连续三天的舞会,虽然弗朗西斯已经提前离开了,但我需要你的陪伴。”
他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庄淳月终于看透了此人的本质。
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踱步走近,将庄淳月的空间挤压得只能容纳她薄薄的身条。
阿摩利斯抬头想摸摸她有些憔悴的脸,庄淳月扭脸避开,他遂放弃。
“我会在宴会厅等你。”
人走了,礼盒被留下。
庄淳月关上门,没有看一眼礼盒里的裙子,毫不犹豫换上了那身职业套裙。
“你确定要今晚走吗?我觉得不是个好时候。”萨提尔再一次劝告。
“是,我要今晚走。”
但庄淳月决心不会改变,她打开门,看到远处的码头灯全黑了。
萨提尔:“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吧?”
她知道。
阿摩利斯提前知道苦役犯们相约在舞会这晚逃跑,故意引而不发,刻意制造码头一个人都没有的假象,这一场守株待兔。
也正是这种情况,他才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逃跑吧。
但庄淳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黑夜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我却不是,因为我有你。”她说道。
这也是庄淳月不能放弃他的原因,教堂那一晚,萨提尔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作用。
萨提尔:“我确实可以帮助你在警卫不察觉的情况下……”
庄淳月打断他:“等大批苦役犯被就地捉拿的时候,我正好可以放下救生船,他们忙着抓人,不会想到有一个人已经越过封锁线,也注意不到有条救生船离开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
萨提尔无法再劝。
可走着走着,庄淳月就自己刹住了脚步。
“我觉得不对……”
萨提尔:怎么不对?
阿摩利斯将礼盒留下自己走了,不就是故意留给她可以逃跑的时间?
自己要是就这么走出去,真的能走到码头吗?
庄淳月猛地回头,那栋办公楼的人已经走空了,也失去了所有的灯光,黑洞洞的窗户和大门像是一张在疯狂嘲笑她的扭曲面孔。
“你说,阿摩利斯会让我自己做选择吗?”她呆呆地问出一句。
萨提尔:“不会,他会让你自愿踏上他为你选择的道路。”
“所以——”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码头的探照灯却突然打开了,如同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太阳。
紧接着所有灯光随之亮起,刺目得令她抬手遮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整个码头一览无余。她将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蚂蚁一样的苦役犯们在冲向码头。
舞会的消息大概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不少有逃跑心思的苦役犯。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逃亡,比庄淳月第一次逃跑那三五个人要多得多。
这么多人在忽然亮起的灯光前刹住了脚步,大声呼号着往回跑,仍有人不肯放弃,还在往码头跑,想搏一个机会。
怎么这么多人,警卫要拦也拦不住吧……
等等!不对。
庄淳月往前跑了几步,企图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只在瞬息,密集的枪声响起,那些早已架好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着一个个企图突破封锁,或试图跑回囚室的苦役犯。
枪声让庄淳月狠狠颤抖了一下。
——警卫架着枪在杀人。
这么多人,扬起的血雾隔了那么远仍旧可见,海风把浓郁的腥气送到鼻尖。
旁边的宴会厅里能听到乐队在欢奏,舞会还在继续。
欢快的舞曲点燃着每一个人的热情,让人无暇理会外面的动静,即使枪声响起,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看看。
目睹一场堪比小型战役的流血事件,令庄淳月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她以为那天见到苦役犯们,阿摩利斯按而不发,一是对方人数多,二是这件小事不值得他费什么力气,最多在这天加强巡视,打消那些人逃跑的念头,或者抓几个人,杀鸡儆猴就罢了。
她没想到会直接杀人,而且是那么多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的意思。
不是说逃狱的囚犯会有三次机会,前两次关禁闭,第三次才会枪决吗?
为什么这些人直接就开枪了?
贝杜纳和阿摩利斯从宴会厅一起走了出来,三件式套装装点下的他们英俊体面,是爵士时代绝对的绅士。
庄淳月还在为正在进行的屠杀心惊,对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一定不是演习的枪声,她清清楚楚看到,伴随着枪声响起,犯人结结实实扑倒在砂石地上,倒下的人身下蔓延开一小滩血迹。
码头上的探照灯乱舞,惨白灯光下照见的景象宛如炼狱。
一个、两个、三个……庄淳月不寒而栗,根本已经数不清。
如果今晚她跑出去了,等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通扫射?
心脏像一只囚鸟要撞出胸口,她捶打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吓得她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整个人被揽住,拥紧的手臂想给予她镇定。
庄淳月循着贴靠的胸膛往上看,与阿摩利斯对视。
贝杜纳抿唇瞧着两个人亲密的距离,也猜出昨天的事已经让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他看回码头,感叹道:“这么一通打扫,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又有住人的空档了。”
打扫……
庄淳月恍惚想起来,贝杜纳在码头上交接囚犯时曾抱怨过,苦役犯已经太多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场屠杀就计划好了吗?
她本以为解决办法是多建些囚室,没想到竟然是把人清理掉。
“贝杜纳——”阿摩利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怀里的人在哆嗦,颤抖。
“这么多人……就这么都杀了?”
“如果他们不犯罪,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就会乖乖服完苦役,但这些人犯罪之后还想获得自由,那就要为自由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庄淳月并不为罪犯的死亡痛惜,她只是心惊于有人真的敢做这样血腥的决定,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平日谈笑风生的两位“绅士”,原来只是顶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她要怎么跟他们斗?
“你们是故意将舞会的消息泄露给那些囚犯,让他们以为码头有船,却没人看守,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逃跑,是吗?”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颤抖得停不下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这些都是罪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是合法的。”
庄淳月不再争辩。
她怎么能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他们从恶魔变成痛哭流涕的圣人,这些人在决定做下的时候,下面的囚犯就注定要变成一堆枯骨。
只要合乎“法律”,他们就敢做尽任何丧尽天良的事。
庄淳月以为自己从监狱来到这座办公楼,遇到了一些稍微正常的人,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好计策吗?”
阿摩利斯已经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
“贝杜纳,你回去吧。”
“不打扰你们了。”贝杜纳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喝完,转身退回宴会厅,搂起一位女士翩翩起舞,留下两人处理纠纷。
“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群禽兽,比那些杀人犯更加变态的禽兽!”庄淳月想忍下这句话,但无法忍耐。
阿摩利斯不置可否,希望她能明白:
“现在产能过剩,岛上不需要这么多苦役犯干活,而且法国每年在圭亚那上的投资巨大,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并不高,正好这些人不想在岛上待着,那就不用再浪费过多资源。”
分析冷静而理性,却离人性很远。
庄淳月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此之前,她甚至觉得要是逃跑失败了,自己只要敢于反抗,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阿摩利斯会愿意放过她。
可要是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呢?
此刻阿摩利斯在她面前展露点包容,是因为自己的反抗还没到值得他下手镇压的时候。
万一哪一天他耐心告罄,自己又会怎么死?
很快阿摩利斯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你不必害怕,只要你不和那些人一样,想着逃跑,不去做自不量力的事,在岛上就是安全的。”
“所以,刚刚你没想着逃跑,对吗?”
庄淳月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舞会上等你,你可以慢慢收拾好再来。”阿摩利斯说完就离开了。
他就这么掐灭了自己的希望,像轻轻蹍死一只虫子,再风轻云淡地离开。
庄淳月在原地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她甚至想过,今晚要是摸不到码头,就躲到密林里去,收集一些椰子,或是将海盗船的船板拆下来,暂时漂到警卫搜查不到的断崖底下,等待第二个夜晚降临,再偷偷划走。
但是现在,阿摩利斯的行为在告诉她——他掌握着一切。
无论是囚犯还是她的踪迹,他都了如指掌,不然怎么能刚好给她展示那场血腥的屠杀呢。
——走?恶魔窥伺整座小岛,她能往哪里走?
萨提尔:“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庄淳月很想就这么冲下码头去,被那些警卫给打死,索性死在回家的路上,用自己冰冷的尸体,狠狠打那个男人自以为是的脸!
走不掉就只剩压迫,她还活着做什么。
“计划了那么久,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肯定也不甘心吧?”
萨提尔嗅到了决绝的味道,跟着慌张起来,他知道庄纯月要强,与其安慰,不如刺激她。
“还没到绝路,一定还有办法……”庄淳月说着,用力地要把自己头发揪掉,脑袋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仿佛能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先回去吧。”萨提尔心疼她这副模样。
……
将一塌糊涂的情绪处理好,庄淳月重新回到那个小房间。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裙子从礼盒里拿出来。
是一件黑色真丝夜礼服,不需要晃动就有粼粼的波光,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这正是流行的样式,过了几个月,潮流应该还没有彻底改变。
颤抖着手将裙子换上,吊带裙子让那些还未消散的痕迹一览无余,幸好她还在礼盒里找到了一条丝巾,搭在了肩上。
宴会厅的音乐仍旧靡靡,没有人为码头上的枪声贡献多余的关注,人们翩翩起舞,萨克斯吹得极尽缠绵。
阿摩利斯坐在丝绒沙发上,浅酌着一杯马提尼。
余光察觉到门口动了一下,抬头看去。
庄淳月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裙子,走到了他身边,纱巾太轻,飘动着落了一部分在阿摩利斯西装长裤上。
他牵起庄淳月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庄淳月没办法接受这种亲近,但沉默着没有动弹,阿摩利斯继续喝酒。
今晚二个人都没有跳舞的打算,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阿摩利斯今天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坐下时敞开了扣子,马甲紧裹着衬衫和里头澎湃的身量,金发向后梳起,面部轮廓清晰得足够将一切浮华奢丽的装饰镇压。
看到他庄淳月才明白,杀人魔并不会时刻表现出渴血的样子,而常披着人皮坐在高位。
被恐惧的人毫无所觉,阿摩利斯格外轻松,甚至到了惬意的地步。
不必伪装之后,他将手套摘下,环住庄淳月的手臂,将她视为自己的女伴。
“你很冷吗?”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周遭的男女们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连续两晚,典狱长都只跟这个东方囚犯厮混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庄淳月摇头:“没有。”
阿摩利斯自觉今晚她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也不想逼她太甚。
“想喝什么?”
“不喝了,我希望待会儿说出口的话全部出于清醒。”
阿摩利斯下巴微扬,来了兴趣,这是要和他谈判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
“卡佩先生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我的□□,还是我对您产生爱慕之后,主动和您发生关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阿摩利斯喉咙干渴。
“你觉得呢?”
庄淳月觉得是前者。
她来的时候已经想清楚,此人和贝杜纳、弗朗西斯一流还是有差别的。
他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权势,或是男人的力量□□了她,反而给她安排工作、跟她学习华文……
费这么多精力,不就是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一路过来,庄淳月思来想去,觉得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就在昨晚舞会。
那场检查选择之后,他大概觉得她的主动选择是出于喜欢,才会在舞会上试探她。
但当时自己划清关系话说得太绝对,让他觉得日久生情的打算破裂,才彻底撕破脸皮不跟她装了。
庄淳月前后捋了几遍,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许多。
如果阿摩利斯要爱情,那她不妨对他许诺一份爱情,或许可以拖延时间。
这么想着,庄淳月拉着他的手,说道:“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重新认识您。”
那双蓝眼睛顿时比马提尼的酒液更加剔透。
“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老婆要主动给我发爱的号码牌了。
庄淳月:10087号,拿了号到那边排队等待叫号吧。
或许友友们会问:为什么还不让她跑?
汪某:还有两个残酷的真相等着月月呢。(我真是太坏了[可怜])
第44章 约定 卡佩阁下,您准备避孕套了吗?……
“我从前不敢妄想卡佩先生会喜欢我, 所以总是提醒自己对您时时保持尊敬,但现在知道您对我有男女之情,我才敢去看您, 意识到您对女人来说是何等有魅力的男人……”
庄淳月头皮发麻,仍旧逼自己把那些话说出来。
她始终不是认输的人,消沉过后,她就会自己站起来,再为自己找一条路。
她必须主动示好, 就算阿摩利斯能看出来自己口是心非,只要他感兴趣就行。
一个信仰虔诚的家伙,手段残忍但留存着几分纯情, 他大概也不想违背自己的信仰和她真的发生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你想试一试喜欢我?”
阿摩利斯知道这是她拖延的诡计, 不过听听也很有趣。
庄淳月点头:“再没有人比您更优秀了,我活在东方教育之下,自小被告诫出轨的女人会被浸猪笼沉塘,所以格外小心, 谨守着自己的心,不敢去幻想自己还能选择第二个男人, 但是凭什么不能……”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 五指玉柱一样,提着马提尼的杯口, 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你会嫌弃我嫁过人,还是东方人,不配喜欢您,我更不懂怎么自由恋爱……但我仍旧向往爱情,想知道和一个男人两情相悦的甜蜜, 想由精神上的喜欢,再发展到……□□上联系,那一定格外美妙。”
“卡佩先生,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庄淳月说完之后,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沙发并未面对着舞池,帘子也被阿摩利斯示意路过的侍应生放下了。
外面跳舞的人只能看到熨烫出笔直折痕的西装长裤,和紧贴在一起的雪白小腿。
这一片空间有些昏暗。
庄淳月在倾身之后,又快速坐正。
阿摩利斯摸着被啄吻过的脸颊,“这就是你的诚意?”
庄淳月不知道还要怎么展示诚意,昨晚的记忆让她对这个人无比抵触,说出那些话,再亲这一下已经需要极大的心理建设。
“让我再看看你的诚意吧。”
说完,庄淳月的脸贴上冰凉的酒杯,酒液透着光,在她柔白的脸上留下甜美的光影。
面对阿摩利斯轻佻的试探,她捧着酒杯,将马提尼一饮而尽。
“咳咳咳!”
她转到另一边去,按住剧烈震动的胸口。
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上来,拭去她唇边的酒渍,“好喝吗?”
庄淳月点点头。
然后就看到腰上多了一条手臂,吻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沉默着,不知道要怎么拒绝。
在她不开口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把她拖到腿上。
昨晚的事又要重演——
庄淳月挣扎的幅度很小,她跪着,小腿紧贴着西裤的外侧,腰被掐住固定。
偏巧这时候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贝杜纳只是进来拿一杯酒,就看着两个显然在亲热的人。
这次是庄淳月挡住了他,进来的人看不到阿摩利斯的脸,只看到他的手掐在女人细腰的两侧。
女人朝后避让,他也追上来。
这真是新奇的画面——卡佩在舞会上跟女人厮混,如此急切的嘴脸,贝杜纳只可惜没带相机拍下来。
他调侃了一句:“看来一切都顺利啊,卡佩阁下,您准备避孕套了吗?”
庄淳月面色一白,继而涨红,从阿摩利斯腿上撤走。
“出去。”
贝杜纳举杯致意了一下,出去了。
等庄淳月从他腿上下来,阿摩利斯也终于点头,“那就试试吧,我也很想知道,东方人会怎么对我表达好感。”
正如她所想,真的揭开了一切,可以肆意将她带到床上去,阿摩利斯也在踟蹰。
要睡她吗?
这是毋庸置疑的,只要一靠近,他就会生出尝试探索她身体的冲动。
可他又不想表现得那么急切,在她眼里沦为和弗朗西斯一样的人物。
阿摩利斯有自己的骄傲,甚至过分骄傲。
按住一个远远弱小于自己的女人,灌注自己的第一次,身体上可能快乐,但不能使他获得成就感。
他认为自己很值得她喜欢,值得她主动,在某个情不自禁的晚上主动抱着他,说她不想回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他会给她真正属于性——爱的愉悦,而不是两个陌生人在新婚夜进行的繁衍举动。
阿摩利斯也知道她现在说这样的话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但他不在意,只要她意识到他是个男人,假意慢慢会变成真心。
这么想着,他又将庄淳月拖到了自己腿上。
虽然不睡她,但昨晚的柔软实在令他念念不忘,一整个白天都无心工作。
他不妨再亲一会儿……
在要贴上的时候,唇擦过侧脸。
“你还会害羞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已经结婚,不会计较那么多。
说到结婚,这总不是一个令他高兴的话题,生出的怒气便小小发泄在了庄淳月身上。
再次将腿上的女人稳住,她肩上一边带子被勾在他指尖上。
庄淳月不能说拒绝的话,只能使出一招——哭。
眼泪滚到阿摩利斯唇边,他停住了动作。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沉下声音。
庄淳月握住阿摩利斯的手,泪湿的眼里盈满愤怒:“贝杜纳先生拿那样的话对待我,您毫无意见,行为也确实把我当做一个妓女,我感觉不到您的半分爱意。”
她咬紧了颤抖的嘴唇,撑着他肩膀的手也紧握成拳头。
阿摩利斯这才知道她哭是因为贝杜纳那句不礼貌的话。
他拭掉她的眼泪:“我会警告他不要再开你的玩笑,也允许你在任何时候把东西砸向她。”
庄淳月还想拿医院的事来质问阿摩利斯,但那样太急切了,会暴露意图。
而且阿摩利斯分明知道这件事,他们还能做朋友,证明他根本不在乎,只怕还计较着哪天玩腻了她,就丢给他的好兄弟。
这么想着,庄淳月对他的恶心又深了一重。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随他糟蹋。
“我……我想出去透口气。”她找了借口离开。
说完就站起身往外走,避开和他独处在一个密闭空间里。
弗朗西斯确实没有再露面,应该如阿摩利斯所说,已经一大早乘船走了。
庄淳月不用怕再被谁掳走,从气氛热烈的大厅走到阳台透气,望着外头的月色。
今晚的舞会仍旧是所有工作人员都出席了,海岛的生活本就单调,不用上班,大家乐于把热情倾注在舞会。
远处的灯仍旧明亮,警卫在忙碌着,将那些尸体堆叠在一起,属于华工的运输船在码头上静静停泊。
昨晚她本该在海上漂流,奔向属于她的自由,今夜,她应该在去往苏里南的路上。
现在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离开这里的目标看起来近在咫尺,她却怎么也摸不到。
某个时刻,庄淳月都怀疑自己的挣扎是有意义的吗?她看着栏杆外黑黢黢的地面。
只是二楼,不足以把她摔死,摔断腿的可能性比较大。
月夜之下,阿摩利斯从背后抱住了她。
庄淳月转身想拉开距离,说些“慢慢来”之类的话,然后被推到栏杆上坐着。
阿摩利斯抱住庄淳月的腰,有力的亲吻压迫得她向后仰,整个上半身悬到了栏杆之外。
“我害怕——”她在亲吻的空隙开口。
阿摩利斯辗转亲碾,大掌托住她整个背部,“我会抱着你,不用怕。”
只看紧紧揪着自己袖子的手,阿摩利斯就知道,她离想不开还远着呢。
庄淳月心里又气又苦,真想拉着他一起跳下去。
—
后来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庄淳月已经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一觉醒来,窗外天还是青黑,打开窗户,虫子的叫声清晰起来。
这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潮声低咽,她在黎明前临窗远眺,码头被雾气笼罩着。
庄淳月想到昨晚红色的血雾,隔着那么远,在惨白的探照灯下仍旧那样清晰,此刻变成白惨惨一片,船舶的骨架在雾里若隐若现。
仍旧停靠在那里的船随着海浪轻轻晃动,顶层弯曲的棚像张着漆黑的兽口,不知道曾经吞吃过什么。
她呆愣愣地盯着,被衾渐渐冰凉,寒冷蔓延到身上,庄淳月都没有躺回去。
直看到金光破开云层,直照得眼球开始发疼,身上也慢慢回暖,她的眼珠才动一下。
刚登岛时,她没有一个支点,到处都是绝路。
本以为有了临时工作,有了单独住处,还有了萨提尔,她的日子已经看到了希望,现在,某个人把板子轻轻一抽,她又回到了茫然不知前路的日子。
“萨提尔,我该怎么办?”她握着匕首,虚弱地问。
“别害怕,我在,我会帮你。”
“我能相信你吗?你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伤害我的人?”她已经对一切都失去了信任。
“你可以相信我,我用整个灵魂向你保证。”
庄淳月抱着膝盖,将脸埋住,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某个虚影在她身后逐渐清晰,贴上来抱住了她,却始终不能拥有真实的躯体,无法给她实在的温暖。
—
出逃计划泡汤,庄淳月逼自己打起精神来,继续出门工作。
施工计划正在有序推进,勃鲁姆先生已经不再长时间待在帐篷里,眼下不需翻译,庄淳月也清闲下来。
华工老大对待她十分客气,还跟她打听昨晚的事,“大妹子,你听到昨晚的枪声没,是怎么回事啊?”
华工们当然不会被邀去跳什么舞,大家伙儿累了一天,睡得好好的,就听到外头枪声密集凌乱,都吓醒了。
因为上头交代过,所有谁也没敢走出帐篷,只睁了一晚上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言简意赅:“几个逃犯想跑,都被打死了。”
“死了?”
华工们只是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大家都知道这地方不太平,在大陆那头工作时,总是听说哪里有武装冲突,也被某些雨林里的不明武装势力拿枪怼过头,有些人扛不住想回去,但连搭船的路费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干下去。
久而久之,生生死死的,大家都习惯了,只求把活干完之后顺利拿到工钱,至于哪里死人了,那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一上午的工作结束,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围坐,擦干汗洗好手,接过中午的面包,就着凉水嚼碎。
庄淳月将自己的面包给了身旁的老乡,独自坐在草地上,离吃饭的华工们有几步的距离,远眺着海面。
平日里说说笑笑的小姑娘现在满怀心事的样子,大老粗们看得出,但也不会凑上去问。
只有华工大老多问了一句:“大妹子怎么不吃饭,有心事啊?”
“没有,只是还不饿。”
二人闲聊了几句,华工老大就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继续看着远方发呆。
直到身侧的人离开,换上了另一个人。
她看过去,身边的人变成了身穿军装的高大青年。
阿摩利斯递给她一份餐食。
庄淳月不知道该不该接过那份餐食。
她当然记得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可心里就是排斥他,不想见他,不想跟他说话,但她绝不应该表现出来。
可在迟疑的这几秒,阿摩利斯已经收回了手。
他并未执着递给她,而是放到一边,拉起她的手:“还不饿?”
手指被他来回把玩着,这下不必听懂法语,周遭的人看向庄淳月的眼神都带着兴味,也有些隐秘的蔑视。
从阿摩利斯将她带上杜森伯格扬长而去那天起,这群华工就知道,典狱长跟这位负责翻译的老乡关系不一般。
庄淳月努力忽视他们的视线,也知道他们私底下会讨论些什么,但这些都不是她能阻止的。
“您来这里,是有事吗?”她努力放松,让自己的手安稳待在他掌中。
“找你一起吃饭。”
阿摩利斯好看的眉头皱起,为庄淳月冷淡的态度。
“我只是昨晚受了点惊吓,还没有缓过来。”
知道她是为昨晚的流血事件难受,阿摩利斯稍松了眉头,但还是不太明白。
在他看来,昨晚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唯一出格的,是跑出来的人有点太多,所以尸体堆得有点多,但谁让贪心的人总是那么多呢。
这一场事件过后,岛上又能平静好一阵子,囚室也不至于过分拥挤,就像修整园圃,剪除杂草一样,总要定期去做的。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庄淳月的反应。
她似乎很震惊,很害怕他。
“在教堂你甚至亲手杀了人,现在才觉得流血是件残忍的事吗?”
庄淳月不怕死人,她怕的是无谓的杀戮,轻易举起屠刀。
杀人始终是最后的手段。
可这些和阿摩利斯分辨有什么用呢,改变他?让他变成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不可能的。
庄淳月扯起嘴角,“是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大反应。”
她确实错了,现在自己有什么资格对他摆脸色。
能下达这种命令的人,绝对是一个恶魔,她不该为什么苦役犯鸣不平,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阿摩利斯见她认错,面色稍霁:“昨晚的事,你自己能想清楚吗?”
庄淳月点头。
“笑一笑。”
她弯起眼睛。
“去吃饭吧。”
阿摩利斯牵着她的手,将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
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把石墙晒得滚烫,在广场左边的石墙后头,两个人正在热烈地亲吻。
或者说是其中一个人的主动造就了这样热烈的氛围。
庄淳月只是被动承受着他的碾压。
起初,阿摩利斯只是牵着她往办公室走,结果在经过广场时却把她带到了石墙后面去。
庄淳月往后退,他就追上来。
亲吻断开,又续上,一下一下,亲得庄淳月后仰。
庄淳月后退着左右看,紧张地关注着有没有人经过,直到后背撞到了墙,后脑垫上了一只手掌。
阿摩利斯那晚已经钻研得很好,熟练地撬开她的齿关,缠上舌头。
手臂恰好陷在她后腰上,托得庄淳月踮起了脚,她摇摇晃晃,手撑在他胸膛上。
阳光晒在身上,海风在吹,海鸥盘旋,目击了墙后火热的两人。
庄淳月对在室外做这种事感到极度不安,鼻尖沁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你很紧张?”
唇瓣稍分,他带着炙烫的气息问她。
“我们能不能先进屋里……”
阿摩利斯喜欢她因为害羞和紧张在他怀里颤抖,于是没有回答,又堵了上来。
贴抱得太紧,衣料随着手臂上移堆叠皱起,舌面和软唇啪嗒着、嗞啧着,直亲得阳货绷起了军裤,她被紧箍得直喊“难受”。
阿摩利斯不得不放开了她。
“是你说要试着喜欢我,你打算怎么喜欢?”他边问,边密密切切在她耳垂下亲吻。
庄淳月睫毛扑簌,被烫得缩脖子,“我……还没想好。”
“那就给我提交一份详细的说明报告,明天我就要。”阿摩利斯效率很高地推进。
“……好。”——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如何爱上一个垃圾”0字,“如何反杀一米九男性”10000字。
第45章 触及 “医院?我在医院里对你做了什么……
庄淳月的报告交上去之后, 阿摩利斯没了一点动静。
她忐忑不安,在想自己是不是写得太过分了,但那也是可以商量。
不过阿摩利斯这几天确实肉眼可见地忙了起来, 庄淳月从职员办公室听到了一点风声,大概是圣洛朗营地发生了暴乱,别的地方武装冲突也变多了,阿摩利斯需要去处理。
庄淳月心思又活络了起来,工作时也不忘眺望码头, 思索着还能怎么跑。
萨提尔无情戳破她的幻想:“阿摩利斯只要离开海岛,就一定会派人监视你。”
“我知道!”
她憋着一股气,不知道怎么撒出来。
过了三天, 阿摩利斯回岛的晚上就来找了她,并未提及报告的事, 而是要求她陪他去健身。
庄淳月才知道这个人每天都要拨出时间来打自由搏击。
拳室里,阿摩利斯只穿了一条宽松到膝上的短裤。
男人长臂长腿,一排整齐的腹肌和分外开阔的肩背,越过了黄金比例的界限, 比每一幅文艺复兴的画作或是雕塑都更加修长,却不缺乏力量感。
肩胛骨随着呼吸张合, 背肌的沟壑深得能蓄住淌下的汗, 沿着脊柱那道凹陷的溪谷,一路向下, 每一次移动,那些肌肉都在完成一次复杂的坍塌与重建:斜方肌耸起时,三角肌便流泻下去;腹外斜肌拧转的刹那,胸肌的弧度骤然清晰。
她一直知道阿摩利斯的身材好,没想到是爆炸般的好, 上帝将他的身躯雕刻得这样用心,处处诉说着偏爱。
他侧身,拧腰,右拳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空气被撕裂的尖啸迟了半拍才追上那记出拳。
——砰!沉闷的撞击声像沙袋爆开,对手格挡的小臂瞬间泛红。
皮革包裹着锤子砸湿泥土一样的闷声重复爆炸开,庄淳月看着,惊得一愣一愣的。
无数次,她都以为陪练的伦纳德脑袋会从脖子上飞出去,或者内脏会裂开。
但伦纳德能被阿摩利斯挑中陪练,就说明他是一个合格的陪练,每一次都险险躲过,并予以还击。
一场搏击看得庄淳月心惊肉跳。
她并非为谁受伤而担心,只是单纯震惊这项运动的野蛮和危险。
这显然不属于贵族运动的范围。
庄淳月再次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对他动手,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自由搏击结束之后,伦纳德就离开了。
笼门打开,阿摩利斯带着汹涌的热浪走出来。
背肌随着动作舒展,灯光在那身被汗水镀亮的肌体上流淌,仿佛一头刚刚完成狩猎、正在收敛杀意的豹子,每一寸线条都还蒸腾着危险的热气。
庄淳月看着手边的白毛巾,不知道要不要递给他。
那靠近的巨大影子已经笼罩了她。
在庄淳月要去拿毛巾的时候,她被一臂抱了起来,紧贴的肌肤还能感受到阿摩利斯身体里沸腾的血液,那一瞬间所有想象都涌了出来。
她被按在拳台上,阴影像大山一样覆了上来。
他把想跑的人又拉回来,带着鼻息吻上她的唇,长长的手臂环着她腰肢两圈有余,就连打算故技重施扯他金发的手都被抓住。
太软了——
阿摩利斯咬她的肉,听她哭,任她打自己,眼里狠意更浓,气血涌动得比刚刚打自由搏击更盛。
庄淳月吓得冷静都跑光了。
他又高又大,砸下来宛若天灾,抓着他的手再用力也拉不下去。
她像在面对一头无法沟通的物种,有一种要保不住自己的错觉。
“不要!卡佩!你答应我的,快住手!”
阿摩利斯的大手甚至绕到后边扣住了她的腰,轻易将她轻抬起,眼睛没有半丝光线进入,幽暗得如同那天的检查。
“不如我们直奔主题?”他提议道。
庄淳月听到这话如同听到晴天霹雳。
惊恐密布在她脸上,“卡佩先生,求您冷静!”
阿摩利斯只是冲动之下提出这个提议,接收到她如此强烈的反抗,不大痛快,齿牙在她脸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小窝。
“我只是吓吓你,用不着害怕。 ”
她真的很想给他一拳,“你见过在这种威胁之下保持冷静的人吗?”
阿摩利斯又着迷于她腰间的软肉,手不肯离开。
“你不是要试着喜欢我吗,难道不想跟我亲密一点?”
庄淳月不知道他是装傻还是真傻,“我是东方人,再喜欢一个人也会发乎情止乎礼,这种事再喜欢也是违背意愿的!”
“这种喜欢听起来很没劲儿。”
说归说,阿摩利斯总算放开了她。
庄淳月艰难地爬出去,在远离他的一侧笼门爬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他几步就绕了过来,阻止她往门口逃跑。
“不用。”
庄淳月怕得厉害,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小臂,没有成功。
“等我。”
她只能坐下等待。
阿摩利斯换了衣服,将庄淳月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不敢说。
屋子比之前更拥挤了些,因为多了很多他送来的盒子,比如桌面上敞开的盒子里,就放着一整盒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衣物。
庄淳月原来的小衣小裤洗得太勤快,不免越洗越薄,可她就这么两套,又要干净,没办法不洗,更不能不穿。
现在有了新的,她可没有那些“不吃嗟来之食”的清高念头,立刻领受这份好处,把旧的淘汰掉。
阿摩利斯也见过她那些朴素可怜的小碎布头子。
他拉开柜子,“旧的就该丢掉了。”
“我自己处理吧……”
“这些都不要再留。”阿摩利斯直接将那一匣子旧衣服拿走,连同裹在里面的薄衣料。
“我自己处理吧!”
庄淳月去抢,阿摩利斯却只是拿高,她跳起来都够不到。
“做个好梦。”
在她跳起来时,阿摩利斯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就走了。
—
他并未丢到什么垃圾桶里,而是带回了自己房间。
把四件小衣裤放在衣柜深处之前,阿摩利斯将其中一件展开,白白的棉布边,因为庄淳月洗得太卖力,变得薄薄的,稍微用点力就会撕坏。
这么弱小的屏障,根本什么都挡不住。
将几件小衣服放好,他转头就进浴室洗澡,洗完澡就打算睡觉了。
然而燥梦难酣,阿摩利斯阻止不住幻想飞回那间拳室,续想着未曾发生的事。
在另一个时空里,她已经主动邀请自己,她笑着伸出柔软的手臂抱上他的脖子,身躯在他怀里歪扭,用唱评弹的调子求他……
如果白天她反应没有那么大,阿摩利斯不敢保证自己真的不会那么做。
打了一场搏击之后,他看到庄淳月的第一眼,理智、或者说绅士修养全部消失,让他觉得就地也无妨。
越想就离睡意越远,冰川一样的眼睛在夜里长睁,似休眠火山在冰层在跃动。
他复盘着这一整个白天,还是起身打开了衣柜,拿出那纸一样的布料。
他选择躺在满是冷水的浴缸里,长臂搭在浴缸边缘,无法平息,他整个人滑入浴缸底,彻底沉在水中。
衣料漂浮在光影扭曲的水面,蝴蝶一样的阴影在脸上徘徊。
——庄生晓梦。
他想到她说的这个陌生典故。
幻梦里她张着唇,蛇果一样,问他睡不着是不是在想她,问他拿走她的衣服是不是为了现在,问他后不后悔跟她的约定——
阿摩利斯无法回答。
就像没接吻之前,他无法想象和她唇齿偎缠的快乐,现在也只能靠想象,将未历的事赋予无限色彩。
他就这么想象着,薄雾在眼前笼罩,她的面孔在眼前清晰又模糊,带着他走出这片失眠的丛林。
一直到后半夜2点钟,阿摩利斯早已从浴盆里起身,挂在眉梢的汗意冰凉。
待气息平静,他睁开的眼睛已经变得冷淡。
将衣料丢在盥洗盆里,又洗了一个澡。
阿摩利斯意识到,自己快要等不及。
—
之后,阿摩利斯更加频繁地来找庄淳月。
他们在所有背着人的地方接吻,吻或长或短,总是令庄淳月猝不及防,逐渐都有了麻木感。
有一次甚至就在华工们油布帐的后面。
只要有人绕过帐篷,就会抓到两个正在亲吻的人。
前面的人在说话、干活,只差了一张并不厚实的毡布,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腰,还得弯下脊背才能亲到她低下的脸。
庄淳月是刻意避开,她再麻木,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也慌得不行。
但这一招对阿摩利斯无用,亲上之后,那捧着的手逐渐改为拥抱,扣在她的肩上,不给她任何闪躲的空间。
这时她的呼吸会变得很快,会别开脸低声央求他,阿摩利斯视而不见,她转开脸就亲脸,亲耳廓,脖颈……一心要消磨身躯里的蠢动。
工事稍停,工人们回来喝水,庄淳月挣扎得太厉害,阿摩利斯才放开了她。
她预想的拖延在阿摩利斯强行亲近之下有一败涂地的预兆。
“这么怕被人看见?”
庄淳月想说这种事怕人看见不正常,但知道他不会迁就反会劝她接受,遂转了口风,试图阻止两个人的进展:“难道不能让我主动来亲吻你吗?”
“太慢了,”阿摩利斯吻着她的眉尾,很不满意,“你的报告我看了,再改。”
“要怎么改?”
“进度要快点,以日为单位,这里的工事已经不需要翻译,你需要陪我工作、健身、游泳,如果在巴黎,我们还可以狩猎、打马球、看音乐剧……”
当然慢,那就是庄淳月故意写的,以年为单位,她也知道阿摩利斯不会同意,但没关系,她只是寻求“议价”空间罢了。
只是没想要他要求得更加过分。
她后知后觉,所谓试着喜欢他,也是由他来主导的。
“你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她控诉。
阿摩利斯故意避开锋芒,“但你会迁就我的,对吗?”
庄纯月保守地回答:“卡佩先生的行为让我很紧张,现在见到您就害怕,怕您拉着我做不体面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上一位毫无绅士精神可言的男人?”
两个人对视的眼睛里什么都明白。
阿摩利斯毫不在意:“你不觉得舒服吗?虽然违背你们东方人的道德,但是很舒服,这不是你想要的快乐?”
“我想寻找的是一个能给我安全感的男人,就像之前的卡佩先生,稳重可靠,现在——”
“现在如何?”
“像只讨欢的小狗,不像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暗自打赌说完这句话,阿摩利斯现在不会揍她。
阿摩利斯确实没揍她。
他气息一滞,随即平静下来:“我可以不再亲吻你,只要你好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我亲你,还是你丈夫亲你?”
梅晟没有做这种混账事,当然不能比较,但对阿摩利斯,她每分每秒都是讨厌。
那种心理上的压迫屈辱,绝不能被唇齿间的欢愉盖过。
可如果她说梅晟好,阿摩利斯一定得说她还想着丈夫,势必要找碴欺负她,如果说他好,他则一定会说“既然我能让你那么快乐,为什么还要拒绝呢。”
这是道送命题,庄淳月怎么回答都是送死。
“我不知道。”她逃避了这个问题。
“你连说点场面话都不愿意,不会是在耍我,拖延时间吧?”
阿摩利斯明明拿捏住了她,现在确实有点生气了,谁都知道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应该先讨好眼前这个。
他拿来充当武器的话题,总是先伤了自己。
“你,我喜欢你。”庄淳月一看就是无可奈何。
“看吧,你是喜欢的。”说着又把着她的腰深长地吻过一遍。
把她熟软的嘴唇按得发白,阿摩利斯说道:“我今天有点工作,先走了。”
“嗯……”
他走之后,庄淳月一转身就看到了贝杜纳。
此人就在楼上,手撑着那张常年笑吟吟的脸,显然目睹了一切。
他学起街头混混的技能,吹了一声口哨:“我从没想过卡佩先生会做这些事,看来你给了他很大的快乐,他吻技怎么样,突飞猛进了吗?”
庄淳月怨恨阿摩利斯,对眼前这个同样的人渣充满恶感。
她一步步走上前,充满了挑衅:“你等不及了,也想要吗?”
他微微歪头,栗色的头发扫过眼睛,显然不太明白。
庄淳月看了一下四周,问道:“很久没见到艾洛蒂了,她还好吗?”
提到艾洛蒂,贝杜纳那点笑淡了下来。
“她已经回巴黎去了。”
“你向她求婚了,还是你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庄淳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看得贝杜纳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和艾洛蒂已经彻底结束了。”
听到彻底结束的话,庄淳月似乎很高兴,“那刚刚我和卡佩先生的话,你都听到了?”
对于要如何报复贝杜纳,乃至于阿摩利斯,庄淳月其实是犯难的。
她在舞会时就试图给阿摩利斯上眼药,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就像他不在意贝杜纳在医院对她的侵犯一样。
这不得不让庄淳月怀疑两个人早就约定好了前后。
面对两个仇人,庄淳月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这两个人最好反目成仇,两败俱伤。
就算没那么成功,让他们离心离德也不错。
但如果他真和阿摩利斯真就商量好了先后,就算庄淳月有心挑拨他们之间的信任,也无从下手。
不过她想到了三国貂蝉的典故,觉得自己未尝没有机会,在二人之间闪转腾挪一番。
阿摩利斯希望自己喜欢上他,那她就暗示贝杜纳似乎有捷足先登的意思,这边再对贝杜纳稍加暗示,引他主动贴上来,再假装不知道……
反正阿摩利斯清楚她厌恶这个人,是绝不会主动去亲近贝杜纳的。
贝杜纳摇头:“很可惜,我并没有听到什么。”
“那你想知道我心里对你的想法吗?”庄淳月偏头看他,眼尾的睫毛小扇子一样。
他只能报以欣赏。
如果卡佩先生对洛尔小姐不感兴趣,贝杜纳十分乐意追求她,和她发展一段罗曼蒂克的关系,可惜,这已经是上司的盘中餐了。
她再吸引人,贝杜纳也不会跨雷池一步。
“洛尔小姐想害我吗?”
只是这一句话,庄淳月就捕捉到了贝杜纳的忌惮。
她以为两个人已经商量好,难道不是?
“什么叫想害您,难道对您表达善意,也会让卡佩先生生气吗?他明明包容了您在医院里对我做的事。”庄淳月仰头对他笑。
贝杜纳只感觉一条毒蛇盯住了自己,又像一块冰贴上了脑门。
“医院?我在医院里对你做了什么事?” ——
作者有话说:我改的已经崩溃了,就这样吧
第46章 钥匙 “你想清楚了,今晚就到我房间里……
这句问话在庄淳月听来形同挑衅。
“你明明在医院对我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现在还能兴致勃勃地偷看,你不吃醋吗,是已经和卡佩先生商量好了?还是说, 我和艾洛蒂一样,只是随手把玩过,就能丢到一边的女人?”
“我在医院对你做的事?”贝杜纳奇怪,“我在医院对你做了什么事?”
庄淳月面色变得古怪。
“你假扮医生的事,还是说你现在怕他生气, 不敢承认了?”
“我从来没去医院扮演过什么医生,洛尔小姐认错人了吧。”贝杜纳可不想为别人的风流债背锅。
她没办法不生气:“别开玩笑了!你在医院里对我做的事不是主动和卡佩先生分享了吗,还有拿所谓的间谍做借口, 让他对我做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在庄淳月猜想之中, 是贝杜纳发觉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才设计让阿摩利斯对她做了同样的事。
他怎么还有脸装无辜!
“……我可真是听不明白。”
贝杜纳缓缓摇着头,但他直觉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令庄纯月的愤怒冻结在了脸上。
她眼中划过一缕迷茫, 还有不知所措。
难道真的不是他?
“不是你,那还会是谁, 医院里没有那样体型的医生!也没有人抽那种味道的雪茄!”
“医生?雪茄?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3月9日!”她将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贝杜纳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他不知道阿摩利斯想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索性一言不发就走了。
庄淳月还在原地站着。
即使他没有否认, 但从一开始的疑惑,跟后来的沉默也足够她明白了。
这座岛上,能让贝杜纳沉默、不敢得罪的人还有谁呢?
从前,她认为阿摩利斯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人,可现在了解他的真面目之后, 就不再说得准。
喜欢从来都是带着独占欲的,这也是庄淳月后知后觉的事。
就像阿摩利斯拒绝了弗朗西斯的提议,还对她丈夫的事三番四次询问,都能证明。
那为什么在知道贝杜纳在医院对她做的事之后,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是不是因为……伤害她的人其实不是贝杜纳,而是他?
艳阳高照,她身体里却生生钻进一股阴森寒气。
—
心里有了敲定的人,想要试探就变得简单了。
下午,庄淳月再次走进那幢医院。
她又看到了那个值班护士。
庄淳月以为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在那两晚的舞会上,护士小姐已经见过她,知道这位是典狱长的新欢。
她这回格外客气:“洛尔小姐是想来拿药的吗?”
庄淳月想说不是,但顿了一会儿,点头:“我想要几片维生素C,需要多少钱?”
“只是几片维生素而已,不需要钱。”护士麻利地将几十片维生素分装好,交给了她。
庄淳月道谢,随即又说:“卡佩先生还让我来取这一个月的医生值班表。”
护士将值班表交给她。
走廊里,窗格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庄淳月翻找着那一天的值班记录。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来撒旦岛的日子,三天之后,她就在医院里遭遇了侵犯。
指尖在表格上滑行,看到了半个月前值班医生的名字,今天,也正好是他值班,省了庄淳月再跑一趟的工夫。
她转头走进了医生值班室。
“打扰,请问您是佩德罗医生吗?”
“我是,请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也认得这位东方人。
佩德罗是一位秃顶且矮胖的医生,庄淳月一眼就排除了这个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卡佩先生让我来的,他还想再借一次医生的外套。”
庄淳月刻意摆出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佩德罗医生当然记得典狱长曾经来值班室穿走了一件白医护服。
当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到这位美丽的亚裔女郎才明白,原来是在玩某些情趣游戏。
长官要,医生当然不能拒绝。
战后一切的道德体系都在逐渐崩坏,现在连岛上的长官也沦陷了。佩德罗医生带着点小小的腹诽起身,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全新的白大褂了。
他可不敢拿旧衣服给长官穿,虽说是消过毒的。
“这些都是旧的,上次卡佩先生就穿走了一身,你能不能去找一找?”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但这次为了不出错,庄淳月咽了一下喉咙,说道:“卡佩先生可能不太记得随手放在哪里了,上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回去问一下,要是找到就给您送回来。”
“大概半个月前,也是我值班,大概3月8日,或9日。”医生都有着出色的记忆力。
“贝杜纳先生没有来医院借用过医护服吗?”
佩德罗摇头:“贝杜纳先生?我并未见他来过。”
之后医生再说什么,庄淳月都听不见了。
一切就这么真相大白。
所以在医院里用手侵犯她的人确实不是贝杜纳,而是那位一直清楚真相,却把罪名推到别人头上的典狱长。
不!或许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罪名,只是觉得她恨错了人,报仇的蠢样很有乐子罢了。
可笑她在他面前曾经多次提过贝杜纳做的事,还疑惑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原来真正的元凶就是他自己。
每次庄淳月总以为看透了阿摩利斯,这个人总能让她再震撼一次。
自己真是被骗得好惨!庄淳月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次,她连怨恨,甚至生气都没有了,只有身躯里名为“信任”的脊骨被抽走,坍塌之后留下一片无法重建的废墟。
原来那天的刹车线并没有剪错。她没来由地想到这件事。
原本以为从阴暗潮湿的囚室爬出来是自己的运气,原来只是温水煮青蛙,被烹煮的时间长了一点……
那些曾经对阿摩利斯的感恩,都变成一个巴掌甩向她的脸。
打得庄淳月脚步虚浮,恍惚着走出医院大门,视线无意识飘动着,在最后一层台阶踏空,摔了出去。
手掌在砂石地上摩擦过去,先是一麻,然后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肋骨和内脏被摔得隐隐作痛。
没等她自己爬起来,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来人将她扶了起来。
——是阿摩利斯。
庄淳月没有吓得抽身,颈骨像锈蚀的齿轮一样慢慢带动着脖子,观察眼前这个人。
震撼于眼前人华丽的皮囊之下令人震惊的丑恶,只觉得他整个人就是一幅奇景。
“为什么不看路?”
看着她脏兮兮的手掌,阿摩利斯皱眉拿出一条帕子,将她手上的沙砾轻轻拭去,看到渗出的血丝,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人说话。
发现庄淳月正勾勾盯着他,阿摩利斯有些莫名,带着点笑意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庄淳月死盯着这双蓝色的眼睛,回想起贝杜纳棕色的眼睛,再次为自己的愚蠢生气。
她如果能一早注意到那个“医生”的眼睛,就不会恨错了人,也能对阿摩利斯早有防备。
眼前有一晃而过的东西,是阿摩利斯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别摆出这副傻样,走吧,进去上点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臂。
庄淳月站住脚步,不想跟他进去。
一切的错误,都是从医院开始。
她厌恶这座医院,这个人,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光是呼吸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都是折磨。
“怎么了?”
阿摩利斯看着她变幻的眼神,心慢慢沉了下去。
庄淳月仍旧沉默。
愤怒之后是害怕,她现在该怎么办,还是假装一切都不知道吗?
喉咙里好像卡了一枚生锈的钉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唾液里都是铁锈味,引得胃里抽搐,有什么上涌着要吐出来。
僵持中,有人从医院走了出来。
“这里有一套新的……卡佩先生,您来了,我找到新的衣服了。”佩德罗医生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白色大褂。
阿摩利斯一看那套白大褂,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了,你回去吧。”
打发掉佩德罗,阿摩利斯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了?”
只一句话,像给庄淳月注射了一管寒霜,将血管里奔腾的血液全部冻住,又像踏在冰湖上,那些早已蔓延的裂缝彻底开裂,将她沉到湖底。
她紧缩的瞳孔承认了一切。
“处理好你的伤口再说吧。”阿摩利斯强行拉着她走进了医院。
阿摩利斯并不担心她知道真相,虽然眼下是最不好的时机,但也没关系,她只是难过自己骗了她,只要哄一哄就没事了。
“走吧,别让伤口恶化。”
看着他毫无愧疚的样子,庄淳月又一次放弃了指责。
他们之间不只是语言文化的隔阂,还有道德、认知,骂再大声,都不会有用。
护士端着装外伤药物的托盘出现,阿摩利斯让她放下出去。
庄淳月坐在那里,带着被欺骗过后警惕的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摩利斯把帕子打湿,拉过她的手再擦了一遍伤口,再将碘伏擦在伤口上消毒,最后涂上了药膏,贴了纱布。
擦完手掌,又想将她的裙子挽起,庄淳月压着裙边。
“我想对你做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但我现在只想给你上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腕。
裙边从泛白的指尖逐渐脱手,他看到了膝盖,果然同样破皮渗血了。
阿摩利斯一样上了药,贴上小片纱布。
他还想解开她的扣子,看看肚子上有没有擦伤,这一次却被她起身避开,不让他动。
“好,我不动了,晚上睡觉之前再给你上一次。”
“不用。”她硬邦邦地拒绝。
阿摩利斯不喜欢她拒绝自己,但为了不让矛盾加深,他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在一边。
“过来。”
庄淳月贴着窗户,不肯再坐到他面前去。
她始终盯着他,眼睛始终探照灯一样对着他,就像在野外遇到棕熊那样不敢挪开,令阿摩利斯深深感到自己不被信任。
他忍着直接把她按坐在腿上质问的冲动,伸手将庄淳月重新按坐在椅子上,捏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
“知道之后,你不恨贝杜纳了,会恨我吗?”他问道。
庄淳月不应声,脊背绷成了木板。
她不回答通常就是默认。
阿摩利斯继续问:“那你想怎么杀了我?”
刚看到阿摩利斯,她下意识去找匕首,或是想拔自己的簪子,可对阿摩利斯实力的认知和长久以来的惧怕,让她没有了往日的信心,连将簪子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见她没动,阿摩利斯更觉得她只是生闷气而已。
“不想杀我?”
“是我的错。”庄淳月喃喃自语,“我大错特错……”
将她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阿摩利斯将她抱住。
“别想过去的事,我那时候确实做错了,你可以打我发泄一下,或者——”他在她耳边说了同样的惩罚办法。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还主动让我摸你,既然知道第一次的人是我,你就不用难过。”
他哄着哄着,抬高庄淳月的下巴,想用温柔的吻安慰她。
任何时候亲吻都是良药。
庄淳月看着他凑近的脸,心中浮起一句话:要继续演下去吗?
如果现在翻脸,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这件事容不得庄淳月的理智去做决定,在他凑近那一刻,她凝滞的瞳孔紧缩,迅速扭过头去,按着胸口疯狂地呕吐。
呕吐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阿摩利斯面色格外难看。
看着她孱弱的脊背不断颤缩,不需要语言,这份真实的恶心感已经足够伤人。
“这就演不下去了吗?”
原来他这么令她看不上吗?
庄淳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很想再演下去,可这个纸糊灯笼已经被烧成残灰,没有一点办法再装下去。
吐完还没缓过来,就被他扭了过去。
帕子把她的嘴角擦干净,阿摩利斯将她发丝捋到耳后,“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你……”
庄淳月想说点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期盼这样的人早日迎来毁灭。
不想强装,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再也没有遮掩。
这不是她看向他时该出现的眼神,令阿摩利斯莫名生出一切都无法挽回的苍凉和无力感。
“这不是我的错,是我对你太仁慈,让你只是吃一点苦头,就当成天塌下来。”阿摩利斯想让她看看
“杀了我吧。”庄淳月开口说道,她从阿摩利斯的腿上离开,语气决绝。
“不管你是要把我关进蒸汽室,枪决,喂鱼……都可以,我不想再见到你,和你半点联系。”
为自己这几日所做的无用功,庄淳月越想越觉得恶心。
阿摩利斯的食指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件事爆发之后,会得到她这样的态度。
“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我们可以在你死之前,做一点别的事。”
他猛地将庄淳月抱起,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了病床上。
身上的衣服被剥离,他低头将在幻想之中该做的事实现。
在阿摩利斯的脸贴上心口,口腔的暖意烘上雪尖,庄淳月的恐慌彻底爆发。
她疯狂挣扎,打他的脸,咬他的手,在某个清明的瞬息,立刻拔出自己簪子往他的脖子刺下去。
那只手在半空就被另一只截住。
他将漉漉的捻首吐出,舌尖收回利齿之后:“下次出手要再快一点……”
阿摩利斯突然顿住,没有再继续下去。
被困在身下的人已经是满脸泪水,整个人喘不上气的状态。
因她杀意而高涨的怒气又被几滴眼泪浇熄了下去。
簪子摔断在地上,阿摩利斯慢慢起身,心脏酸涩难言。
原本针锋相对的话换成恳求:“你说说看,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
庄淳月迅速将敞开的衣服又揪在一起,仍旧只是想哭,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崩溃恐惧全部哭出来。
即使她忌讳在敌人面前掉眼泪,可泪意如高墙倒塌,她阻止不了。
她也才十九岁,已经独自坚持了那么久,实在坚持不住了……
“告诉我,要怎么做能让我们都开心,让从前的错事一笔勾销?”阿摩利斯一次次抹去那些眼泪。
庄淳月的眼泪浸得脸颊潮湿,没有说一句话,显然不想再信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没有开口,我们就继续刚才的事。”阿摩利斯吓唬她,“我没有时间陪你闲坐一个下午。”
“如果我说了,你真的愿意去做吗?”
“我现在只想让你停止流泪。”
已经是这个情况,庄淳月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可以惧怕的。
她从阿摩利斯手臂下钻出去,直直跪了下来:
“尊敬的典狱长,卡佩先生,您知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但我从未杀那名男侍从,是弗朗西斯买通了陪审员,巴黎法院做了错误的判决,请您再给我一次申诉的机会!”
她不要他出力帮自己,她只要回到巴黎,在没有任何陪审员被买通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再为自己申辩一次。
阿摩利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洗刷冤屈当然不是她主要目的,她的目的是离开他。
庄淳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蓄势待发的嘲讽,看他到底是不是又在撒谎,刚许的承诺就能当场反悔。
到那时,她一定毫不吝惜自己的语言,用尽一切难听的词汇辱骂他,即使他气得会拿枪崩了自己。
“我知道。”
阿摩利斯这么说。
“您知道!”
庄淳月更加激动,膝行了几步,“您难道不看重法律的威严,审判的正义吗,您难道允许有人蔑视法国的律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弗朗西斯在巴黎看上了你,正好你碰上了案子,所以他把你带到了这里来。”
不过,最终也成了一份越洋送给他的礼物。
阿摩利斯后悔早早离开巴黎,或者不要过分自我放逐,该多回去,也许能早一些和她遇见。
不过在圭亚那等到她,这大概是另一种缘分。
“但是……”
不要但是,没有但是。
庄淳月眼泪从圆睁的眼睛里滚下来,“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我的清白,您说自己和弗朗西斯不一样,求求您告诉我,您会帮我!我们相处的日子不是假的!”
她是那么慷慨激昂,好像不答应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可阿摩利斯始终有自己的步调。
“不是假的,我不会平白对一个囚犯好,淳小姐,你该想明白这一点。”
“你刚刚答应我……”
“如果你是我的情妇,那我为你处理一点烦扰的事没有问题,但现在我想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瞳色很淡,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庄淳月跪直的身体慢慢坐了下去。
这个人出身高贵,没有理由不傲慢,自己能侥幸存活到现在,只是他在进行一场自认为“绅士”的狩猎活动而已。
阿摩利斯将一把钥匙放在她掌心上。
“你想清楚了,今晚就到我房间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
病房里,庄淳月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他真的会帮自己洗清冤屈吗?
不,他不会。
一开始,这个人就对她的冤屈视而不见,权力是滋养他的温床,是他胁迫别人的利器,怎么能奢求他对不公的事主动挺身而出。
这个人不可能认同她的遭遇,他只会再给自己的痛苦上添一把柴,撒一把盐。
她绝不会再信他!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一个罪恶的国家承认她的清白!
握紧钥匙这一刻,庄淳月更想手里是一把匕首,能跟他同归于尽。
第47章 不选 他将散开的衣摆从裙腰里扯了出来……
傍晚时庄淳月才走回房间, 扶着墙壁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啪——”
没有拿衣服或毛巾,也不脱掉衣服,她就这么打开了浴室的花洒, 冷水像雨打在脸上,衣服很快就湿透了。
庄淳月靠着墙慢慢坐下来,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你在干什么?”
萨提尔的声音从未这么紧张过。
分不清是冷水和泪水在脸上滑落,庄淳月的双目一丝神采也没有。
“我想回家,这是最快的办法了……”
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 从弗朗西斯到刚刚在病房的经历,从满怀希望,到看着它一点点湮灭, 人格被逐渐摧残,再活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
“淳月, 梅晟说过什么话你忘了吗,你不想爸爸妈妈吗,你爸爸生病了,他还在等你回去。”
萨提尔不想提起梅晟, 但此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求死的意志。
“我回不去了, 我想回去……”她喃喃着, 刀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
萨提尔绝不要做一把刺死她的匕首。
匕首剧烈颤动着,可庄淳月就是死死握住, 要往她的喉管上切。
“别怕,我陪着你,我绝不会背叛你,一切都会好的,我们一定能离开这里, 去找梅晟,去找你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在找你!”
“淳月,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
萨提尔甚至模仿起她记忆里梅晟的语调,慢慢地哄她放下刀。
同时他也在努力,将她那些绝望的情绪全部吞吃掉。
痛苦在慢慢消散,庄淳月绝望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茫然,仰头,水滴不断敲打着眼帘,
她看着手里的匕首,
“我到底该怎么办……”
庄淳月带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走出来,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被泪水浸泡过的脸,即使冷静下来仍不时抽噎出声音。
慢慢地,她看到背后出现一个极淡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不仔细看还以为那是不存在的。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就是他没错……
同一天里,庄淳月确定了两个真相,两个足够将她击倒的真相。
她原本在这座岛上所依赖、信任的一切全都轰然坍塌,希望像走廊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将她推进了无垠的黑暗里。
“嗵嗵——”
“嗵嗵——”
庄淳月赶紧低下头,握紧拳头,想捶打不争气的心脏,叫它不要发出任何动静。
抽泣声在低头那一瞬间还是泄露了出来。
已经没有什么能再令她失望了。
是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庄淳月假装若无其事,忽视掉那道灼热的视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你还好吗?”萨提尔试图关心她。
为了阻止她耗费了太多力气,他太疲倦了,声音有气无力,甚至担心自己再次暴露。
庄淳月好像没有听见,转身走了出去,却不回房间换下湿衣服,而是朝楼梯口走去。
“你真的要去吗?”
萨提尔希望她能接受阿摩利斯,但她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再承受那种事情发生。
站在楼梯口,庄淳月望向楼道尽头的暗处。
要上去吗?
这次不是赌博,如果上去,迎接她的是一件她无法接受的事。
她不愿意去。
阿摩利斯比弗朗西斯更加令她感到恶心百倍!
有种就杀了她!
庄淳月目光喷射出怒火,转身狂奔出办公楼,
不管被阿摩利斯抓到后会经受怎样的惩罚,她都战胜不了此刻的害怕。
那就再赌一把!
—
贝杜纳午睡醒来,正对着窗户打哈欠,刚起就听到了敲门声。
将门打开,贝杜纳意外地看到上司站在外面。
他探出脖子左右看了看,除了他就没有其他人了,看来是私事。
“您和洛尔小姐吵架了?我事先声明,我可没有透露任何事情,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有,你竟然把那种事推到我头上,我说她怎么对我那个态度……”
阿摩利斯摇头。
“那您为什么事找我?”
他仍旧没有开口。
阿摩利斯是不知道怎么说,他似乎陷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窠臼,既狠不下心对待她,又放不开手。
那双怨恨的眼睛烙在他心里,令他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埋首工作。
一个人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能求助一个有经验的人。
贝杜纳叹了口气,请他先进来。
身为副典狱长,贝杜纳住的当然不是单间,而是一室一厅的套房,他把迷茫的长官请到了客厅,将自己珍藏的雪茄给他点上,自己则煮起了咖啡。
阿摩利斯只是抽着雪茄,久久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想说,还是没组织好语言。
“所以你秒了?”
“没有。”
阿摩利斯答得很快,并附送一个冷冽的眼神。
“那你到底来找我干什么?”总不能只是想换个地方发呆。
阿摩利斯原本并不担心秒不秒的事,或者说想不到去担心,贝杜纳一提起,他忍不住问:“男人很容易秒吗?”
“如果你以前没做过,那就是正常……不过我记得问过卡佩阁下是不是喜欢洛尔小姐,当时您的回答真是令我在你的光辉之下渺小得像蛾子,现在你还打算这么说吗?”
长官对他的嘲讽不置一词。
贝杜纳饶有兴致地问:“那么告诉我,你第一次坚持了多长时间?”他还存了拿来跟自己第一次比较的意思。
“我和她并没有做。”
对面一口咖啡喷了出来,难以置信:“你们怎么耽误到现在?”
“她不喜欢我。”甚至是恨。
“我以为女人都会喜欢你呢,所以你在为什么苦恼,不喜欢难道会影响你的快感吗?”
阿摩利斯只是自顾自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扭转她对我的讨厌?”
“让我算一算,首先她是个亚裔,还有丈夫,能到法国留学看来是不缺钱,你哄了她那么久,也没喜欢你,如此忠贞的女人,现在还知道了你做过的坏事,你想继续扮演一个绅士是不可能了,我认为,您不该再向她乞求什么爱情。”
阿摩利斯吐出一口浓雾,烟雾里淡蓝色的星子黯淡。
“但你只要狠下心一次,把她睡一次,她慢慢就会服从您,所以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一条远路。”贝杜纳还在为他们没有上床而吃惊。
“她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我始终不敢相信你能为她拖拉到这个地步。”
在贝杜纳眼里,阿摩利斯每一次决策都果断决绝,他的骄傲从不表现在脸上,而是在对自己行动和洞见的绝对自信之上。
此刻的优柔态度太不像他。
“与其在这里痛苦,不如下定决心和她睡一觉,或许会发现她没那么令你着迷,又或许,她也会喜欢你,就算没有,等你睡腻了,热情消退,看她就像看到我一样了。”
“这是解决你烦恼的唯一办法。”
接着贝杜纳又说起自己在多尔多涅度假那段时光,他在那里遇见了一个泼辣的乡下女孩,两个人有些误会,她甚至泼过他两次红酒,看到他就收起了自己的蜂蜜摊子。
某次贝杜纳在酒馆的后巷亲吻了她,女孩起先捶打他,然后就慢慢地回吻,之后贝杜纳扯着她的手回到公寓,又在她几个拳头之下,两个人发生了关系。
很快他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反而是女孩主动来敲响他的房门。
在准备离开多尔多涅时,女孩红着脸颊,想要跟着贝杜纳一起回巴黎去。
至于他口头答应,又在第二天太阳未升起的清晨启动汽车不告而别,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阿摩利斯听来觉得神奇:“女人真的会因为这种事喜欢上一个原本厌恶的男人?”
“当然,不过你需要技巧,在感觉到舒服之后,她们会比男人更加主动,你知道曾有多少女人主动敲响我的房门吗?”贝杜纳自得地跷起二郎腿。
“需要什么技巧?”
“这就要看洛尔小姐喜欢温柔的还是强势的,这就要你去探索,如果你想要一个美好的初体验,让女方也觉得舒服的话,应该好好读一点书。”
贝杜纳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这本……勉强可以,初夜应该够用了。”
“有没有更好的?”
贝杜纳看了他一眼,将书交出去:“你只要看第一 章就行,记住,不要荒废前戏,多亲吻抚摸她,感觉到她在你怀里变成一只柔软的水貂,你再进行下一步。”
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说起如何照顾女人的床上的感受,阿摩利斯一一记在了心里。
他也逐渐认同贝杜纳的说法,或许睡一觉,就能破解眼前令他郁闷的死局。
离开之前,他额外多问了一句:“怎么避免秒了?”
“别让自己太激动,多想点无关紧要的事。”
阿摩利斯还未告别,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就找了过来,带来了庄淳月逃跑的消息。
贝杜纳乐见长官又一次吃瘪,笑问:“您觉得,这么大的岛,她会躲到哪里去呢?”
“躲到哪里都没有用。”阿摩利斯沉着脸离开。
—
庄淳月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更知道有人会盯着她,她跑出去并不是为了跳海,而是为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
她并未往码头或者丛林里跑,而是来到了教堂。
坐在教堂的长椅上,庄淳月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着,好像她生来就是信这个的。
罗珊娜提着防风的马蹄灯正在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上了。
勃鲁姆为她争取到了这份工作,罗珊娜十分珍惜,更珍惜每一次能看到典狱长,即使现在还没有见到。
离开了户外的风吹日晒和苦役,罗珊娜尽力呵护起自己的肌肤,坚持不懈地涂抹起勃鲁姆送的旁氏冷霜,期待着自己重新恢复光彩,争取在第一面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或许……还能跟他说几句话,倾听他的祷告。
带着这份开心,罗珊娜检查到了教堂主厅的蜡烛,就看到了长椅中坐着一个女人。
“怎么这么晚了您还在——”
她以为是某个女职员,等看清庄淳月的脸,后半句就噎在了嗓子眼里。
看到罗珊娜,庄淳月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我刚刚跟上帝祷告,永远不要和阿摩利斯·德·卡佩发生关系,你觉得上帝会答应我吗?”她看向罗珊娜,认真地问。
罗珊娜霎时变了脸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见到庄淳月,她的手腕就钻心地痛。
现在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她真想把握住机会,把她杀了。
但听她刚说的话,只怕待会儿卡佩先生就要来了,杀人简单,就是不好撇清自己的嫌疑。
罗珊娜心脏怦怦跳,一时分不清是骤起的杀心,还是对卡佩先生即将莅临的紧张。
自己现在看起来,待会儿见到他要说什么呢。
庄淳月又问:“你知道哪里能躲起来吗,他在找我,应该很快就过来了。”
罗珊娜正沉浸在天人交战之中,没有说话。
庄淳月不再理会她,径直往礼拜堂里走,找了一个柜子躲了进去。
罗珊娜弄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结果扭头看到门口抵达的人,更加忘了思考。
高大的身影由正门走近,到了面前,正是那张无数次在她梦里出现的脸。
“卡佩先生!”她控制不住自己骤然高亢的声音。
阿摩利斯对教堂里出现的陌生修女并没有任何反应,只问:“你有看到她吗?”
“谁?”
那就是没看到。
阿摩利斯不再多问,绕过她往里边的小礼拜堂和仓库走。
庄淳月才刚躲进柜子里,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靠近。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她心脏狂跳,赶紧摸出维生素C,将几十片的维生素C都吞了下去。
阿摩利斯轻叩柜门:“躲在里面也没用,出来吧。”
庄淳月没有理会,用力把药片咽了下去。
刚将药瓶丢在角落,柜子就被打开了,阿摩利斯俯身。
那一刻对庄淳月来说,宛如被海啸卷起的黑色海浪朝自己卷来,令她连呼吸都忘了。
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阿摩利斯将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径直走出礼拜堂。
“今天没有下雨,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全身都湿了?”
庄淳月本以为自己跑出来,他会大发雷霆,可阿摩利斯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是温柔。
尽管情绪稳定了很多,她还是不愿意说话。
在穿过教堂主厅的时候,罗珊娜还站在那里。
庄淳月越过阿摩利斯的肩头,看了罗珊娜一眼,又收回视线。
罗珊娜不能想象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黄人被卡佩阁下抱在怀里,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们远去的身影格外刺目,在人彻底看不见后,罗珊娜狠狠地把马蹄灯掷在地上。
玻璃碎裂,蜡烛熄灭。
—
回到房间,阿摩利斯刚把人放下,庄淳月就缩到角落去。
“过来。”他似乎很有耐心,“你知道这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我会尽力照顾你的感受。”
过量的维生素C还没有产生药效,令庄淳月有点焦急。
“做完之后,你真的能让我回到巴黎,”她试图拖延时间。
“当然。”
他终于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现在,你还有拒绝我的理由吗?”阿摩利斯带着庞大黑色的阴影靠近,“我其实可以直接脱了你的衣服,而不许诺任何东西,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仁慈过。”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在暗示自己适可而止。
她忍住鄙夷,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里,“我已经结婚了,是个有丈夫的女人……”
阿摩利斯不想再和她掰扯,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坐着,翻开了贝杜纳给的书。
庄淳月没有预料之中挣扎得那么厉害,两个人都像想通了一般,没有了白天的剑拔弩张。
“很快你就能对比出来,你丈夫就是个废物。”
“我倒是想听听看,你要怎么让我……舒服。”她话音才落,便像三春竹林里解手的人一般,让笋顶了屁股。
“不要刺激我。”他呼吸比热风还烫。
说错话的庄淳月赶紧当缩头鹌鹑,看向眼前翻看的书。
这更像一本画册,在大量的插画里出现了少量的文字。
才看到第一页,庄淳月就扭开了脸不看了。
阿摩利斯听到她努力控制的呼吸,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这么害羞。
“别像个处女一样,那会让我为难,选一个喜欢的姿势吧。”既然要照顾她,就照顾到底。
庄淳月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我不选!”
“都试一次?”
“!”
把要跳出怀里的人抱住,他将画册翻过一页:“开玩笑而已,第一次,果然应该用传教士式。”
庄淳月扫了一眼,又挪开眼睛,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都要吐出来。
“你需要洗澡吗?”
“……”
“不要,那好。”
“洗!洗!我要洗!”
已经晚了,阿摩利斯把书放下,从她衣领的扣子开始慢慢往下解。
庄淳月忍住颤抖,小声坚持自己想去浴室。
“你刚刚不是在浴室待了好久吗,做完再洗吧。”
她见洗澡落空,气恼地问道:“典狱长先生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会跑去教堂吗?”
“其实,我喜欢听你喊我裴夙长。”皮质的手套在她下巴上抚摸,懒得理会她的问题。
她忍不住讽刺:“这样能让您陷入一种东方风情的偷情狂想里面吗?”
“很伶俐的一张嘴,告诉我,你喜欢蒸汽室吗?”
庄淳月很识趣地不再挑衅他。
阿摩利斯并不想吓唬她,但这个牛皮靴子总是不愿意跟他低头。幸好海岛无聊,让他尚有耐心慢慢陪她玩游戏。
他将散开的衣摆从裙腰里扯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不能太专注,想点别的,不能秒,不能秒……
第48章 将成 “那你……可以温柔一点吗?”……
“我想喝点酒……”庄淳月语调哆嗦, “我太紧张了。”
阿摩利斯动作顿住,她确实在发抖。
庄淳月被放开,她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 还转头看了一下门的方向。
到这一刻,还想着逃跑的事,阿摩利斯嘴角勾起戏谑,将酒杯倒满威士忌。
她过来抢过那杯威士忌,整杯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咳!”
烈酒呛得她满脸通红, 差点喘不过气来。
阿摩利斯将她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呛出的眼泪让她眼睛水润明亮, 咳得面泛桃粉,煞是好看。
“别喝太多,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他说完又吻上来,这次刻意慢了一点,分开时拉响了“嗞啵”一声。
庄淳月手背擦着嫣红发烫的唇,说道:“我刚刚去求了上帝, 求祂救救我……”
阿摩利斯不想听,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她犹在垂死挣扎:“典狱长不是虔诚的教徒吗?难道真的要我这个低贱的囚犯违背您的信仰?”
阿摩利斯根本不将她这点挑衅放在眼里,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庄淳月等着他说下去, 明知不可能是自己期待的话。
“第一次我不会戴——套。”
她表情冻结,而后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战, 想从他手臂上跳下去。
阿摩利斯抱紧她,朝床上走去。
“既然我们的约定破裂,这一天我也等了好久……那就试试看,你的祷告有没有被听见。”
“那你……可以温柔一点吗?”她说出这句时又想去死一次。
但也只是一句话,就让阿摩利斯通身血液又一次沸腾起来。
至少这句话不是拒绝了。
他闭了闭眼睛, 阻止自己太过热烈,慢一点,再慢一点,先照顾她的体验……
他欣然答应:“当然可以。”
这次庄淳月没有吵闹,而是乖乖让他的吻落在颈侧。
她已经感觉到药效逐渐发生作用。
伞裙被堆成了层叠的蛋糕裙,腿修长而笔直,贴着军裤,穿着袜子的脚踝细瘦,蹬在同样雪白的被单上。
阿摩利斯要把剩下的衣料也撇去,庄淳月却抓住他的手。
“我自己来……”
阿摩利斯稍起身,目光里带着审视,似乎在思考她又在使什么诡计。
庄淳月伸手,将自己本就敞开的衬衫去,再慢慢去掉里衣、裙子、内裤,很快就如从石中解出的无暇璞玉,宛然蜷缩在他的床上。
这样还不算,庄淳月甚至抬手朝他伸来,将手指勾在他衬衫的扣子之间的。
“帮我也解了。”阿摩利斯眼底汹涌,把她的手带到领口上。
于是庄淳月真的动手,从最上边的扣子,一颗一颗,为他解去。
在帮他往后扯的时候,阿摩利斯顺势埋首到她颈侧,亲得她不住地缩脖子。
不一会儿,阿摩利斯那副完美的体魄就显露了出来,长臂豹子一样向前,逼得她躺下。
再他也跟随俯低身躯,与她相贴那一刻,男人的喉音低沉而醇长,只是这样就双得他叹息,更难想象阳货发劲抟着时,会是怎样光景。
不行……阿摩利斯还要警惕那过分蠢动的阳货,艰难放弃将她抱紧的想法。
庄淳月平躺到了床榻上去,一副毅然就死的神情。
阿摩利斯不喜欢她这副表情,不过很满意她的乖觉。
他碾压着,带着手掌带着薄茧,肆意游弋过柔腻的肌肤,惊叹与掌下的人有着白瓷没有的柔软,带着雪堆缺乏的温度。
阿摩利斯不合时宜地想起她的丈夫,痛恨起那些未曾拥有她的日夜。
但他可以发誓,庄淳月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男人了,她作为女人的所有需要都会他满足。
犹自沉浸着,阳货早以奋举的态势催促着他。
阿摩利斯低头,正待吻过眼前的肌肤,就看见这片雪色之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红疹,再快速地遍及所有地方。
庄淳月看着及时出现的红疹,松了一口气。
她并非对维生素C过敏,而是现今为维c提取不充分,对制配药片时残存其中化学残留物过敏。
即使没有过敏,过量的维C片也会让她头晕,恶心,呕吐,一样能恶心得阿摩利斯不想碰她。
阿摩利斯僵住,脸色从没有那么差过。
回想起她在医院呕吐那一幕,他怀疑这些皮疹也是因为排斥他的靠近,应激产生的。
“你就那么讨厌我?”
他不明白自己耗费了最多的耐心,为什么得到了最坏的结果。
庄淳月知道他误会了,但这正中他下怀。
“我记起一个传说,河神为了保护达芙妮将她变成了一棵月桂树,我们东方也有金圣宫娘娘被神仙赐予带刺衣服的典故,你说,刚刚上帝是不是听到了我的祈祷,将我变成了这样?”她口条立刻利索了起来。
“我对这些传说没兴趣。”
阿摩利斯语气冰冷,从床上离开,将自己的衬衫套在她身上。
庄淳月紧绷的心神一松,知道这种情况下他是彻底放弃了。
然后她就被锁在房间里。
大概十分钟之后,阿摩利斯亲自带了佩德罗医生过来,自己则走到阳台外面吹冷风,还抽起了雪茄,呼吸里都是沉长的燥气。
佩德罗医生很快出现在房间里,但他不可能确定庄淳月是过量服食了维生素C,看到手臂上的红疹之后,将其归咎为简单的过敏症状,
开了点药,走出阳台和长官说明情况之后佩德罗就离开了。
庄淳月盖着被子,观察着推开玻璃门再次进屋的人。
“就这么讨厌我?”他说话时,木质和巧克力的味道往她脸上扑。
“不是……”
庄淳月盯着雪茄上的忽明忽暗的火星,真怕他气得按在自己身上。
按在身上的是阿摩利斯的唇。
他揉着她的后颈,残忍地夺走她所有的呼吸,含吮探舌的动作粗鲁而狂野,得要把她的两瓣唇,把她的舌头像水嫩的豆腐一样抿碎,再全部吞吃进肚子里。
木质和干草的气息更加浓郁,雪茄滚落,这个吻伴随着他的手在大腿上掐出凹陷,让庄淳月产生自己还是逃不脱的惊恐。
“三天之后,不管你病有没有好,我都会上了你。”
—
被送回自己房间后,庄淳月一直在里面待着,没有走出去。
又躲过了一遭,但危机仍旧没有解除。
萨提尔建议她:“不如你跟典狱长坦白,根本没有什么丈夫,不愿意那么早就迎接那种事,他要是高兴,或许会放过你,还愿意慢慢跟你培养感情。”
庄淳月没有应声。
她绝不会再与那个人虚与委蛇。
“我问你,阿摩利斯有派人监视我吗?”
不然他不可能那么准确地知道她去了教堂。
“有,你只要一踏出房间,消息就会送到办公室去,当然,去浴室的行程是不算在内的。”
这个答案在庄淳月意料之内,毕竟自己去一趟教堂,他立刻就能知道,肯定是有人通风报信。
“我要去一个地方,我需要你帮我。”
“只要你开口。”
萨提尔很为她如今的状态担心,为了让她高兴,即使是逃离这座岛,他也愿意帮她。
“盯着我那个人在什么地方?”
“就在对面职员办公室里,他从窗户里盯着你的门,如果你出去了,他会立刻去报告阿摩利斯。”
“是24小时轮班的吗?”
“是。”
“我知道了。”
阿摩利斯给的时限第二天。
在傍晚来临前,庄淳月把一条阿摩利斯送来的裙子丢出了窗户。
她洗了澡之后,走到职员办公室里,找到一位和善的女职员问道:“请问你有粉色的唇膏吗,我待会儿要去找卡佩先生,想打扮一下。”
“我今天没带,不如我回我的宿舍取?”
“没事,不涂也可以,打扰您了,对了,卡佩先生现在在楼上吗?”
“他今天并未外出。”
“谢谢。”
庄淳月走出了职员办公室,往阿摩利斯位于二楼的办公室去。
这只是刻意让盯梢的人看得清楚,也听清楚她要做什么。
她刻意放慢了脚步,问道:“他跟上来了吗?”
萨提尔:“跟上来了。”
庄淳月抬手就要敲门。
盯梢的人看她确实是去找典狱长,就缩回了脑袋,下了楼去。
庄淳月收回即将把门敲响的手,转身上了三楼,用钥匙打开了阿摩利斯的房间。
打开他的衣柜,庄淳月抱出一床没有用过的新被面,用刀子割成布条,布绳子做好,她收拾掉残局,走出阳台往下看。
阿摩利斯的办公室被拉上了窗帘,不得不说老天爷真是帮了她一回。
她翻过阳台,把绳子穿过栏杆,抓着两端,慢慢将自己放下去。
萨提尔又开始紧张:“这样很不安全,万一不牢固或你没有抓稳……”
“闭嘴!”
在经过阿摩利斯的办公室时,庄淳月格外紧张,生怕他听到什么动静,突然拉开窗帘走出来。
手臂缒得酸疼,她连喘气都不敢,只求赶紧踩到地面。
终于,脚尖触到草坪,一切有惊无险。
她松开布条一头,快速将所有绳子回收藏起来。
而庄淳月原本的房间内,她以不安全为借口重新安上的插销上,蜡烛烧断了绑在中间的线,紧绷的绳子带着弹力收缩,将插销又重新插上了。
她在经过房间时,将自己从窗户丢出来的裙子拾起。
—
庄淳月忍住在夜色里狂奔的冲动,跑出办公楼后,借着萨提尔的提醒,尽量躲避开人,敲开了一扇门。
门内走出一位窈窕的金发女郎,她原本习惯性地带着笑,在看到端着礼盒出现的庄淳月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翻了个白眼。
这座岛上喜欢典狱长的女性很多,克拉丽就是其中一位。
“你有什么事?”
“典狱长交代我把这枚钥匙交给你。”庄淳月拿出了阿摩利斯房间的钥匙。
克拉丽讶异,“为什么?”
“他开荤之后,就想多尝试一点不同的女人,前几天的舞会上,他看中了你。”
什么什么?
克拉丽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立刻来了兴趣:“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觉得我一个人不够陪伴他,想让你明天晚上去找他,到时候我们……可能在忙着,要你自己开门进来,他还想让你穿这条裙子。”庄淳月冷静地陈述着。
克拉丽是一位乐于享受且开放的女士,同时她的工作范围对庄淳月也很有帮助,而这些都是萨提尔帮她了解到的。
“可怜的东方女人……”克拉丽夺过钥匙,将装裙子的礼盒也端了过去。
那是阿摩利斯派人送来许多新裙子中的一条。
庄淳月走进房间里:“你先试试吧,要是不合身,我再拿去换。”
“好吧,你在这里坐着等我。”
克拉丽转身进了自己的浴室,庄淳月迅速站起来,将她的衣柜打开。
克拉丽每天都要穿工作制服,所以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她迅速把克拉丽那一身丢到了窗外,将自己那一套放在那里,暂时遮掩。
刚关上衣柜门,克拉丽就换好了衣服。
“当当——”她走了出来,展示了一圈。
“很漂亮!”庄淳月鼓掌,“希望我们能度过美好的一夜。”
克拉丽叉着腰,高傲地说:“我也很期待。”
她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战胜这个东方女人,把她踢出典狱长的卧室。
这个东方人享受了太多不属于她的特权,在不久之后,她就要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份上去了。
希望典狱长到时候不要再给予她格外的照顾。
庄淳月点头:“那我先走了。”
在她离开后,克拉丽拿着钥匙,开心地在房间里面转圈圈。
而刚走出门的庄淳月立刻绕到窗后去,悄悄捡起那套衣服,一边走,一边穿在自己身上。
明天早上要上班的时候,克拉丽才会发现自己的工作服不见了,她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时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你真的要走吗?”萨提尔多问了遍。
庄淳月为了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决心,说道:“走不成或者跳海,我只有两条路,不会有其他的。”
萨提尔沉默下来,不再劝告。
庄淳月假装没有察觉他那些异常。
她还需要他的帮助,一切都要忍耐……
在天色暗下来之后,穿着工作服的庄淳月迅速去了码头。
这是一身检查员的职业套装,胸前扣着金质的徽章说明了身份。
庄淳月将自己一头黑发全部装进了帽子里,拿着夹文件的硬纸板。
她在萨提尔的提点下伶俐地躲过了探照灯和警卫巡逻,避免让别人看清她的面容,同时刻意模仿着克拉丽扭动的步子,走到靠船最近的警卫。
“昨天华工里出现了违禁品,长官要求检查船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警卫点点头,示意她上去检查就行。
庄淳月没想到自己这么顺利就登上了船,但现在还远远不到高兴的时候,离码头最近的警卫能听到她解,而且自己在船上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她走到船玹边,朝警卫招手。
警卫的走了过来,领带立即被庄淳月拉住。
“嘿,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在船上坐一坐?”她故意软着嗓子,温水一样朝他耳朵呵气。
警卫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的艳福来了。
女人的香水味和刻意拉开的衣领让他喉结滚动,他扭头想亲,但没有亲到检查员小姐的唇,心里更加痒,立刻手脚并用爬上了船。
灯塔上的警卫目睹着码头上发生的事,“啧”了一声。
等码头那个警卫爬上船之后,女人向后退,两个人被船檐挡得死死的。
灯塔上那个伸长了脖子想要继续看,奈何什么也看不到,他只能艳羡着同事的艳福,转到另一面去,欣赏撒旦岛在黑夜里的风光。
庄淳月快步走到另一边,避免被人看到她待会要做的事。
警卫也跟了上来,两个人上演了一场追逐。
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警卫追上了她。
庄淳月假装摔倒,两个人一起倒下,她一边假装跟他打闹,一边翻到警卫身后,立刻拿刀贴住他的喉咙。
“嘘——别说话,不然我切断你的喉咙。”
警卫想夺刀,想伸手去背后抓她,想站起身把她甩下来,然而庄淳月的刀没有犹豫按进去。
血已经滴在了甲板上。
警卫不想死,立刻开始小声求饶。
庄淳月先把他的枪给卸了,拿在手里开了保险栓顶在他的脑袋,将匕首撤下。
萨提尔拥有最为清晰的视野,能帮助他看清楚黑夜里所有的东西,所以他清楚地看到这个警卫刚刚都触碰到了什么地方,吻了哪里。
“直接杀了他吧。”他说道,“用匕首,不会惊动别人。”
庄淳月没有听从,杀人会迎来反抗,而且血腥味会令人提前察觉。
“把这个喝下去。”她将一个小瓶子塞到警卫手里。
警卫有些犹豫,担心这是什么毒药。
“放心,这东西只是让人昏迷一晚上,如果我要杀你,直接用刀就行了。我只是一个想逃跑的囚犯而已,不想增加自己的罪过,你也不想为了抓我丢命,对吧?”
警卫被劝服,把那瓶汁液喝了下去。
庄淳月仔细听着,还向萨提尔确认了一遍他确实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警卫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庄淳月并没有撒谎,这是她提前在岛上收集的卡披木汁液,在南美原住民的萨满教宗教仪式中,会拿来制作用于精神净化和疾病治疗的药汤“死藤水”。
在为阿摩利斯插花出意外之后,她特意了解过本地的植物,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在昏迷过去的警卫踹进船舱,庄淳月爬到了远离码头的另一边船舷。
小心将逃生艇放下水,她穿上救生衣,顺着绳子下到逃生艇上,抓起船桨一口气不敢喘就往前划。
她老家在苏州,每年摘莲蓬的时候,庄淳月都要亲自上场,她对划船驾轻就熟。
运输船将小船结结实实地挡住了,没有人发现一艘小船驶出了码头。
直划到在灯照不到,子弹也打不到的地方,四面漆黑,只有海浪将,庄淳月张开手臂,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即使这空气又冷又腥。
晚上的海面真的很冷,不用风吹,漂出去一会儿身体就被冻得瑟瑟发抖。
庄淳月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你如愿以偿了。”萨提尔祝贺她,却听不出为她成功的高兴。
庄淳月不理会,也不敢多耽搁,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狠狠卖力气,在天亮之前抵达对岸,再设法跑到荷兰管辖的苏里南去。
法国警察不可能跑到那里抓人。
到了苏里南,花钱弄一张假护照,就可以乘坐一艘合适的货船到合适的地方去,美国、日本、委内瑞拉……
这些都是从前特瑞莎和她说过,那时逃犯们成功的经验,至于那些人有没有成功回到自己的国家,就不清楚了。
就在庄淳月心情激荡地计划着自己逃跑之行的时候,萨提尔说了一句:“有人!”
她心里打了一个突,以为是有人追上来了。
黑漆漆的夜里果然有另一个船桨声,对面在庄淳月之前开了口:“是鬼不是?”——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拜拜了洋鬼子!下一回再来就是买凶杀你们的时候!
第49章 再见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
庄淳月还没来得及害怕, 就反应过来——对方带着家乡话的语调!
“华国人?”她忐忑地问。
安贵也是惊奇:“你也是华国人,你咋在海上漂着咧?”
两个老乡大半夜在南美洲的海上各划着一艘小船相遇,不是约定好的根本整不了那么巧。
这一刻, 双方都害怕自己遇上鬼了。
庄淳月反问回去:“你怎么在海上漂着?”
安贵实话实说:“我想去岛上找人,你是岛上来的,你认不认识庄二小姐?”
庄二小姐?
那不就是她?
庄淳月惊了,“梅晟?是不是梅晟叫你来的?”
梅晟一定是知道了她的事,帮着瞒住家里人, 托人找她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还没找着她,她先自己跑出来了。
安贵惊喜:“你怎么知道?就是梅少爷叫我来的。”
他抵达卡宴太晚,错了华工登岛的机会, 就自个儿在城里找了个种植园的活计先干着。
这上岛修,安贵琢磨着自己错过,
但他心里左右就是放不下找人这件事,吃睡都不安心。
看到种植园里叫“库尔库拉”的独木舟,他心里打定主意,要不就趁夜上岛看一看。
于是从植物园的水道一路划进了大海, 只是没想到在水上漂着就找到了想找的人。
不用冒险去监狱里看,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安贵都怕自己是在船上睡着, 遇见了水鬼呢。
“等等,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庄淳月还是警惕。
安贵自己也怕:“等等,我打个灯笼, 瞧瞧你是我要找的人不是。”
火柴擦一下,点亮了灯笼。
庄淳月看到了对面小船上那人的脸,他从皮袋子里拿出一张照片。
两艘靠在一起,安贵伸长了手臂给她看自己手上的照片,也举着灯笼看清了庄淳月的模样。
不错不错!
两个人都在心里这么想, 确定了彼此的身份。
庄淳月也确定了这张照片一定是梅晟给他的,这个人真的是来找自己的。
“二小姐,咱们还是赶紧上岸再说吧。”
“好,等等!我钱放在哪里去了,不会是忘了带出来吧!”
庄淳月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那样惊慌,她摸着身上的口袋,结果不小心一把匕首弹跳出来,落到了安贵的船上。
她也不理会,继续慌忙地找着身上的钱。
安贵看着捡起落到自己船上的匕首,他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匕首,稀奇地左看右看,“这是洋玩意儿吧?”
“找到了,原来在这里。”
庄淳月似是安心地拍了拍口袋。
安贵又把手上的匕首还给了她。
“劳驾您了,我原是找钱给您的辛苦费,您放心,回去之后还有,这些只是我在监狱里攒的。”
安贵赶忙推拒:“二小姐,不不不,我活还没干呢,万不能收你的钱!”
两个人隔着船你送我推,实在不便。
这个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大哥,不如我坐到你的船上去吧。”
“行啊,你过来吧。”
安贵琢磨着这艘小船能载两个人,而且两个人划桨还快些。
“萨提尔,帮我找找哪里有礁石。”她在心里呼唤着。
萨提尔:“左边划上三分钟,你想要做什么?”
庄淳月不答,只是卖力将小船划了过去,感觉小船撞到礁石之后,她调整了一下,将船准确地卡在,避免海浪或洋流
按照现在的洋流,小船如果不用礁石卡住,早上就会把船送到海岸边去。
咬咬牙,她把救生衣也扔在那里,正好挂在某块礁石的边缘。
这样,岛上的人就会以为她坠海死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她拿出匕首,问道:“萨提尔,告诉我,刚刚安贵心里在想什么?”
刚刚庄淳月假装找钱,故意把匕首抛到安贵船上,就是找由头让他碰一下,好让萨提尔知晓此人的底细。
这不算什么豪赌,反正隔着船,安贵拿着匕首也来不及伤害她,而且她身上还有抢来的枪。
萨提尔如实说了安贵心里的想法:“他确实是苏州人,母亲曾在你家中工作,受过恩惠,所以他想来报恩。
而且他还想着拿到梅晟许诺的一笔钱,给家里的老娘盖个结实不漏雨的屋子,再开个铺子,当体面的生意人,再也不用背井离乡。”
庄淳月这才放心,她信萨提尔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安贵是个暂时相信的人。
萨提尔:“你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庄淳月眼神冷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萨提尔浑然不知自己也是庄淳月嘴里的“毒蛇”之一。
她看看苍茫的海水,轻声说道:“谢谢你一路帮我到这里了。”
——现在,萨提尔已经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完这句话,她握着匕首的手伸出了小船外。
萨提尔不敢相信,立刻开口:“你要做什么?请不要!”
“我知道你是谁!”庄淳月不再掩饰厌恶。
从那面镜子开始……不,从办公室之后她就在怀疑,直到看到那面镜子,她才敢肯定,那个虚影就是萨提尔。
一直忍耐到现在,就是因为他太有用了。
可是现在,她不想再装下去。
萨提尔沉默下来,同时年轻的“阿摩利斯”在海面上显现出身形,面容恳切而可怜。
“但我没有伤害你,从来没有背叛过你,还一直在帮助你,求不要丢弃我。”
“不必跟我演戏,你是什么肮脏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就清楚了!”
庄淳月恨死了这张脸和他背后一切的欺骗。
“别这么对我,求你别这么对我……”年轻的声音像海妖一样迷惑着人的心智。
他靠近,想把那些怨恨或者愤怒的情绪都吃掉,让她恢复平静,再想一想他带来的好处。
“我还能帮你更多,这一路你难道不害怕吗……你看到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可是对着这张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感到恶心。”
庄淳月毫无留恋地松开手。
匕首掉入纯黑的海水之中,扬起一个小水花,然后迅速消失不见。
海面上,阿摩利斯的影子逐渐淡去,庄淳月再也看不见那张悲伤透明的脸。
——永别了
回想这大半个月的相处,庄淳月在船上呆坐了一会儿。
曾经,她也依赖信任过他,包括阿摩利斯,可信任被辜负的感觉太痛了。
现在,她只愿意相信自己。
“这么好的一把刀,咋说不要就不要了?”安贵不明白。
“那把刀不吉利,我还有另外一把。”整理好情绪,庄淳月浑不在意地从自己的船上站起来,“劳烦您接我一下。”
“好,二小姐您小心。”安贵伸出船桨让她扶住。
在安贵的船上坐稳,问道:“大哥,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
“先靠岸。”安贵看着天色,“最好在天亮前靠岸。”
她也是这么想的,“我叫庄二,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安贵自觉完成了任务,声音也敞亮,“我叫安贵。”
“安贵大哥,谢谢你冒险来找我。”
他挠挠头:“你是自己跑出来的,其实也不算我救你……”
“算,当然算!到梅少爷面前说,我也说是你救的我!”
这时候当然是和安贵处好关系最重要。
安贵听得兴高采烈,又想起一件事来,从皮袋子里再掏出一封信:“梅少爷还给你留了一封信咧,让我给你。”
庄淳月看着信上的字迹,确实是梅晟的。
她有点紧张。
深呼吸了一口,才用冻得瑟瑟发抖的手拆开,借着灯笼的微光,看到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唯有你好好活着,是天下第一要紧事。”
腥冷的海风吹涩了滚烫的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将信贴在心口,万般滋味滞在心间。
前边,安贵已经撑开了船桨,船在海浪之中飘摇前行,庄淳月装好信纸,吹灭了惹眼的灯笼,也用力划起了船。
—
太阳升起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大陆。
不用多远就能走进法属圭亚那的首府——卡宴。
即使是首都,也不见几座漂亮的房子,洁白的屋顶多聚集在市中心,周遭围绕着铁皮或木质的屋子,间杂着芭蕉棕榈等热带植物。
所有路都是泥路。
庄淳月是直接到了撒旦岛,从未来过卡宴,这座小城并不大,入夜之后更没有路灯,唯一热闹的地方也就只剩在市政中心和附近的酒吧和剧院,还有红灯区。
此时天刚放光,两个人顺着安贵来时的水道,将库尔库拉撑进了植物园隐藏起来,这才下船摸了出来。
街上稀稀拉拉走了些人,有卖早饭的,有刚从酒吧或什么娱乐场所出来的醉汉,蹒跚地掏出钱包,要给自己买一份早饭。
她和安贵也在某个不起眼的小摊吃了一碗烤木薯,搭配本地特产的混合香料,辛辣粗糙。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接触圭亚那本地的餐食,她不是很习惯,但出于对能量的需求,还是闭着眼睛把那碗东西尽数咽了下去。
安贵倒是稀里呼噜吃得很快。
饱餐之后,二人在城区之中穿行,安贵把行囊里的外套给庄淳月套上,盖住她那身工作服。
“委屈庄小姐假装我的婆娘,咱们一路往北走到苏里南,我在那里送你上船,就能拿到一万法郎啦。”安贵小声地说道。
庄淳月暗暗咋舌,这么大一笔钱,怪不得安贵要冒着吃枪子的危险也要登岛找她。
梅晟真是为自己下了血本了。
等回去了,她一定要自己出这笔钱。
有阿摩利斯的前车之鉴,和一个男人单独同行实在令她忌惮,现在知道安贵是为了一大笔钱来寻她,庄淳月反倒不担心半路他会对自己做些什么事了。
看来这人也是梅晟特意挑拣过人品的。
“等我回到苏州,庄家还有重谢,建一栋新屋子,你的工作,孩子读书都包在我身上。”庄淳月继续给他加码,调动安贵的工作积极性。
安贵心里更加火热:“那咱们赶紧走吧,我去过苏里南,我识得路!”
“好。”
走了几步,他又站定,拍了一下头:“是了,登船要护照!你有护照吗?”
庄淳月的护照被扣在岛上了,她当然没有。
她还打算到苏里南再想办法办个假的呢,于是她大着胆子问:“可以伪造吗?”
“得打听打听。”
庄淳月没有意见,要是能提早办好当然更好,避免到了苏里南抓瞎。
安贵也算熟门熟路了,快脚带着她走到找工作的地方,绕了两圈瞧见一个商店,问道:“二小姐,你有钱买两包烟吗?”
庄淳月点头,将法郎给他,在商店门口等待时,眼神也警惕地四处看。
她不知道阿摩利斯发现自己消失没有,所以时刻戒备着可能追过来的人。
他们最好不要在卡宴逗留太久。
幸而电话线并未架设完成,不然阿摩利斯一通电话就能告诉卡宴的警局,他的岛上跑走了一名苦役犯。
不过庄淳月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为了找她而大动干戈。
或许自己跑了就跑了,他只需等待死讯传来,但不管怎样,对一切保持警惕总是没错的。
正想得出神,安贵买了烟出来,说:“二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庄淳月点点头。
远远地,就看着安贵熟练地给那些男人派烟,点头哈腰了一阵,一个人站了起来,安贵赶紧朝她招手:“来跟上。”
庄淳月跟着安贵,安贵跟着带路的人,三个人七拐八绕在杂乱的棚户区里穿行,路越来越窄,泥浆拖拽着抬起的脚,庄淳月无数次侧身躲避迎面经过的人。
这里人种杂居,华国人、印度人、印第安人、曾经是种植园奴隶的黑人……他们都习惯于向出现的新面孔投以注视。
在路过那些视线时,她都下意识用手臂将自己身上装着钱的口袋压住,紧紧握着从第一个杀掉的黑人妇女身上抢夺的匕首。
她把它从土里挖出来了。
现在她有一支枪和一把匕首,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小心点,这里坏人可多,一不小心就要找事偷东西。”安贵提醒道。
庄淳月“嗯”了一声,用安贵的衣服紧紧包住自己的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所幸一路无事,介绍人带着他们找到一个垂着碎花布料的窗户,说道:“就是这里了。”
说完拿着钱就走了。
安贵朝窗户里喊:“请给我老婆弄一张护照,女性,二十到四十岁。”
三百法郎递进去,一个皱巴巴护照本被丢了出来。
护照上显然是个外国名字,黑白色的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和她的外形也相去甚远,除非检查护照的人是瞎的。
庄淳月很为难:“不能换一本吗,这是菲律宾人……”
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假装。
安贵推着她赶紧往回走,“女士护照本来就少,不能换的。”
庄淳月一想也是,亚洲女性很少漂洋过海来这么个地方,她只能收声。
“没事,白鬼分不出来也不会细看,到时要是不行,再给点钱就好了。”
庄淳月用力点头,把护照揣在怀里。
她的脑子也清晰过来:“咱们买一些方便吃的干粮,再把我这身招眼的衣服换掉,就赶紧离开这座城市吧。”
“好。”
至于换下来的那套衣服,庄淳月并没有随便丢掉。
在经过某处木桥时,那身衣服被她丢下桥去,号称“万流之国”的法属圭亚那立刻将这套衣服冲到再也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
三天,对于阿摩利斯来说格外漫长。
但对于庄淳月,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她起疹子的第二天,贝杜纳腆着脸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初夜怎么样?”
阿摩利斯言简意赅:“没做。”
贝杜纳震惊,“你到底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她生病了。”
“你就是被她骗了,她之前不是去医院了吗,问一下护士不就全都清楚了。”
阿摩利斯知道那是她耍的小诡计,但是——
看到她那么努力,他心里生出可怜,想着不如就顺着她,让她开心一点。
而且疹子是真的,确实不能硬来。
“算了算了,懒得管你们的离谱事。”
工作结束之后,贝杜纳邀请他去喝杯酒,阿摩利斯拒绝了,他还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就比如——学华文。
独自一个人能让他学习进度快很多,庄淳月那种教小孩子的方式终究太拖进度。
也并非为了讨好她或者令两个人更亲近,他只是想学得有始有终,而且某些文化确实有趣,不学好这门语言,他就不能去了解她所说了“”。
第二天傍晚,工作结束之后他照常拿出了中文教材。
在某个章节结束之后,阿摩利斯起身去倒咖啡,同时想到那个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人。
已经两天了,她除了洗个澡就是把自己关起来。
需要去看看吗?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
咖啡壶滚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算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阿摩利斯将咖啡倒上。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阿摩利斯就醒了过来。
今天晚上是他给庄淳月的最后机会,她再拿什么借口糊弄他都是没用的。
他一直在阳台上站着,直到太阳升起。
初生的朝阳鲜红如血,驱退原本占据整个天空的蟹青色,褪去黑袍的海水,又从墨蓝渐次过渡到蓝宝石一样的颜色。
阿摩利斯呼吸着清凉微腥的海风,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喝过一杯咖啡之后,阿摩利斯去巡视了一圈工事,回到办公室纂写公文。
这不是必要的工作,但他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对抗走得格外缓慢的时间。
叩叩叩——
“卡佩先生。”
门被敲响,进来的是他派去盯着庄淳月的人,现在来报告,一定是有事情发生。
“她怎么了?”
难道又哭了,还是弄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给自己吃?
“没有,只是想来问您,还需要继续盯着洛尔小姐的房间吗?”
他抬起头:“为什么不必?”
第50章 传单 “那个女人赏金是一万法郎,抓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说道:“洛尔小姐昨晚来找您,到现在都没有回房间,我们还需要盯着那个空房间吗?”
“找——”
出事了。
阿摩利斯刚从楼上下来, 这两层楼都不可能有人,要是她不在一楼自己的房间,那就只是跑出去了。
昨晚就跑出去了。
脑子里梳理着千万条思绪时,预想到无数种可能时,阿摩利斯的脚步已经抵达一楼。
小房间被踹开, 里面空空如也,他又去了浴室,也没有人。
“她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6点的时候!”跟在后面的人赶紧回答, 后背已经贴靠上墙,离长官尽量远的距离。
6点到现在, 足够她越过海岸,跑出卡宴,甚至深入到广阔的雨林……
之后再无人说话,走廊里是可怖的寂静。
贝杜纳就要走进办公楼的时候, 就看见阿摩利斯迎面走来,还没看清就路过了他, 带起了一阵风。
“发生了什么事?”
贝杜纳为了跟上他的脚步, 已经不自觉小跑了起来。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上了一辆汽车, 贝杜纳几乎是在汽车飚出去前一秒乘上了车,赶紧把车门关上。
主驾驶位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目视前方,把油门踩到了底。
贝杜纳后背拍上椅背,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是这座岛上的人都死光了, 或是整个法属圭亚那都沦陷了也不值得阿摩利斯多
这架势,难道是……
贝杜纳问:“法国又要打仗了?”卡佩这是赶着回去参战?
“不是。”
不是,那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这么着急。
“洛尔小姐呢?”他又问。
阿摩利斯握紧方向盘,汽车已经没有再加速的可能。
贝杜纳看着他杀人的眼神,又不见他身上溅血,心道洛尔小姐不会是跑了吧?
“跑了?”
他还是不说话,
竟然真的跑了。贝杜纳想笑,又赶紧忍住,“你说她这是怎么跑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弄明白。
汽车直接冲上码头,一个甩尾堪堪停在码头最尽头,贝杜纳看着车门一线之外就是海水,心里暗骂了上司一句“活该”。
阿摩利斯推门下车,要求昨晚值班的警卫
“昨晚6点之后,有人来过码头吗?”
警卫摇头,“我是9点交班值守的,整夜都没有来过,但是9点之前有没有,我并不清楚。”
“艾略特呢?”
“这……可能在宿舍睡觉吧。”警卫显然也不知道。
阿摩利斯将这件事暂且放下,走上华工的运输船,指着船舷问:“这里原本有几艘救生船?”
警卫赶紧回答:“这里原来有两条,现在……有一条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乘船走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阿摩利斯一颗心直直往冰湖底沉。
人只能是9点之前走的。
“把昨晚所有值守的警卫都找来,特别是艾略特。”
然而艾略特的宿舍空空如也。
还是站在灯塔上的警卫提供了消息:“昨晚一位检查员小姐来码头,把艾略特拉上了这条船……”
在灯塔上站岗的警卫越说声音越低,他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昨晚码头换班的警卫没有看到交班的艾略特,还高声喊他的名字,担心他是掉进了水里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自己在灯塔上大声告诉换班的那个警卫艾略特在享受艳福,才没有继续找他,不然昨天晚上就能发现人跑了……
“去把所有检查员都找来。”
阿摩利斯刚说完,客舱里就传出了声音。
“唔——”
甲板上脚步的震动声让里面的人有了苏醒的迹象。
阿摩利斯脚步站住,让人打开客舱门。
一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人滚了出来,正是失踪的艾略特。
他还有些昏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脖子上血痕,一看就知道是谁割的。
“把他丢下去,好好清醒一下,还有其他两个。”
艾略特还没适应腾空的感觉,就立刻下坠,惊醒过来时已经砸出一朵浪花。
海水从四面八方灌进嘴巴鼻孔里,他赶紧拼命挣扎,大声喊着救命。
下海涮了几遍,三个人才被提了上来,
“醒了吗?”
艾略特胡乱地点头。
阿摩利斯伸出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抓住艾略特的头发提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不要漏掉。”
艾略特断断续续,又不敢停下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他说话的间隙,几位检查员来到码头列队。
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不一样的制服。
阿摩利斯锐利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人。
克拉丽很紧张,她昨晚兴奋到半夜没有睡着,今天迷迷糊糊起身穿上制服去上班,经过同事提醒才发现自己的制服莫名其妙变了样式,胸口的徽章也不见了。
等长官下令让所有检查员集中时,她才感觉到大事不妙。
很显然,自己的衣服被别人偷换了,至于是谁,很显然是那个唯一来找过她,给她钥匙的人。
阿摩利斯松开手,艾略特摔在船板上。
“关他三个月禁闭。”
艾略特被拖走,阿摩利斯走在克拉丽面前,问道:“你的制服呢?”
克拉丽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
“她做了什么?”
“那位洛尔小、小姐,她找到我,送我一条裙子,还有钥匙……她、她说卡佩先生您有兴趣……三、三人行,让我今晚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屋……可能我换裙子的时候,她就偷了我的衣服。”
她被长官盯着,哆哆嗦嗦地把话说完,一边抖一边把钥匙拿出来。
三人行……她还真敢想。
阿摩利斯接过那枚钥匙,握在手里,再松开时,钥匙已经从中间弯折,被他丢进了水里。
贝杜纳庆幸自己坐上了车,不然上哪看这么一出精彩的大戏。
洛尔小姐果然有趣,那个女人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从卡佩手里逃了呢。
接下来可以下个盘子,看在她逃回华国之前,卡佩先生能不能抓到她。
在上司看过来时,贝杜纳迅速说道:“我不放心你现在的状态,跟你去一趟,下午再回来。”
阿摩利斯便直接下令:“去卡宴。”
在离开码头之前,他看着码头上两排低着头的人,说道:“要是岛上再有一个人跑出去,你们都去禁闭室待三个月。”
“是!”
震动码头的声响里都是求生欲。
轮船驶离码头,向卡宴而去。
“长官,西南方向有情况!”不久之后,拿着望远镜的警卫大声报告。
阿摩利斯接过望远镜,看到了卡在礁石群里的救生船,和华工船上剩的那条一模一样,不远处,漂浮的橙红色救生衣显眼夺目。
这样的现场似乎明晃晃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握紧了镜筒。
压抑多时的怒火越涨越盛。
船驶到那片礁石附近,贝杜纳一看,说道:“看来人已经坠海了。”
刚说完就被拍过来的望远镜杵了一下胸膛,闷哼了一声,揉搓着痛处从始作俑者背后瞪了一眼。
砸他有什么用,又改不了人已经跑掉的事实。
阿摩利斯手撑着栏杆,只说了一个字:“找。”
他不信她真的坠海死了。
她连逃跑都那么多鬼主意,营造这种假象不过是想拖延找到她的时间而已。
为了不耽误时间,阿摩利斯还放下仅剩的救生船,让两个人提前去卡宴做好准备。
潜水员开始潜到海底,反复几次深潜,冒出水面时都在摇头。
太阳悬挂在正头顶,贝杜纳热得将帽子摘下,甲板上没有人说话,阿摩利斯一直站在船上,周身仿若置身零下,森寒没有淡去半分。
潜水员面临力竭,无奈报告:“以船为圆心的三十米范围内,都没有发现任何尸体。”
这片海床并不深,而且礁石很多,人要是沉下去,也不会漂多远,基本就在这个范围之中。
“连骨头都没有?”贝杜纳多问了一句。
不过要是被鱼吃了,一个晚上也吃不了那么干净。
“她还活着。”阿摩利斯下了结论。
贝杜纳不明白:“那您说她是怎么弃船逃走的呢,游泳?”
阿摩利斯知道庄淳月不会游泳,不,应该说,她那点力气不可能跟海浪搏击。
“难道有人在接应她?可她是怎么跟岛外的人联系的呢?”
阿摩利斯也想不通,所以他一直沉默着。
搜索结束,潜水员爬上了船,躺在甲板上休息。
同事帮他拉开潜水服的时候,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这是哪里来的?”同事捡起匕首。
潜水员呼哧喘着气,说道“在水里捡到了一把匕首,就带上来了。”
他觉得这只怕是哪艘海盗船遗失的古董也说不定,就带了上来。
他们的话也听在了阿摩利斯耳朵里。
阿摩利斯看过去,那把熟悉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拿过来。”
警卫立刻将匕首送到阿摩利斯手上。
是教堂失踪的那把匕首,也是庄淳月随身带着的那把。
贝杜纳没见过这把匕首,但也能猜到这可能和庄淳月有关。
的匕首都掉进海里了,人不会也是……贝杜纳只能在心里猜测,没敢继续说,刚刚他就察觉到了上司想把自己扔进海里去。
现在,整艘运输船都在等着阿摩利斯下达命令,他却只是握着那把匕首发呆。
过了一会儿,阿摩利斯反而笑了起来。
“走吧,去卡宴吧。”
贝杜纳看着长官面上雨过天晴,想不明白,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高兴。
—
徒步去苏里南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庄淳月和安贵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
安贵嫌弃她太白乎,还教她用某种植物的叶子捣出的汁液涂在身上,干透之后就是黄中带绿的肌肤,和本地的妇女差不多,她仍旧用一块破布蒙着头。
有了这一身伪装,庄淳月安心许多,至少和她护照上的照片像了一点。
两个人不敢在大路上走,只能拣雨林的边缘,但是这里也不乏危险,不只是危险的猛兽蛇虫,还有潜居在这里的印第安人。
法属圭亚那大大小小十几个苦役营,不乏逃跑的囚犯,政府不会耗费过多精力去抓他们,而世代生活在雨林里的印第安人,则成了法国政府的“猎手”,他们会把逃跑的苦役犯捉住或杀掉,去跟政府领钱。
庄淳月和安贵要避开的就是这样的“印第安猎手”,还有那些并不友好,有吃人传统的族群。
“在天黑之前,我们就能走到我之前住的地方,那里有不少华工老乡呢,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一下,顺道打听点事。”
庄淳月担心追捕的人会专门搜查华人聚居地,便说道:“到时候你去露面就行了,我躲远一点。”
一路走来,安贵已经领教过二小姐的谨慎,点点头:“那也行。”
“站住!”
雨林里传出一声高喝,打断二人的谈话。
庄淳月和安贵谁也听不懂印第安语,但听出了话里的威胁意味,对视一眼,一时没有默契,不知道要走还是要留。
丛林里很快跃出了几个皮肤黝黑、只穿着皮革下裙,脸上身上画着几何的图腾,最旁边的一个少年手里还提着滴血的头颅。
印第安人果然还是来了。
看到他们手里的单发猎枪,还有提头,摒弃身躯的行为,很显然他们就是传说中的猎手,而不是吃人的族群。
庄淳月知道现在不能硬碰硬。
“冷静。”
她摸上了怀里的左轮手枪,跟在安贵身后,一言不发地扮成他安分守己的妻子。
“你们是谁?”他们走上前来。
庄淳月听不懂,安贵也不懂,和这伙印第安人说不上什么话,他只是举了举手示意“借过”
那些人自然不可能让。
提着头颅那个少年问:“法语会吗?”
“你会说法语?”庄淳月开口。
黑黄皮肤的印第安少年走到她面前,挺了挺胸膛,骄傲地说:“我有一半的法国血统。”
白人是这个国家主宰,在某些部落自然也格外受追捧,部落里要是来了白人,会安排部落的女人陪伴,白人就这么播撒下自己的种子。
庄淳月不关心他的血统,只问:“你们叫我们停下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谁,要去哪里?”
庄淳月早就想好了说辞:“我丈夫是当局雇佣的华工,我是一位法语家庭教师,受马纳的米达特先生邀请去为他女儿教授法语和文学,我丈夫负责送我过去,这是他给我们写的信——”
说着把一封信递给他们。
庄淳月为了跑路早就做好了一切完善的准备,撒这个谎是为了让这些人知道,他们有靠山,让这伙人不敢轻易劫道杀了他们。
说完她捅了捅安贵,切换回华文:“把护照给他看。”
安贵“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华工证件,和殖民当局出具的雇佣合同。
他是有证件的,就是他本人。
少年没看信,看过安贵的护照,问她:“你的呢?”
“我不是华工,我是家庭教师,还没有开具雇佣合同。”
“我问的是你的护照呢?”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庄淳月假装恍然大悟,随即从包裹里取出了自己的护照。
护照上赫然是她的照片。
那一寸照片是她忍痛从家中拍的照片里剪下来的,在黄泥水坑里洗过做旧,才贴到护照上。
少年看着照片看看她,说道:“你晒得可真黑。”
她干巴巴地说:“这里的阳光太厉害了。”
有护照就不是逃犯,抓这两个人换不了钱。少年不想白跑一趟,问道:“你们有钱吗?”
“我们只有一点点路费。”
“规矩你知道吗?”
庄淳月当然知道这群人不可能白跑一趟,正想讨价还价的时候,巨大的轰鸣声在雨林上方响起。
所有人仰头往天上看,一架德瓦蒂纳螺旋桨战斗机在头顶轰鸣着飞过。
几个印第安人忘了还价的事,仰头看去。
庄淳月警惕性颇高,虽然不敢肯定这直升机是来抓她的,但还是不声不响挪到大树底下去,避免被飞机上的人看见。
尽管这种飞机只能供一位飞行员驾驶,飞行员也不可能边开飞机边观察地面上的人。
这不可能是来抓自己的。庄淳月心里刚冒出这个猜测,就看到有什么东西纷纷扬扬雪花一样洒了下来。
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掉下来的纸。
这伙印第安人不识字,看够了战斗机,准备继续讨价还价的时候,才发现庄淳月和安贵已经不见了。
可惜了……
印第安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少年突然说道:“抓住他们!”
“那个女人赏金是一万法郎,抓住他们!必须是活的!”——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战斗机!这么大阵仗?
阿摩利斯:跑得过飞机你就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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