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嘉兴◎
端午节前, 一条乌篷船停在嘉兴某个小码头上。
庄淳月一家人下了船,走上石阶。
“去和你姨奶奶说,表姑回来了。”庄淳月对坐在门口骑木马的萝卜头小子吩咐了一声。
小子飞快地看了一眼后边跟上来的金发洋人, 又飞快跑回家里去。
“姨奶奶, 表姑回来了!”
听到动静,先跑出来的是庄淳月的奶妈何妈,她跨过门槛, 看到了二小姐, 也看见了一个身高甚是唬人的金毛洋人,碎步马上刹住了。
洋人一手抱着个头发打卷,可爱极了的娃娃, 一手揽着她主家的小姐。
何妈被这番景象唬得不知道招呼啥,抓着自己的青布围裙往宅子里看。
陶觅莹也听到了动静, 来得比她慢些。
何妈先和姑娘寒暄:“二姑娘, 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呀?”
“嗯……何妈,我妈妈呢?”
“女儿——!”
陶觅莹这才迈出大门口。
笑刚扬起来, 看到多出来的人, 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怎么又回来了?”陶觅莹柳眉倒竖,母狮一样气势, “你这个不干不净的东西, 还敢回来找我女儿!”
“不干不净?”阿摩利斯看向庄淳月。
庄淳月低声快速地说:“……我和我妈妈说跟你离婚了,你现在自己解释吧。”
他当然得承担这个过错,不然难道要向庄父庄母坦白他做的那些事吗?
阿摩利斯拉着她的手:“你早一点说,我们还能对一下口供。”
陶觅莹上前一把扯过女儿,数落起她来:“你当初回来说得多果断, 信誓旦旦不会回头, 我也没多劝呢, 结果一年没到就不声不响跟他又搞在一起,姑娘,你忘了他怎么辜负你了,你怎么就离不开这个负心汉,有没有出息?”
阿摩利斯放下女儿,挡在庄淳月面前,说道:“是我没有出息,离不开她,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才让她生气离开了我,现在我们就待在上海,不会再走了!”
“哼!你以为一句轻飘飘的认错,肯定是在外头的粉头不得意,又回头来找我家姑娘了吧,我告诉你,我家姑娘没你也能过得好好的!”
克洛迪尔听着他们连珠炮一样的话,懵在原地。
来的时候她听妈妈说,奶奶见到她一定会很高兴,结果突然变成这样,开朗的小姑娘一下就拘谨了起来。
“洛洛,去喊一声奶奶。”庄淳月小声鼓励她。
克洛迪尔抱着爸爸的长腿,探头小声喊:“奶奶……”
陶觅莹登时哑火,让阿摩利斯让开,撑着膝盖问:“小心肝宝宝,你也来了,怪奶奶刚刚没看见你,奶奶可想你了,你认不认得我呀,我是奶奶呀。”
“妈妈给我看过照片,”她仰着头,“奶奶你为什么骂爸爸?粉头是什么?”
“哎哟,奶奶瞎说话呢,这可怜可爱的小心肝,你好衬头的小模样,亲亲奶奶,奶奶给你煮粽子吃,嘉兴大肉粽,可香了!”
“大肉粽是什么味道?”
“可香了,你快进来,我去给你拿,家里有好多好吃的,都是留给你的。”
陶觅莹牵着孙女进了屋,暂且不管后面两个人。
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对视了一眼,一齐跟在后面进了门。
“你必须告诉我,都说了我什么坏话。”不然让他怎么应付。
“也不是坏话,甚至是美化,我只说挡了你的仕途,你不要我了,所以我们离婚了,待会儿你自己圆吧。”她说完快步往前走。
阿摩利斯叹了一口气,不过也能预想到,她一个人不要丈夫不要孩子地跑回来,家里人肯定要问的,她编造得也不算过分。
几个人迈进客厅,一屋子人的视线立刻汇聚了过来。
端午节前一家子亲戚都在客厅里边包粽子,边唠闲嗑。
不着意就看到陶觅莹牵着一个头发金灿灿的小娃娃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淳月和一个金发男人,两个脑袋在屋里格外显眼,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庄淳月礼貌地招呼了一声各家姨嫂。
“这是——月月家男人吧?”有姨妈问。
两个人结婚的时候陶觅莹就发了喜糖,寄回来的结婚照给大家伙看过,所以亲戚们都知道庄家闺女和外国人结婚了,现在一看到人就能想到。
至于离婚的事,在陶觅莹传统的观念里是说不出口的事,等于揭自己的短,所以对外从没说过一个字,打算什么时候瞒不住了再说。
年前一家人回嘉兴过年,庄淳月也出现了,有些姨婶还私下悄悄议论过怎么一个人回来,是不是真跟那些
现在一看丈夫女儿都来了,就什么猜测都没了。
阿摩利斯点头:“我是淳月的丈夫,你们好。”
金发男人的华语又是唬了包粽子的亲戚们一跳。
“会说咱们的话,那感情好!”
“真稀罕。”
要是在路上遇到这么一个洋人,亲戚们是一眼都不敢去看的,但这会儿女人们多,又是亲戚,所以大家胆子壮,眼睛就在父女俩身上扫来扫去,一面发出啧啧的声音。
“整个城里谁家也出不了一个洋人女婿呢,少见,太少见了。”
“看这女婿穿得真是体面,吃的是什么呢,能长这么高。”
“原来咱们华国人和洋人生出来的孩子还是金头发的,怪好看的。”
“也可能是爹妈长得好。”
陶觅莹听着她们絮叨,让自己可爱的孙女坐在一个小桌子上,把瓜果零嘴都放在她面前,把刚煮好的大肉粽给孙女盛上来。
“乖心肝慢慢吃哦,你们先坐一会儿,淳月,你跟我来。”
庄淳月被妈妈拉着走出偏门。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陶觅莹虽然觉得离婚丢人,但烂男人能丢就早点丢了,这段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嘛,没有男人又不会死,这会子带回来,以后很可能又会跑。
庄淳月说出了一些窝囊的话:“我觉得他是有苦衷的,要不你们问他吧。”
她没提前告诉阿摩利斯就是想让他吃一个瓜落,这会儿逮着她问说什么事。
陶觅莹才不听她的,继续喋喋不休:“你把自己说的话都忘了?他嫌弃你,不是你说的,他还威胁上了咱们一家?这种人怎么能要,我告诉你,我只要孩子,那个男人,趁早打发了吧。”
“不是,是我误会了他,他没有威胁咱们家,人都大老远从法国跑过了,你就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你——”
陶觅莹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拉着她就要去找她爸爸:“敢情你以前的清醒都是假的,一碰到男人就没了脑子,我说不动你,让你爸来说。”
庄淳月拉住她:“不行,要说也要他去说。”
“行,等晚点再说。等晚上孙女睡着了,你们就滚过来开会。”
这会儿正过节,外头各家亲戚还在,陶觅莹也不想闹大,她最怕被人看了笑话,这会儿勉强压下情绪。
“是……”
客厅里,庄淳月被拉走这会儿,阿摩利斯在一张宋式交椅上坐下。
克洛迪尔不敢一个人坐着吃粽子,跑到爸爸身边去,紧紧挨着他,一双眼睛在屋子里的摆件和人身上转来转去,新奇又有点害怕。
阿摩利斯抱着她,应付着亲戚们的问话。
“你们是回来看看老人,过几天又回国去了?”
“不,我们现在一家人住在上海。”
“对了,表姑爷,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的?”
“我叫阿摩利斯,法国名字不好记,叫我裴夙长就好,我在法国驻上海使馆工作。”
“听起来了不得啊。”亲戚们听得啧啧有声。
还有长辈拿吃食逗他怀里的娃娃,“这娃娃可真漂亮。”
“会不会包粽子?阿姨教你包粽子呀。”
克洛迪尔只是一双大眼睛眨着,不伸手也不回话,抓着爸爸问:“妈妈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一定很快就回来,我们先在这坐一会儿。”
此刻不但屋里都是人,门口还挤着一大帮小孩,脑袋在门边一个叠着一个,新奇地打量着屋子里长相跟他们相去甚远的父女二人。
有胆大的小表侄女走过来,快速地看了阿摩利斯一眼,才小心地戳了戳克洛迪尔。
克洛迪尔更加往爸爸怀里缩了缩。
“你叫什么名字?”表侄女问。
克洛迪尔看到那么多小孩,很想加入同龄人的队伍,所以小声地说:“庄念华。”
表侄女快步跑出去把这个新得的情报同步给自己的小伙伴,然后她又跑了回来,“你怎么跟妈妈姓?”
“我也跟爸爸姓,我法国名字叫克洛迪尔·德·卡佩。”
表侄女记不得这么长的名字,就说:“我叫陶穗姑,你要跟我们去玩吗?”
“洛洛,要去跟他们玩吗?”爸爸问。
克洛迪尔胆子很大,也很想跟他们一起玩,但是她来到陌生的地方,还是有一点犹豫。
“我可以带你去我们的秘密基地玩。”
“对对对。”外边伸长耳朵的小朋友们齐齐点头。
“爸爸……”克洛迪尔推推爸爸的手。
“去吧。”
阿摩利斯将女儿放下来,又让人远远看着保障她的安全。
克洛迪尔很快来到了小园子里,混入了小孩的阵营里。
她被牵着手,跟一群小孩跑了出去,他们还围着克洛迪尔七嘴八舌。
“我是你表哥。”
“我是你表姐。”
“我是表妹。”
克洛迪尔懵懂地重复他们嘴巴里飞出来的名字,啥也没记住。
有人还偷偷摸她头上的小卷,还有人盯着她眼睛感叹:“哇——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好神奇。”
克洛迪尔原本觉得蓝色的眼睛没有什么稀奇,但看他们大惊小怪的样子,立刻扬起了小下巴:“因为我爸爸是蓝色的。”
小女孩小声在她耳边说:“我觉得,你爸爸长得真好看——”
小孩子说不清楚哪种好看,就是吸引人,眼睛都挪不开,但又跟太阳一样,看久了眼睛会遭不住。
她又补了一句:“你也和你爸爸一样好看。”
克洛迪尔更加骄傲:“我爸爸是王子,所以这么好看。”
“什么是王子?”
“就是国王的孩子,我爷爷是国王。”
法国已经没有国王了,可惜这里都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子,没人纠正她。
小朋友们都没听过西方的故事,还是不明白。
“我还有很多故事书,说的都是王子和公主,就是我爸爸妈妈的故事,你们要听吗?”
“要!快去快去!”
克洛迪尔又跑了回来,跑得很快,后面跟着一串小孩。
“爸爸,我的故事书在哪里?”她小腿跺着,有点急。
阿摩利斯将她的小箱子打开:“这次只带了两本。”
“那我的玩具呢?”
“也在这里。”
克洛迪尔抱住故事书和玩具又跑了出去。
庄淳月正好走出去,没见着女儿,问道:“洛洛人呢?”
“和小孩子去玩了,我让人看着,不用担心。”
她往院子看了一眼,一群小孩围坐在克洛迪尔身边,听女儿念着故事说,她也不再去管。
此时亲戚们差不多包完了粽子,收拾起阵地,孙女也玩去了,陶觅莹见状,也不用等到晚上了:“你们今晚睡的屋子还要收拾一会儿,先去看看你爸爸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好……”
阿摩利斯神情自若,牵着庄淳月的手穿过一扇雕花的小门,往庄在明养病的房间去。
园子里,小朋友们听完
一个小表哥问克洛迪尔:“过两天有赛龙舟,你要不要去看?我让二虎给你占一个最好的位置!”
克洛迪尔没见过,立刻点头:“去!”
“刚刚我妈给了我一点钱,我带你出去买饴糖吃吧。”
“我也要吃”
一群小孩跑到街上,克洛迪尔很快引起了注目,有别家的小孩跑过来问:“她是谁?你们要去哪儿?”想要加入他们,结果被赶小鸡一样往外赶。
“去去去,别吓到她!”
作为亲戚,小孩子们觉得自己很有责任保护好这个金发的小表妹,将她团团护在中间,不准街上的坏小孩靠近。
同时,他们又有点显摆的意思,让大家都看看,他们的小表妹可是很少见的,大家一定都羡慕他们。
“这是我们的小表妹,法国来的,你们不准欺负她!”
克洛迪尔除了去幼儿园,其他时候都只能自己玩,作为独生女哪里见过那么多兄弟姐妹,虽然被他们拉得倒来倒去,却一点也不恼。
“表哥,我的糖呢?”
“喏,给你,吃吧。”小表哥大方地给她买了一大块,
对门穿马甲的绸铺小少爷大声说:“我给你吃定胜糕,你也和我玩呗。”
“别理他,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把我藏起来的玩具挖出来。”
“那里的枇杷树打果子了,附近还有人养了一只小狗呢。”
克洛迪尔吃得肚圆,又去了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看人张网捕鱼捕虾,招猫逗狗,东奔西跑地被带着玩疯了。
此刻,家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默。
庄淳月和阿摩利斯并排坐着,手被握着放在他膝上。
庄在明看了一眼,有些严厉地问:“淳月,你这算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
第98章 番外一(2)
◎回嘉兴(2)◎
“爸爸,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庄淳月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庄在明摇头:“淳月,我一直相信你不是任性的孩子,所以很多重大的人生决定, 我都让你自己做决定, 但是在结婚这件事上,你的表现太过任性,令我不能相信这是你独立做出的决定。”
他说话间看向阿摩利斯, 显然和陶觅莹一样, 认为是这个男人左右了女儿的想法。
阿摩利斯被认为是勾引她任性妄为的罪魁,心里还挺高兴。
只有庄淳月心中苦闷,她不想结婚更不想离婚, 但能做的都做了,结果就是这样了。
“之前因为我们结婚的事, 受到一些政敌的攻击, 当时家里气氛不好,淳月不想拖累我的仕途, 所以自作主张一个人跑回来, 我一时走不开,请人寻找她的下落, 没想到她不想让我找, 所以编造了那些话……现在我已经放弃了仕途跟随她来到这边,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会在上海定居,也能随时回来探望你们。”
阿摩利斯已经想好了说辞,三两句就对庄淳月那些异常的举止给出了解释。
“你现在在上海做什么?”庄在明问。
“法国大使,兼任总董局董事。”
放弃仕途都还是个大使, 庄在明也不得不对他的家世重新评估。
其实阿摩利斯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诚意, 当初随着他们结婚照一起寄过来是他的财产分配证明, 庄淳月切切实实拿到了他的一半财产。
庄在明不怀疑他对女儿的真心,而是疑惑的是女儿跑回来的那套说辞。
阿摩利斯有很大的势力,若是他威胁了自己的女儿呢?
之前女儿说或许是真的呢,女儿现在的态度转变,是误会解开,还是受他威胁?
庄淳月见爸爸不说话,不由握紧阿摩利斯的手,“爸爸,在他面前,我就是一个很任性的人,不过他愿意包容我,这次真的是一场误会,”
阿摩利斯也开口:“您和我父亲的担忧一样,但不管你们多么反对,我们都具备一起走下去的决心,谁都不能分开。”
“淳月,你先出去。”
庄淳月不想出去,但是看到爸爸的眼神,还是做了退让。
房间里只剩下阿摩利斯。
庄在明虽在病中,眼神仍有年轻时闯荡商场的犀利:“你有很大的本事,本事大到能来华国就立刻找到我的女儿,你们之间,是平等的吗?”
“你是不是强迫我女儿?”
“有些事,您或许不知道……”阿摩利斯说道。
……
庄淳月坐在门外,听不到里面说了什么,只能等着。
过了一个小时阿摩利斯才出来了,庄淳月在门关之前看了屋里一眼,爸爸没看她,正在看着一本书。
“怎么样,我爸爸说了什么?”
阿摩利斯转动了一下肩关节,舒缓背上被棍子打出的伤,说道:“他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吵架,好好经营我们的婚姻。”
“就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
庄淳月皱着眉头,一个小时就说了这些吗?
“如果你爸爸非要你离开我,你会怎么选?”他忽然问。
庄淳月心说我有得选吗?
但他问出这个,就是想听她说好听的话,就像每天早上都在问她是否爱他一样。庄淳月早已驾轻就熟。
她抱着他的腰,说:“不离,打死我也不离。”
阿摩利斯十分满意,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一口,“今晚我们住哪里?”
“东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那洛洛呢?”
“和我们住在一起。”
“为什么?”阿摩利斯不大乐意。
“嘉兴这间宅子房间少,今晚还有亲戚留宿,洛洛只能和我们住一间。”
看到他怏怏不乐的神情,庄淳月就想偷笑。
—
吃过中饭,克洛迪尔又跟着一群小孩玩去了。
庄淳月拉着阿摩利斯:“我们要不要出去逛一逛?”
他却说:“我们先回房。”
庄淳月看着外头太阳高挂,说道:“我警告你老实一点,这会儿在嘉兴,我爸爸妈妈只怕什么时候就要找我。”
“把门关上,他们自然什么都懂。”
“我不想他们懂。”
“晚上就不方便了。”
“不方便就不能算了吗?”
“不能算,我想……”他拉长声音,抱过心爱的妻子,已经同她蹭起了鼻子,“晚上你要陪女儿,这个下午不能留给我吗?”
“你什么时候不想,而且出去走一走难道不好吗?”
“你最知道我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对不对?”阿摩利斯将她抱起来,回了房。
“我不知道……”
拒绝被无视,门关上,阿摩利斯和她一起倒向刚整理好的床铺,帐钩轻晃碰响床柱。
两人侧卧相拥,庄淳月要起床,又被他拉倒下,反复抚摸面庞,咬湿嘴唇。
庄淳月应付他涟漪似的吻,抓住他解扣的手,“待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我已经把门关上了,谁来都不用管”
衣料在两个人手里挣来夺去,庄淳月还是让他得了逞。
阿摩利斯得了她的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庄淳月听得心突跳,又继续听着,不言不语。
听得眼睛又润又亮,漂亮得让阿摩利斯亲得更狠,说得更坏。
正是额角发汗,勾连得当的关口。
庄淳月也没了反抗的心思,抱着他,轻求他。
门被敲响。
“妈咪!妈咪!妈咪!”克洛迪尔小手掌坚持不懈地拍门。
房间里一直没有动静。
“是不是没人?”
“不可能,那屋子怎么锁上了?”
一群小孩正七嘴八舌说话的时候,门突然被打开。
开门的是阿摩利斯。
他带着腾腾的热气,衬衫松垮晃荡在腹肌之下,金发微散遮了一半眼睛,“怎么了?”
那张脸一出来,小孩们迅速退开了好多步。
好好看,但是好可怕。
“妈咪呢,我要妈咪!”克洛迪尔往房间里看。
“找妈妈做什么?”
“我想找我那条很漂亮的小裙子。”她想给表姐妹们试穿一下。
阿摩利斯现在不能让女儿进房门,于是说道:“妈妈不在这里,和奶奶出门去了,等晚饭她回来的时候再给你找,爸爸要睡了。”
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庄淳月撑起手臂往门口看,听到女儿在找她。
门口的人关上门又走回来,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没什么。”
阿摩利斯重新回到床上拥抱她,同时也让自己的阳货归位,继续未竟修补游戏。
庄淳月没能看到嘉兴端午节前的热闹,这一个下午都被昏暗的床帐占据了眼眸,在男人过分沉乱的呼吸和过度深拥里迷失。
等庄淳月睁开眼,阿摩利斯已经不在屋里,她勉力坐起身,打开了屋子里的灯。
这样安静的时刻很少,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陪着她。
这让庄淳月想起他们第一次的早晨。
那时候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海岛的日光照透窗纱,她一直记得那无所适从的感觉,那时她没有经历,所以不能接受阿摩利斯这样对待自己,或者说,她不允许任何人对自己做这种事情。
庄淳月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圭亚那的事情了,她也学会和他拥有甚至享受这最亲近的关系。
陶觅莹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记忆碎片:“还睡呢,该吃晚饭了。”
庄淳月赶忙应声。
她忽略不适,将窗户打开通风,将头发重新梳拢好,理了理衣裳,走出门去。
天暗了一点,陶觅莹看不出女儿的异样。
“夙长呢?”庄淳月问。
“在厨房里。”
原来阿摩利斯担下了晚饭的任务。
庄淳月跟着陶觅莹往厨房去。
克洛迪尔被何妈抱着坐在柴堆旁的小凳子上,新奇地看着灶台里燃烧的火。
阿摩利斯系了围裙,握着锅铲在当主厨,做的都是大火快炒的菜式,和法式菜品相去甚远。
任谁也想不到,一个洋人能把华国菜肴做得那么地道。
陶觅莹进来看了一眼,也不说什么,眼里倒是多了一丝赞赏。
庄淳月跟在后面,赞许地跟他比了个大拇指,只是看到女儿坐在灶台前,神情莫名有一丝紧张。
“洛洛,不要靠火太近。”她提醒。
阿摩利斯想说他会看着女儿,没有关系,但何妈像是想到什么,抱着克洛迪尔出了厨房,“是咯,小小姐咱们不去玩火,玩火晚上会尿床的。”
灶台里的余火已经足够阿摩利斯把最后一道菜炒完,但庄淳月还是坐在了灶台边。
她留在厨房陪自己,阿摩利斯没理由拒绝。
“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会留菜给你。”
“没关系,我不是很累。”
阿摩利斯眉毛一挑,“如果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你别再盘算这些事了,在嘉兴这几天安分一点,我爸爸妈妈在呢。”
“那回去之后呢?”
“不要和我扯这些……”
庄淳月不乐意再陪他,端着菜转身出了厨房。
阿摩利斯的手艺获得了全家人的一致好评。
“丈夫做到这个份上,算他有心了。”
庄淳月听到妈妈这么跟爸爸说。
庄在明看着阿摩利斯给庄淳月夹菜,面上并无骄色,也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其他亲戚也帮腔:“是啊,哪有男人能专门学做老婆家里的菜式,还学咱们的话,还是这么有本事的男人,这一定是下了苦功的!”
“咱们月月交给他准没错!老庄你得了这么好的女婿,什么都不用愁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过晚饭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园子里的灯虽然点亮了,但也不算灯火通明。
庄淳月本想和阿摩利斯去看船灯,可惜只能走几步,没法走太远,两个人拉着手登上假山上的小亭,远远地也能看到点点河灯,和天上点点星子。
走到昏暗处时,庄淳月踮脚亲了阿摩利斯一下。
庄淳月只是对他做晚饭的表现给予肯定,但她这一下跟火钳子拔炭盆一样,阿摩利斯又燃了起来。
他痴缠着:“这会儿洛洛还要玩一阵,我们回房间?”
“你疯了,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庄淳月很想骂他,又担心他真的承认,顺着耍赖。
阿摩利斯总算还有点样子,退而求其次:“那让我亲一会儿。”
亭子里,他把人抱在腿上,揉着她的腰亲。
然而庄淳月有些心不在焉。
“你很不专心。”阿摩利斯抱怨。
“女儿呢?”她扯开他的手臂。
“有人带着。”
“我要去找一下。”
阿摩利斯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焦躁,安抚道:“洛洛一直有人看着,不会有事的。”
“我就看一眼。”
阿摩利斯无法,只能跟着她去找。
在前院看到几个小孩,却不见女儿的身影,阿摩利斯问照看女儿的人:“克洛迪尔呢?”
那人也是人有三急走开了一会儿,没想到追回来人就不见了,登时有些不安:“卡佩先生,我就走开了一会儿……”
阿摩利斯没有急着质问,而是问了还在玩耍的几个小孩,他们说小表妹往后院去了,可能是回去睡觉了。
既然还在家里,就不是走丢过被拐,阿摩利斯放下心来,就看到庄淳月径直往厨房走。
他立刻跟了上去。
克洛迪尔果然在厨房里,正将引着火的秸秆从灶膛里拿出来。
“洛洛,不行!”
庄淳月赶紧将女儿手上着火的秸秆打掉,用力踩灭。
克洛迪尔被吓了一跳,抓着衣服就要哭出声了。
阿摩利斯担心两个人被烧到,将她们拉着远离火源。
女儿放声大哭。
庄淳月见没烫着她的手,才安慰女儿:“洛洛,妈妈不是在凶你,妈妈是害怕,火是不可以玩的,一定一定不可以把它点在柴堆上。”
克洛迪尔浅金色的眉毛皱起,抽抽噎噎地问:“为什么?”
“火是很可怕的,放出来就会变成大老虎,嗷呜一口把所有人都吃掉,也会把爸爸妈妈都吃掉!那时候你就再也再也看不到爸爸妈妈了。”
克洛迪尔看向爸爸,他也皱着眉,很严肃的一张脸。
“对不起……只是里面那么小,它跳啊跳啊一定不舒服,我想让它出来待会儿……
妈妈,我们家的厨房里,火都是在外面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放它出来?”
陶觅莹也过来了,原本担心地靠在门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噗呲笑了一声。
阿摩利斯朝她看去,又看看庄淳月,她视线游移,耳朵已经悄悄红了,还是坚持解释:“克洛迪尔,灶台和燃气灶还有柴堆是不一样的,它跑到柴堆上一下就变得那么大——你不就成旁边的小乳猪了嘛,好了,以后绝对不准一个人来厨房,到外面玩去。”
克洛迪尔点点头,跑去找她的小伙伴去了。
陶觅莹还在回味:“月月小时候把厨房烧了,说的也是这句话。”
“妈——”
阿摩利斯看向妻子:“你烧过厨房?”
庄淳月不想答话,撞了他的胸膛一下, “大家没事就好,快点出去吧,我也困了,”
说完她就走了。
陶觅莹继续跟女婿揭女儿的短:“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浓烟滚滚,半间厨房都着火了,幸好发现得算早,没把她烧着。
她爷爷气得哟,罚她跪了一个时辰灶王爷,你是没看到那可怜的灶王爷,脸都黑完了,她还哭个不停,你现在回苏州老宅看,还没看到熏黑的墙壁呢……”
她越说越起劲,拉着阿摩利斯又说了不少女儿小时候的调皮事。
“从小主意就大,才敢一个人跑到法国去。”
……
庄淳月在房间里,刚洗完澡阿摩利斯就回来了。
她被拉着坐到他腿上,被他一直盯着瞧。
“看什么?”她不跟他对视。
“看一个捣蛋鬼。”
“烦人……”
夫妻俩正说着话,克洛迪尔跑了回来。
她正是乐不思蜀的时候,蹦着小脚丫问:“妈咪,我能跟表姐睡吗?我们要一起照顾娃娃,舅妈还会给我们说白蛇传呢。”
庄淳月忙要拒绝:“不……”
阿摩利斯将她抱紧,捂住她的嘴,答应了:“当然可以,但是要早点睡,别玩太晚。”
克洛迪尔欢呼一声,就被打包送到了对门她舅妈和表姐的屋里去。
“洛……”庄淳月想把她喊回来,阿摩利斯已经关上了门。
“我们的女儿很懂事,对不对?”
他将上衣丢开,露出长健的身躯,腹肌显眼。
庄淳月为难:“我不舒服。”
阿摩利斯分得清她什么时候是真不舒服,什么时候是找借口:“可是明晚洛洛就要睡在这边,我就没有机会了,而且,我想多留下一点关于嘉兴的记忆……”
“这哪里是关于嘉兴的记忆!”
“当然是,跟你做这些事,我的记忆能好一点。”
“你……先去洗个澡。”
“一起去。”
阿摩利斯可不想让她有机会跑了。
表姐屋里,克洛迪尔丝毫不知道自己把妈妈留在了坑里。
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画笔:“我要给娃娃画一条漂亮的裙子,和我今天看到的观音像一样。”
她觉得娃娃应该穿腻了蓬蓬裙。
舅妈是个温柔又手脚勤快的女人,问道:“念华想做什么样的?舅妈可以给你缝出来。”
“真的吗?”
“真的,娃娃的衣服就废点碎布,也不用太精细。”舅妈拿过一旁的针线筐,“你这图上画得也不难。”
克洛迪尔新奇地看着里面的材料,说道:“我妈咪都不会做。”
“那你妈咪会什么呀?”
“会亲我,还会抱我,她还会修铁路,修汽车……”克洛迪尔越说,手臂越张越大。
“那也很厉害了,你先去和穗儿玩,舅妈就在这儿缝。”
“好!”
另一个婶子也过来这边一起做针线,其实就是唠闲嗑。
两个人坐在窗边穿针引线,两个小孩就在床帐里头打闹。
“哟,东屋的灯那么早就吹灭了。”做针线的舅妈伸长了脖子看。
婶子偷笑:“只怕是要在被窝里头打架呢。”
“哎哟,孩子都生了,男人哪里还有这么勤勤恳恳的。”
“那家大业大,可不得多拼几个,小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经常躲在屋里头不出来?”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点头:“对啊。”
“念华,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很恩爱?”
“恩爱是什么?”
“就是黏在一块,分也分不开。”
克洛迪尔想了想,点头:“我爸爸很喜欢抱我妈咪,手还总是消失不见在妈咪衣服里,他还每天都问妈咪爱不爱他……”
“哎哟!这可羞死人了。”两个人捂着脸笑。
克洛迪尔不明白舅妈和婶子在笑什么,“怎么了?”
舅妈摆摆手,说:“没怎么,娃娃衣服快做好了,你先去玩吧。”
她笑够了,咂着嘴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你说,这跟洋人怎么睡?”
她以前也见过洋人,总觉得跟他们不是一个物种,真想象不了二表姑娘那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和洋人待在一起。
婶子害了一声:“那不跟自家男人一样,也没多条胳膊多条腿的。”
“也是,我看那洋人身板真是——跟山一样高,二表姑娘不知道是吃苦,还是享福了。”
“能天天那么来,那肯定是享福啊。”
结了婚的女人虎狼之词张口就来,一说又给自己说乐了,互相打着胳膊。
第二天,庄淳月起床迟了,连早饭都没有吃,中午坐到饭桌前还一个劲儿地打哈欠。
对面婶子和舅妈的目光一直往自己身上看,还笑得跟偷油的老鼠一样。
她心感不妙,怀疑是阿摩利斯做的好事让人晓得了,脸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之后待在嘉兴的两天,阿摩利斯再靠近她,庄淳月都躲着走。
然而越躲他越兴起,到处堵她,反而让阿摩利斯又找借口闹脾气,得了不少好处。
乘船离开嘉兴的时候,庄淳月和家人草草道别,率先躲进了乌篷船里,盘算着以后绝对不要再和阿摩利斯一道回来探亲,早晚她会被人笑死。
【作者有话说】
后天写巴黎相遇的if线。
第99章 番外二
◎巴黎相识if线◎
巴黎三区的先贤祠大学。
庄淳月在这里选修了法律, 每周二四都要来这所学校上课。
课下,她找了一间安静无人的小教室独自学习。
她里外看过,这不是哪位教授的办公室, 而是一间小小的阶梯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位置偏僻,所以从来没有人来这里。
大概是那个专业的专门教室,只是上课时间和她来自习的时间刚好错开。
庄淳月喜欢这个地方, 上了清漆的胡桃木课桌和讲台已经带着岁月痕迹, 穹顶、墙壁上布满历史悠久的绘画和雕刻,无一不昭示着这所大学古老丰厚的文化底蕴。
她每次课后都来这里,将课上学的知识复习一遍, 顺道预习下面的课程,修双学位令她身上任务更重, 况且庄淳月并不打算拿到证书就算了, 她要在期末拿到一个绝对优异的成绩。
最近临近考试,她更是一周都待在这里。
几乎没有人经过这里, 窗外日光将灌木的婆娑影子投在书本上, 令她很快沉浸在知识之中。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温暖的日光,开始背诵着法条。
清溪一样的嗓音将规整严肃的法条娓娓道出。
正一点点捋下去的时候——
“背错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角落里响起, 吓了庄淳月一跳。
她站起来, 踮起了脚,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才发现,最后一排课桌后面竟然有一个低矮的小沙发,上面原来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俊美到能令人忘却呼吸的金发青年。
庄淳月很少见到这种既符合西方审美,又符合东方审美的人。
青年从躺着的沙发上半坐起来, 微卷的头发闪动着碎金一样的光芒。
“你……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打扰您休息了吗?”庄淳月忙站起来收拾书本要走。
他重复:“我说,你刚刚背错了。”
庄淳月顿住,“哪……哪一条?”
“1875年宪法,总统‘无责任’,政府‘有责任’的部分,你背反了。”
他说话时已经起身,走到庄淳月的课桌前,拿起了庄淳月手上的书。
上面是工整漂亮的笔迹……和她这个人的感觉很像。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从书本,上移到她的脸上,看见了那些被日光照出的,极其细微,近乎透明,却因光的眷顾而出现的绒毛。
像熟透蜜桃表面,这层光晕让皮肤质感瞬间变得生动、真实且无比温柔。
庄淳月则后退两步,忙点头,“谢谢您的提醒,您也是学法律的?”这人可真高啊……
“因为我是你的学长。”
这间小教室是他专用的,这个东方女孩能进来,大概是谁看她不顺眼,设计要让她倒霉。
四天前他就回到了这里,因为无处可去,所以一直待在这里休息。
一连四天,这个东方女孩都来了这间教室学习,所以他也观察了她四天。
到今天,阿摩利斯才开口,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学长好。”庄淳月是带点戒备的。
她虽然来了法国留学,但对这些法国学生一向敬而远之,如今的法国,能在先贤祠大学就读的有不少是富家贵族的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连一般法国人都看不上,见到她这个华国人,更是鄙夷居多。
庄淳月不敢和这位一看就出身不凡的学长交流太多。
可阿摩利斯却不打算放她走:“你要考试了?”
“嗯。”
“是哪位教授给你授课?”
“利亚·贝内特教授。”
“他喜欢更加典雅的叙述方式,常在著作里引用古希腊古罗马的诗句,而且出题方向也倾向宪法的历史沿革,而不是个案分析。”
庄淳月一听就知道这位学长是真的上过贝内特教授的课,赶紧记了下来。
“谢谢您,”庄淳月很少遇到如此绅士友善的法国人,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我……我请学长你喝杯咖啡吧!”
“我的荣幸。”
他们走出教室,却是阿摩利斯在带路,庄淳月抱着书跟在后面。
这是一条通往校外,却无人的小径,这位学长显然对这所学校格外熟悉。
“对了,我叫洛尔,学长您叫什么名字?”
“阿摩利斯·德·卡佩。”
“卡佩学长,您在躲什么人吗?”
他侧头看了一眼,摇头:“并没有,我只是恰好知道一条最近的路。”
“哦……”
“你这段时间一直去那间教室?”
庄淳月摆摆手:“不会,只是有课的时候会过去待一会儿,如果打扰到学长休息,我就不去了。”
“没事,你可以继续待在那里。”
说着话,他们已经坐在了河边咖啡馆里。
阿摩利斯点了一杯黑咖啡,庄淳月要了一杯拿铁。
这位学长并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看着河景,偶尔说几句话,庄淳月心里记挂着刚刚他说的考试大纲,忍不住又问了几句。
阿摩利斯将咖啡杯放在一边,让她把书拿出来。开始给她辅导功课。
庄淳月没想到这位学长竟然这么热情,有些受宠若惊地拿出专业书。
而且听他讲课,竟然觉得比贝内特教授讲得更好,有些她没有接触过的专业名词,他也能立刻让庄淳月明白是什么意思。
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悠扬缠绵,周遭的情侣们已经忘情拥吻在一起,河岸的风吹来,带着黄昏的咖啡香气,熏得人醉。
只有一桌颇煞风景,铺了满桌的书,将严肃的教学场景搬到了浪漫的户外。
这是阿摩利斯第一次给人上课,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么多的话。
他明明从不亲和,也从不热心,通常也忽视别人的感受或是需要,但在察觉她仍挂心学习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以她的需要为先。
只是将许久不用的知识搬出来晾一晾而已,况且她是一个聪明的学生,教她并不麻烦,反而很有趣。
阿摩利斯这样跟自己解释自己的多管闲事。
庄淳月正专注着,手突然被拨弄了一下,嘴巴里的笔头被人拉出去。
她茫然看去,看到那双蓝眼睛凑这么近,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不要咬笔头。”阿摩利斯提醒道。
“好……”
庄淳月面颊有点烫,感觉不好意思,忙低头继续看他圈出来的内容。
黄昏的来临让雪白的书页泛黄,字迹渐渐看不清楚。
庄淳月抬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对不起,你忙着教我,都没有好好喝上一杯咖啡。”她又道歉。
“不用客气,祝贺你能取得一个好成绩。”
收拾起书本,喝完咖啡之后,庄淳月又感谢了一通,借口回家去了。
虽然今晚的交流很愉快,但庄淳月心里已经打算喝完这杯咖啡之后就不去那间教室了。
虽然他课讲得很好,但这位学长举手投足,加之修养谈吐看起来无一不是天之骄子出身,显然跟她不是一路人,他帮助她或许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庄淳月不想彼此背上社交负担。
阿摩利斯点点头。
看着她跑出去好远,不时回头,在黄昏暗下的街道上像一只洁白的小兔子,直到上了电车,消失不见。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很久。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又回到了教室。
即使喝了咖啡,这天晚上他仍拥有着不错的睡眠。
不得不说,有她在教室这几天,阿摩利斯的睡眠质量都不错。
他希望她明天也出现在这里。
虽然没有要她的联系方式,不过他们约好了,所以她会来的。
可是第二天,阿摩利斯没有等来庄淳月。
距离往日她会出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好久,那扇门没有人推开,他独自坐在教室里。
昨天阿摩利斯去了一趟图书馆,将一些专业书借了出来,如果她朋友需要,他会给她讲课。
可是她没有来。
时间逐渐向午后推移,阿摩利斯不愿再等,他去看了一眼法律学院的考试安排,今天并没有考试。
是在上别的课吗?昨天她似乎提及自己修了双学位。
阿摩利斯将那些书本带回图书馆去,却隔着玻璃,在众多自习的学生中,看到了那个安静专注的身影。
原来她来了,只是没有去那间教室。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方人。
庄淳月正在借阅这所图书馆有关机械专业的书,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
不过她听到一点骚动,抬头朝窗户外面看去,窗外并没有人,附近的学生却在交头接耳地说话,似乎是刚刚有一位备受瞩目的学生,
她收回视线,不去理会他们在说什么。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位学长,托他的福,庄淳月的考试拿到了第一名,高兴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
可福无双至,考完试之后她却遇见了一件棘手的事。
一战时为法国战场搬运物资,挖掘壕沟、铺设铁路等等后勤事宜的14万劳工迟迟拿不到应有的报酬和抚恤,这些华工联合诉讼,却被镇压,如今那些华工大多已经被遣返回乡,少数人还留下,继续着不可能的成功。
庄淳月志愿参与的互助局就接到这一桩案子,可她还没有拿到律师身份,没有上庭的资格,他们请的那位华人律师却怎么也不肯为这件事出庭。
“这个官司是打不赢的。”说完这句话,华人律师的门就再也敲不开了。
庄淳月坐在法院的阶梯下,和那位佝偻着脊背的老华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然,你再等一会儿,我会很快拿到律师执业证,到时候我会为你打这个官司!”
“谢谢你囡囡,可我病得厉害,我可能等不到了。”
他笑起来,皮肤像陈年羊皮纸被揉皱了,凹陷的胸口肋骨清晰,随着咳嗽剧烈起伏一下,令人担忧那骨头会折碎掉。
庄淳月也知道,在带他去看医生的时候,医生已经宣判了他的死期。
老人确实等不到她拿执照了,这次庭审赶不上,就不会再有下一次庭审,可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她临时找不到别的愿意接这个案子的律师了。
老人注定看不得他应得的公正。
庄淳月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他。
一个人在面前站定,还不等庄淳月抬起头,他已经半跪在面前。
是那位学长。
“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还在发怔,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她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突然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庄淳月呆了呆,脸上感觉到那指尖的凉意,慌忙躲开。
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哭了。
“对不起,我……我们找不到能出庭的律师,所以我有点着急。”
“什么案子?”
庄淳月将前因后果跟他说了。
“这个不难,我正好也考取了律师执照,我有出庭的资格。”
“你……您说,您能出庭?”
阿摩利斯捧着她的脸,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睁着水亮的眼睛,几乎把阿摩利斯的心都打湿了。
“现在,尽快帮我熟悉一下这个案子吧。”他从未知晓自己的声音能这么温柔,像担心吹飞羽毛。
“啊……哦!好……”
庄淳月赶紧将资料翻出来,不知道这么紧急的时间能不能让他理清思路,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在出庭时间之前,阿摩利斯合上了资料。
之后,庄淳月就看到他在法庭上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对法条的解释清晰而有力,也简洁有力地批评了法国政府的卑劣腐败,同时温和地提及了元帅在战后曾要求对在战争中有奉献的人给予更多的人文关怀,为老华工进行了有效的辩护。
后来庄淳月才知道,有时候话能生效,不是看怎么说,而是看谁在说。
阿摩利斯的话显然让法官听进去了,庄淳月看着那个高大的人逐渐成了庭上的主角,看到法官频频点头,也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到最后,她几乎是屏住了气息。
在法官敲下木槌的那一刻,接纳老华工诉讼中提出的请求那一刻,庄淳月忍不住站了起来,捂着嘴不敢欢呼。
赢了!赢了!
“我们赢了!”她跟旁边的老华工翻译,又抬头看着庭上的学长。
阿摩利斯侧头看到她激动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
三个人一起走出法庭。
和老华工告别之后,庄淳月提出:“真不知道怎么感谢学长你才好,我请你吃饭吧。”
她此刻看这位学长的目光犹如看一位天使。
“好啊。”
他答应了。
二个人共进了晚餐。
晚餐之后,庄淳月买了一瓶葡萄酒,和他在塞纳河的围堤上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
这一次交谈她显然热情了很多,主动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
“学长,真的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在,”
阿摩利斯喝了一口酒,“不,这是法国人对他的亏欠,你不用谢我。”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美成了一幅画。
庄淳月看着,低声说道:“你是我在法国遇到……最好的人。”
“哦,怎么说?”
“我来这里求学,遇到了很多不好的对待,我有时候觉得很沮丧,这段时间我没有去那间教室,就是担心学长出于礼貌帮助我,我如果再去,学长就觉得我烦了,到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您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哦对了!房东太太也是很好的人……”
酒喝得多,话也多,柔缓的声音飘进耳朵,像云一样抬起了阿摩利斯的心脏。
此时的塞纳河岸,有颓废的流浪诗人靠在河堤上,咬着香烟,握着铅笔头在给情侣写诗。
阿摩利斯在思索着,要不要请他,描写一下此刻。
“梅晟!”
身旁的人喊了一声,站了起来,朝远处挥了挥手。
阿摩利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看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东方男人。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学妹的情绪变化,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梅晟!我跟你说,官司打赢了!”
她轻快的声音和神态太过明显,令阿摩利斯的心像被猛刺一下,丢进了冰水里。
“那太好了!”
远处的梅晟应声。
在他还没靠近的时候,几辆汽车也停在了河堤边,车上下来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人,突然冲过来。
庄淳月吓了一跳,就看到他们将自己身边的学长抓住。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
这群人没有理会她,而是死死抓着阿摩利斯,那么多人又那么警惕,像是抓着一头危险的大型野兽。
“住手!”
庄淳月想帮忙却被推开,眼睁睁看着阿摩利斯在眼前被带走。
她想要追上去,却被一群人拦住。
她大声问学长:“你怎么了,你要被抓到哪里去?”
阿摩利斯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对望着,直到关上的车门将视线彻底阻隔。
—
阿摩利斯被带回了精神病院,又穿上了拘束衣。
隔着铁栅栏,他的父亲,法国的元帅在和他的主治医生说话。
“如果再让他跑出去,我一定会”
“目前有新的治疗办法……”
“试试吧。”元帅做了决定。
阿摩利斯就这么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过量的电流穿过身体,他怒吼着,整个脖子青筋蹦起,乍起的动作带得沉重的操作椅晃动出声音,一个电极脱落。
周围戴着口罩的白衣人不敢靠近,而是加大了电量。
电流更加强烈,又是一声愤怒的嘶吼,随后黑暗替代了一切。
阿摩利斯脑袋垂下,失去了意识。
一片无边的漆黑,分不清在哪里,阿摩利斯知道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朝着有光点的地方走。
一间昏暗的房间逐渐在眼前放大,房间里有男人的喘息,有女人的哭泣。
阿摩利斯仍能从那变调的哭泣声里,听出是一个认识的人。
她的声音太好辨认。
可那溪水一样的嗓音,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在看到床榻上的男女时,阿摩利斯没有往前走。
他微微歪头,看到床上的男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而那个女人——
是她,洛尔。
那张皎白的脸他不会认错,不同的是,此刻的她不着寸缕,正被“自己”抱在怀里肆意亲吻。
她没有半点反抗,反而也拥抱着“他”,主动而热情,将自己的全部奉送。
阿摩利斯没想到自己会饥渴到这个地步,已经开始做这样的梦了。
他不再往前,就站在那里观赏着,看着自己是怎么将那个女人压住,怎么爱她,怎么无所不用其极地亲密,做出那些稠杂的声响。
她真美,特别是此刻。
阿摩利斯直直盯着,要将梦里的一切都记住,呼吸里都是灼烧的味道。
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感觉,能让“他”快乐成那样?
直到一切结束,她睡在“自己”的臂膀里,阿摩利斯这时候才走上前去。
床上的男人在看到他的拘束服时,眼里晃过一丝疑惑:“我为什么会梦见……这时候的我?”
“你……是我?”阿摩利斯问。
“她为什么在这里?”
床上的阿摩利斯将披在女人薄被往上拉到脖子上,“这是我的妻子。”
“你是未来的我?”
未来,他会娶这个女人做妻子,每天晚上都能做这样的事?阿摩利斯突然升起一股兴奋。
第100章 番外二(2)
◎巴黎相识if线(2)◎
“可是, 我为什么去娶一个东方人?”
阿摩利斯承认自己对那个女孩有一点心动,他允许自己靠近,但也相信某一天他会将她抛之脑后。
他不可能会和一个东方人结婚, 将自己永久置于别人的议论之中。
“在说这句话之前, 把你的眼睛从我妻子脸上挪开。”男人说着将女人抱起,将她熟睡的脸朝向自己。
“不行了……阿摩利斯,我想睡觉……”她以为他还要折腾, 倦意浓浓地求饶。
“不闹你, 睡吧。”
男人将滑落肩头的被子再往上扯。
阿摩利斯站在那里,听她求饶时,舌根都有些发麻。
再看不到那张雪嫩的脸, 他意犹未尽,这才看向“他”:“我不就是你, 你不就是我, 为什么我不能看?”
“我想并不是,你这个时候的我, 还不认识她, 你似乎比我幸运。”
“是,我在先贤祠大学的教室里碰见了她。”
“你一定第一眼就喜欢她了, 对吧?”
“怎么, 才能像你这样得到他?”年轻的阿摩利斯追问。
阿摩利斯当然愿意帮助这个年轻人,在不同的时空里,他都乐见自己跟命定的爱人永远在一起。
“她脾气像牛皮靴子一样犟,所以不要想着用权力、暴力压迫威胁,那会令你们的关系无法挽回, 但她无法拒绝温柔地靠近, 在巴黎, 你有很多机会给她提供她无法拒绝的帮助,如同阳光一样围绕着她……
她有个同乡叫梅晟,记住,无论你多嫉妒,都不要杀了他,想要赶走他,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男人说得其实很简略,阿摩利斯很快就记了下来,也了解了在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和那个东方女孩的故事。
原来他和她并不是陌生人,他们经历过这么多,还已经是夫妻。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这种事,舒服吗?”
“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视线落在睡熟的女人脸上就再也舍不得挪开,手隔着薄被抚摸着蜿蜒温柔的曲线。
“他”问那个求知若渴的年轻人:“你想知道怎么让她快乐吗?”
“告诉我。”
女人一直在睡着,阿摩利斯听着年长的“自己”将那些知识倾囊相授。
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两个人也开始远去,阿摩利斯又看到那个“自己”俯身,覆盖在女人的身上,发出满意的喟叹……
睁开眼睛,是精神病院冷白的墙壁。
阿摩利斯动了一下,拘束衣上又多了一圈铁链,拉动铁架床跟着响。
他看了一整天的天花板,那梦境仍旧格外清晰,梦里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住。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
“有人想要见你。”
作为元帅的儿子,他虽然接受了电椅治疗,但仍旧不能算一个完全失去自由的人。
毕竟元帅就这么一个儿子,“治好”之后仍要他继承他的事业。
“她说她叫洛尔。”
阿摩利斯的蓝眼睛在这时候动了动。
十分钟之后,阿摩利斯穿着拘束衣隔着玻璃坐在了庄淳月对面。
他记得梦里的“自己”说过,她对划入朋友阵营的人格外心软。
庄淳月看到他穿成这样,眼睛有些刺痛。
拘束衣没有袖口,他的双臂不得不长时间圈在自己的手臂上,隔着一层玻璃,像橱窗里打扮怪异的落魄人偶。
那苍白的人偶还笑了一下,“别苦着一张脸,这里太多戴口罩的人,我只能看到你的脸,你笑一笑吧,就当是为了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庄淳月更加难受,可为着他这话,还是努力扯出了一个微笑。
自从学长仗义出庭,了却老华工的遗憾之后,庄淳月心里就将他当成了朋友,她不相信这样出色的人会是一个精神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那些带走你的人白衣服上有标记,我画了下来一路找人问,才找到了这里。”
她不甘心阿摩利斯就这么突然从自己眼前被带走,他帮了她,庄淳月就不能视而不见,至少,她要弄明白,自己能不能给他提供帮助。
“你真聪明。”他感叹了一句。
庄淳月问:“学长为什么会待在这里?如果不能说……”
“他们认为我是一个精神病。”
“学长怎么会是……他们是谁?”
“我父亲,和家里的仆人。”
阿摩利斯开始将自己的故事告诉她。
“我15岁隐瞒年龄上战场,四年之后战争结束我回到巴黎,身体却并未意识到和平的来到,觉得自己还在战场上,我把枪放在床头,听到一点动静就要开枪,佣人不敢再踏进我的屋子,后来就再也无法入睡,
我的父亲将我送来了这里,之后我就像马戏团关在笼子里的动物,接受一些毫无用处的治疗,某天我跑了出去,没有地方可去,才去那间教室里待着,才遇见了你,那几天我睡得很好,我想我病快好了,可惜这样的自由没有持续太久,前天他们将我带回来之后,获得我父亲批准,更新了治疗方法,让我坐在电椅上……”
在说“病快好”的时候,他的眼眸望着玻璃外的她,变得尤为深邃。
而庄淳月,则听得半天回不来神。
15岁踏上战场,一个为自己国家奉献生命的军人,无法摆脱战争带来的痛苦,为什么得不到照顾,还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总觉得阿摩利斯之所以会被抓住,很有可能是帮她上庭,才会暴露了他自己。
很可能是自己害了他……
“你坐了电椅,疼吗?”她是学机械的,太知道电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疼,真的好疼。”
庄淳月的心揪成一团。
当一个女人可怜一个男人的时候,那么这个男人就成功一半了。
阿摩利斯缓缓抬头和她对视:“你也觉得,我是个神经病吗?”
“你不是。”
在庄淳月眼里,这位学长眉间始终有一份和煦,对她从不吝帮助,他只怕是一个过分温柔的人,才会被周围人逼迫到无路可走。
“那你能……救我出去吗?”他突然这么问。
庄淳月微微睁大了眼,看向他背后的看守。
就算要救他出去,也应该偷偷商量,这样明目张胆的,只怕这些人都要警惕起来了。
看到她紧张的神情,阿摩利斯又露出那种令人心疼的笑意。
“我开玩笑的,我只是……太害怕了,今晚我可能还会上电椅,可能我活不成了,你救不了我,走吧,回去之后,忘记我这个人。”
漂亮的金发青年说完这句话,那双动人的蓝眼睛变得一片死寂。
他起身要走,庄淳月跟着站起来。
“我明天还会再来!我们一定还能相见的!”
阿摩利斯没有说话,那份沉默似乎代表这一次就是永别。
“等一等!”
他回头,看着女孩趴在玻璃上,那张皎洁的脸竟然通红。
“要是……不能再见了,我是否可以跟你……吻别?”
即使阿摩利斯再沉稳,此刻也不禁微微睁圆了眼睛,他头微微歪着,怔愣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可爱。
她难道喜欢他吗?
“可……可以吗?”庄淳月脸已经红得像蔷薇花一样。
冰冷的探望室里好像有春风吹入,阿摩利斯没有回答,而是径直往回走,俯身靠近了她。
庄淳月看着在眼前放大的脸,心跳如鼓。
这一吻结束得很快。
她转身飞也似地走了。
阿摩利斯的目光眷恋地,紧紧纠缠在那落跑的身影上,他愈发明白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她。
所以他和她以后会结婚,会生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怎么开始期待了呢。
不容阿摩利斯回味太久,看守带着他往治疗室里走。
如同押送重刑犯一样,前后一共围着四个人,加上穿拘束衣的他,重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阿摩利斯摩挲着出现在手里的小刀,在某一时刻突然暴起,将一个看守撞在墙上。
其他人反应过来,被他获得自由的手一拳击晕。
……
半个小时之后,庄淳月在精神病院外面探头看着。
刚刚的亲吻当然是假的,她只是借着环抱他脖颈的姿势,将自己出门防身用的小刀从他衣领的位置塞了进去。
虽然是一个假吻,但庄淳月想起来就有点不好意思。
她和梅晟都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呢。
要不是他手被捆着,她更想借跟他握手的机会把刀递过去。
她甚至莫名地跑岔了念头,学长虽然待在精神病院里,身上却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带着柑橘和玫瑰的清香。
此刻夜风将她鼻尖萦绕的那点气息吹去,庄淳月揉了揉鼻子,挠了挠头。
她也不清楚自己那种做法到底对不对,但在看到学长那样,一时冲动,就想出了那个办法。
他能领会她的意思吗,能顺利跑出来吗?
要是他跑不出来,会不会遭受更严厉的处置?
带着这些念头,她焦躁地在角落里等待着。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有结果了,精神病院里突然响起了警报声,庄淳月立刻打起精神,紧紧盯着大门口。
等等,他应该不会从正门一路冲出来。
庄淳月赶紧蹑手蹑脚又绕到精神病院后面去,刚好碰到阿摩利斯翻墙出来。
“诶诶诶!”
看着高墙上压迫感十足的黑影,庄淳月左支右绌,想要躲开。
双脚落在地面发出沉重的声音,听得她的腿都跟着疼,他果然没站稳,往前扑倒。
柑橘和玫瑰的醛香扑了庄淳月的满脸。
在两个人双双摔倒的时候,她的后脑勺被护住,是学长的手背重重磕到了地上。
“谢谢你,我会感谢你的。”
学长似乎摔得很疼,起都起不来。
庄淳月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他:“你不用感谢我,我也没做什么,而且,你也帮了我。”
精神病院里已经有动静传来。
“他们马上要追出来了,快跑。”
阿摩利斯猎豹一样跳起身,牵着她的手跑进了旁边汽车开不进的暗巷里。
在穿过暗巷之后,他们拦了一辆载客的马车,看着暗巷里还在寻找的凌乱影子,庄淳月报出了自己的住址。
马车载着他们回来拉丁区。
现在,他们回到了庄淳月的公寓里。
回想着这个傍晚的刺激遭遇,庄淳月还没能回过神来。
怎么就帮人从病院里逃跑,怎么就把男人带回家来了呢?
但形势不容她走神太久,阿摩利斯高大的身躯蜷缩在沙发角落,让原本还算宽敞的卧室瞬间有些逼仄。
“谢谢你的刀。”
他将小刀交还给庄淳月,也是还给她一份安全感。
她握紧小刀,和成年男性单独待在一起的忐忑减轻了一些。
“那些人,没事吧?”庄淳月又问了一个比较关心的问题。
毕竟她递刀只是想帮他跑出来,要是他拿来杀人,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没事,我只是隔开拘束衣,把他们打晕了。”阿摩利斯向她展示破烂的拘束衣。
“那就好。”
庄淳月看到他腰上有力的肌肉线条,忙将眼睛移开。
她就说学长不会有精神病,这下手不是挺有分寸的嘛。
然后就轮到阿摩利斯问她:“为什么相信我,愿意救我出来?”
“你说不让我救你,其实你是想让我救你的,对吧?”
“对,我渴望你能救我,带我脱离那个地狱。”
他仰望的面容是那样诚挚,声音那样悦耳,让庄淳月有种自己就是上帝,正面对着她最虔诚的信徒。
她不好意思地往沙发里坐了坐,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去找医药箱,“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阿摩利斯看到医药箱,蓝眼睛有些不安,将手背到身后去。
“我的伤没事,不用管。”
真可怜……庄淳月暗自叹了一口气,过分漂亮的人太容易引起怜惜,她朝他伸出手。
“你要是还对这样药瓶害怕,就闭上眼睛。”
其实她对阿摩利斯实在太不了解,他是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退下来的军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对一个精神病院产生阴影。
听到这话,阿摩利斯垂下的眼睫动了动,才慢吞吞把手伸出来,搭上她柔软细腻的手。
庄淳月暗暗惊叹,他的手和自己的比起来可真大,手指也长。
棉签蘸着酒精在他手背上消毒,刺激感令他手指收缩,跟她握紧。
庄淳月抿了抿唇,让自己不要去在意,只是上好药之后就立刻放开了。
“睡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阿摩利斯已经从她桌子上看到了她的课表。
“那你……”
“我睡在地毯上就好。”
“好……”
沙发太短。以他的身高躺着绝不会舒服,庄淳月给他抱了枕头和被子。
灯被关上,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频率趋向一致。
在庄淳月还没睡着的时候,他就先睡过去了。
阿摩利斯没有撒谎,在她身边待着,让他的睡眠好了许多。
第二天,庄淳月是被厨房的香味弄醒的。
她起初被那个男人的身形吓得清醒,记忆回笼才镇定下来,伸了个懒腰。
两份培根煎蛋,两杯热好的牛奶放在了桌子上,阿摩利斯还穿着那件破烂的拘束衣。
跟田螺姑娘一样,还是洋田螺呢。庄淳月被自己奇怪的念头逗得一笑,起身跑去洗漱。
吃过早餐,阿摩利斯起身收拾餐盘。
“放着我来吧。”
“这是你让我借住在这里的报答。”
“你的手还受伤呢,我来!”庄淳月挤到洗碗池边。
结果平常还算开阔的地方,两个人……就填满了过道。
她仰头看着背后的学长,默默又退开,瓮声瓮气地说:“你……你快出来吧,我来洗!”
阿摩利斯低头笑了一声,让出了“工位”。
学长一笑,庄淳月就觉得自己这狭窄的公寓实在配不上他,他应该住在爱舍丽宫里,被无数羽毛扇子簇拥着。
怪事,她什么时候这么爱胡思乱想。
庄淳月迅速蹿到洗碗池边,埋头洗碗。
在她出门赶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也要跟自己出门。
“你要去办什么事吗?”她问。
阿摩利斯摇头:“我不能独自待在你家里,那样你会感到不安。”
庄淳月确实对他独自待在自己的公寓不安,可没想到他竟然细腻到这个份上。
这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登时,她更觉得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实在不能原谅。
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精神病呢。
“那你先等等——”说完她跑下楼,买了一件衬衫给他,“换上吧。”
阿摩利斯当着她的面脱掉破烂的拘束衣,宽肩窄腰辣得人想吹口哨,可惜庄淳月是个内敛的东方人,只会默默移开视线。
他有点失望,将衬衫穿好。
在庄淳月去上课的时候,阿摩利斯去电报局发了一份电报。
后来庄淳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学长不必再回精神病院,也不用借住她的小公寓,而且回到了自己家去。
他又重新成为功勋卓绝,荣誉满身的卡佩上校。
庄淳月被邀请到他的住处做客。
在那间恢宏的希尔德公馆里,庄淳月见到了他美丽的妈妈——玛利亚。
美丽的玛利亚女士和她的孩子一样温柔,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庄淳月这才知道学长的父母已经离婚,而是阿摩利斯的父亲是法国元帅,他被秘密关在精神病院这件事是元帅一个人的主意,玛利亚并不知道,在玛利亚怒斥他父亲的不称职时,阿摩利斯只是平静地在一边,没有什么
原来这是一位真正的王子啊。庄淳月心想,王子可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太过悬殊的社会身份让庄淳月本以为两个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却没想到,学长会请她教她华文。
“我能让你学习的法律保持专业第一,作为交换,你要教我华文。”
庄淳月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初见那间教室也成了两个人课下待在一块儿的地方。
毕竟共患难过,庄淳月也乐于和这位太阳一样温暖耀眼的学长来往。
和他一起学习进步的日子轻松而快乐,起初庄淳月还会有些拘谨,对前辈带着敬重,到后来她愈发放松,甚至会在阿摩利斯质疑她的时候握着拳头捶他手臂一下。
学校里开始流传起她和阿摩利斯的关系,在庄淳月澄清过后,不断地有人跟她打听卡佩学长,甚至是白人里最高傲优秀的那个女孩。
英俊、聪明、温柔、强壮、出身优渥、为国家奉献自我……
庄淳月不断从不同人的口中听到对阿摩利斯的溢美之辞。
她在本子上慢慢写下这些单词,几乎找不到阿摩利斯的半分缺点,他是如此完美的一个人。
一个影子落在纸面上,她抬头,刚刚在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
日光炽烈,这张脸足以让任何年轻女性为之倾倒。
太阳过分耀眼,庄淳月只有仰望,没有拥有的心思,在她心里,早已先住了另外一个人。
庄淳月不禁想,将来他会和什么样的女郎结婚呢。
大概是一位同样完美的贵族小姐。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庄淳月将那些字都划掉。
阿摩利斯看着她画掉的那些华文单词,他现在还一个也看不懂,可他实在想知道。
“今天为什么要提前离开?”其实阿摩利斯已经有了猜测。
“梅晟,就是你之前在塞纳河畔没来得及打招呼那位,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他约我见面,今天的课留到明天再继续吧。”
“好……”
阿摩利斯望着她提着书包脚步轻快地离开。
希望她知道待会儿那位梅晟要说的话时,还能像现在那么开心。
第101章 番外二(3)
◎巴黎相识if线(3)◎
梅晟已经很久没有露面, 那次塞纳河畔见面,庄淳月顾着阿摩利斯的事情,匆匆跟他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分开了。
梅晟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忙。
上课、翻译、集会, 为异国落难的同胞奔走……
庄淳月正想着梅晟的时候, 他就忽然出现在公寓门口,约她下课之后去咖啡馆。
她很高兴,这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 她想跟他分享, 可没想到这次见面,等来的是梅晟猝不及防的告别。
梅晟说自己要去檀香山了。
“檀香山那边有消息,我觉得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赶快回去,那里有更多的同伴, 我们能计划更大更有影响力的事情。”他踌躇满志, 两眸有光。
庄淳月知道无法阻拦他,只能去码头送别。
在梅晟登船的汽笛拉响之前, 庄淳月忍不住跑过去, 踮脚抱住他。
“我……只要你平安。”
梅晟侧头,轻蹭她的发丝:“对不起, 我没办法不去。”
“答应我!”
“我答应你。”
这一切皆落在高处那人眼里。
远望着那对相拥的男女, 黑色皮革手套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让梅晟提早了解到檀香山那边兴起的活动,让他和那边的人联络上,就是要将人远远送走。
最好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现在他已经成功了,眼前这点小事没什么忍耐不了的。
—
庄淳月送别了梅晟之后,日子照常过, 只是总会想着梅晟去哪儿了, 现下在做什么, 不由走神。
她很不习惯这样不知道尽头的分别。
庄淳月在法国没有什么朋友,梅晟不在,每日除了学校公寓两点一线,她再没有心情去别的地方。
阿摩利斯好像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在失落的日子里,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带她去剧院欣赏戏剧,去丽池酒店看最新的成衣秀,去郊外走马……所有人都认识卡佩,也会给予庄淳月同样的尊重,但偶尔,她也会在贵族出没的场合遇到歧视和为难,阿摩利斯总会在她反击之前护在她面前。
“对不起,原本是为了让你开心,却总有些无知肮脏的人,毁了我们的心情。”
阿摩利斯说这句话时,眼眸里有一瞬冰冷蔑视,庄淳月看得眨了眨眼睛,跟被喂了一口冰激凌一样。
学长是在生气吗?
他生气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以后,我们不来了。”他说道。
旁边的酒店经理得格外紧张,卡佩先生如果说出任何批评嫌弃酒店的话,流传出去,他们一定会被名流们踹出选择名单。
“卡佩先生,我们一定会提供更全面的服务,杜绝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庄淳月的话也紧随而来:“不,我就要来,不然他们还以为我怕了呢!”
阿摩利斯面上的寒冰随之消解,浅笑着感叹道:“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庄淳月对这个称呼感到难为情:“我才不是什么孩子,我已经十九岁了。”
“好吧,十九岁的洛尔小姐,敢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就去!”
庄淳月在餐桌上喝了一口酒,又受了气,就这么回去,她得闷一整个晚上。
只是没想到,阿摩利斯会带着她去地下酒吧。
踩着昏暗潮湿的街道,在街角和接头人对过暗号之后,沿着漆黑无光的路往前走,庄淳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紧紧抓住阿摩利斯的袖子。
一进去,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立刻将两人淹没,这个地下的洞窟酒吧让声音特别聚拢,成百上千倍地折磨着耳朵。
舞台上的女人穿着猩红紧身的裙子和渔网袜,紧贴着旁边的男伴舞动着身躯,沉重稠密的拍桌起哄声、酒杯碰撞越来越快,还有女人高而尖的笑声。
庄淳月紧紧扯着阿摩利斯的袖子,穿过拥挤舞蹈的人群,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浓重的烟熏妆。劣质香水、香烟和烈酒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屏住了呼吸。
这是巴黎的另一面,她从来没有见过。
阿摩利斯来到了吧台边,酒保看到这个衣冠楚楚的新面孔,用毒辣的眼光看出这是个阔佬,给他上了酒。看到金发男子身边探出一张稚白的脸,还是东方面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过这里没有未成年不得饮酒的规矩,酒杯刚摆上,正要将伏特加倒上,金发男人却示意他撤下,换一杯鲜榨果汁。
庄淳月拘谨地坐在高椅上,确保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挨上。
“你喜欢这里吗?”阿摩利斯问。
“什么?”
音乐声太大,庄淳月不得不大声问。
他忽然低头凑近,庄淳月慌忙撇开。
那张精致的脸悬停,只是凑到她耳边,把刚刚的话又问了一遍。
她才知道原来只是要说话,登时脸都烧了起来。
学长怎么可能亲她,自己这样显得多自作多情啊。
“我们要这样才能说话,告诉我,你喜欢这里吗?”
阿摩利斯以为她没听见,又凑得更近,说了一遍。
热意扑洒到耳朵,庄淳月觉得那热会蔓延,脸上也觉得热。
她摇头,却发现他没看到,而是把自己的耳朵也凑了过来。
庄淳月学他的样子,正要说话,后面经过的人撞到她,唇就擦到了他的颈侧。
她好像,亲了学长的脖子……
庄淳月僵住,动也不敢动,旁边的男女在热吻,谁也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意外。
阿摩利斯似乎并不在意这点意外,沉静的眼睛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不太喜欢,”庄淳月变得有点结巴,“你……你喜欢这里吗?”
“不喜欢,我只是没来过,想试试。”
“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她说话时下巴几乎枕在他肩上,手也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可手里的布料被阿摩利斯带走,在庄淳月以为学长是嫌自己烦,不让她扯袖子时,那条手臂却绕到后面,将她揽住,往他怀里带。
肩头撞上他规整的夜礼服,额头也被金发扫过额头。
庄淳月仰头,发现他在看后面,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个纹了半张骷髅脸的男人站在她背后。
学长的眼神带着警告看向那个男人。
更多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小骚动,有人在吹口哨,酒吧里来了一位宛如要参加晚宴的王子,和他身边……出奇漂亮的东方女孩。
骷髅男举手示意自己没来得及做什么,赶紧消失在了舞池里。
两个人重新坐好,只是学长的手始终环绕着她,搭在她左侧吧台,护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庄淳月坐立难安,阿摩利斯则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一个眼妆妖冶的女人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和我一起到后面玩玩吗?”她还看向庄淳月,“你想多带一个人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庄淳月瞪大了眼睛,立刻站起来。
“没兴趣。”
阿摩利斯将手扯开。
女人锲而不舍,为了这么漂亮的一张脸,自己说什么都要争取一下。
“试试吧,我技术很好,不收你钱。”
庄淳月听得头皮发麻,不想深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凑近学长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说完赶紧躲开女人差点戳到她眼睛的红指甲。
“好。”
阿摩利斯挡住女人想要抚摸他脸的手,又喝下一杯烈酒,拖着庄淳月的手离开了这里。
走出来之后,世界终于安静了。
庄淳月长出了一口气,两个人沿着河岸吹风,学长喝了酒,将一条手臂压在她肩膀上,让她扛着他走。
他又高又沉,庄淳月走得踉跄。
她抱怨:“明明喝不了,为什么要喝?”
“我只是想试试喝多了,晚上会不会好睡一点。”
怪不得他要一杯接一杯地喝……但庄淳月还是很严肃:“用喝酒来治疗失眠,绝对是不行的!”
“只是一次尝试,我不会再这样了。”他眯着眼睛,像品种名贵的长毛猫。
“以后,千万不要再来了。”她郑重重申。
“好,你不来,我也不来。”
阿摩利斯呼吸里都是酒气,庄淳月扛着他,扭开脸,让夜风吹散自己脸上的热气。
虽然酒吧不太好玩,但和学长待在一起的日子,总还是高兴居多。
身边多了一个人陪着她,让庄淳月的孤独感减轻了不少,学长填满了她的生活,润物细无声,让她逐渐习惯他的存在,并为此开心。
她还能收到梅晟寄回来的信,这些也能聊以慰藉。
直到某天,她收到了最后一封。
是梅晟的诀别信。
“……淳月,我不能同你说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这条路上虽然有许多的同伴,却不能有太多牵挂……这是我一生的事业,你是我最爱重的人,往后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且当世间没有梅晟此人。我心归处在你,只盼你事业有成,家道从容,往后勿复再念我。”
因为这封诀别信,庄淳月第一次逃了课,一整个下午都呆坐在那间小教室里。
“洛尔,洛尔……”
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茫然看去,是学长。
“你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
她大概只是失恋了,尽管这份感情似乎从未确切开始过。
然后,她就枕在课桌上,泪水打湿了那份刚得的成绩单,她原本想将自己全优的好消息告诉梅晟,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一个人轻轻抱住了她,庄淳月知道是学长,枕着的课桌换成了他的肩膀。
庄淳月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没意识到自己蜷缩在他的怀里,她只是重复地回忆信里的话,心脏被梅晟要和她划清泾渭这个事实一遍遍轧过。
阿摩利斯看到了她手里的信,重复地拭去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如果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那该多好。
如果从小就彼此陪伴的,是他和她,自己一定不会让她这样流眼泪。
不过,计划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此刻的眼泪并不代表什么。
看到庄淳月安然靠在自己肩上睡去,阿摩利斯知道,她已不再对他设防。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
在他低声安慰下,庄淳月哭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然而收到诀别信不久之后,庄淳月又收到家中传来的电报,说梅晟“没了”。
什么叫没了?
庄淳月不可置信地发电报重新询问了一遍,得到了梅晟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两天她请了假,待在自己的公寓里一步也不出去,直到阿摩利斯来敲门。
看到她的第一眼,阿摩利斯皱起眉:“你的情况很不好。”
“他是假死,一定是假死,对不对?”庄淳月这两天脑子里光怪陆离,都在想这件事。
没头没尾,阿摩利斯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没想到他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或许是这样,他需要用假死,和他原本的家庭切割关系。”
庄淳月显然没想到会得到附和,她以为学长会劝她清醒一点。
她呆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对!对,就是这样……”
阿摩利斯推着有点激动的她到沙发上,将她凌乱的头发抚顺,温柔地说:“是这样,你先乖乖吃饭,我会帮你查到真相”
她扒住他的手:“真的吗?”
“真的,”阿摩利斯将带来的饭喂到她的嘴边,“只要你把饭吃了。”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庄淳月接过叉子,含着眼泪把饭吃下去,“可是,我和梅晟从小就在一起,他就像是……另一个我。”
“不要说对不起,我能明白,不会笑话你的。”
学长……真的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庄淳月不止一次这么想。
而且学长给她擦眼泪的帕子也带着淡淡的香味。
庄淳月将脸往他拿帕子的手上压,要把眼泪都蹭干净,殊不知这样子看在阿摩利斯眼里,分外可爱。
可恨,又可爱。
—
过了几天,阿摩利斯真的给她带来了消息:“我得知檀香山那边有人碰见了他,他应该接到了一些秘密任务,不想在明面处再拥有姓名,在他家人眼里也要消失。”
“真的吗?”她眼睛亮得晃人。
阿摩利斯沉下气:“真的,还有他在那边出现的照片,不过寄过来要不少时间。”
庄淳月又反复问了几遍,确认细节,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就算今生无缘,只要知道他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里好好活着,庄淳月就已别无所求。
梅晟的世界太满,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这算失恋吗?
应该不算吧,毕竟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可庄淳月还是难过,可她不想为梅晟的事一蹶不振太久,回到学校之后,将全部精力投进了学习之中。
还是学长,将她从密不透风的课业里挖出来。
“马上就是复活节假期了,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去哪儿?”
“托斯卡纳。”
托斯卡纳……庄淳月有些犹豫,如果还没有足够信任,怎么能和一个男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旅游呢?
“对,我觉得,你需要晒晒太阳。”
不过,这是学长……这段艰难的日子,有他的关心,帮助,庄淳月才能振作起来,而且庄淳月对法国贵族文化,一位贵族邀请朋友去自己的乡下庄园游玩这事再寻常不过。
“好,我们去托斯卡纳。”
对于学长的好,庄淳月也想交付自己的信任。
到了之后,她很庆幸自己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托斯卡纳很温暖,地中海充沛的阳光似乎能晒干一切潮湿,让一切风景变得鲜活而生动。
他们住在一座很大的庄园里,庄淳月的房间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繁花,漂亮的红砖房子淹没在花海里,风来的时候,人似乎一张开手臂就能被轻盈地带到天上去。
每天早上,庄淳月房间的花瓶里都会有一束挂着露水的鲜花,还会有一张留言,写着关于托斯卡纳的诗句。
她认得这是学长的笔迹,将所有留言都好好保留了下来。
下午,庄淳月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书,她突然放下书,转头到处寻找阿摩利斯的身影。
学长去哪里了,她真想把这么舒服的太阳光分享给他。
放下书起身,庄淳月四处转悠,在书房找到了正在工作的阿摩利斯。
“怎么了?”他放下文件温柔地问她。
庄淳月倚靠在门边,很不好意思说自己来,只是想告诉他太阳很好,担心打扰了他工作。
可学长永远那么温柔,诚挚地请她说出来意:“请跟我分享一下,我的洛尔。”
“太阳很好……很舒服。”她干巴巴地说。
“你在邀请我一起去晒一晒吗?”
他怎么知道?
“嗯。”
阿摩利斯起身,拿起车钥匙,“我们就去晒一晒。”
“你的工作……”
“无关紧要。”
下午,阿摩利斯开着杜森伯格带庄淳月去了皮恩扎小镇,这里有无数虞美人花盛开山坡,下了车,庄淳月看着眼前的风景,简直和莫奈的画别无二致。
她兴奋地一路向上跑,按着头顶要被风吹飞的宽檐帽子,跑成了画的一部分。
阿摩利斯忽然在后面说:“谁最后抵达山坡顶,谁就要受到惩罚!”
“啊——”庄淳月立刻跑得更快。
奈何阿摩利斯腿太长,一口气就超过了她,一点也没有让着。
“是不是你输了?”他撑着坡顶的油橄榄树,笑容闪闪发光,又不怀好意的样子。
庄淳月急忙否认:“不是,不是!”
他眯着眼睛走近,控诉道:“你提前跑,还赖账。”
“不要过来——”
庄淳月提着裙子,两个人绕着树追跑,笑声一直传出去好远好远。
庄淳月跑累了,两个人齐齐倒在皮恩扎的花海里,喘着气,隔着虞美人对望着。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么漂亮的风景。”她心口还在起伏。
“不用感谢,永远不要再难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轻声说。
这句话,这样的人,这份好……
庄淳月脑子里似有一点闪光。
“学长你是……是喜欢我吗?”
失恋的人问起话来有些没轻没重的。
【作者有话说】
今晚还有一更,具体时间不定,但一定会更,莫等。
第102章 番外二(4)
◎巴黎相识if线(4)◎
庄淳月根本不知道自己期望的是一个什么答案, 她只是发现有这个可能,脱口问了出来。
问完才知道后悔。
如果是,那多尴尬, 如果不是, 又多尴尬?
她真是被太阳晒糊涂了。
……
阿摩利斯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在她冒冒失失问出这句话,看到她后悔的神色之后, 阿摩利斯就知道, 还不是时候。
“我有喜欢的人。”他说。
他……有喜欢的人?
庄淳月本应该松一口气,又说不清那一刻心跳微妙的错拍是怎么回事。
愣了一会儿,才赶紧结结巴巴地道歉:“对不起, 我我我我我……”
阿摩利斯的眼睛在阳光下剔透而温柔,阻止了她道歉:“答应我, 以后别再难过, 好不好?”
“好……”
在得知学长并不喜欢她的时候,庄淳月并没有松一口气, 而是感到无比窘迫。
她将学长出于绅士教养而给予的慷慨关怀当成了喜欢, 还这么直白问出来,实在是自信过头了。
出了这样的乌龙之后, 庄淳月也没有了度假的心思, 借口要提前跟教授联系,回了巴黎。
回到巴黎没多久,阿摩利斯也跟她告了别:“我需要去一趟英国,探望一位养伤的朋友,这一两个月我都不在。”
看在庄淳月眼里, 学长这是故意躲着她。
一次旅行回来, 情伤好了些, 懊恼反而如影随形,她为自己的冲动而后悔。
懊恼也无济于事,庄淳月继续单调的求学生活,但意外却没有放过她。
庄淳月在一家餐馆用餐的时候卷入了一场谋杀,一位男侍应生在后巷被谋杀,死在了她面前,而凶手却跑了。
她被路过的目击者当成了凶手,抓进了临时看守所,等候开庭。
这时候,庄淳月还算冷静,在法庭上,她为自己辩护。
指出死者身上刀口和自己身高不符,她无法从背后杀他,正面会让喷溅的血液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可她身上明明干干净净。
当时,目击者只是看到了她站在一边,和倒下的死者,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凶手,甚至,她明明才是凶案现场的第一目击者。
然后,在她条理清晰地阐明自己的冤情后,本以为是必胜的官司,所有陪审员一致举起了认为她有罪的右手,那一刻,她心都凉了。
他们是听不懂人话吗?
为什么这么有力解释无法打动陪审员,还是要判她有罪,难道这些人都听不懂人话?
她哪里会想到,结果早已经被一个赴任圭亚那的男人操纵。
宣判之后,庄淳月又被带回了临时看守所,和所有等候流放的人关在一起。
她不再有申辩的机会,圭亚那已经在不远的未来等着她。
在临时看守所这几天,是庄淳月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这里肮脏,混乱,精神必须时刻紧绷,一想到被流放之后的日子要比这艰苦百倍,庄淳月简直想吊死在这里。
人生如此轻易就走向毁灭,她猝不及防,更难以接受。
还有机会吗?还有谁能救她?
学长……她能想到的只有他。
要是他在,一定能给她一个公正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可他已经去了英国,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了。
现在的巴黎,她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求助的人。
在临时看守所里待了五天,她听到狱卒说,前往圭亚那的运输船已经备好了。
没有机会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呆怔又惶恐地看着月升日落,庄淳月看不到一丝希望。
“洛尔——”
铁门外狱卒在喊她,门被打开,阿摩利斯出现在了门口。
原本死寂的眼睛缓缓睁大,重新有了活人的气息,直到学长走到面前,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没事吧?”
庄淳月一个字也说不出,猛地抱住他,紧紧地抱着,身子不住地打哆嗦。
阿摩利斯也将她抱住,扣着她颤抖的肩膀。
一句话没说,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庄淳月家境优渥,即使独自来到巴黎求学,也从没有为生计发愁,被关在临时看守所这几天,是她人生中吃过最大的苦。
与之伴随的,还有人生彻底失控,摔入泥淖的恐惧。
如果阿摩利斯没有来救她,庄淳月就要被流放到圭亚那去了。
这段时间里,她已经被同囚室的狱友科普过圭亚那的可怕,像庄淳月这样的,恐怕连活着抵达圭亚那都难。
十年,她要作为罪犯服整整十年的苦役,之后还要待在那里十年,这于她而言根本不可能生存。
那些被流放之后,能回到巴黎的人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越想,她哭得越厉害。
“不要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阿摩利斯紧紧将她抱住。
阿摩利斯将她从阴冷的看守所带了出去。
“你不是去英国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哭够了,她一抽一抽地问。
阿摩利斯确实有一位在英国乡下庄园养伤的战友,但他并没有去,而是需要找到一个叫弗朗西斯的人。
就在昨天,他联系了圭亚那那边将人调回来,在抵达码头的时候,就是弗朗西斯的死期。
等到今天,他才来救她。
虽然已经让狱卒保护着她,到这件事一辈子都不能让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这一场牢狱之灾也有他冷眼旁观的缘故,一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阿摩利斯需要她在绝望之中无数次地祈祷、渴望他的到来,要她更感激、更依赖他。
越是如此,他的计划才越好实施。
“我请你的房东太太帮我留心,如果你有什么事,她会去希尔德公馆告知,公馆的人也会立刻知会我,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阿摩利斯面不改色地说。
庄淳月听到这句话,简直,简直感动得无以复加。
要不是学长还关心她,她真的就要出事了。
“差一点,差一点我就……”她再说不下去,抱着阿摩利斯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晚上,她重新睡在柔软舒适的床上,阿摩利斯为她掖好了被子。
庄淳月抓着被沿,问道:“学长,你能……不走吗?”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一个人待的法国太冷了,特别是此刻,她格外需要陪伴。
她越发能明白阿摩利斯的失眠是怎么来的了。
庄淳月也害怕自己一觉醒来,还在看守所里。
阿摩利斯却说:“我可以不走,但是——”
她追问:“但是什么?”
“你承不承认,你是个需要人陪的小朋友?”
好久,在阿摩利斯作势要走的时候,庄淳月赶紧拉住她的手,声如蚊讷地说:“我是个需要人陪的小朋友……”
阿摩利斯放过了她,摸摸她的头:“那我就在这里陪陪小朋友吧。”
她闭上眼睛,终于能安然睡去。
—
可庄淳月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些太依赖阿摩利斯了。
特别是险些被流放之后,无论做什么事,她总是下意识想到他,约好一起学习,他还没来,自己就一次又一次地抬头看门口。
她的视线在追随他,在看他。
庄淳月喜欢过一个人,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学长已经有喜欢的人,自己绝不应该想入非非。
既然两个朋友中有一位生出异念,那就应该避嫌。
她想明白了,就躲开他。
推了曾经的华文课,也不再去那间小教室。
尽管一开始有点难熬,但她相信,时间长一点就会好了,就像梅晟的离开一样。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庄淳月有意避让阿摩利斯的时候,她得知了爸爸得肺结核的事情。
庄淳月立刻回了一趟华国,也存了和学长长久不见,让萌芽的感情淡去的心思。
可华国医院设备比她在法国见到的相差太远,医生给出的结果总不乐观,一家人就这么一路求医问药,又回到了法国。
在轮船刚抵达码头的时候,庄淳月看到了那个金发身影。
“你们好,我是淳月的朋友。”
阿摩利斯是用华语说的,那一刻,庄淳月无法形容自己心情的复杂。
有点高兴他面对她可以的冷落,还把她当朋友,又有点恨他,为什么要那么好,为什么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阿摩利斯在陪她安顿好父母之后,告诉她:“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告诉我。”
庄淳月眼神飘忽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决定不要再麻烦他。
回去之后,妈妈就开始追问她关于阿摩利斯的事。
“只是朋友,他有喜欢的人。”她淡淡地说出这句。
妈妈看出了她的心事,只是叹了一声,“你这位朋友很好。”
是啊,真好……
然而在庄淳月联系医院和医生不顺的时候,阿摩利斯又出现了。
借着他的关系,庄淳月找到了最好的疗养院,最好的医生。
甚至在她付钱的时候,医生申明卡佩先生已经付清了所有的费用,不再接受她的钱款,转头又看到他为她父母的事忙进忙出,庄淳月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她深知不该再承受阿摩利斯的好,可这是法国最好的医生,她爸爸的病只要有一丝希望,庄淳月就不能放弃。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在两个人一起走出疗养院的路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学长你,喜欢的人是谁?”
阿摩利斯不答,只是看着她低头踢着脚下不存在的石子。
他已经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这一刻也有一股冲动要告诉——喜欢的人就是她。
他想此刻就表白,向她诉说爱意,向她求婚。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
既然要算计,那就算计到底。
此刻的她很可能贪恋这份好,愿意和他试一试,但阿摩利斯要的不是一场能让她三心二意,随时喊停的恋爱。
他要有法律保证,有上帝见证,要身体的交流,家族缠绕的稳定关系。
他开口:“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毕竟,她不会喜欢我。”
“她拒绝你了?”
“她不知道,如果她知道的话,大概会拒绝,算了。”
阿摩利斯不再说,继续往前走。
庄淳月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拱门之外,惆怅地想:谁会拒绝学长呢?
—
阿摩利斯回到了希尔德公馆,他给在巴黎的玛利亚打了一个电话。
“妈妈,现在,帮我一个忙吧。”
—
在帮助她将父母在疗养院安顿好后,庄淳月已经半个月未见阿摩利斯了。
这段时间其实不长,但因为不知他的去向,庄淳月总是会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
直到有一天,玛利亚在校园里拦住了她。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你是我唯一认识的Amo的朋友。”
“玛利亚夫人,怎么了?”
“Amo不太好。”
“发生了什么事?”
“他又被他父亲关了起来,现在整座希尔德公馆都被围住,元帅坚持要Amo 结婚生子,他大概是不喜欢这个带有精神创伤,想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越过Amo培养下一代继承人,Amo在绝食抗议。”
听到学长的处境,庄淳月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帮了她那么多次,她很希望自己能帮上他。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他,至少让他好好吃饭?我真的担心他,Amo是我唯一的孩子……”玛利亚伤心地擦着眼泪。
“好,我陪你去……劝劝他。”
她只想劝学长吃饭,不想劝学长低头结婚……
抵达希尔德公馆,外围果然守着一圈警卫,可以说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玛利亚说道:“你假装跟随我的女佣,我带你进去。”
庄淳月点头,和女仆换了衣服,低头跟了进去。
之后,她就看到憔悴的阿摩利斯。
他的面色比在精神病院穿着拘束衣的时候还要苍白,蓝眼睛像两颗玻璃珠淹没在淤泥里,一动不动。
再听到开门声时,他说了一声:“出去。”
这是庄淳月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冷的声音说话。
“学长……”她端着盘子,不安地喊了一声。
阿摩利斯这才看过来,那眼神庄淳月看不明白,似乎觉得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既
他坐了起来。
“你吃点东西,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好不好?”
出乎意料地,阿摩利斯接过了餐盘
“你先出去吧。”他翻身,不再看她。
庄淳月端着盘子,看明白了这是在敷衍她。
她觉得格外沮丧,她出事,他能把事情处置得那么利落,现在轮到他出事,自己为什么一点忙都帮不上呢。
坐在客厅里,庄淳月有些愁眉不展。
帮他反抗元帅,她做得到吗?还是又一次,陪他一起逃跑?
玛利亚也长吁短叹:“其实我也想让他结婚,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我都能接受。”
“夫人知道……学长有喜欢的人。”
“他整天带着一串项链,那是用来放爱人照片的,”玛利亚眉间是驱不散的哀愁:“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到底是谁,他不肯告诉我,整天握着那枚项链,不愿意给任何人看,要是我知道,一定会去问问那个女孩子,能不能给Amo一个机会。”
项链……庄淳月恍然想起,学长确实一直随身带着一个心形的吊坠,现在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心形小盒里是放照片的。
那个不会喜欢他的人,到底是谁呢?
玛利亚去了门口一趟,跟她说:“你能再待一晚上吗,我现在不敢找借口送你出去,而且,Amo晚上吃饭,还要你劝一劝。”
庄淳月点头答应了。
经过学长的房间时,她看到阿摩利斯已经睡着了,而那条项链……就在枕头下。
学长好像没问过那个女孩的意思,现在他出不去,又不肯告诉任何人,如果她去帮忙问一问,会不会其实是有机会……
一时冲动之下,庄淳月走了进去,将枕下的项链小心取出。
看一眼,就看一眼。
借着床头灯,她打开了项链的小盒子。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
庄淳月坐在那里,长久不动,阿摩利斯也醒了,他打开了屋顶的灯,也看到了庄淳月手上的项链。
那上面是她的照片。
是在托斯卡纳照的,被他剪了下来,一直带着。
“你回去吧,请把这件事忘掉。”阿摩利斯拿回项链。
庄淳月缓缓看向他:“那时候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会让你有半分为难,请回去吧。”
学长这个人,真是过分温柔,他怎么就不肯问一下她的意思。
“要是我说,我……我也喜欢你呢,可、可能……”她不敢承认得太干脆。
阿摩利斯握着项链的手攥成了拳头,在微微发抖,“请不要在这时候为了安慰我,说这种谎话。”
“不,这不是谎话。”
“如果,你也喜欢我,”他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慢慢地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是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因为他和她身份差距吗?
庄淳月处于低位,没脸说出身份地位不重要这样的话,心里顿时发苦。
“如果我们相爱,我希望做你的男朋友陪你谈这世上最浪漫的恋爱,等你愿意的那一刻,向你求婚,可是现在我没有那个时间了,元帅不会等,他只想让我想只牲畜一样繁殖,所以……我们不可以。”阿摩利斯说道。
原来是这样……庄淳月听着更加难过。
玛利亚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外听,快步走进来,“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你们彼此愿意,我会说服元帅让你们结婚。”
“母亲,你出去吧,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不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再不结婚,别说你父亲,我都要把你逐到海外去!”玛利亚有些着急。
“请出去!”他加重了语气。
玛利亚着急地看了他一眼,有些生气地走了出去。
阿摩利斯重新看向庄淳月,伸手握住了她:“如果你喜欢我,请不要做任何事,有你的爱,这一次我也会成功的,那时候,我会询问你,是否愿意做我的女朋友。”
“不,我不想让你熬下去了,如果玛利亚夫人说的是真的,我愿意跟你结婚!”
庄淳月并不是冲动决定,学长是她喜欢的人,也是救了她许多次的人,现在,她也一定要救他。
在阿摩利斯皱眉,要说话的时候,她先抢断:“没关系的,我已经足够了解你是怎么样的人,我们只是先把婚结了,过了这个坎,之后……再慢慢恋爱。”
对!谁说不能先结婚,再谈恋爱?
一旦想通了,庄淳月的胆子就比什么都大。
他救了她太多太多次,此时此刻,庄淳月不可能留他一个人承受这些苦楚。
她是喜欢阿摩利斯的,这么好的一个人,瞧他一眼,就能让她心碎一次,怎么不是喜欢呢。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庄淳月似乎能望见自己以后的幸福。
而且,在梅晟离去之后,阿摩利斯就像环绕在她周遭的阳光,她贪恋他的存在。
他是除梅晟之外,另一个能让自己生出好感的男性。
既然早晚会结婚,那未来的丈夫为什么不能是阿摩利斯。
在万千念头划过脑海的时候,阿摩利斯起身下了床,在庄淳月面前单膝跪下。
她的手被他握着,轻吻落在手背上,他如此脆弱,如此虔诚,让庄淳月觉得拒绝他似乎是一件罪过很大的事情。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起来还有点难以置信。
“我愿意。”
她答应了,跪下和他紧紧相拥在一起。
—
两个人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之下,举办了一场简单而舒适的婚礼。
在圣坛上,庄淳月望着阿摩利斯,她的丈夫,也坚定地说出了那句:“我愿意。”
阿摩利斯半跪下:“我会用尽余生对你忠诚,守卫你的幸福。”
结婚后的第一个夜晚,庄淳月和阿摩利斯躺在了一张床上。
两个人各自枕着自己的枕头,对望着,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然后,阿摩利斯就睡到了她的枕头上,吻住了她。
这个吻并不陌生。
在筹备婚礼的过程中,阿摩利斯尝试着亲吻她。
那时候,庄淳月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予了回应。
之后,那个吻越来越凶,在她心惊胆战的时候,他才离开,轻声对她说对不起。
今晚,阿摩利斯又吻过来了,紧随而来的还有他箍在腰际的长臂。
“我还没有准备好。”
“我们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亲亲你……”
到此刻,庄淳月才知道,她嫁了一个坏人,说话不算数。
这过程宛如受戒,历经痛楚之后,才慢慢有了欢欣,那愉悦逐渐不受她掌控,席卷这一切。
阿摩利斯好像天生就了解她,庄淳月害怕他,又抱紧他,恳求他,之后眼泪被恶人一一吻尽。
他处于青年期,有着旺盛的精力,不能上战场,就全都宣泄在了庄淳月身上。
在次年温暖的春天,庄淳月就怀孕了。
她心里时常忧虑,“如果这个孩子也被人歧视,该怎么办?”
“请相信你的丈夫,我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孩子能在所有人面前抬得起头,而且,你不是想回华国,我们会回去的。”
庄淳月心里的忧虑才打消了一点。
在肚子五个月的时候,梅晟回到了法国。
这一次,梅晟没有死。
庄淳月皱起眉,这一次……她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难道梅晟在哪一次死了吗?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因为怀孕,才生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
年少时错过的那份暧昧已经无从拾起,再见面,也只能对视一笑,泯灭在风中了。
梅晟看到她怀孕的模样,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宛如最温润的釉色,又像夏日黄昏中被暖阳浸透一日的果实。
“你现在,幸福吗?”他问。
庄淳月愣了一下,点点头笑道:“很幸福。”
结婚之后,阿摩利斯给予她的关心,支持和快乐都是实实在在。
她已经不再怀疑自己和他的婚姻是否会幸福了,她就在幸福之中。
梅晟只到了两个小时,院子里就响起了引擎声,庄淳月探头看出去,原本说有工作要忙的阿摩利斯却突然急急忙忙地出现。
“他回来了。”阿摩利斯视线和她相撞,莫名地陈述这句话。
庄淳月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说:“梅晟只是来作客。”
“我是不是没有说过,和你的婚姻,令我感到很幸福。”
在招待了梅晟之后,阿摩利斯揽着怀孕的妻子,从容地秉持着社交礼节,和梅晟道别。
走回房间的路上,庄淳月忽然抬手,抓了抓他的头发,然后好像摸过瘾了,一直陷在柔软的金发里不肯出来。
“我总觉得我会生一个女儿。”她忽然说道。
“嗯?”
庄淳月笑得很不怀好意,“待会儿你得让我扎一头小辫子,也许和我们将来的女儿一模一样。”
阿摩利斯也笑起来。
“好。”
【作者有话说】
剩下的零碎小情节会以福利番外的方式放出。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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