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莘从这几天暂住的台盐氏族长大屋里出来,台盐氏的老族长,狩猎一队、二队、三队,采集队,以及喻莘见过的,没有见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台盐氏族人竟然都聚集在他屋外。
见他跟朔一同出来,台盐氏的族人们本能地矮下身子,下跪的动作进行到一半,他们又猛然想起神使大人的叮嘱,重新站直,以手按胸弯腰行了一个半礼。
老族长行礼的时候忍不住心中腹诽,只对神使大人行半礼实在太过冒犯了,像送行这样的大场面,应该用全套的大礼才能体现出神使大人尊贵的身份和无与伦比的伟力啊。
可惜神使大人不准他们动不动就下跪,连按胸行半礼也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
面对黑压压冲自己行礼的人群,喻莘进行了好一番心里建设,才没有丢人地躲到朔的身后去。
礼毕,老族长又恭敬地对喻莘道:“神使大人,这些是我们台盐氏献给神使大人和我们的宗主部落有昊氏的一些小礼物,请神使大人和朔族长收下。”
老族长说完,他身后的人群如潮水一般哗啦啦向两边退开,人潮的尽头正是他口中的“小礼物”。
那里有一大捆甘蔗,五条小鳄鱼,两头河马,若干动物皮毛、动物牙齿,一小筐鹿的韧带,以及喻莘心仪已久的、台盐氏族长大屋里的那把用鹿角、骨头和植物做成的扶手椅。
这份礼物是老族长和队长们仔仔细细琢磨过的,小鳄鱼和河马都是神使大人喜欢吃的食物,鹿的韧带是他曾经提过可以用来做衣服的工具,那把扶手椅则多次得到神使大人的亲口夸赞。
老族长悄悄观察了一下喻莘的脸色,却见他皱了皱眉头。
老族长的心立刻揪了起来,连忙补救道:“这只是一些小礼物,台盐氏的贡品很快会送到有昊氏,供神使大人享用。”
这么多东西,能搬得回去吗?
喻莘有点苦恼,不过立刻释然了,有朔在呢,不用他操心。他笑着对老族长道:“贡品按约定的日子送来就可以了,我之前同你们提过的那些植物你们多留意,有什么发现的话派人到有昊氏传个话,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神使大人交代的事情,我们一定会用心办好的,请神使大人放心。”老族长略有些激动地道。这位神使多么和气啊,有这样的神使在自家部落,有昊氏真是太有福气了。
他们台盐氏现在成为了有昊氏的附属部落,往后一定要好好表现,努力获得神使大人的青睐,他们的日子肯定也会越过越好的。
礼物中那把喻莘很喜欢的扶手椅已经加工成了肩與,力和野自高奋勇,一前一后抬起肩與,喻莘则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总算不用徒步赶路了。
其他有昊氏的人各自拿起台盐氏给他们准备的礼物,在台盐氏热情欢送中离开了他们的领地。
喻莘和朔带着有昊氏的人走了,不过他们把俘虏的神殿神使留了下来。
有昊氏对神殿神使的仇恨一般,但是台盐氏有很多人死在他手上,所以朔把他交给了台盐氏,算是对他们诚意的回馈。
台盐氏得到这个回礼非常高兴,已经架起铜锅,打算把他煮了。
路上,野和力一边稳稳抬着肩舆,一边兴奋地跟池夸耀当日他们对付台盐氏和神殿战士的场景。
当日他们只有不到一天的准备时间,朔决定迎战以后,喻莘飞快制定了一系列迎战的方案,让有昊氏上上下下又对他们瘦弱的神使大人刮目相看。
喻莘让他们在悬崖下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巨大的坑,里面浇上他们平日里熬好用于煎肉的兽油,同时在坑底插上许多削成尖头的竹竿。
坑上面,他们铺上树枝、竹竿以及泥土,铺得很厚实。
最后,他们爬上了十几米高的悬崖,准备了许多巨大的石头,以及浸过油的木柴。
部落里收上来的三大缸盐则成为诱饵,神殿的人果然如喻莘所料,发现部落里没有人,又有盐,按捺不住亲自来看。
当时有昊氏的战士们就在悬崖上,神殿的人一聚集,他们立刻推下巨石。巨石有两个作用,砸死下面的人,和砸开伪装过的陷阱。
陷阱被砸开后,敌人掉了进去,有不少人被尖锐的竹竿捅了个对穿。
而后他们用喻莘的火柴快速点燃火堆,将一根根燃烧的木柴扔进底下的大坑里,点燃坑底的兽油。
在布置这一切的同时,喻莘又派人布置了针对剑齿虎的陷阱,并且在陷阱里放了猫薄荷。剑齿虎闻到猫薄荷果然喜欢,没一会儿就在陷阱里软成了一头巨大的家猫,抱着猫薄荷一脸陶醉。
开头的陷阱和针对剑齿虎的布置,给他们赢得了一定的优势,这才最后在喻莘异能的保护下,顺利打败台盐氏和神殿联军,赢得了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
听野和力绘声绘色讲了一遍,池心生向往,恨不得自己也能亲身经历。
坐在肩舆上的喻莘却道:“等着,回部落后我们还有账要算。”
野和力同时一凛,有些讨好地笑道:“莘,我们下次肯定不敢了。”
喻莘不搭腔,闭上眼睛假寐。野和力同时咽了口口水。
池不明白,悄悄问他们:“怎么了?”
野和力互相看看,最后不好意思道:“我们打架的时候太莽,只攻击不防守,连累莘用了太多异能给我们治疗,压力很大,所以他生气了。”
只攻击不防守啊,真想试一试,同样很莽的池心中默想。
回去的路他们走得比较慢,第三天了还在路上。肩舆换成了左和池来抬,野和力跟在肩舆旁边,丁和朔也在。
野想起了部落里的两头剑齿虎,笑着对喻莘道:“神殿能驯服它们我们也可以,而且我们还有猫薄荷,以后让这两头大猫给你当坐骑。”
坐在凶猛的剑齿虎背上招摇而过,让这些猛兽对你露出肚皮撒娇,俯首帖耳,只要想一想野都热血沸腾。
喻莘也挺向往的,不过他没有野这么单纯。
且不说神殿是怎么驯服它们的,且看神殿的人用铜链拴住它们,就知道这些剑齿虎并没有想象中好控制。
无论是不是被人类抚养长大,猛兽的天然习性没有这么容易改变。
狗被人类驯化了几万年,还偶尔会有咬人伤人的事情出现,这种最多被驯服了两到三代的顶级猛兽怎么可能对人类俯首帖耳。
马戏团的老虎、狮子和狗熊畏惧的是能使用皮鞭、利器和铁链的人类,它们被拔掉牙齿和利爪,被迫听话,但喻莘相信,只要有机会,它们很想把束缚它们的人咬死。
这些剑齿虎八成也是这样。
说到底,猛兽也有猛兽的骄傲,人类的体型和力量远逊于它们,它们凭什么俯首帖耳?
除此之外,喻莘问过台盐氏的人,一头剑齿虎一天要吃一整头成年野牛。他们一个部落也就吃这点,养不起,这么能吃的大猫他们养不起。
喻莘才要说剑齿虎的事情,前方忽然一阵喧闹。
不远处就是有昊氏的部落了,队中的人紧张起来,立时有战士机警地往前探看:“族长,是剑齿虎!”
“放我下去。”喻莘忙道。
左和池放下肩舆让他下来,但双双护在他身前,不让他往前,太危险了。
喻莘没有强行往前,他闭目进入系统打开购物车,迅速点击购买并把收货地定在朔的面前。
白光一闪,朔的跟前浮现一团光,光散去,一柄鞘上刻有虎头的大剑出现在他面前。朔来不及多想,提剑出鞘,冲向剑齿虎的方向。
喻莘在左和池的掩护下后退,树叶掩映间,他依稀看到部落门口的战况。
一头剑齿虎被拴在部落门口的树上,此时它暴起发狂,整头虎人立而起,利爪已经抓伤数人,眼看树就要被它恐怖的力量拉倒。豹带领留守部落的战士们将它团团围住,但始终没有机会击伤它。
乓得一声巨响,拴住剑齿虎的树轰然倒地,剑齿虎拖着铜链和倒下的巨树往前猛扑。
朔双手持剑赶到现场,铛,大剑与剑齿虎的利爪相撞,唰啦,半个虎掌应声而断。剧痛让剑齿虎更加暴虐,它大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向朔扑来。
朔虽手持大剑,但动作依旧灵活,他连番后跳躲过了剑齿虎的攻击,而后,趁剑齿虎落地的空档,他往前一跃,剑身翻转九十度,狠狠拍击剑齿虎坚硬的脑袋。
吼——!
巨大的猛兽嘶吼未断,倒在了地上。
“快快快,画圈,把它献祭了。”喻莘喊。
这头大猫已经跟他们干过一场了,再醒过来只会更加暴躁。一头不知道会带来多大危险的猛兽,并且是一头非常昂贵养不起的猛兽,喻莘一点也不留恋,只想快点把它卖了换钱。
献祭。
白光一闪,喻莘的系统余额又增加了五千。
而后,他又带人去部落后面另一头剑齿虎栖息的地方,这头巨兽在睡觉,喻莘让左悄悄给它身周画好一个圈。白光一闪,系统余额又多了五千钻。
做完这一切,喻莘长长松一口气。
把第二头剑齿虎也献祭掉后,喻莘总算松了口气。
他回到部落门口,刚才第一头剑齿虎暴走的地方,一个孩子满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他的妈妈在给他洗伤口,一些族人在旁边帮忙。
豹也负伤了,他往手臂上糊了许多草木灰,血已经止住,但唇色还苍白。
喻莘回来,围着孩子的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朔跟在他身边,手拿归鞘的大剑。白光亮起,小男孩的伤处迅速结痂愈合,几乎停止起伏的小胸膛重新结实有力地上下起伏。
“感谢神使。”他的妈妈哽咽道。
喻莘笑笑,让她照顾好孩子。而后,他拿出一粒小红药给豹:“你失血过多,把这个吃了。”
豹接过,服下,因为失血而寒冷虚弱的身体立刻好受许多,但伤口没有完全愈合。
左见状,忙道:“神使大人,豹的伤还没有好。”
喻莘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有昊氏部落共八十七人,此刻除了外出和看顾卤水池的部分采集队成员,大半人都在。黑压压的人头围在部落门口内外,中心是喻莘、朔、豹、左等人,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野和力把肩舆上的扶手椅解下来,抬到喻莘身侧,喻莘在椅子里坐下,才淡淡反问道:“我必须给他治疗吗?”
大部分时候,喻莘面对有昊氏族人时都是温和友善的,从来没有过这样明确的,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姿态。这样的姿态像一盆冷水浇在有昊氏众人心头,让他们猛然清醒,喻莘拥有很强大的能力,但却不是必须用在他们身上的,他不欠他们什么,相反他给予部落的都是非常珍贵的东西。
喻莘重复了一遍问题:“我必须给他治疗吗?”
问第一遍的时候,他是看着左问的,而问第二遍前,他则扫视了一遍在场所有有昊氏的族人。这个问题是问他们所有人的。
在疗伤这件事情上,他一直任性而为,他不喜欢见到人受伤,更不喜欢见到人死亡,所以他由着自己的性子,给每一个他不忍见到的伤患疗伤。
但与台盐氏的交锋中,他的不忍却成了有昊氏战士们过度依赖他的依仗,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治疗,所以他们打起架来不怕死,不计后果。
这样的气势确实能给敌人重创,但喻莘并不想让他们养成这种习惯。
好,他承认自己顶不住这么承重的压力,所以在战斗过程中不止一次想骂娘,在战斗结束后也有些失控地当着俘虏的面对所有人发脾气。
事后想想,他的脾气发对了。
确实不该惯着这些人,他得硬下心给他们立规矩。升米养恩,斗米养仇,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没有限度地付出,这对自己对对方都不是好事。
喻莘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我没有义务给你们疗伤,就像部落也不会一直养着四肢健全却不工作的年轻人。你们在狩猎中会受伤,在战斗中会受伤,在生活的每分每秒都有可能受伤,现实就是这样。
“不是有我在,就可以安枕无忧,无视这样的现实。”
喻莘加入有昊氏的日子不长,但他已经带领部落度过了至少两次毁灭性的危机,在部落众人心中拥有不亚于族长朔的威信,他今天一反常态突然严肃起来,部落里的人并不敢等闲视之,都很认真地思考起他的话。
一些站在后面的人听不清,前面的人低声把话传到后面,但并不交头接耳,传完话就不出声了。
左愧疚地低下头,那次从台盐氏回来他奄奄一息,就是喻莘救他的。他非但没有好好地感谢喻莘,反而在喻莘没有帮豹彻底治疗的时候质问他。
野也低下头,他还没有忘记打台盐氏那晚,喻莘给他治疗了17次。
虽说这里面有台盐氏凶悍的缘故,但如果自己分一些精力在防守上,也不至于要受这么多影响行动的重伤。
其他战士们也多多少少想起了台盐氏那晚,他们无法否认,当时确实抱着一种反正有神使治疗的心态,才会冲得这么莽,完全不计后果。
气氛一时有些低沉,野一向自认喻莘的忠实拥护者,而且他17次的记录也一马当先,所以认为自己应该在这时候说些什么,他认真思考后道:“要不,以后别给我们治疗了?”
喻莘都给他气笑了,要不是知道野没有心眼,他这会儿肯定爆炸。
他狠狠瞪了站在不远处的野道:“你脑子里长得都是肌肉?”
听到长肌肉,野下意识以为自己被夸了,刚要憨笑着接受,又意识到哪里不对。肌肉长脑子里是什么效果?他目光恰好扫到丁,突然想起他常常说池的话——笨蛋。
野扁扁嘴,特别没底气:“我不笨。”
喻莘无奈,接着道:“以后这样,非致命伤你们还按照原来的办法治疗,小孩和致命伤来找我,小红药和小蓝药我每次满月都会给狩猎队一些,你们自己分配。
“打架和狩猎的时候不准乱来,乱来的不治。还有,打台盐氏那回让我治疗五次以上的,你们自己排个班,到下次雪化前,部落的卫生交给你们了。”
部落的卫生工作一般是采集队或者留守部落的老弱来做,战士们还真的没有干过这些活,当下就心有戚戚,下次打架绝对不敢这么乱来了。
喻莘想了下,差不多先这样,真让他看着人死他做不到,也不可能绑住战士们的手脚不让受伤,战场上该冲还是要冲的。
说完这些,他弯了弯嘴角道:“你们虽然乱来,但这次成功击退台盐氏的攻击,部落里每一个人都功不可没,尤其是上场拼杀的战士们,是你们守护了部落。”
刚刚经历大棒的战士们猛然尝到一颗蜜枣,都甜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憨憨地摸着后脑勺傻笑。尤其是左,他的英勇表现受到了喻莘重点赞扬,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还有我还有我。”池指着自己,求夸奖。
喻莘却对豹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豹颔首:“应该的。”
“我也辛苦了。”池再次求表扬。
喻莘又问朔:“刚才有没有受伤?”他是问刚才打剑齿虎的时候。
“没有。”朔道,其实有点擦伤,但那不算什么。
一旁的池:……
我,还有我……
喻莘瞧见了,朔的右手臂后面擦伤了一大片,还有点点血丝。他想给朔治疗,可刚刚才立过规矩,不能自己先打破,只好咬牙忍下。
等到晚饭后,他们回到山洞里,喻莘拉过朔的胳膊:“我给你看看。”
“没事,不疼。”朔道,他确实不在意这点擦伤。
喻莘不放开,拉着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可我……心疼。”最后两个字喻莘几乎要吞下去,他盯着朔的伤口,不敢抬头,脸上热得快要爆炸了。
他没想这么说的,可是嘴巴不听使唤,仿佛中了什么魔咒,刹不住车得把自己给卖了。
山洞里一时静默,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了,喻莘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抬头要解释,却见朔满目担心地看着他:“你生病了?”
啊?
咦?生病?
脸红暧昧的气氛猛然被打破,喻莘尴尬地发现,被暧昧到的只有自己,朔则一脸担忧,还上手要来检查的架势,焦急地问他:“为什么心脏会痛?是不是生病了?我帮你揉揉。”
朔的大手眼看要按住喻莘的胸膛,他连忙推开。
“怎么了?”朔更加担心了。
喻莘哑口无言,刚才一时冲动说出了真心话,以为满屋子都是暧昧氛围,以为是两个人都在脸红心跳,原来这憨憨以为他是真的心脏疼?
活该你一辈子单身狗!
喻莘狠狠想道。
“真的不要紧?我去叫祭司爷爷。”除了喻莘,部落里只有老祭司懂一些粗浅的治疗。心脏痛不是小事,朔立刻就要出去。
喻莘不得不提高声音:“你给我站住。”
朔转头道:“我叫祭司爷爷来给你看病,不要怕。”
“我怕什么啊?我没有病。”喻莘道,他又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此心疼非彼心疼,最后他郁闷地瞪了完全状况外的朔一眼,气呼呼道,“我睡了。”
他滚进兽皮做的被子,闭上眼睛。
朔看看外头月朗星稀,又看看装睡的喻莘,最后在他床边蹲下,低声问:“还疼吗?”
朔的声线低沉,他这样认真关心的语气,仿佛在关心一件生死存亡的大事。
喻莘没控制住,眼眶红了一圈,他把头往下埋了埋,闷声道:“不疼,不疼了。”
朔没有动静,隔了很久,喻莘才听到他躺下的声音。
直到朔的呼吸终于变得规律而平缓,喻莘悄悄翻了个身。这些日子朔一直住在他这里,但两人并没有同床,他睡的是野和力用竹子干草等物帮他搭的床,朔则是在地上铺了一些干草之类的东西,躺在上面。
喻莘的床不高,伸手就可以碰到躺在地上的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着月光,点在朔的脸颊上。他点得很轻,几乎没有碰到,却又隐隐感到对面传来的热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支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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