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想跑哪去?”


    “杳杳, 你想要跑到哪里去?”


    屋外的风雨从大开的门扉吹入,冰凉发贴在面颊上,杳杳看着前方来人, 手脚亦是一片冰凉。


    即将逃出生天的欣喜, 对今后自在日子的期望在这一瞬间都成了泡影。


    程皎率先镇定下来,站在最前方将妹妹挡在身后, “王爷您高不可攀, 我们只是普通人, 求王爷让我带她走, 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会永远铭记在心。”


    元景煜淡淡睨他一眼,一声嗤笑, 随即身侧亲卫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刃悬在了程皎脖颈上。


    杳杳脸色惨白,冲上前去想要将那柄剑移开,可结果徒劳, 她撼


    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抬头看向那气定神闲的始作俑者。


    接触到他含冰蕴雪的视线时,胸口的堵高墙又重新搭筑,重重的敲击着她, 她几乎快要站立不住, 全身细细的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


    元景煜示意亲卫将那瘦弱的一只手都能提起来的书生带到自己面前。


    他被迫使着朝自己跪下, 元景煜摆了摆手卸掉他脖子上的剑, 旋即一脚踹在了过去。


    “你算什么东西?竟还妄想带走她。”


    “就凭她不想留在这里!”程皎咬牙硬撑着。


    元景煜一脚重重的踩在他的肩膀上, 将他想要爬起来的身子又重新压下去。


    “自寻死路,趁还有受害的机会不如想想该怎么求本王,好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他一言一行虽是对着程皎,视线却唯独放在了她的身上。


    杳杳终于是受不住了, 痛苦而缓慢的跪下身,一路膝行至他的面前。


    她一下接一下的朝他磕头,死死咬住的舌尖唇舌血腥气弥漫。


    “王爷,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主动找他,是我想要离开,求您放过他。”


    “本王没找你算账不代表把你忘了,杳杳别着急,你要受的还在后面。”


    元景煜语气缓缓,抬手止住了她磕头的动作,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她的脸,如同对阿猫阿狗一样的驯化。


    杳杳温软的面颊接触到他冰凉之间的那一刹那身上颤抖的更厉害了,她知晓,自己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他的手掌心了。


    “王爷,我跟您回府,不管你怎么罚我都甘愿受着,求您不要讲无辜的人千牵扯进来。”


    “住嘴,你为了一个丫鬟求我,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求我,好,好极了。”


    元景煜周身的怒气再也隐藏不住,气极反笑钳制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你三番五次的悖逆我,既然这么在意这两个人,让我想想该对哪个动手才能让你彻底不敢了。”


    “不要……不要,”杳杳已经不敢直接去握他的手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直直至骨节发白,才磕磕绊绊的说出一句话,“王爷您告诉我,我究竟该如何做,哪怕……哪怕……用之前那样的手段讨好你,我也愿意。”


    她没有什么能够拿得出手同他对抗的筹码,先前只是凭借着一腔的不甘孤勇,后面多了一些对他人的牵挂,这份孤勇也变得畏缩。


    现今能想到的,也只有在床榻上,用她最难以启齿的方式乞求他的宽裕。


    毕竟他最想要看到的就是自己在他身前折腰,温驯。


    杳杳闭上眼,心中泪如雨下。


    元景煜听完她的话心中的怒火非但不能平息,面目更可怖,像是一头野兽凶性展露无疑。


    “你为了不相干的人,私逃,自甘下贱,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事情?”


    “别告诉我,你是喜欢上了他。”


    杳杳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她的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四个字,只能够听它不断的在她耳膜盘旋,像是一条淬了剧毒的蛇,将她缠绕的窒息之后再一点一点吞吃撕扯掉她的血肉。


    程皎猛然抬头,一口牙快要咬碎了,双眼充血,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站起身,扑向元景煜,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就要捶打他。


    “混账!你怎么能如此待她,我看你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她是我妹妹!”


    元景煜在他不知好歹冲上来的那一刻,就想提剑砍了他,剑已经出了鞘,听到后面时忽而顿住了手,一时躲闪不及脸颊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程皎还想再接着打,亲卫眼疾手快的将他拉了下去,死死压制住。


    杳杳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到,忙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微弱的哭腔,“哥哥你不用为我如此……你要保住性命。”


    元景煜顶了顶腮,一个文弱书生,就算是拼尽全力落在身上也不疼不痒,就是措不及防挨了一下总归有些窝火,待看到他们两个碰在一起的手时更觉不爽。


    他让人将她们分开,视线在二人的脸上逡巡,倒真是有个三四分的相像,心口的怒气顿时灭了大半。


    “说说,哪来的哥哥?”


    杳杳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有几分舒缓,与其等他让人一五一十的全部都查出来,不如她先交代。


    她将两个人在书铺里见的那一面,大体说了什么,到今日的相见都告知与他。


    而后,忐忑的等待着他的发落。


    元景煜捏了捏她的后脖颈,“你同他相认不过几天也不怕他把你卖了?”


    杳杳有些疑惑,在他手边低垂着头,“血脉亲情……”


    “可笑至极,天下手足反目不知凡几,凭这点可怜的血脉联系就要交付信任,无异于亲手把自己的命送到他人的手上。”


    杳杳知道他在皇宫里那种条件下生存下来自当是觉得并没有多少亲情可以信任,可也并不能以一概全。


    “至少……他真心实意为我好。”她忍不住说道。


    元景煜没想到她还会同自己顶撞,为了她这个所谓的哥哥做了多少违背自己的事情。


    当初封锁从江南道那边传来的寻人消息果然是对的。


    否则让他们二人相见,她同自己定会早早离心。


    只是没想到,这蝼蚁一样的人竟然还会真的找到京城。


    “杳杳你常会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还需要我时时提醒,你不需要亲人,还记得吗?你只为我而活。”


    “我记得……可…”


    可那时我喜欢你,相信你不会辜负我。


    然而,你对我却并不是真心。


    虚情里全是高位者的睥睨和不屑,一丝真情也无。


    元景煜看着她犹犹豫豫,欲语还休,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残忍至极的笑,“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你说我要是把他杀掉的话,这世上只有我一人同你牵扯最深,你只能够依靠我活着?”


    杳杳心头大骇,看怪物一样看着他,哆哆嗦嗦的就要朝着哥哥的方向跑过去。


    “我是说笑的,杳杳怎么害怕成这副模样?”元景煜眼底藏着暗涌,钳制住她的后脖颈将她重新带了回来。


    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好了,陪你们闹了许久,我也有些乏了,马车在外面,你先上去等我。”


    “哥哥……王爷…如果你真决意取他性命,用哪把剑,用什么样的方式杀他,还请让我也遭受同样的。”


    杳杳咬牙,下定了决心赴死。


    她对不起哥哥,让他白白送了性命,让至亲死在眼前,她更无力承担这份悲痛。


    “如果你还想让他留有一条命的话,马车上等我。”


    杳杳被两个侍卫带到了马车上,他们守在那里,她不能下车也根本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心急如焚的等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才见他从里面出来。


    他上了马车,杳杳没有在他身上发现血迹,心跳才缓缓跃动。


    元景煜将她的神情全部都收入眼中,身体斜靠在软垫上,对着外面的马夫道:“回吧。”


    她鼓起勇气开口询问她,“王爷……”


    “怎么?又要开始同我寻死觅活了”


    杳杳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孤注一掷的筹码,换到的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讥讽。


    元景煜看着她,片刻后又道:“你放心,我刚才没做什么,他想要同我逞英雄,我便给他这样一个机会,只是他在我手下还没过两招就倒了。”


    “王爷……会如何处置我兄长?”


    “关在府里的暗牢里可好?这样还方便你随时去看他,不过到时且看你如何表现了。”元景煜一副体贴样子道。


    “还是要将他送去大理寺?那里的牢房和酷刑,他能熬过十天就已经算不错。”


    “王爷能不能将他遣返回乡,他经此一遭之后一定不会再来京城了。”杳杳急切的开口。


    府里的暗牢阴湿,蛇虫鼠蚁更是横行,她曾听闻过元景煜有时会将犯了大错的下人投去暗牢,其中有一人就是被老鼠咬掉了半张脸。


    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兄长去那样的地方。


    “杳杳,到此为止。”


    元景煜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车厢里陷入死寂。


    杳杳在沉默中一点一点的消化着自己的情绪,将崩溃的心绪重新搭建,最快的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冷静下来。


    后面等待她的,只会更加难熬。


    元景煜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就不关心关心自己回府会面临什么,不准备开口向我讨饶?”


    杳杳抬起清凌凌的眸子,两颗黑色的水丸直直的瞧着他,“我求饶的话,我也许会放过我吗?”


    方才在庙里,她数不清自己究竟求了他几次,他无动于衷。


    更何况她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正触犯到他的底线了,他那么睚眦必报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果真,她说完,他只是低低的笑着不答了。


    杳杳也不再追着他询问这一话题,转而开口道:“我斗胆一问,王爷可否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


    “说来听听。”


    “我想要知道王爷是如何发现的。”


    “你太蠢了。”元景煜一针见血,“在书铺时你的那些小动作一早就被我察觉,你自以为做一场拙劣的戏,说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就能将我蒙混过去?”


    “哪怕你起了疑心,你并不知道我们会在何处碰面,我出门之后也并没有按照同你说的去寻玉如……”


    杳杳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心中冰凉一片,“你在我身边安插的有暗卫眼线?”


    她不敢想究竟是从什么时间开始的?


    在闫府和天子初遇之时,第一次和玉如来到大报恩寺再遇天子之时,他好似每一次都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元景煜看她想明白了也不再多言,只是道:“你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杳杳你逃不出去的,认命吧。”


    此前种种,包括那次的刺客事件,他像是编制了一张大网,只要被他盯上的人都逃不过。


    杳杳心神俱颤,她不断的体会到他的可怕之处,也越来越绝望。


    回到府上,杳杳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阿禾。


    阿禾感受到杳杳的视线抬眼望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事,更多的是担忧她。


    可还没等到杳杳的回应,就眼睁睁看着王爷将她带入了内室,门扉阖上的一瞬间,将所有的光线都关在了外面。


    杳杳被他丟到床榻上,她还没来得及挣扎,双手就被他捆缚住,她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作弄。


    无非就是经那一遭。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身上蓦然一凉后,他的指尖自上而下临摹过她的肌肤。


    不带任何情。欲,有的只是冰冷的审视。


    杳杳有些慌乱,“你……你要做什么?”


    “别急,一会你就知道了。”


    元景煜耐心的在她身上寻找着,甚至将她翻过身,从蝴蝶骨一路到腰线附近。


    越是未知,越会恐慌,杳杳忍不住双腿开始胡乱的踢着,她不经意的踢到了他,反被他圈住脚踝压了下去。


    元景煜压制住她后没有松手,带着茧子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脚踝附近一片细嫩的肌肤,心满意足地轻笑了一声:“找到了。”


    “在杳杳身上留一个印记好不好?就在这里,困住你想要逃跑的脚步,时时刻刻要提醒着你只能在我掌中。”


    他语气温柔,床榻之间他们状似一对亲密的恋人,实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已分崩离析,他残酷至极的宣告着对她的惩处。


    惊恐顺着脊柱冲到天灵盖,杳杳疯狂的挣扎起来,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想要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不要,不要。


    除了用黥刑的罪犯,只有最下等的,连人身自由都没有的奴隶才会留下主人的印记。


    她不是,她明明差一步就有家了,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她在江南有一间装满了自己喜欢的书籍的屋子,有写的游记,有广阔的天地。


    她纵使短时间内不能够抵达,却决然不能沦为奴隶。


    她明明能够拥有更好的生活。


    “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滥用私刑…”


    元景煜笑了起来,嘲笑她的天真。


    “我为什么不能?杳杳这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大的了,我是你头顶的一片天,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杳杳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涌出,快要将她淹没。


    她想溺死在自己的泪水中,是不是就能够逃避过去了。


    元景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逃不开一个恶毒的诅咒,逼着她面对。


    “该选一个什么样的纹样呢?”


    元景煜想着自己送她的那枚玉佩,本想烙一个上面的花纹,可她似乎不是很喜欢。


    离开时也没有把玉佩带走,将它孤零零的留在了梳妆台上,细细想来她离开的时候好像什么东西都没带,走的好潇洒。


    “那不如印一个我的名字?”


    他虽是在询问她,却没有给她一点能够决定的机会。


    他拿来用具,刺针沾染上永远也不能褪色的颜料,在她的脚踝处落下痕迹。


    杳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挣扎,还是眼睁睁的看着那颜色晕染开,感受到了一直能蔓延到心口里的疼痛。


    眼泪有无声转为呜咽,幽怨又悲愤。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对待。


    仅仅只是因为招惹上他,她一生的祸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手上动作终于停了。


    杳杳却像是在岸上,没有水分挣扎到力竭的鱼,一动不动的看着目之所及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在某一个时刻,死过一次一样,只留下一片万念俱灰。


    元景煜看了看自己亲手刺下去的字,醒目的留在她皮肤上面。


    像是打下了他的烙印,她是属于他的私有物。


    他抬眼去看她,红肿的眼眶里失去了神采,苍白的嘴唇干涸。


    “怎么如此娇气,刺青也不疼,你偏偏又哭如此厉害。”


    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疼,是心里疼痛的不能自已。


    他都已经对她做了这样的事情,想要彻底磨灭她的心气,摧枯拉朽的毁掉她的一切,他怎么语气还能这么轻描淡写?


    她转头看向他,“元景煜,我恨你。”


    元景煜动作一顿,心里忽然跳空了一拍。


    他掐起她的脸,似乎想要透过她的眼底,看到她的心里,却只能够看到一片空洞。


    顷刻,他忽而笑了笑。


    他不需要爱,更不需要一个如此弱小又卑微之人的爱。


    元景煜将她抱在怀里,拿了水去喂她,“喝了。”


    杳杳心里发狠,手被绑住没有余力,就有头去撞他,杯子里的水洒了他一身,滚落在地上后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元景煜沉着脸,又去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杯还没有送到她的嘴边,有一次被撞翻,两遭下来,他身上的衣衫沾足了水渍,湿漉漉的贴在肌肤上,格外不适。


    “够了,你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杳杳不同他言语,只是沉默又执拗的看着他。


    元景煜见她不配合,索性自己倒了一杯水灌入,一只手按住她的后颈印在了她的唇上。


    他撬开她的齿关,唇舌迅速的占领她温暖的口腔,冰凉的液体流入她的口中,冷热交加。


    她吞咽不及,溢出来的水渍顺着嘴角向下流淌,元景煜缓了缓撤出去,唇舌分离之际,一条若隐若现的银丝牵扯一段距离之后断裂。


    “杳杳,你知道我接受到的第一节课是什么吗?做了什么样的事情就要承受什么样的代价。”


    元景煜看着她的唇慢慢恢复血色,托起她的下巴,唇悬在她鼻梁上方,欲落不落。


    等她小口小口的将他渡过去的水喝下去,他再一次吻了上去。


    她的口腔已经酸软,这次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长驱口口,牙齿轻咬在她的唇瓣上反被口口柔软的裹住,舌尖舔过她脸颊两侧嫩肉,擦过她的舌苔,尽情地探索着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杳杳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了,她去咬他,还没有下狠力气时就被他锢住下颌。


    “很好,还有力气反抗,这样也不至于太无味了。


    今夜还长着,杳杳这次我不会再同先前一般轻拿轻放了。”


    元景煜索性也将她手腕上的绳子一同松绑了。


    杳杳手臂得了自由,用力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自己得了片刻喘息之后,趴在床边止不住地干呕。


    “当初你不如不救我。”


    元景煜刚想伸出手去抚她的肩背,为她顺气,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的手转了个方向,按到了她的后颈上,“我不救你,凭你自己能够出的来吗?”


    “我虽不能逃出来,却已存了死志,那样倒也干干净净了,总比让你这样不人不鬼的折磨着生不如死的好。”


    杳杳已经快一日没有进食了,也根本读不出来什么东西,吐了一阵后声音更加虚哑。


    “你既这么想,我不得不成全你了,等我先将你那好兄长送下去再……”


    元景煜注视着她良久,听着她一口一个死字,动辄就将这个字挂在嘴边不禁一阵怒火中烧。


    好一个被他不人不鬼的折磨着,好一个生不如死,她若真想要试一试在鬼门关走上一趟的感受,他自不拦着。


    也好叫她知道惜命。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杳杳张了张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猛然吐出一口血,随即晕死了过去。


    “杳杳!杳杳!”


    “快去请太医!”


    杳杳意识模糊起来,只觉兵荒马乱的走动之际不断有人喊自己。


    “程照。”她喃喃自语道。


    我叫程照,不叫杳杳。


    第26章 入骨食随


    请来的太医是位熟面孔, 被白木一路连赶带催,一把身子骨都快被颠散架了。


    “慢点,慢点。”


    “我这里可以慢, 王爷那边慢不得。”白木做出一副要背他的架势。


    “得了吧, 折腾人的时候没少用狠劲,一有个好歹又忙忙慌慌, 真不知道是恨极了还是在意极了。”


    老医师暗自里极小声的嘟囔了一句, 倒也没真让他背, 一路小跑喘着气的到了王爷面前。


    还没来得及行礼, 就被人推到了床榻前看诊。


    他轻车熟路的诊脉扎针写药方,末了听见一声虽冷淡却难掩关切的声音, “如何?”


    “一副药喝下去,再过个把时辰就能够醒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元景煜才舒展的眉头复又聚拢。


    “姑娘再吐血个几次,心肺愈加受损,只怕也活不了几年。”


    此话一出, 原本落在床榻上的那道视线转到他的身上,有股骇人的冰冷。


    老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话。


    “出去。”


    过了有一会儿才听见赦免,提起药箱忙不迭的离开了, 出门时一身的冷汗被风一刮, 冷意直冲脑门。


    屋内, 元景煜视线扫过站立着的近侍随从, 挥了挥手, 让他们都下去了。


    在一室的静谧里,他在她床畔坐下。


    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噩梦,睡得极不安稳,柳叶眉微微皱起。


    元景煜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的眉宇上方,一点一点将其抚平。


    这点动作惊扰到她,她抬起手无意识的挥了挥,元景煜抓住她的手腕。


    她想要抽出来,自己没怎么用力只是握紧了几分,她就放弃了挣扎,垂柳一般落在他的掌心。


    如此瘦削,又如此脆弱。


    偏偏这么弱的人,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自己,与他离心背道而驰。


    他曾以为,爱是驱使旁人的利器,能够让人归顺依附于另外一个人,想他所想,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情。


    她为什么不这样?是不爱他了,还是对他爱的不够?


    元景煜下一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笃定她爱他。


    她也不能不爱他。


    元景煜看向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面的刺青宣誓着他的主权,他轻轻摸过上面的痕迹,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既如此孱弱,他以后再对她好一点就是了。


    ——


    两天后,程照幽幽转醒。


    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自己兄长如何如何。


    元景煜端过她今日的药,没来由的心里又掀起一股火气将那几分看见她醒来的欣喜压了下去。


    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老医师的叮嘱,生生换了言辞,“没人动他。”


    “我想要去看看他……”


    元景煜一忍再忍,“你先把药喝了。”


    程照看着他的脸色,见已经有了退让商量的余地,也顾不到那苦涩滋味,忙端起药完和了下去。


    舌尖的苦意还没有退下去她急道:“现在可以了吗?”


    元景煜沉沉看她一眼,一语不发的转过身,抬脚就要离开,就在程照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措不及防听到一声,“白木,带她去。”


    程照对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已经习以为常了,如今能如此轻易松口答应自己,她生怕他反悔,下了床就要穿戴整理。


    穿鞋之时,她看向自己的脚踝,上面的刺青之处被上了药,骇人的红肿已经消下去,只剩下格外醒目的字迹。


    程照用力擦了擦,除了充血疼痛以外痕迹没有任何淡化,她垂下眼睫,死死咬牙竭力说服自己,只当看不见那印记。


    她跟着白木去了地牢,刚下两阶台阶,阳光彻底的隔绝在外面,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潮湿。


    火折子被点起,越往里面走越发的阴寒,窸窸窣窣爬行的动静越发明显。


    程照一颗心揪在一起,等见到兄长时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更难过。


    兄长蜷缩在墙角,看过去身边只有一张草席是用来御寒,缺衣少食,脸色青白交加。


    他昏沉沉的闭着眼,程照一连喊了两三声他才醒过来。


    “妹妹,你怎么来这里了?你还好吗?”


    “兄长我没事,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只是让你在这里受难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的。”


    程皎更心疼她连忙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费心,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让你受过什么委屈,当初我要是拦着你,不让你入京,该有多好。”


    “兄长,你我之间不必说这样的话,你且等等我。”


    程照从地牢出去之后便径直去了九华阁。


    院子里的首位见到她的身影上前拦截。


    “我要见王爷,麻烦二位前去通报一声。”


    “王爷说如果你是为了地牢里的人前来就请回去吧。”


    程照在院子里站了一上午,两个侍卫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最后还是白木半劝半迫将她送了回去。


    回到闻莺阁之后,程照坐在窗前思索着对策。


    阿禾从小厨房里端来了一些清淡的吃食,“姑娘您都昏睡了两日,这一上午更是滴米未进,这样下去身体哪还能扛得住?”


    程照将食盒推远一些,“你拿下去吧。”


    兄长忍饥挨饿,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没有心思更没有胃口。


    挨到傍晚,阿禾又劝了一次,她还是吃不下,犹豫了一瞬就准备再去九华阁求他。


    还未出门,一道暗色身影直直闯了进来。


    元景煜周身气压极低,面色阴沉如水,待看见桌子上没有动过的食盒更一步一步逼近她,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桌前。


    “你在和我闹绝食?”


    “不是……”


    “那为什么下人来报送进来的吃食全部都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去?”


    程照有些害怕的缩了缩肩膀,她只是食不下咽。


    “我吃不下……”


    “我倒瞧着你是担心你的废物兄长,绝食故意引我前来。”


    程照虽并无此意,可也不敢再同他辩驳,只能够跪在他的面前,低声下气的求他,“求王爷体谅,能否请王爷派人给我送到送去保暖衣物和吃食。”


    “你果然是为了他。”元景煜冷笑一声,“你那废物兄长如今在我手里讨命,你要是想让他活的舒坦一点最好莫要再同我耍这些小性子。”


    “不会了。”程照低声道。


    “去重新上一些菜。”元景煜对着侍从吩咐道。


    桌案上已经冷掉的很快被撤了下去,新菜很快被端了上来。


    程照被他拉着入座,他不动筷,就这么在一旁看着自己,她坐如针毡。


    “王爷不用一些吗?”


    “如今早已过了晚膳的点,你以为同你一样绝食?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吃完为止。”他说着拿起筷子往她的碗里加了几道菜。


    程照低头吃了几口,勉强将那些菜吃完之后就实在吃不下了停了筷子。


    元景煜皱起眉头看向她,“怎么才吃这么些?是他们做的不合你的口味?”


    还是阿禾站出来道:“姑娘昏迷了两天,身子才刚好,不宜食用过多。”


    元景煜这才放过她。


    看着她用了饭食,他便起身准备回去批阅折子,身后一道声音恰时喊住他。


    “王爷……我兄长…”


    本以为她是想叫自己留宿,未曾想还是为了那个废物,他恨不得当场甩袖而去。


    待看到她盈盈水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本王会叫人送去衣食。”


    之后的几日,程照复又去看过兄长几次。


    兄长如今有了衣物吃食,情况比先前好了许多,她一面宽慰着兄长,一边宽慰着自己,如今幸而能够保全住姓名,留得青山在,只待来日再寻机会。


    只是让程照没有想到的是,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


    半月后,朝堂上。


    元景煜听着一群老臣提出陛下如今已经到了年岁该选秀充盈后宫的提议。


    为首的人是太后的亲信,明里暗里都提出想要让元景和迎娶闫阁老的孙女为后,闫阁老本就是保皇党,此举更能将他拉到一条船上,如今朝中有不少文官都是闫阁老的门生,元景和也能够赢得更多归附。


    另有一小波人则提议让金吾大将军的女儿入主中宫。


    一上午,只有这两拨人为了一个位置打的火热。


    元景煜冷眼旁观,不置一词。


    元景和,闫阁老,大将军,三位置身其中者也都未表态。


    直至下朝也没有争论出个结果,陛下直接让宣散朝。


    出宫之时,有亲信早早的立在他的马车旁边,见到他之后急忙上前道:“王爷今日在朝堂上可都瞧见了,提议的二位不管哪一位入主中宫一旦诞下皇子,于王爷的大计总归不利,王爷如今可有对策?”


    “此事本王自有安排。”元景煜淡声道。


    回到府中,他本想去九华阁处理几封密信,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闻莺阁。


    这些事日政务繁忙,他有几日没有过来了,只听下人汇报她每日饮食起居,除了偶尔会去地牢里看那废物,旁的倒也安分守己。


    走入院子里,阿禾瞧见了他想要去通报,被他抬手止住了。


    他径直入内,发觉她正坐在窗前绣东西,神情专注带着一点点的较真,手下的动作熟稔,从窗棂洒下的阳光被她引着穿针走线。


    偶尔她也有停顿的时候,光线便从她的手上越到了她莹白的脸颊旁,透彻又澄明的微光将她笼出一片明媚。


    元景煜心神微动,从背后拥住她。


    她身上晒足了阳光,抱在怀里像是一朵温柔又柔软的云团。


    “别动,让我抱一会。”元景煜止住她不安分的小动作。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那些争执,冰冷的语言,顽固的对抗,好像都被茸茸暖意晒化了。


    元景煜心中生出无限的安宁。


    程照一动不动的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松动。


    他拿起他绣的香囊,端详着上面的松柏纹样,“怎么想起来绣这个了?”


    “地牢里蚊虫鼠蚁比较多里面装些草药也好避一避。”


    元景煜本以为她这香囊是给自己绣的,只是上面的花样很少见她用过,才多问了一句。


    这才得知原来根本就不是给他绣的。


    他直接被气的笑出了声,方才那一瞬间的岁月静好迅速消散,快的让人抓不住。


    “杳杳,他死不了,你如今还是多想想自己。”


    “我的事情王爷会为我想,为我安排,王爷需要叫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她一板一眼发回答着。


    “现在倒是听话了,那这香囊我叫你不必再绣了。”


    程照抿了抿唇,低下头,长长的眼睫忽闪忽闪的遮盖住眼底的情绪,“那便不绣了。”


    她难得如此听话,“你没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程照抬头看他,从刚才他喊自己时就忍着的不适冒出头,她观察他平稳的神色终是道:“王爷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了,我叫程照。”


    她喜欢这个名字。


    两个名字像是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人生。


    她想要回到属于程照的人生。


    虽然现在看起来确实很难,不过她还是会坚信总有一天会可以的。


    元景煜语气刚刚和缓,无形之中就又被她添了一把火。


    “你就叫杳杳,这是本王亲自给你取的名字,对你而言已经算殊荣。”


    这个名字也意味着她将永远背着自己将她救下来的那份恩情。


    程照复又低垂下头,淡淡的苦意漫上心头,只是一个名字。


    她却连个名字也不能拥有,哪怕是一个念想都留不住。


    元景煜不再去看她,冷声道:“七日之后,本王会将你送入宫中,这几天你就在府上好好练习之前嬷嬷交过你的礼仪。”


    杳杳紧握的手微微颤抖。


    这一天终于是要来了。


    她不知道前路究竟有多凶险,可无论如何总比一直困在这府上要多出两份生机。


    她离府当日,向他求个恩典,他或许会将她的兄长放出来,届时就算是乱中将人放走也未尝不可。


    “谨遵王爷命令。”


    元景煜听见她这一声顺从的应答,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好似他期待的不是这样的回复,她的反应也不应该是这样的。


    元景煜盯着她看了许久,朝堂上的局势如今愈加明朗,他已经暗中摸清了有多少人效忠于元景和,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将他们彻底铲除。


    如今要做的只是在元景和的后宫里安插一枚棋子,监督着他,也阻止他血脉延续下去。


    他将她带回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般吗?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元景煜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转身而去。


    等他走后,程照抬头心中数着日子。


    还有七天,她就要走向未知明暗的前路。


    第一天的时候,她练了礼仪,之前嬷嬷要求的她都已做的挑不出任何错来。


    对面的镜子里影影绰绰地映出几分她的身影,杳杳看着镜子里的人俯身行礼的动作,标准又滑稽。


    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都不情愿,他逼着她去学,去做,她只能如此。


    等练完停下来休息时,她看见院子里的墙上飞落一只鸽子,小声咕咕的叫个不停,待细看才发觉那鸽子的尾巴上还涂着颜色。


    程照有些好奇的走过去,那鸽子瞧见有人扑腾着翅膀就飞到了她的脚边。


    一个信筒从它脚上露出来。


    这信倒有几分像是给她的,程照把信筒取下来,里面的一张信纸掉落在手中。


    她打开看了看,清峻的笔迹字里行间都是对她的问候,他说元景煜将府上封锁严密,自从那次回去之后他虽忧心却探不到任何有关于她的消息,花了些时日才调出一只信鸽,惟愿她安康无忧,盼回信。


    纸背后面有一个落款,写着景和二字。


    程照将他的问候读了一遍又一遍,心中稍暖。


    她想了想,回到房中提笔给他写回信,倒是也没有写太多,只是一些安好无虞请他安心诸如此类的


    话题。


    自从有了信鸽,他接到自己的回信之后,他的信总是来得很快。


    第二日,他在信中道:“今日皇叔在朝堂上提出想要我将你迎入后宫为妃位,我不知晓你是否情愿,既怕委屈了你,也不知你想要离开京城的念想是否还存在。


    我不知道你的答复,只能先送给你我的回复——娶你,是我心甘情愿。”


    他的信里总是装了很多的情真意切,聊聊几句,看到后面时杳杳忽而鼻尖一酸。


    她给他回信,其实心中有好多好多想要说的,落笔只有—“我愿意,不委屈。”


    她现在已经不再提想要离开京城的念想了。


    如果暂时没有任何的机会能够抵达,不如将它暂时藏在心里。


    程照将他的来信,一封一封的都收好,折叠装收时看到他说要娶她的字迹时忽而想到,这可能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嫁人了。


    她要给自己绣一件嫁衣。


    她先前也想过,甚至连绣衣的吉祥纹样都想好了,穿着自己亲手绣的嫁衣,走向自己喜欢的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两心相许,再圆满不过。


    虽然现在的境地和她当时设想的天差地别,她却还是不想让自己落下遗憾,她已经尽力给自己最好的了。


    程照找到自己之前画的绣衣纹样,时间虽然已经所剩不多了,但立刻开始做起来的话应该还是能够赶上的。


    她先去库房支了几匹布裁剪缝纫,之后又用金线开始绣花样。


    练习那些千篇一律的礼仪时只觉得一天里的时间格外漫长又无趣,自从开始绣嫁衣之后倒是觉得时间怎么用都不够。


    元景煜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的,过了四五日才想起来要给她置办。


    那日他带了宫里的绣娘,说是要给她量身裁衣,等走到屋内映入眼帘的便是红衣灼灼,颜色艳的有些刺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到她眼底薄青一片,便知道了这绣衣是她亲手做的。


    绣娘已经走上去围着夸赞了。


    他却觉得那衣服怎么看怎么碍眼,“正红色的布料?你可是这颜色只有皇后才能穿?”


    程照对自己绣出来的嫁衣自然也是极其满意,每一针,每一线都倾注着她的心血,冷不防听到他这句话时,心里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犹如一盆冷水泼在脸上,让她惊醒,是了,她入宫哪怕是妃位,也只算是个妾室。


    从今往后都用不到那红色了。


    可她舍不得,“我……我能不能只穿在里面?”


    “你这是想犯大不敬?”元景煜拿过她的嫁衣,将衣服随意的丢在地上,就这样沾染上了尘土。


    程照咬着唇,死死忍住不争气的眼泪,“不敢。”


    “那这两位绣娘重新给你量,再做一身合规制的。”


    “王爷,时间太短了,老奴竭尽全力倒是能赶出来一件,只怕做的未必有姑娘的那样精巧。”


    “无妨。”


    元景煜挥手让她们去做了。


    程照失去了那件嫁衣之后也丧失了一部分的心力,两位绣娘不管做出来什么款式用什么样的花纹她都说好。


    等第七日,刚好完工。


    与此同时,有一顶华美的凤冠送到了府上。


    看见那凤冠时程照才想起她把自己亲手绣嫁衣的事情写信告诉了元景和。


    当时他和自己说,他那里也有一顶很漂亮的凤冠,等找到机会会给自己送过来。


    可惜她现在用不上了。


    如今这件衣服配这凤冠就显得滑稽了。


    元景煜回来之后看见那凤冠脸色更黑,当即让人把它送了回去。


    当天晚上,距离她出府还有短短几个时辰,元景煜鬼魅一样的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你把这个吃下去。”他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程照将瓶子打开,一枚红褐色的药丸滑到手心里,药完携带的竟不是苦意,而是像掺杂了蜂蜜一样的丝丝缕缕的甜。


    她抬手将那药完吞咽下去。


    她没有反抗的余地,就算她不想吃,他也会掐着她的下颌,把药喂进来。


    如了他的意,自己也好少受一些挫磨。


    元景煜看她没有任何迟疑的把药吃了下去挑眉问道:“就不问问这是什么吗?”


    “杳杳,这是毒药,若七日之内不找我拿解药则痛苦而亡。”


    元景煜用最温柔的语气给她下了最恶毒的诅咒。


    第27章 入宫


    甜意还残留在口腔, 程照伸出舌尖舔了舔。


    她并不怀疑他所言之真假。


    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他给人的甜总是是掺着剧毒的。


    当初为了达成目的哄骗她的话也是极甜蜜的,此番亦然。


    “王爷需要我如何做才会给我解药?”


    他一惯给手底下的人吩咐具体的任务, 要完成多少才算合格, 对着她却犯了难。


    她这样弱,又没有多少心计可言, 只能凭着别人的宠爱, 就算是给她下达了任务, 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元景煜片刻犹豫之后才道:“杳杳你只需要让我看到你的价值, 毕竟我从来不喜无用之人。”


    程照轻声应下,心中却想或许她会落个毒发身亡的下场。


    毕竟她一直都很没用的任他玩弄在股掌之间, 更没办法去伤害陛下。


    景和是她的朋友,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真到了毒发身亡的那一天,他应该不会嫌麻烦,会为她备一口薄棺收尸。


    “你在想什么?”


    她没敢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他, 否则连死她都决定不了了。


    她笑了笑,“我会尽力让王爷看到我的价值。”


    元景煜皱了皱眉头,隐隐约约觉得她神情有哪里不对, 却又说不上来具体为何, 视线再移到她身上的时候, 她已经恢复成惯常的样子了。


    “王爷, 今日我还有一事想要求你, 只当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该不会又是为了你的兄长?”


    程照在他面前跪下,“王爷既然知道,就请您圆了我的心愿,我想要出嫁的时候有兄长在身边。


    他没有犯下任何过错, 我入宫之后事成定局,王爷恩准让他回乡可好?”


    “他想要带你逃走在我这里已是犯了死罪,如今留他一命已经是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


    “你大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兄长,毕竟对外旁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义妹。”


    元景煜轻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唇角勾起,竟也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王爷……”


    “你不必再多说了,天色欲明,杳杳你的吉日要到了。”


    元景煜手心贴着她的腰线,将她从地上扶起身。


    “为兄也是第一次操办婚事,少不得多花了心思,妹妹别辜负了我。”


    程照看着四周已经装点完的满目红绸,破晓的雾气漫上来,倒说不出喜气,各有一种湿湿的冰冷。


    她站在猩红一片中,忽而明白自己也是这装点的一部分,只需要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走完今日这一遭就好。


    今日不是她成婚的日子,是他阴谋诡谲里的一环。


    如此想着,程照对那些被他踩在脚下后又不知去向的嫁衣也没那么多遗憾了。


    她低眉顺眼的应他。


    到了时辰,婆子丫鬟在外面报了一声得到允准后鱼贯而入。


    程照被她们套上那件急赶工做出来的嫁衣,而后被按在梳妆台上开始上妆,描眉涂腮,唇上点脂,她更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她们打扮的泥偶了。


    “姑娘您看这个发型可好?”妆面娘子为她挽发,虽是在征求她的意见,眼神却看向了元景煜。


    见后者淡淡点头,先前询问的那一句倒无关紧要了,将冠子带上妆面便好了。


    程照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她。


    她生的玉骨盈盈,肤色白皙,一双眸子里聚着淡淡的江南水烟,初次在匪窝见到她时,也正是这双眼睛吸引了他的注意,此刻上了红妆,更添两三


    分研色,更让人移不开眼。


    “王爷外面也已经准备好了。”白木走进来,推开门的一刹那外面的吹锣打鼓。喧闹一齐涌入。


    元景煜回神的同时心里升起一股淡淡的自己都不明白来由的厌恶。


    在一众人的忐忑等待中,他敛了神色。


    程照被他牵着上了與驾。


    目之所及隐隐可见红墙金顶,旭日升空,将薄雾穿透,金光耀耀。


    继而,鼓声乐响,元景煜翻身上了高头大马随行在她的身侧。


    周围观礼的百姓已经围满了街道两旁,盱眙赞叹声始沸。


    程照目不斜视,无悲无喜。


    元景煜侧目,却只见她手中执喜扇遮盖住了大部分的神色。


    到了宫门前,驷马被勒停,元景煜看着一身红衣立于正前方之人神色厌厌。


    “陛下不是应该在殿内等候吗?礼部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是孤执意来此,皇叔勿怪。”


    程照听到他的声音后,将喜扇稍稍往下放了放,他今日一身亦是极其俊朗,旒珠垂悬,将他温润的眉目隐隐约约的遮掩。


    她听着他含笑的声音,莫名觉得他此刻眉眼也弯弯。


    “这段路孤想同她一起走。”


    “不必了,规章制度不可废,陛下还是先回去。”


    二人谁也不肯各退一步,呈现出僵持之势。


    程照看着元景和身后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以及想要出言却因着他此举确实于礼不和的闫阁老悄然叹息。


    她只是个妃位,若是寻常只需选秀入宫即可,连这送亲迎亲都省了,只是因为元景煜想要走一番这样的过场,而陛下后宫无人目前也只她一位,她才被架起来做木偶。


    他何尝不是同自己一样,都是孤身一人举步维艰。


    “放我下去。”


    她的声音珠翠一般的落在地上惊起千层浪。


    抬轿的人面面相觑,顾忌着身边威压极低的王爷,一时之间不敢轻易落下手。


    程照见他们也为难,看了下轿撵同地面的距离也并不是很高,她提起裙摆,准备向下跳。


    元景煜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雷霆般低沉又含满威胁之意,“杳杳!”


    “王爷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我到他身边去吗?”


    她挣了挣,她一向是比不过他的力气的,或许是因为此番话起了效,他松了手,與驾也缓缓降落。


    程照缓缓走到元景和的身边,他向她微微一笑,皇宫金顶上的光晕泛到他的眼睛里稀碎又温暖。


    他们并排而行,踏过一阶又一阶冰冷的石砖。


    二人之前在飞鸽书信里相谈许多,此刻倒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程照余光看了看身后,元景煜行在文武百官的前列,与他们相隔的也有一段距离。“陛下……”


    “你……”


    元景煜压低了声音,仅用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音量道:“你先说。”


    “陛下来做什么?”


    元景和声音温柔,“我来接新妇。”


    程照不说话了,轻轻的咬着唇低下了头。


    “好了,其实是你第一次来皇宫,还是这样的场合,我总想着你会不会害怕忐忑,想来陪陪你。”


    “你放心,今后在宫里我会护着你的。”


    程照心里的笼罩着的阴霾不安忽散开了一些。


    在个吃人的牢笼里,能够得到一点真心直叫人感到心安。


    走完一场仪式之后,她被送去了宸华宫。


    殿里的宫女太监早已经跪了一地等着拜见,阿禾拿了一些碎银子赏了下去。


    “都先下去吧,主子今日累了想歇一歇,有需要时自会唤人,你们不得怠慢。”


    一众人应声。


    关上殿门,程照将喜扇搁置在一旁原本也想将头上的沉重的冠拆掉,却被阿禾阻止了。


    “主子我给您按按肩,您再坚持一会儿。”


    程照依了她,入宫之前她本想将她留在府中,比陪自己入宫要好,后者始终凶险莫测。


    可阿禾执意陪自己一同入宫,元景煜也道她身边不能连个自己人都没有,她劝说不动由了他们。


    程照摇了摇头程没有让她为自己按肩,思绪飘远,“也不知道兄长有没有逃出来?”


    当日在大报恩寺,兄长身边的近侍安福侥幸逃过,得知今日入宫之后她便想尽方法与其联络上。


    今夜府中要宴饮,人心疏忽惫懒,防卫松懈,她又一早的在他们的酒水里下了泻药,安福身上有些武艺趁机悄悄潜入不是难事。


    她只盼事情能够一切顺利进行。


    另一厢,入夜之后元景煜同元景和宴饮。


    二人心思明显都不在此,元景煜兴致缺缺,在席间吃了几杯后,找了个由头脱身之后回到府上。


    他原本是想回九华阁,也不知怎的脚步虚虚浮浮就往闻莺阁的方向走去。


    夜色暗涌,九华阁通向闻莺阁的路径没有一盏灯烛,脚下的石子路颇为难行。


    终于走到闻莺阁之时,发现里面亦是漆压压的一片,原先却不是这样的,不论有多晚,里面总有一盏烛朦胧烛火亮着,远远的看着那点亮光,便觉得心里有了有些暖意。


    他抬眼四顾,已近深秋,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缭乱枯瘦的树影,惨白的月光照着如坟茔,好似那人一走便带走了所有的人烟。


    他走进去点燃一盏烛火,静立了半晌,更加觉得索然无味。


    欲倒她的床榻上歇息之时,脚下却碰到了一个木匣子。


    兴许是她藏的一些东西,元景煜把那木匣子带了出来,里面放着两封信,一个长命锁,还有一个布老虎。


    打开第一个信封,看到映入眼帘的笔迹时他忽而僵住了。


    写下这封信的人是他的母亲,上面承载着他母亲最后为他留下的一点殷殷期盼。


    还有一封是她的。


    “我原先想为你找到一点你母亲的遗留之物,辗转找寻许久,终是有一人说她同在浣衣局与你母亲为友,这封信便是她最后留下来的,我辨认过应是真迹。长命锁和不老虎都是我亲手做的。


    这是我来到你身边的第一年,我想陪你度过今后的年年岁岁,把你先前错过的每一年生辰都补上。


    希望你生辰快乐,得偿所愿,岁岁长安。”


    她知晓他出生之时母亲就被赐死,他生辰之日更是母亲的忌日,寻常孩童生日礼时有的东西他都没有拥有过。


    她竭尽所有的去爱他,想让他感受到被爱。


    他忽而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元景煜死死握着那老虎布偶,心口处传出难忍的刺痛。


    第28章 她……已经是您的侄媳了


    元景煜环顾四周, 忽而发疯一样翻找着她遗留下来的事物。


    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一个被刻意藏起来的匣子之外, 再没有什么她的东西了。


    对了, 还有那件嫁衣。


    元景煜踉跄着从房间里走出去,一路连磕带绊的走到了九华阁, 架子上箱子里所有的东西被掷在地上, 动静大的吓人。


    白木走进去, 头低的不能再低, “王爷您要找什么?可要属下帮着一起找?”


    元景煜一味的埋头翻找着,他心里忽而空荡荡的, 像是有一把刀剜去心头的一块血肉,鲜血淋漓疼得人面目全非。


    他想要有什么东西来填充。


    他想要一切和她有关的事物,更想要她。


    “嫁衣……嫁衣…”


    “王爷您说什么?”


    元景煜猛地将手边的架子推倒低声嘶吼着,“她绣的那件嫁衣呢?!”


    白木第一次见到王爷如此失态,更遑论是在他一向都不以为意的情爱之上。


    心下不禁暗想, 那位姑娘容貌性子都极好,对王爷的心更是连他们这些人都能看得明白,可事到如今人都已经走了, 还是被王爷亲手送走的。


    白木将心里的这些话都忍了下去只道:“王爷, 属下记得那件衣服是被您收到了寝室内。”


    元景煜闻言猛地推开挡在门前的人走到一侧的寝屋。


    他记起来了那件嫁衣所在何处了。


    衣柜被打开, 一众墨色黑色的衣衫最里处挂着一件红衣, 孤零零的一抹颜色蓦然刺痛了他。


    当日看见她一针一线绣这衣物时, 怒气没来由的上涌,当时只觉得她穿不得这样的颜色。


    实则现在才明了,他是看不得她为另一个绣,为她和另外一个人的婚事而费心筹备。


    元景煜把那件衣衫取下来, 轻轻的攥在手里。


    “备马。”


    “王爷不可!”白木大惊,扑通一下跪在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想唤回他的理智。


    “让开。”


    “王爷宫门已经落锁了,您现在入宫无异于强闯,明日一早就会被陛下的人抓住把柄弹劾,届时王爷的声誉有损于朝野民间。”


    “本王只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更加不可!王爷……她已经被陛下迎入后宫封宸妃,如今是陛下的妃子!”白木说完这一番话额头冷汗密布。


    他不敢想王爷此番进宫,入的更是后宫,那位要论身份关系,同王爷之间就是侄媳。


    冒天下之大不韪,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攻讦王爷。


    王爷此举无疑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之上,他平日里断然不会犯这样的糊涂!


    元景煜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眸底的三分酒意已完全清醒,随即抬起锋薄的眼皮,一脚将他踢开。


    他要带着她的嫁衣,把她接回来。


    她不是不想去皇宫吗?她不是喜欢这样的大红色吗?


    她一定想同自己回来的。


    届时他不会再将她送出去了,他会将她好好的放在自己的身边。


    将她的衣物抱在怀里,如此想着,心头窒息一样的疼痛轻减两分。


    快些,再快些,她一个人在皇宫里还不知道会有多害怕。


    元景煜将马鞭挥出了残影,片刻之后抵达宫门。


    守门的士兵远远听见踏飒的马蹄声,只见一道浓墨似的身影在暗夜里疾驰且越来越近,当下全神戒备,竟有人会如此想不开夜闯皇宫。


    一只箭羽射出,直直的钉在马蹄下为警告。


    那马匹丝毫未减速,紧接着第二箭射出被那人轻巧躲过。


    第三箭还未搭弓,鬼魅一般的身影已经来到了眼前。


    射箭的士兵看清楚那人的面容之后双股颤颤脸色惨白,竟是摄政王。


    “王爷……小的眼拙,方才没认出来是您…”


    “开门。”元景煜不耐烦的打断他的求饶,沉声道。


    “这……王爷现在宫门已经落锁,没有要事或者陛下的手令,卑职不敢开这个门。”


    “本王让你开门!”元景煜脸色沉怒,“如果你还想要这条命的话。”


    士兵腿已经软了一半,一旁的同伴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眼前的这尊大佛的得罪不起,违背了比赛的理由最多也只是革职受一番皮肉之苦,这位可是杀人夺命的主。


    二人只觉得一阵凉风吹过自己的脖颈,生怕下一刻就小命不保,交换了一下眼神连忙把门打开。


    元景煜一路策马直奔。


    不顾一路上宫女太监惊诧的神色,他在宸华宫翻身下马。


    匍一进去,只见阖宫上下人影寂落,屋内的灯更是已经熄了。


    手死死的攥紧,他站立在门外,滚沸着的热血瞬间冷却下来,眼眸却是红的快要滴血。


    不会那么快的。


    不会到那一步的,元景和最会装出一副圣人模样,他不会那么急不可耐的。


    元景煜一遍又一遍同自己说着,咬着牙将门踹开闯了进去。


    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声息,点亮灯烛之后走入室内,满目都是大红喜字,喜被上面洒满了桂圆红枣。


    所幸上面并没有人影。


    没有不堪的一幕。


    元景煜站在室内,心中冷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更有一把火想要将它们烧掉的冲动。


    “什么人?活的不……”


    被人请去耳房喝茶的承忠听见这边的动静,率了一干人进去,尖锐的声音提到一半猛然停住,如同被人掐住脖子的般发不出声音,只剩下愕然。


    “王爷?!您……”


    “她们去了哪里?本王只问这一遍,你最好如实相告。”


    一刻钟之前,宸华宫内。


    龙凤喜烛燃烧着,蜡泪无声无息滴落。


    程照维持着一个动作僵坐在床上,快要维持不住摇摇欲坠的沉重头冠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晰的脚步声近了,程照低垂着头,双手搅着一片衣角,只觉得心慌意乱。


    直到他在自己面前站定,眼前笼罩了一片暗影,她刚想抬头就被他按住了肩膀,“别动。”


    头冠被他轻柔的取下来。


    她径直望入他眸中,琥珀色的琉璃瞳被暖黄的烛光染的温软,安静无言的倒映着她的身影。


    “陛下……”


    “你我二人之际,我倒更喜欢听你唤一声景和。”他在她身边坐下,清苦的冷檀香若有似无的萦绕到她的身边。


    “这于理不合…我还是…”


    “不要同我如此生分。我视你为知心好友,在这诺大的皇宫里我也只能在你面前自在一二,你今后有什么难处时,亦不要自己一个人藏着。”


    元景和轻轻打断她的话。


    “我……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你可知他让我接近你是别有所图?”


    他手指自她发间穿过,将她缭乱的几缕发丝抚平,同样想将她忐忑的心安抚下来。


    “你会吗?”


    程照轻轻摇了摇头,旋即听见他的笑声。


    “我相信你,同样我对自己也有自信。”


    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他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刚出踏宫门,宫侍想要上前,元景煜屏退他们,“你们都不要跟着。”


    承忠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想要上前,却又不敢,“陛下,更深露重,你这是要去哪里?太后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怪罪奴才。”


    “你究竟是朕的人,还是母后的?以后此间的消息但凡传到母后身边,扰了她的清净,朕唯你是问。”


    承忠心中叫苦不迭,陛下真是被这女子乱了心迷了眼,仅仅是入宫第一日,就做出不少乱了规矩的事情,优渥宠爱可见一斑,若是传出去前朝后宫又要起风波。


    他只能应下,等二人走远之后,对着一众的宫女太监耳提面命,今后要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程照的手被他握在掌心,皇宫里的路很长,萦回曲折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好走,但因着被牵起的手,因着有身边人做伴,倒比从闻莺阁走向九华院的那一段路更让人心安。


    踏过一级又一级冰冷的石阶,元景和带她登上一处高台,夜风从耳畔面颊穿过,程照微微睁大了眼睛,月华之下京都千家万户被收入眼中,庞大又静谧的陷入了沉睡般。


    抬眼间,穹顶之上繁星点点,明亮闪烁的光影仿佛触手可及,是她从未见过的浩渺。


    元景和替她拢了拢披肩,“此处是观星台,当年父皇还在位的时候修建的,幼时我被母亲训斥,或者有不顺心的地方,总会来这里,从这里总能够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有时候更能让人觉得脱离了皇宫一般。”


    程照心神微动,踏入宫闱之始她心里怀了太多的不安,她不知道该在这样人人都机关算尽的环境里如何生存下去,更害怕在狭小的一方天地里感到窒息。


    此刻高台之上所站立的寸方之地,迎面吹拂过来的来自山野市井的风,让她悄然长舒一口气。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得一片真心,得片刻自在,也不算是举步维艰。


    “我很喜欢这个地方,谢谢你。”


    程照转身看向他,眉眼弯弯。


    忽而,不远处传来声响,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走近,程照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反馈少,我还很喜欢这个故事,更怕写的不好看了,想的越多写的越卡,谢谢大家多多包涵


    第29章 他,想要爱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企图将自己藏在元景和的身后。


    已经如了他的愿,她不知道他今夜来此为何,更不想见他。


    元景和看到来人之时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诧异, 脸色温柔和煦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夜色笼罩之下颇有几分阴沉。


    他将程照带到自己的身后,将她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


    “更深露重, 皇叔夜半入宫可是有什么急事?”


    元景煜的视线却从始至终都是落在那一抹纤柔的身影之上, 看到她无言回避的动作时, 将手中的嫁衣攥得更紧。


    “让开, 我要见她。”


    “皇叔,你今天的酒怕是还没有醒, 你今夜擅自入宫已经于礼不合,如今还要见我后妃,我虽敬重皇叔,却也由不得你乱来。”


    元景煜睨他一眼,兀自抬步上前, 浑然没有将其放在眼里,轻蔑之意丝毫不加掩饰的溢出。


    “皇叔这是要惊动御林军吗?”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越发浓烈,程照不得已只能站出来面对着他虎视眈眈的眸光。


    “照儿……”元景和微微皱眉, 伸出手想要牵住她的手。


    她轻轻一握, 示意他安心。


    却不知这一举动被元景煜看在眼里更不是滋味。


    她刚向前走了两小步, 便被他扯手腕拽到身边。


    程照想甩开他的手, 他感受到她挣扎的力度, 手指撬开她的掌心挤入她的指缝间,和她手心相贴,五指相缠。


    她只觉得他像条蛇,将人缠住不放, 更欲要人窒息。


    她有些受不住的开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对你做什么了。”


    他手寸寸收紧,力道大的程照想要痛呼出声。


    “或者说你们在我没来之前做了什么?”


    程照咬牙忍住手心的疼痛,对他今夜的行为感到十分的莫名。


    “入宫之前王爷只吩咐我选秀结束之后勿要让后宫诞下皇嗣,如今连我们做了什么这样的小事也需要和王爷一五一十的说吗?


    王爷如果真要听这一时半刻的怕是说不完。”


    她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声音平静的不带任何的情绪,连往日那样暗自同他呛声的些许火星也被扑灭了,只剩下淡淡的厌倦和不耐。


    元景煜心里破开的口子越发空虚,哪怕她现在被自己抓在手心里,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尤不能填满这空洞。


    他,想要她的爱。


    “够了,你同我回去,这里不需要你了。”


    程照从听到这一句话时方才正眼看他,只不过眼神里却装了满满的嘲弄。


    “王爷是又想了什么法子来对付我吗,哪怕我按照您的意思入宫了,您还是是见不得我有片刻的好过吗?”


    从前在他身边时,他总是想尽法子来折辱自己,在她身上找乐子寻满足,如今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吗?


    现在她才离开了不过几个时辰,他就想把她重新拖回牢笼里。


    她的眼神像尖锐的刀锋,毫不留情的扎在元景煜的心上,“我看到你给我准备的生辰礼物了,还有那封两封信,从来没有人会为我做这样的事情,我……”


    程照冷静而又残酷的打断他的话,“那些东西原本是让阿禾烧掉的,我不知她怎么会留到了现在,让王爷见笑了,这样蠢笨的事情我也是生平头一遭做。”


    她绞尽脑汁的想要给他一个不一样的生辰礼物好让他走出那片阴影,更是花了数不清的时间和心思去寻找他母亲遗留在世上的那一点痕迹。


    虎头布偶,长命锁,想要陪在他身边年年岁岁的心,真是要多愚蠢就有多愚蠢。


    元景煜脸色苍白了一瞬,“不是,看到他们是我很欢喜,它们对我来说亦很有意义,杳杳…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幸福。”


    元景煜原本以为幸福,爱这样的字眼对他而言始终高高在上飘渺在天际,他没有感受过,更不会去伸手去触及,他不需要。


    可当真正的的被爱和幸福包裹时,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会滋生无限的贪念。


    母亲的信,她的信,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都是对自己的爱意。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他总能得到踏实的温暖。


    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时,程照已经垂下了视线。


    那双注视着他时一贯散发着脉脉温情的眼眸失去了温度,更对他避之不及。


    好似手中一直牢牢掌控着风筝忽而飞远了,他顿时生出一股茫然无措之感。


    他将一路随身紧握的嫁衣递到她的面前,“这是你亲手绣的,你不是很喜欢它吗?你穿大红色很好看,跟我回去……”


    “可它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我不喜欢了。”


    “王爷,我不会再做先前那样的蠢事了,您也不用再感到负担,更不用花费心思的来欺哄我。”


    “杳杳……”我想带你回去,我会对你好的。


    “王爷,请放手,我想回寝宫了。”


    元景煜的脚步被死死的钉在地上,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她说的那句不喜欢。


    他很想再问她一句,还喜不喜欢自己?


    可话到嘴边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怕得到那个答案。


    程照见他还不肯放手,索性低下头在他的手腕上狠狠咬下。


    她原本也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只是想着他痛了自然就会放开,可牙齿撞上软柔,他竟丝毫未觉一般,受伤的力道没有松减。


    她继续咬下去时,脑海里不禁想起入宫前的那一夜他对自己说的,要乖乖的对陛下,要如同对他那样尽心。


    她是个木偶,她只有是个木偶才会这样将感情收放自如,才能被他提线操控着将对他的爱意转嫁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他给她刺青,给她喂药,都已经如此作践了她了还不够,他感受到幸福的时刻,亦是她最心痛的时候。


    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接受别人的奉予,或是去掠夺。


    可能永远都体会不到一颗心被摔在地上狠狠踩踏的感觉,程照于是越发用了力,直到血腥气在牙齿之间弥漫。


    元景煜感受到皮肤蜿蜒留下的温热的血迹,他任她咬着,发泄着,他还是不愿意松手。


    直到一滴冰凉的泪珠滴落。


    他微微一颤,终是将手松开了。


    程照眼尾的一滴泪意被藏在夜色里。


    元景和趁着这个机会走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入怀里。


    “皇叔,您酒醒了就回去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元景煜没再出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愈走愈远。


    回到宸华宫,程照喝了一碗热茶,才觉得身上秋夜的寒意被驱散了许多。


    “刚才有没有吓到你?”


    程照轻轻摇了摇头,她只对他今夜的行为感到吃惊,皇宫内院,竟也是他说闯就闯的地方,他的野心和势力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元景和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隐忧,“皇叔如今,虽然势大,可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迟早会有老的一天,我如今已经在积蓄我的力量,这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程照自觉这话不应该对自己说,也不是自己应该听的,只是低头缄默不做附和。


    等他说完之后才倒上一杯热茶,“外面风大,吹得手脚冰凉,您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元景和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指节不经意的擦过她的指尖。


    程照蜷起手指,后知后觉床榻上的喜被以及今天晚上是他们两人之间的……


    她忽而心慌意乱起来,眼神也不敢正视他。


    元景和将她的局促收入眼中,她既然还没有准备好,他也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为难她,将茶杯放下后轻声道:“时候不早了,你先睡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程照送他出宫门,末了想起提过去的灯笼忘在了观星楼之上,又将他喊住折身回到寝宫之内提了一盏灯。


    元景和含着笑接过,“好了,回去吧,今日你也辛苦,等明日我再来看你。”


    程照应下。


    殊不知高墙之下阴暗的角落里,一抹身影看着他们两人分开之后,悄无声息的隐了回去。


    翌日,兴许是心中挂念着别的事情,加之换了不熟悉的地方,程照辗转反侧了一夜难以入眠,天刚蒙蒙亮听见外面走动洒扫的声音便准备起身。


    阿禾也听见动静走了进去,“这会儿还早,主子您再睡一会吧。”


    程照已了无睡意握住她的手,“阿禾,你可愿意去替我去打探一下我的兄长,也不知道他是否顺利出逃了。”


    阿禾应了下来,程照把自己的手牌交给她,届时让她以回家探亲的名义出宫一趟,想来也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待阿禾走后,侍女鱼贯而入为她梳洗,传膳。


    宫里的膳食都很精细,宸华宫里又单单辟出来一个小厨房,掌厨的李师傅等上完菜之后特意侯在外面拜见她。


    程照让他进来了,听他询问自己的口味喜好时,第一念想起的竟不是自己喜欢吃的,而是在王府时为了迁就元景煜的口味而特地记下的他喜欢吃的几道菜。


    她自嘲的轻笑一声,把脑海里的这些记忆全部都抛掉,将自己的喜欢的菜系告诉了李师傅。


    服下那枚药丸之后,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她不准备拿陛下的消息去元景煜那里换取解药,更不想日复一日受制于人。


    她的时间不多了,更要对自己好一点。


    李师傅将口味了解个大概之后就退下了。


    程照用完早膳之后,一位年长的嬷嬷站出来提醒她道:“娘娘,如今中宫空虚,虽不用去请安,可太后那里您是要去的。”


    “我知晓,嬷嬷先等我片刻。”


    她起身又对镜收拾了一番,看着身上的素色衣裙和头饰,并不打眼,应该挑不出什么错处,这才放心前去。


    一路走到永寿宫,太后身边的嬷嬷走出来行了个礼,脸上可以堆砌出来的笑容冰冷又僵硬。


    “太后这两天身子不舒服,如今还未起,有劳娘娘在外面等候了。”


    “无妨,不敢打扰太后休息。”


    程照立在院子里,四周的宫女太监,没有一个人上前为她搬一把凳子。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程照站的腿都快僵了,里面仍未传出丝毫动静。


    她隐隐约约察觉出来,今日这一场是警告,也是下马威。


    第30章 吻青


    日上中天, 日光洒落在院子里开的正正好的菊花上,镀了一层碎金子似的耀眼。


    程照的低着头,心里默默地数着花瓣, 数乱了重来, 数乱了再重来,几乎将院子里的半数的菊花都数遍了, 才再一次见到那位不苟言笑的嬷嬷。


    “太后已经起身了, 娘娘可以进去了。”


    程照谢过她之后, 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 走进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宫门中。


    匍一进去便闻到屋内弥漫着的浓重药香混合着常年礼佛浓的檀香之气,总觉得让人透不过来气。


    她仍是低着头, 不敢四处的打量,按照规矩行了礼之后就站在一旁。


    “过来,走近一些,让我好好瞧瞧你。”


    苍老又威严的声音响起,程照不敢怠慢忙走到她的手边, 因没有得到允准不敢擅自落座,又不敢一直站立在长辈面前遮挡住光影,她只好跪坐下去。


    冰凉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划过, 只一瞬间又落到了别的地方去。


    窸窸窣窣的梳洗的声音陆续响起, 她似是无人在意。


    过了一会儿, 宫女们都被挥退下去, 室内又重新寂静起来。


    “给哀家倒杯茶。”


    程照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她说的, 急急忙忙就要起身,又由于跪的时间有些长了,前两步颇为踉跄。


    她懊恼了一瞬,她在王府时也将那些礼仪学了个完整熟稔, 不应该如此笨拙。


    只希望太后不要怪罪她殿前失仪。


    她倒了茶水,恭敬的端到太后的面前,半晌无人接过,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烧到整个掌心。


    程照咬牙忍着,竭力不让杯子里的水溢出,心中想着这宫里的规矩和当初嬷嬷教自己的果真是一脉相承。


    烫到最后,手指都快没有感觉了,被子才被轻轻接过。


    太后只是喝了一口,又重新将杯子放到了她的手里,对着自己的贴身嬷嬷道:“茶凉了,桂容你再去倒一些。”


    程照心头一颤,“我去倒就好了……”


    那嬷嬷的动作快的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滚烫的水倒入杯子中,即使满了也一直未停,到后面径直浇到了她的指尖上。


    她全身都颤抖起来,温度一直烧到了心口,泪水溢出盛在眼眶里。


    原本已经被烫到麻木的手,此时更传出皮开肉绽一样的痛意,她想要把杯子丟在地上,想要求她们住手。


    可看到她们高高在上的眼神时,如同对上了一尊佛像,金箔纷纷脱落露出泥胎时更像是恶鬼。


    在她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嬷嬷终于停手了,手里的茶杯应声而落。


    太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让人收拾了。


    “你叫什么名字?”


    程照将头磕在冰凉的地砖上,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泪意缓缓滴入石缝里,她同样隐隐约约看见里面藏着的暗色血迹。


    “臣妾程照。”


    她闭了闭眼,将声音放的平缓,像将自己的怯弱藏匿下去。


    “倒是生了一副好模样,性子也娴静,难怪陛下待你用心。”


    程照知道今天的种种皆是因为太后知晓了昨天入宫之时陛下在宫门处等候之事。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夹棍带棒的训诫。


    她低头认错,除了将那些本来不应该由她承担行为全部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之外别无他法。


    她忽而想起之前在元景煜书房里看过的史书,红颜祸水四个字猝不及防的映入脑海里。


    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


    “御花园里的花一季又一季的开,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如花似玉的风景。”


    “臣妾知晓,今后一定会对陛下多加相劝。”


    “貌美在后宫里从来都不是女子的倚仗,反而还会招惹致命的祸事,只有聪慧才能活的久一些,哀家看你也不是个蠢人,陛下喜欢你,你又是这后宫里头一个后妃,你今后该怎么做你当知晓。”


    “谨遵太后教诲。”


    太后这才轻轻抬手给她赐座。


    “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听闻摄政王无召入宫,可是因为你?”


    这无疑是一个送命题,程照背后已经起了一层的冷汗。


    “臣妾不敢欺瞒,昨夜摄政王突然入宫,当时臣妾正和陛下在一起,他兴许是多喝了一些酒,并未同臣妾多说什么就又离去了。”


    “哀家知道你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是他一手栽培的人,但你如今身在宫闱,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造次。”


    程照:“陛下对臣妾极好,臣妾如今已经是陛下的人,自然会和陛下一条心?”


    太后又打量了她一眼,“好了,你来哀家这里也有一会儿了,回去吧。”


    程照如释重负,起身谢恩离去。


    她走出永寿宫,阿禾在外面焦急的来回踱步,看见她的身影就连忙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阿禾看见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伸出手想要搀扶着她。


    还未碰到她的手,程照再也忍不住的发出一声痛呼。


    阿禾低头看去,只见原本洁白如玉的手指痛红肿胀的触目惊心,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似乎快要溢出血来,当即一股凉意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抬起程照的手,轻轻地往上面吹着凉风,“娘娘你的手……她们怎么……”


    “我们先回去。”


    程照眼前一阵眩晕,她打断阿禾的话,这里是永寿宫,隔墙有耳。


    两个人刚向前走了几步,桂容嬷嬷在后面喊住她们。


    “娘娘请留步。”


    嬷嬷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捧着的一本厚厚的经书递给她,“太后吩咐了让娘娘将这本佛经手抄一遍,之后供奉在小佛堂,也好表娘娘的孝心,娘娘最好能够在七日之内完成。”


    程照手已经抖得不能行,钻心的疼痛一阵一阵的


    往上泛,她根本无力去接过佛经。


    阿禾眼疾手快的把那经书接在手里,礼数周全的谢过那嬷嬷,心中暗自祈祷着千万别在折磨她家娘娘了。


    好在那嬷嬷就此罢手,放她们离开了。


    回到宸华宫,阿禾急声吩咐下去让宫女去太医院拿治疗烫伤的药膏,一面让娘娘先坐在榻上,自己去取了帕子取了冰,用手绢包上冰块给她冰敷。


    太过刺激的触感贴上去,程照眼眶的通红又加深了一圈,她死死咬住唇才不至于狼狈的呼出声。


    “娘娘您先忍一下,一会儿就好,再上上伤药养几天,应该不会留下什么遗症,只是这段时间要不好受些。”


    阿禾动作轻柔,只是一想到娘娘在永寿宫遭受的心底一阵发酸。


    “太后怎么能这样对娘娘,好好的进去,出来一趟手都已经不成样子了,还有这经书,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抄这经书?奴婢替娘娘抄吧。”


    “无妨,你替我的话被她揪出错处来,你我二人都要受到责罚。”


    “可是……”


    “先上药吧,过一日我握笔试一试。”


    阿禾只能依她。


    “娘娘早上让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娘娘放心,您的兄长已经从府里逃出去了。”


    程照一直牵挂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兄长能够逃出去就好,这样就再没有她放心不下的事情了。


    她面上由衷的缓缓露出一抹微笑,“阿禾,谢谢你给我带来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可否让我一同听一听?”


    元景和下了朝从外面走进来。


    程照下意识的就要站起身来行礼。


    “不是说了,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多礼,自在一些就好。”


    程照还是坚持把这一礼行完了。


    指尖的疼痛还在隐隐的提醒着她。


    元景和虽有些疑惑她今日的态度,却也不方便直接问她,便想等后面询问她宫里的人。


    他拗不过她,受了这一礼准备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却发觉她躲过了自己的手。


    元景和微微一怔。


    刚想询问她怎么了时,一个宫女手里拿着一罐药膏进来了。


    程照想叫那宫女把药膏藏起来也为时已晚。


    元景和把那宫女叫到身前,“这是什么药膏?谁让你去拿的?”


    “回陛下,是阿和姐姐叫奴婢去拿的,这治疗烫伤的。”


    “烫伤?”元景和眉头微皱,想起刚才她刻意回避的动作,余光想要去看她的手,却发现她已经藏在了身后。


    “你受伤了?让我看看?”他虽是询问的语气,却自带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还在她迟疑之际,直接带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带到了前方。


    下一刻就看到了她手上的伤。


    元景和眉头皱的更紧了,一时间连握住她腕子的手都不敢用力。


    “这是怎么弄的,伤的这么严重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还想要瞒我到几时?”


    “照儿,我许诺过你,在这宫里我会照顾你的,所以不管有什么事情都不要瞒着我好不好?”


    程照沉默以对。


    若是今日之前,她会欣然答应他。


    可现今她不能对他讲,哪怕这是实情,她不能挑拨他和太后之间的关系。


    她只能告诉他,“没事的,是刚才倒了一碗茶,我没有端稳,不小心烫到了。”


    元景和默然了一瞬。


    他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榻上,自己接过了那宫女拿过来的药膏看了看,“承忠,朕记得先前外邦进奉过一罐治伤奇药,你去找一找,给朕拿过来。”


    承忠令了命,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去找。


    元景和将屋内的人都挥退,打开手中的药膏在指尖上带过,而后轻柔的抹在她的手指上。


    “这药膏你先用着,缓解一下疼痛。等承忠把那一样找出来了我再给你上一次。”


    “陛下,我自己来就好。”


    元景和颇为无奈的轻笑一声,没有沾染药膏的那只手在她的头顶上揉了揉,“你自己来?你告诉我,你双手都肿成这样子了,你怎么自己来?”


    程照看着自己的手,窘迫异常更是被他打趣的没法反驳。


    “我……我还可以叫阿禾帮我。”


    “阿禾已经出去了,现在这个屋子里只有我,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只能让我帮你。”


    元景和声音里含笑,难得的展露出来了一点霸道。


    他的手指挨上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柔柔的,那一点清凉药膏也被染上了他的温度,抹在手指上的时候温温热热的。


    他还是怕她疼,“如果我不小心力道重了,要和我说。”


    不知道是他的话,还是因为药膏,烧灼般的疼痛被缓解了一些,程照轻轻的点了点头。


    上药的过程中,他一直都很小心,没有再让她感受到疼痛。


    等上完药之后,他握着她的手,一枚冰凉的吻猝不及防地印在了她的手背上。


    程照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耳尖上飞速的爬上一抹红晕。


    他……他怎么……


    她话卡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见他仍旧是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下意识的就要缩回手。


    元景煜怕再弄伤她,不敢用力的去抓握,只得先放开了。


    他看着她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心中悄然地长叹一口气。


    面上却还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照儿,我宁可你不对我说实情,也不愿意听你说这样的虚假之言。”


    “我想,我们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坦诚,我把我的心展露给你看,也希望你对我不会有隐瞒。”


    程照虽面上平静,实则心乱如麻。


    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更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这一番诚挚之言。


    从永寿宫回来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些许小小的委屈。


    这份委屈她没办法去对任何人讲,对他更难开口。


    因为这份委屈的来源就是他的亲人,亦是因为他。


    可又因着他的这番话,因着他的举动,这份委屈又被悄然的抹平了。


    程照见他的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些药膏,把自己的帕子拿出来放在他的手上,“我的手……你自己擦一下。”


    元景和接到帕子的一瞬间,闻到和她身上如出一辙的馨香气。


    他唇边的笑意越发的加深,把那帕子攥在手心里,反倒是舍不得用它来擦手了,便随手扯过一旁架子上的巾帕擦了擦手。


    程照抬眼悄悄地看着他的举动,“你既然不用的话,就把它还我。”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有收回的道理?这帕子归我了,全当是我为你上药的报酬。”


    “我没说要送你……”


    “那不送我这个的话,照儿可是想到了要送我别的?”


    程照先前不知道他还有如此能言巧辩的一面,更显得自己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好了,你别同我打趣了,那帕子如果你能看得上眼的话就收下吧。”


    “这帕子做的极好,上面的花纹更是栩栩如生,我又怎么会看不上眼?”


    她原本是想着他从上到下的一应衣物,全部都是宫里手艺最出挑的绣娘所制,或许应是看不上她的。


    但没想到他竟也会喜欢。


    元景和坐在她的身边,又同她说了一会儿的话。


    兴许是经过刚才的那一遭,她明显的能够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更为熟稔一些,相处之间的气氛也更加的自在起来。


    而后承忠带着药膏急匆匆的赶回来,“陛下闫阁老和林大将军在上书房等您议事,您看……”


    程照道:“陛下政事要紧,您快去吧。”


    元景和原本想再伸出手摸一摸她的头,可是过早的被她看出了意图,让她轻巧的躲了过去。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把她耳边垂垂落的鬓发捋到后面,不经意的碰过她的耳垂,轻笑道:“那等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这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有宫人在,让她们帮你,若是不够,我再拨一些给你。”


    “够的,我只是手不方便,又不是废了一双……”


    “慎言,这样的话以后还是少说,你已经受了这样的罪了,还想要再受更大的难吗?”


    元景和不赞同的看着她道,倒叫她把剩下的半句话吞了回去。


    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不知怎的耳朵尖上的那抹温度迟迟消散不下去。


    程照用另一只手轻轻地触摸手背上他刚刚吻过的地方,好像还能记起那抹冰凉落下时的触感。


    元景和离开宸华宫之后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去。


    “承忠,你回去把她宫里的人都撬开嘴,问清楚今天上午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切记不要惊动到她。”


    “还有,将她宫里的人罚两个月的月钱,记得告诉她们,她是宸华宫的主人,一切都应该以她为先,如果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及时来寻朕亦可。


    如果再有护住不力的情况,下次的罪责就不会再这么轻易了。”


    “是,奴才这就去办。”


    承忠折返回去,元景和则去了上书房。


    上书房内,闫阁老和林将军都已经等候多时,林将军不比林阁老能够沉住气,见到陛下之后就迫不及待的开口,“陛下想好要怎么下旨处罚他了吗?”


    “朝堂上争论了一上午的问题,朕又怎么能一时片刻怎么能就定下答案?朕还想问问二位的看法。”


    “卑职是武将,不懂得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只知晓夜闯宫门视为谋逆,乃大不敬,先例记载擅闯宫门之人轻则处死,重则诛九族。”


    闫阁老缓缓出声,“他做过的大逆不道的事情还少吗?处死,大将军说得容易,可又该如何绕过他手中的那的数万兵马?”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的助长他的气焰吗?你今日没有瞧见吗,他虽称病没有来上朝,可他培植那些党羽一个接一个的为他开脱。”


    “依老臣之见,这件事情确实不能轻易放过,毕竟能够抓住他的纰漏机会实在太少了,但又不能一下子将其处重罪,这样只会激起其党羽的逆反之心,适得其反。”


    “你这说来说去不就等于没说一样吗?要的是该惩处他的一个具体办法!”


    闫阁老一向是极好的脾气,可听着他五大三粗的声音心中暗想果真是武将。


    “你急什么急,就不能够听我把话说完?”


    “你倒是说啊。”


    元景和淡淡出声将林将军安抚住,“爱卿,朕知道你忧心切切,朕已经忍他了这些年,再多这一时片刻又有何妨?还是先听闫阁老意下如何。”


    “陛下还记得硕伦国吗?”


    “边陲小国,朕记得前些年他们老国王在位的时候每年都会朝贡,听闻现在新王上位,倒也不见来朝贡了,阁老的意思是让皇叔前去?”


    “正是,依老臣之见,陛下可以让他前去敲打硕伦国,也趁这个机会将他调离出京,以便瓦解他的势力。”


    “也可一试。”


    商讨完计策之后,闫阁老同林将军一起出宫。


    二人走在官道上,半晌无话。


    林将军实在忍不住,“你同我说实话,之前提议的皇后人选无非是在你我两家之中挑选,你是怎么想的?”


    “林将军又是怎么想的?”


    “我现在是问你,你怎么又反问起我来了?你这老狐狸,你不说我说,我那女儿,看着好似对陛下有几分意思。


    我虽觉得那后宫不是一个好地方,陛下现在又对刚进宫的那位新人热乎的很,不一定会喜欢她,可你也知道,我老来得女,对她一向娇惯,她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非要我成全她。”


    林将军说了许多,身边人安静的跟不存在似的更瓮声瓮气的道:“你倒是说句话呀。”


    闫阁老瞟他一眼,“巧了,我那孙女她心有所属,不愿意。不过这件事情究竟如何,还是要看陛下的意思。”


    说完,就加快步伐走到了自己的马车旁,生怕再被那大老粗赶上。


    另一厢,摄政王府。


    元景煜躺在闻莺阁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假寐。


    呼吸之间,周身似乎还笼罩着她残留下来的气息。


    只是被衾的温度格外冰凉,让他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外面走动踱步的声音未停,传入耳中变成了格外难以忍受的噪音。


    “滚进来。”


    白木推开门,走入室内就看到床榻之上另一侧放置的红色嫁衣。


    王爷躺在上面拥着那嫁衣,怎么看怎么怪异。


    白木只看了一眼,就迅速的收回了视线垂首跪在地上。


    “什么事?”


    “王爷,地牢里关着的那个人昨夜已经跑了。”


    元景煜想了一刻才知道他说的人是她的哥哥。


    她那个废物哥哥,这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因为他那个废物哥哥的出现才寸寸崩塌。


    因为他,她才有了想逃的念头。


    原本她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她并不会轻易的叛离自己。


    杀意起了一瞬就落了下去。


    要是真的杀了她唯一的血脉亲人,她只怕会更恨自己。


    “你们这差事当的极好,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书生都看管不住。”


    “王爷恕罪。”


    “本王没功夫听你的请罪,还不去找,他不会离开京城的。”


    “是,王爷还有一事,几位大臣下了朝之后就去了议事堂,想来应是有要事和王爷商议。”


    元景煜坐起身子,倦怠的揉了揉眉眼,去了议事堂。


    在主位上落座,他扫过下面的人,看见他们脸上的担忧嗤笑出声,“怎么一个个都天塌了一样?”


    “王爷您可还安好?”


    “若是只是为了问好,就都散了吧。”


    另外一人站出来询问,“恕微臣斗胆一问,王爷昨日夜闯皇宫究竟是为了何事?今日上朝陛下那边的人抓住这件事情不放,情形对王爷并不是十分有利。”


    “为私事,就不方便告知诸位了,诸位也不用担心,做都做了,他又不能奈我何。”


    元景煜指节轻轻地敲击着扶手,“各位只需要按照我们先前的计划行事就好。”


    送走几位大臣,元景煜又重新回到闻莺阁。


    看着已经人去楼空的屋子,哪怕他竭力的装点,把她曾经用过的东西全部都堆在床榻之上,让它们围着自己。


    何尝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做的事情有些过火。


    可是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急需抓住一些什么。


    他没有办法忍受她同另外一个男人那样的亲密,甚至是肌肤相亲。


    哪怕只是这样想着,他几乎都快要发疯。


    杳杳,杳杳,他必须彻底把她变成只属于他的,她的好只能被他一个人拥有。


    哪怕把她囚起来,日日夜夜的关在一个地方,能够见到的人只有自己一个,她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他的身影,耳朵里只能够听到他的声音。


    他要完完全全的占据她从身到心的每一寸。


    元景煜忽而轻笑一声,他是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的执着在意,他永远不会对她放手。


    日落时分,他终于等到了从宫里出来的暗线。


    “她今日怎么样?”


    “王爷,宸妃娘娘今日一早去了寿康宫请安,从寿康宫出来之后手受了很重的伤。”


    元景煜站起身,“受伤?”


    听着暗线的描述,他按耐不住自己的情绪,想立刻入宫。


    她那样不争不抢的性子,也只有那老不死的才会急着给她下马威了。


    元景和也是个废物,一点都护不住她。


    他转身找出伤药,等天色稍暗一些,就迫不及待地从暗道里入宫。


    皇宫下面本来就有一些密道,修建时的图纸早就被他拿到了


    手里,昨天晚上回来之后他就命人修了一道从王府到宸华宫的暗道,将中间本就有些相连的暗道打通,只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功夫,就修好了。


    到宸华宫时,恰逢元景和来此用晚膳。


    元景煜在暗处里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们两个人为什么坐的那么近?


    他为什么一直给她夹菜?甚至还要亲手喂给她吃?


    她为什么对他笑?


    她怎么能吃他给她夹的菜?


    他们两个人的手刚才是不是碰到了?


    看着他们的每一时,每一刻,内心有无数阴暗的念头滋生,让他倍感煎熬。


    等那碍眼的人终于起身离开之后,元景煜再也忍不下去,将室内点上迷香,等她洗漱之后,不过片刻的时间就陷入了昏睡。


    阿禾在屋外的守夜,透过烛影隐隐约约瞧见一个欣长的暗影靠近床榻,她心惊肉跳的打开门走进去,面对的赫然是王爷的面容。


    面对着他阴鸷的目光,阿禾双腿一软跪倒在他的面前,“王爷……”


    “阿禾,本王让你留在她的身边,跟着她一起入宫,不是为了养一条反咬本王的狗,是觉得你事事尽心,能够照顾好她,今日去太后宫中,她为何会受伤?你为何不传信给本王。”


    “奴婢该死,是奴婢蠢笨,一时没能想到。”


    “本王先前从来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但她信任你,你该不负她的这份信任。”


    阿禾连声应是。


    “这宫里本王设了暗线,今后若再有如此情况,将信埋于墙角下,本王看到之后自会及时赶来。”


    元景煜说完之后将她挥退出去。


    “退下,如果你还想要保住自己的舌头,今夜只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阿禾低垂着头向外面走去,关上门扉的那一刹那,担忧的看向躺在床上的娘娘。


    下一刻他的身影覆盖上去,像一条黑蛇从上而下的缠住娘娘的身躯,也彻底的隔绝了她的视线。


    阿禾心头一跳,忙将门关的严丝合缝,她守在外面,更加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屋内,元景煜翻身上榻。


    身形将她笼罩的那一刹那,二人相贴的极近,同时他在她身上闻到了丝丝缕缕的元景和身上的檀香气息。


    他原本就厌恶这股气息,此时出现在她的身上更是厌恶到极点。


    元景煜将她半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气息去将其遮掩住。


    拥住她的那一刹那,他熟练地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和心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失而复得,心口处的缺失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填满。


    他借着烛光,小心翼翼的抬起她的手指看她的伤,通红一片的指尖现在还隐隐发散着热意。


    “这才第二天,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哪怕这样还是不愿意跟我回王府吗?”


    他轻声道,话语里是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无尽的怜惜。


    他将她的手指含入口中,一点一点舔舐着,舌尖轻柔的打着转。


    她身上的温度,她的气息,一切的一切都令他沉迷。


    直到她的身上终于没有了那股让人讨厌的气味,他身上的气息在她身上弥漫,他才停了下来。


    元景煜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双手绕过她的手臂,紧紧的环抱着她的腰身,床榻之间成了他的巢穴,他死死纠缠住她的猎物不放,只是这样紧紧的贴着她,和她同时呼吸着,闻着她身上的体香,他就能感受到心神荡漾。


    “杳杳……杳杳…”


    元景煜忽而想到什么,他将她放在枕头上,随后来到床尾抬起她的小腿。


    她身上那层宽松衣物,随着他抬高的动作缓缓堆叠,他将她的腿架起一定高度,把她的脚在自己的胸膛上。


    那抹熟悉的刺青映入眼。


    看着那块皮肤上面烙印着的自己的名字,元景煜指尖兴奋的颤抖着,摩挲过她脚踝处,一笔一划的临摹过那个名字。


    刺青还在。


    她永远没办法将它洗去。


    她还是他的。


    元景煜低头吻在了那枚刺青上。


    翌日,程照撩开沉重的眼皮,睡了一夜却不知为何,还是感到倦怠。


    阿禾走进来,低垂着头不敢看她,“娘娘,昨天夜里睡得可好?”


    “睡的好沉,但好像做噩梦了,以至于还是好累,现在几时了?”


    阿禾报了一个时间,程照发觉今日与她先前相比竟是起晚了一个时辰。


    “娘娘要不要再休息一会?”


    程照摇了摇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发觉红肿已经退下去了一些,没有昨日看起来那样可怖了。


    她穿鞋起身,衣裤不经意间撩起余光看到那处平日被她刻意回避的地方时,发觉上面有不知怎的有一些红痕。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只看了一眼,以为是被蚊虫叮咬,匆匆将其遮盖住了。


    阿禾看着娘娘浑然未觉察的模样,心里满是对姑娘的怜悯,以及对那个恶鬼一样的男人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好累,榨……干了


    哦,对了,圣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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