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服药


    任务确实不难。


    画魅与冤魂是老虎与伥鬼的关系。倘若想要彻底降伏住这邪祟之事, 不仅要震慑住画魅,还要调查清楚冤魂是谁,背后有何内情。


    展兆兆赶到古董商家里, 细细盘问:“这幅画是何时有异常的?它杀了几个人了?”


    这幅画的异常由来已久, 已经数年。


    古董商的大儿子结婚时,这幅画沁出血, 杀了几位宾客, 血染喜堂。小女儿结婚时, 画再次沁血。老太太七十大寿,画更是流了满墙红痕。


    只要府里一有喜事, 就会让画作杀意大发。


    久而久之, 府中不再举办盛会, 连人际往来都萧条冷清许多。


    大师兄嗅嗅鼻子, 早已经瞧出来端倪,趴在展兆兆肩头打瞌睡,脸埋在尾巴旁, 不搭理任何事。


    展兆兆剑眉星目:“那就再举办一场盛会, 引出这个妖怪。”


    古董商摸着胡子, 不大赞同这个方法。药宗少宗主过两日便要来,倘若闹出血光之灾,可不好看。


    他耷拉着苍老眼皮, 显然不大信任这年轻热情的少年和鼾睡的肥猫。


    展兆兆认为这个主意挺好的,而且这妖怪显然是只针对古董商的血亲, 必须得是与血亲有关的喜事。


    他热情提议:“我可以保护你们的,我们可以假结婚,我来娶您的女儿——”


    古董商连忙打断,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 我就一个女儿。”


    “我来迟了!”宋洇匆匆忙忙赶来。


    她另外接了一个只有她能做的单人任务,赶到府邸时已经迟了一柱香。


    宋洇摘下面纱,抱歉朝老者一笑。杏眸樱唇,明眸善睐。


    从前古董商便听闻,群贤宗二弟子是只花蝴蝶。他以为是指徒有其表的花架子。纸质画像失真,画的平平无奇,而此刻宋洇翩然入内,裙摆蹁跹,竟然真的有蝴蝶般俏然灵动之姿。


    古董商眼睛一亮,直直盯着宋洇:“哦,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儿子,今年十八,我让他和你假结婚引出妖怪,也是可行的。”


    展兆兆摸脑袋:“啊?这跟我的计划没啥区别啊,儿子女儿不一样吗?我和您女儿——”


    古董商再次连忙打断展兆兆的话,只往宋洇处看,带上几分殷勤。


    “我的小儿子今年十八,与他的哥哥品行性格大不相同,我大儿子早年荒唐,想来街头巷尾也有耳闻,不提也罢。这小儿子可是我们精心培养的,他和他哥哥可不一样,他专一又深情,可是良配啊!”


    宋洇已经抱过肥猫,捏着猫爪垫子知晓了大部分事项。


    展兆兆查到的真相里,被杀死的人身上有数对整齐的伤口,又有丝线缠绕的痕迹,府里和画妖合作的冤魂大概率是一只蜘蛛精。


    府里一有喜事它就会杀人,见不得别人好。


    宋洇眼珠转动,确定假结婚确实是个好方法。


    于是她点点头:“嗯,好吧。”


    *


    宋洇同时接了个私人任务。是一个凡人姑娘委托的,姑娘是位丹青手,曾经遇到个非常难缠的负心汉,负心汉是个书生,骗走了姑娘的钱,还害她断了胳膊。


    因为对方是修为高的修士,姑娘无可奈何,希望宋洇可以帮她教训负心汉,最好以牙还牙,也弄断负心汉的胳膊。


    两个任务融合在一起,宋洇脑子一转,一个好主意就出来了。


    她可以带负心汉去古董商府邸当诱饵,拿血肉引出蜘蛛精。等蜘蛛精出来后,她先让蜘蛛精吃了负心汉,自己再动手解决蜘蛛精。


    一举两得,省时省力,皆大欢喜。


    事不宜迟,宋洇换身又好看又利落干练方便打架的衣服,立即去大街上找这个书生。


    负心汉不愧是负心汉,有一张好皮相。玄武州因是大海与岛屿为生的州,这里的男修们不是脸上长鳞片,就是额头长犄角。这位书生在这一众歪瓜裂枣中,倒是有几分清秀孤傲。


    宋洇很快就把人拿下,一会说书生那狗屁不通的诗歌真是举世绝唱,一会不经意说自己的意中人就是一个能文善武的人。


    半天下来,书生被她的话迷倒神魂颠倒,他已经足够自信,完全自得相信宋洇已经喜欢他喜欢的不能自已。


    一切进展顺利,现在宋洇只要带着书生前往古董商府邸,傍晚时分在花园假装商量商量婚事,一定可以成功引出妖邪一举擒获。


    走到半路,宋洇挽着书生胳膊,站在路边看了一会戏曲。


    恰好遇到几个点头之交,朝宋洇招手问好。


    宋洇为了顺利糊弄书生,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对他死心塌地,好把人彻底骗走,她便朝那些友人大大方方说谎:“这个是我选中的道侣。”


    她只是想把戏演的真一点。


    街市人来人往,宋洇仰起头伸长胳膊忙着和人打招呼,隔着人群把点头之交都糊弄走,没注意到身后有个熟悉的影子靠近。


    更是万万没想到,她话音刚落,一转身就碰到了熟人。


    “咦?兰……”


    再然后就是利落的挥拳头声。


    贺兰昙蓝色耳坠摇晃,一拳揍在书生脸上,神色显然破防,咬牙切齿,愤恨不满:“你选中的道侣?”


    凭什么?凭什么他有这个名分?


    拳头砸在书生鼻梁,话语却是问宋洇。


    宋洇还没有来得及问他怎么神出鬼没的,就意外卷入热闹的中心。


    街边迅速围拢过来一堆看热闹的人,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哗啦啦,如迅疾的龙卷风,人群迅速围绕在街头,里三层外三层。


    人类的本性是爱看热闹,甚至直接就有听风楼的探子拿着留影珠准备写小报。


    “打架了打架了!来来来,爪子花生瞧一瞧!”


    “哎呦,是为这个美人打架的吧?诶,揍人的郎君长的也很好啊。”


    “开盘开赌了哈!来猜猜哪一个是小三!”


    “那肯定是被揍的才是小三呐,不然他凭啥挨揍?支持正宫打小三!”


    “此言差矣!不被爱的是小三,整不好就是因为不被爱,所以恼羞成怒才揍人的。”


    “这戴耳环的郎君这么俊朗,还能是小三啊?”


    贺兰昙一来玄武州第一件事就是揍情敌,拳拳到位。


    宋洇身上没有一文钱,生怕这次又是一单赔本任务。她慌张东张西望,生怕有什么仙盟的人冒出来执法罚钱。


    她忙闯入热闹的中心,往前拦住:“不要打架!打架要赔钱的!”


    她急急忙忙想阻拦,两只手挥来挥去。她全凭本能行动,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身躯其实是往贺兰昙这边遮掩,下意识想保护住贺兰昙的脸。


    贺兰昙毫不在意这句劝告,他眼神凶狠而轻蔑,揪住书生领口,又一拳揍过去:“我有的是钱!”


    噫。宋洇嘴角一垮,果然不拦了。她原地叉腰不满,有钱了不起哦,他又挑衅我。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贺兰昙大概修为又提升了,揍人揍得得心应手,极其泄愤。


    宋洇抓一把瓜子花生看着负心汉挨揍。


    她站在原地,踟蹰了一会,她的任务一个是揍人,一个是杀妖邪。


    现在,负心汉确实也被揍了。


    大概是因为她抱过书生的胳膊,贺兰昙揍人时格外朝着胳膊用力,书生的胳膊已经被贺兰昙反方向拧断。这和宋洇原本计划里被蜘蛛吃掉差不多。


    宋洇的瓜子终于吃完,她拍拍手,清理掉碎屑。


    “你讨厌。”


    在这一出鬼热闹终于消散,在游人们吃完瓜心满意足散开后。宋洇终于抓住贺兰昙的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她的任务和计划。


    贺兰昙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


    “这样啊。”他慢条斯理拍走袖子上的灰,语调愉快,“我说你怎么不帮他。”


    他顺便踢一脚昏过去的书生,把这具瘫软身躯踢到路边,别拦住路。


    宋洇站在贺兰昙身边,认真端详他的脸,她踮起脚,拿袖子擦走他下巴的一点污渍。


    贺兰昙顺着她的动作,蹭上她的掌心。神情志得意满,眼神倍含侵略占有欲。


    他顺着掌心低头磨蹭,嘴唇碰到她拇指到掌心的软肉处,轻轻咬了一口。


    “别闹。”宋洇轻轻拍打他的脸,做起正事,“我还要去引出蜘蛛精呢。”


    贺兰昙去牵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虚虚和他的手交叠,仍在低头想事情。


    贺兰昙瞧她。她好漂亮。


    天品解惑丹就在锦囊之中。


    他精心研究数天,把材料全部炼化,一共做出来三颗。


    这次是完完全全成功的天品丹药。绝对成功,天品纹路璀璨光华,有独属于顶级天品的异香。


    他还没有服用药。


    这次得确保万无一失。


    贺兰昙望着宋洇的侧脸,他打算挑一个良辰吉日,在她身边服用,亲眼见证药效。


    这次一定能起效。


    *


    大师兄趴在大石头上睡觉,耳朵突然一动,快速抖动两下,听见远处宋洇和贺兰昙的动静。


    肥猫睁开眼睛,瞥向拿着尺子量房子的展兆兆,又抬眼看向满房梁为了假结婚而准备的大红绸缎。


    肥猫只沉思了一瞬,而后灵巧落地,爪子嗖嗖刨地。


    等到宋洇进门时,展兆兆已经根据大师兄挖出来的东西分析出内情。


    这座宅子有问题,地基里埋有陶罐和人骨。罐子中的人骨古怪,背后已经有蜘蛛的外骨骼。


    这种半人半妖的鬼怪,一般灵智混乱,只能记得最恨的事情,确实容易被画魅驱使杀人。


    此前他们已经查了街头巷尾对这家大儿子的风评,他年轻时风流成性,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姑娘。


    展兆兆分析,是大儿子和蜘蛛精有关系,惹下来的祸事。大概缘由是大儿子是负心人,致使蜘蛛精枉死。所以蜘蛛精被画魅驱使,勾起冤孽往事的恨意,杀了宅子里的人。


    这是大师兄发觉出的真相。


    这种驱鬼的麻烦之处在于,不能单一杀画魅或者冤魂,只杀一个的话,另一个一定能卷土重来。一定要两个都露出马脚时才能一举击杀。


    宋洇合上陶罐,想了想,觉得为了万无一失,假结婚计划还是要进行。


    贺兰昙在前厅被古董商拦住,好一顿客气客套,药宗财大气粗,古董商豪横富裕,在几件藏品是很有共同话题。


    贺兰昙一直被古董商拉着,看他收藏的绝品万年人参,贺兰昙一眼看出这是假货,但他觉得古董商反正也活不过这个人参,便说留着传家就好。


    古董商大喜,又送给他一个绝品传世药鼎,这次是真货了,贺兰昙笑纳。


    等贺兰昙又被带着看过客房,他才有时间来找宋洇。


    “我们来的巧。”贺兰昙拂过一个红绸缎,“府里面是喜事,不知道是和谁家姑娘结婚。”


    他随手触碰垂落的红色装饰丝绦,眼含笑意:“那小公子和我说,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孩子,他一眼就喜欢,可爱又漂亮。”


    宋洇抬脚回自己的房间,里面有喜服:“和我啊,我和小公子过两天成婚。”


    贺兰昙愣了一瞬,以为她在开玩笑。


    宋洇房门推开,竟然真的是一件红金配色的喜服。


    她一点都不在意,只坐在梳妆镜前,拿指甲勾绕鸳鸯金步摇垂落的流苏玩。旁边还有一沓首饰盒,龙凤呈祥金冠,双鸾同心结步摇,并蒂莲金手镯。


    下一瞬,贺兰昙的眼神再度危险起来。


    “你跟别人结婚?”


    “对啊。”宋洇丝毫不觉得有问题,“我不是和你说了吗?假结婚,引出妖邪。”


    肥猫在门框处恹恹喵一声,知道自己还是没有阻止这场争吵。


    展兆兆还在院子里,身上还沾着泥土。


    猫尖牙扯着展兆兆的衣摆往远处走,展兆兆纳闷,二姐夫脸色不对,我们不去劝和吗?但是他还是听师兄的话,抱过肥猫不管了。


    “站住。”


    小情侣吵架,殃及池鱼。


    展兆兆听二姐夫的话,往院子外走的步伐停住,又乖巧抱猫站立。


    “这件证物就是内情,可以震慑冤魂,动摇画魅。带着这个陶罐去做法阵,足以祛除画魅和冤魂。”贺兰昙条理清晰,已然布置下任务。


    展兆兆抱着猫,拿着陶罐犹豫不决。


    宋洇眨眼:“确实没错啊。可是,我结婚来引出妖邪,也可以啊。”


    “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喜服很漂亮,我玩一下嘛。”


    贺兰昙脸色沉下去,不发一言。


    猫尖利叫一声,展兆兆终于有了眼色,迅速拿过陶罐,抗着猫逃之夭夭:“我去驱邪!”


    他边跑边在风中留下信誓旦旦声:“我定能驱邪!保证驱邪成功!”


    院内只剩下宋洇贺兰昙二人。


    宋洇凑过去看他神色:“又怎么了嘛?你难道生气我效率低吗?效率都是一样的啊,结婚和拿陶罐引出邪祟都是一样的啊,我结婚还能多玩一玩……”


    她猛然被人揽进怀里,贺兰昙脸色阴沉:“你给别人名分?还期待和别人成婚?”


    小魅妖真是没有心,一边蛊惑他,还一边广撒网。


    一而再再而三,给别人道侣的名分,给别人结婚的机会,就是不看他,就是不理他。


    宋洇完全不明白他生气的点,还没有想出狡辩的


    话语,就被抓进屋里按在床榻上,门已经无风关闭。


    衣衫散落,满屋热意上浮。


    当一再的言语都被气闷堵上时,便只有身体能传达情绪。


    宋洇被他压在塌上,推了几次都推不开。


    贺兰昙吻着她的唇,狠撞了几十下。


    宋洇终于半真半假哭出声:“干嘛呀,怎么欺负我啊,兰昙。”


    贺兰昙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又涌起波澜。


    他既生气,气到五脏六腑都灼热,想狠狠罚她。


    可却又心疼。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吻着她,舔走眼泪。


    他捏宋洇下巴:“不许哭。”


    宋洇抬眸,杏眼泛起涟漪,嘴唇红l肿望着他。


    贺兰昙的脸还是冷硬,话语堵在喉咙。却无可奈何地心软,只能把人搂在怀里抱着亲,怎么也亲不够。


    他哄着宋洇,只能劝解自己。


    算了,和小魅妖计较什么啊。


    她的魅惑能力太强了,可能路人甲乙丙丁都会不自觉被蛊惑,也不能怪她。


    以后,以后自己吃了解惑丹,不再这么惯着她就是了。


    *


    第二天。日上三竿。


    宋洇趴在床头睡觉,愤愤推开贺兰昙喊她起床的手。


    “讨厌你,都合不上了!都蹭破皮啦!”


    “没有。”贺兰昙把人搂在怀里亲,“我检查过了。”


    宋洇咬他脖子,照旧埋怨他。他昨晚太凶了,讨厌死了。


    明明昨晚就是肿了呀,她能恢复得这么快,是因为她是魅妖体质。


    所以昨天晚上她能抵住他突然的发难,抵住他深入的拷问,抵住他难耐的研磨。


    魅妖体质就是最棒的。宋洇这么一想,一时又自得起来。


    贺兰昙手指探过来时,她大度容纳。


    贺兰昙的手沾着药膏,看着那清凉药膏被水流冲走,惊讶挑眉。


    宋洇蹭在他脖颈,绞着他的手指,任由他手指将药膏里里外外抹匀,照顾到每个皱褶角落。


    嘴上还并不服气:“才不需要呢!我自己就能好!”


    白日无所事事。


    宅子里面的任务已经尽数由展兆兆包揽。


    大师兄和贺兰昙的意见是用陶罐就行了,宋洇想拿喜事引出来。展兆兆博采众家所长,不仅用了陶罐,还加上喜事。


    他假意拜古董商为义兄,没有浪费这院子里的红绸缎。


    他大喊:“义兄!从此咱家就多个家人了!财产分我一半,请立刻传位于我!”


    虽然古董商脸色铁青,端不稳展兆兆敬过来的茶盏,他指节发抖,差点吐血。但没想到,还真的引出来了蜘蛛精。


    展兆兆一举斩获画魅和蜘蛛精,平息邪祟,超度亡魂。同时也在听闻蜘蛛精诉说的冤情后,批评教训了古董商一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宋洇没有什么安排,她只需要攒攒积分,等一等师尊尊的消息。


    据说这次的药和鲛人有关系。但是鲛人是个等级森严的种族,又在海底深处,大概还得等上一阵子才能有机会接触。


    宋洇索性做自己的任务,去见那个要帮忙处理负心汉的丹青手姑娘。


    姑娘是个画修,修为不太行,画画倒是极美。之前她的右胳膊被负心汉醉酒后打断了,上个月才养好。


    其实宋洇觉得不够解气。


    那负心汉的胳膊,和丹青手的胳膊,不是可以等价值衡量的。要是姑娘以后画画时发抖怎么办?完全不够负心汉赔的!


    宋洇气恼:“还是该让蜘蛛精吃掉他!一口一块血肉!”


    贺兰昙目光偏移,拿着酒杯:“其实他胳膊也都废掉了。”


    其实他当时气急攻心,真的以为那个平平无奇的书生是宋洇道侣,所以贺兰昙照着穴位猛打,完全出了死劲,招招没留后手。


    他补充一句:“每一寸骨头都粉碎了。”


    宋洇听完稍微满意了点。


    姑娘开的店不仅卖水墨丹青,里面另外有个更隐秘的内阁包厢,经营纹面纹身,人体彩绘等新奇业务。


    因为玄武州多有鱼类,化为人形后,面部往往有鳞片覆盖,故而有人会选择结合鳞片形状,在脸上彩绘纹身。这是当地岛屿的民俗特色。


    宋洇帮了姑娘的忙,姑娘让她在店里随便玩,珍品笔墨随便用。宋洇便拿起做纹身的工具,捣鼓了一下午,学得有模有样。


    她学什么都很快,只是半个下午,已经能将纹身做得精妙,一点也不像个初学者。


    贺兰昙靠着墙在窗户旁坐下,宋洇坐在他怀里,靠着他的胸膛。


    此时未到黄昏,阳光从雕花木窗倾斜洒落,满室静谧平和,唯有旁边的盘香袅袅升腾,暗香浮动。


    宋洇抓住贺兰昙的手,摸到“水位线”黑玉戒指旁。


    她抱着他的胳膊,看手指戒指:“兰昙兰昙,这里做纹身好不好嘛?”


    贺兰昙语调闲闲,习惯了她的临时起意:“拿我做实验?怕不是你招揽客人纹身能有提成?”


    “才不是呢!”宋洇的鼻子皱起来,委屈他冤枉了自己。


    贺兰昙嘴上怼她,手却始终没有收回来,任由她磨刀霍霍,摆出各式各样纹身针和墨水,在他皮肤上深入浅出。


    旁边的鱼皮上是宋洇的练习材料,彩绘纹身色彩精致。虽然都已经十分完美,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人身上画画纹身。


    宋洇抿着唇,褪掉他的黑玉戒指,标记了下水位线,谨慎拿起针与墨,眼里只有他的这段白皙指节,一笔一划开始自己的大业。


    贺兰昙低头,看着小魅妖自己一针一针,在他手上画纹身。


    其实他很讨厌纹身的。


    当药人时,他的身体在药宗被看成一块物件,这里做做标识,那里画个印记,等着被割血,被瓜分,被试药。


    那时他的身上就有一块又一块纹身,劣等的笔墨,耻辱的刻在他身上。


    贺兰昙曾经忍着剧痛洗去那些屈辱痕迹。


    现在却是伸出白净干净的手,任由宋洇在他身上标记。


    宋洇的笔画行得准而快,他的手指上偶尔传来尖锐刺痛,却足以忍受。


    贺兰昙低头,轻嗅她发丝上的杏花果馨香,还没有闻够,宋洇就抬头,示意他看。


    宋洇还拿着针,针尖带着墨水。


    他看向自己的中指,那里有一圈青色。


    兰花和昙花交缠。一环一环,简约幽静。


    宋洇自信:“你一定觉得我的画很美吧?”


    贺兰昙有点走神,就听见她说“美”。


    “嗯。”他点头。小魅妖确实美。哪里都美。


    宋洇得意亲他。她扑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高兴地啃他几口。


    贺兰昙回吻她。在温热拥抱中,他又摸到腰畔锦囊。


    锦囊中有三颗天品解惑丹。


    旁边的铜镜反光,贺兰昙能看到自己眼中对宋洇的痴迷,灼热而深情的痴迷。他又想,这是一个好时机。


    非常好,就在小魅妖以为自己被她迷倒时,自己吃下药,一定可以解惑。


    这次可以当场被蛊惑,当场治疗。


    一定能成功。


    宋洇亲了一会,又低下头,继续靠在他怀里,拿针在他手指的水位线上精修。有几片花瓣的尖尖她还能绘制得更加灵动美艳,足够惊艳才配得上兰昙的手。


    在宋洇转过头,比对盘子里的彩墨,精选哪一种浅绿色才更合适时,贺兰昙迅速从锦囊中取药,手法神乎其技,快速吞下解惑丹。


    圆润微凉的丹药从喉咙吞咽下,贺兰昙的身体开始轻微发热,他安静等待丹药起效果。


    他就是丹药中的不世天才。


    即便当初在药池时,他看一眼就能辨别出来地级丹药的成分和做法。这是天赋,是运气,是天生的本领。


    他等着药物起效,心跳加速。


    宋洇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对着他的手指看了又看,手指白皙修长,深色纹身愈加显得惊艳。


    她点点头,自得自己的杰作。


    她又抬头问他:“喜欢吗?”


    她杏眸弯起来,笑得明艳。唇角上扬,酒窝甜甜。


    贺兰昙低头,先是看缠绕花瓣的手指,再是抬头看她。他刻意放慢速度,让自己可以一寸一寸描摹宋洇的容颜。


    一定会有红色的幻境痕迹。一定。


    然而他终于瞧见宋洇。仍是如此瓷白光滑的鹅蛋脸,眼睫毛挺翘浓密,杏眸里藏着雀跃与期待。樱唇泛红,口脂乱了些许,还有刚刚接吻的红痕。


    她歪头瞧他,眉眼认真。


    贺兰昙再度眨眼睛,然而画面不变。


    没有幻境痕迹。没有被蛊惑的迹象。


    没有任何幻觉该出现的红色标记,只有她的笑脸如此白皙而真实。


    为什么?


    贺兰昙焦躁煎熬,大脑空白中,快速无意识舔了下嘴唇。心如油煎,那些不安在滋滋声中放到无限大。


    宋洇见他不说话,她又食指揪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一下他的胳膊,催促:“喜欢吗?怎么不回答我呀?”


    她身上的杏花香气飘进他的鼻子里,身躯柔软而温热,毫无提防靠着他。


    怎么仍然是处处心动处处诱惑。


    贺兰昙无法回答。


    他哑口无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在震惊下听见心跳声。


    他试图找出一点魅妖的漏洞,于是他伸手,指腹捏在宋洇的脸颊。


    皮肤光泽有弹性,软软在他指腹溢出,像是三月露水滑过的桃花,花瓣柔软光滑。


    触感如此切身真实,不见幻境痕迹。


    宋洇蹭蹭他,顺着他的手,将侧脸贴在他的掌心,灵动眨眨眼,眼睫毛都快碰到他掌心,钻出细密柔软的痒意。


    贺兰昙的拇指按在她的脸颊,起初捏得轻,而后心神越乱,手不自觉加大力气,在她脸上捏得重,捏出轻微印迹。


    宋洇摆摆头,摆脱开他的手,但是没有生气。


    她还惦记着自己的杰作:“就是很漂亮,对吧?”


    贺兰昙仍然不说话。他死死盯着宋洇。


    该死的。还是这么漂亮。还是令他心动。


    药再次失败了。


    还是说,魅惑其实无解?


    第42章 真言


    贺兰昙震惊于解惑丹的失败, 颓然消沉了几日。


    宋洇又恰好收到师尊消息,她怕泄露师门秘密,便又对他爱搭不理。


    贺兰昙难得没有去主动找她, 仍在消沉:


    解惑丹失败, 他不仅没有天品的丹药傍身,难道还要始终屈服于小魅妖的手段中了吗?


    她就这样蛊惑他, 让他情迷意乱, 五迷三道, 不得解法。


    第三天时,石秋来找他, 道是某个稀有药材正巧在玄武州中。


    贺兰昙本就忧愁, 闻言便权当散心, 与石秋一同寻药。


    此药名为灵台静, 是一株水晶质感的双叶草。珍贵但并不知名,它的使用范畴有限,多半是修炼幻境的修士需要它。


    石秋做事靠谱, 他熟读古今秘籍, 更是详细踩点, 这株双叶草就在两山相连的峡谷秘洞中。


    两人身轻如燕,速战速决,很快就入了山谷。然而采到药后, 没出半里,便察觉到天地变化。


    雷声滚滚, 响彻天边。乌云席卷而来。


    起初,两人只当是山间气候无常。继而,雷声愈加剧烈,好似不仅是从天边来, 而是从地底滚出,震得大地波动震撼。虎啸龙吟声,雾气从浓密的林间传来。


    地形变化,两人好一番艰辛探索,才走到山谷边缘,却又见泼天洪水袭来,洪水遮天蔽日,直接把两人冲散,石秋抱着浮木,却转瞬被“木头”狠咬一口,鲜血淋漓。


    石秋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幻境啊!幻境!”


    “坏了!遇到魅妖了!魅妖以幻境杀人!”


    石秋悔不当初,只得和贺兰昙详细解释:“好兄弟,也怪我没提醒。”


    这世间有一只年岁极高的魅妖,堪称是祖奶奶级别的大妖怪,早已经避世隐居多年,偶尔有出来的痕迹,那迹象也如云烟般难以辨别。


    半月前,有下属汇报,这只魅妖疑似出世,但仍然难知消息真假。石秋听闻魅妖出现在青龙州,与他要找药的玄武州相差万里,便没当一回事。


    眼下,显然是消息有误,他们遇到了这只魅妖。魅妖修幻境,大概也想要这株灵台镜。此番冤家路窄,怕是不好解决。


    贺兰昙诧异:“还有别的魅妖?”


    魅妖谷湮灭,世间魅妖少之又少。


    石秋点点头:“极为古老的魅妖,她上一次出世时,魅妖谷都还没有成型呢。”


    大概是他已经点出真身,背后的魅妖便不再藏着掖着,金红光芒大闪,一道红光直冲云霄,好似点燃日月。


    继而日月同空,又明晃晃地融化,染得整个天地在水深火热中。洪水野兽一同袭来,势必要拦住二人。


    演都不演的极致幻境,摆明了要杀人。


    幻境真假难辨,最可怕的是石秋与贺兰昙看到的东西还不一样,讲不好下一刻两人就会把对方看成怪物而刀剑相向。


    贺兰昙挡住一波袭击,心中仍在纳闷,魅妖的招式竟然如此神乎其技。


    石秋不擅长战斗,额头已经磕了几个大包,他急忙道:“你的解惑丹呢!你不是有天品丹药吗?”


    贺兰昙炼出三颗丹药,试探宋洇时服下一颗,如今锦囊中还剩下两颗。


    贺兰昙低眸,语调苦涩,黯然道歉:“没有用。我的药失败了,对付不了魅妖。”


    他不打算再实验失败了的丹药,只拿出法器,一件一件试探,试图突围。


    再又一次死里逃生后,石秋泪流满面:“兄弟,我追的绝版秘籍,写书的老祖没死,又写了下半部,我还没看呢。”


    “我追更的秘籍更新了,你得让我活着回去看啊。”


    他抓住贺兰昙的胳膊摇晃:“死马当活马医,再试一下吧。”


    贺兰昙无法,扔出两枚丹药抛给石秋。


    石秋火速吞下一枚,眼睛一闭一睁,豁然开朗:“我看见了!全是幻境红光!路在左边!”


    贺兰昙诧异,将他手中的另一枚药夺走吞下,他再睁眼时。


    果然日月同空的景象已经消失,整个视线内全是红色。


    象征幻境的红色铺天盖地,如同一层红光,真实的景象则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仍是平静的山谷,绿意盎然,羊肠小道直通谷外。


    药起了作用?


    药怎么会起作用?!


    “好兄弟,你要信你自己的才华和能力呀。”石秋死里逃生,求生的本能战胜一切。他拍拍贺兰的肩膀,抓着还在呆滞的贺兰,拖着他的胳膊从左边的小道上一路狂奔。


    唰。


    红光再现。


    身后雷声滚滚,魅妖显露真容。


    “有点意思。”有人悬浮飘立半空。


    她生得极美,美到有侵略性。尖脸细眉,美如蛇蝎。白而细的一双长腿,在前短后长的交叉裙摆下露出,身后的嫣红裙摆不时挥动,裁剪尖锐,如同游鱼的尾鳍。


    魅妖笑起来:“千万年,还真有人炼出来了天品解惑丹。”


    克制幻术归克制,但真打起来有没有胜算还是未可知,谁知道活了千万年的老妖怪藏了什么绝世法器和保命秘籍。


    识时务者为俊杰。石秋心下知晓,他们的矛盾冲突中心,无非是这株丹药。


    他推了一把贺兰昙,催他交出药。


    贺兰昙仍然是茫然状态,他死死盯着魅妖的脸。


    魅妖挑眉,仍然是半悬在天空的状态,任由他看。她只是夺药,确实没有下杀手。


    贺兰昙的眼中,红光清晰,魅妖的魅术化为了实质的红光,再怎样天花乱坠的手段,都凝聚成了质朴实在的光。他可以躲避开,药确实是成功的。


    贺兰昙伸手交过药材。


    药在他手心凭空消失。魅妖拿了药,一转身消散不见,连带着红光一同消失,整个山谷平静如常。


    “兄弟,别难过。”石秋端详他难看而破败的神色,以为是被抢走东西而大受打击,安慰道,“这也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草药,我们再找些就是了。”


    贺兰昙眼帘垂下,沉思不语。


    *


    明月将圆未圆,映照在海面。


    银光柔和皎洁,却毫无温度。


    贺兰昙在一处新的岛屿寻到了宋洇,她急匆匆的正准备赶路。


    宋洇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前往海下。


    师尊尊的信息来了,群贤宗终于找到机会去海下探访鲛人,今夜就得去鲛人宫殿。事项隐秘,速去。


    但是她被贺兰昙阻拦,且上来就是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贺兰昙:“你不是魅妖吗?”


    宋洇抱着包裹点头:“我是啊。”


    她当然是啊。她可骄傲魅妖身份了。


    贺兰昙面色再度浮现困惑不解,他紧抿着唇,盯了宋洇好一会。


    而后他艰难开口,带着将底牌露出的决然,只想得到一个正确回答:“我炼制出了解惑丹,天品丹药。”


    宋洇点点头,又看了下月色,月色澄澈,离她要出发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以为他是来寻求表扬的,于是她敷衍夸几句,好打发走他,别让他耽误自己师门做任务的时间。


    “嗯嗯,兰昙你真厉害。”


    小魅妖依然有口无心。


    贺兰昙不再纠结这些,他盯着宋洇那双如水杏眸,艰涩开口:“为什么对你没有用?”


    “既然你是魅妖,为什么解惑丹对你毫无作用?”


    宋洇抬头,终于从急匆匆的左顾右盼,一会看月亮一会看大海一会看包裹中,改为看向他的脸,她神情茫然。


    之前江醉蓝说宋洇,说她对贺兰昙的耐心格外好,偏心贺兰昙。宋洇当即气冲冲否认,说没有啊。


    当时展兆兆写错了符咒,被宋洇照着头利落拍了一巴掌,江醉蓝旧事重提,说她肯定不会打贺兰昙巴掌。


    宋洇再三否认。


    第一,她会打兰昙巴掌,她经常打。床上床下都打过。


    第二,展兆兆是十个符咒错九张,谁能忍谁是圣人,这都能忍简直可以当即在佛修地盘化出舍利子了。


    第三,兰昙要是也能画错符咒,也这么笨,那她肯定压根不和他接触,不然亲嘴时都能传递低智商。


    现在天心月明,宋洇望向月色下神情寥落而不安的贺兰昙。她认为,小蓝说的有道理。她可能确实对贺兰昙格外包容,她在这么匆匆忙忙中都能回答他的无聊问题。


    贺兰昙仍然在絮絮叨叨,他今天的蓝色衣服束腰很紧,月色下蓝耳环洒下幽静的蓝色光斑,格外清冷寂寥。


    “我的丹药失败了。它对你始终没有效果。”


    贺兰昙叹息,他想颓然向她承认,自己喜欢她,是魅惑也认了。


    宋洇再度看月亮,月上中天,必须要尽快行动赶往海底。


    “我解不开你的魅惑术,它太难了,可能丹药的药方出了问题,它不够完善……”


    “我没有用过。”她快速打断了贺兰昙的话。


    贺兰昙愣了一下:“什么?”


    有云不知从何而来,缥缈遮住圆月。宋洇的目光从月亮移回来。她打算哄哄人,再赶快甩掉他。


    “你说你的药无法解惑。”宋洇回答他的问题。


    贺兰昙下意识点了下头,宋洇已经说出下一句。


    “可是,要解惑,起码有被魅惑吧。”


    宋洇抱着他的胳膊,很简单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对你,从来没有用过魅惑术啊。”


    平平淡淡一句话,如同九天降下响雷,石破天惊。


    贺兰昙整个人呆在原地。


    没有魅惑?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有用过魅惑术?


    初次见面,惊鸿一面,一眼沦陷,心脏膨胀跳跃。


    那不是魅惑吗?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一轮无情月正在中天,宋洇不再迟疑,立刻下阵法潜入海底。


    迈入阵法前,她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他,“兰昙,你怎么了?”


    贺兰昙整个人呆立在月下,神情惊愕,如同被遗忘的昙花。他的目光迟钝转向宋洇,喉咙里半晌才发出音节,声音呆呆的。


    “我有点乱了。”


    *


    司空澜所寻药物为龟鹤胶,主材料是龟甲与鹤羽。其中龟甲需要鲛人族用过的龟甲圣物,再拿海水熬四十九道工序。


    海浩瀚无边,群贤宗前往鲛人宫殿。


    鲛人一族凶残险恶,与江醉蓝有旧仇过节。


    而仙界修士一旦下海,修为会自动被压制降一级,化神降为元婴,元婴降成金丹。修士若长期处在水下,并不利于战斗,有被水下种族克制的巨大风险。


    故而在初次探查海底后,大家上岸,决定新任务要分散行动,同门一半在陆地,一半在水下,好及时救援。


    为避免鲛人旧仇相见,激发冲突,江醉蓝被留在陆地。江醉蓝向师尊事无巨细交待她知道的信息,包括:“玄武圣神其实还活着。”


    青龙白虎朱雀麒麟玄武,五神兽本应该全部覆灭,没想到还活着一个。


    司空澜有点诧异,立刻决定让老四随她执行任务,沾沾气运。


    司空澜令意展兆兆下海,宋淼宋洇江醉蓝在岸上等候。


    海面波动一瞬,如同深蓝色的浓墨被搅开,又转瞬粘稠复合原样。


    宋洇目送师尊尊消失,她牵着江醉蓝的袖子摇啊摇,双眼放光,亮晶晶的:“小蓝小蓝,你竟然是公主啊!”


    江醉蓝是鲛人王的第十三个女儿,出生后,水晶球显示预言,预言里说她会杀了兄长。


    故而,族人将江醉蓝抛弃,压在岩石底下,试图让年幼尚且不会化成人形的她干渴而死。


    宋洇樱唇张合,不停询问:


    “你有水晶宫吗?”


    “你有贝壳床吗?”


    “你有虾兵蟹将吗?”


    江醉蓝拿着刀削树杈,削尖了给大师兄戳鱼烤着吃。


    刀刃闪过寒光,斜着用力,削去粗糙木头的一截,头部削成尖锐锥形,继而用力一戳,戳中鱼腹血肉,翻滚扑腾的鱼一下子安静起来,眼珠晦暗。


    江醉蓝不在意道:“大概有吧,我不太记得了。”


    宋洇不像她这样平淡,她依然雀跃,握住江醉蓝的手,掌心合上,捏成拳,眼神坚定:


    “该是你的东西,我们就该得到。”


    “该拿的东西,我们一件不少全拿回来。”


    司空澜三人到达海底。


    避水药丸只有一个时辰,加上来回寻路的消耗,余下的时间紧迫。


    司空澜等人本来便是来偷盗圣物龟甲,瞒着鲛人族,然而听闻神兽玄武尚在时,行动不得不更加隐秘。


    她务必要让展兆兆见见神兽。


    江醉蓝的原话是,她幼时从族人议论中听到,玄武圣兽活了一半。


    这个活了一半,是什么意思?江醉蓝并不知道。


    司空澜推测,可能是时间太久远,太过古老,神兽老到苟延残喘,只剩下一口气,故而被这样形容。


    也可能是玄武二圣中,蛇已经死去,以长寿著称的龟还活着。


    展兆兆的手腕也被画了一个tRNA,司空澜希望他改改气运,变幸运点。


    这次的任务确实幸运,不到一会,他们就绕开了所有的机关,成功套到了信息,并且避开所有鲛人,找到了关押圣神的地方。


    展兆兆心中纳闷,神兽不应当是供起来吗?为什么会被关押?


    关押的阵法极其复杂,但在司空澜面前就是小儿科,她三两下便解开了封印。


    她绿衣凛然,站在展兆兆前面,同时谨慎打下一个大范围隔音咒。


    黑色大门从左到右无声打开,里面还有一道透明防护罩,无法突破,但足以看到那里景象。


    黑影一闪,里面的东西突过来,突到司空澜面前。


    一条巨大的蛇。


    司空澜抬头,面无表情与蛇脸对视一瞬,三角蛇头近在咫尺。


    继而,她冷着脸,默然转身,走一步,背朝蛇,扑通往旁边一歪,摔在展兆兆肩膀。身体是非常标准的僵直,教科书般的摔倒。


    司空澜天不怕地不怕,怕蛇。


    恰巧,令意赶过来。他边飞掠过来,边伸手拂过脸,抹掉自己千变万化能力下,用来套信息时用的易容假脸。


    他只看一眼蛇,


    便快速接过司空澜,掌心捂住她的眼睛。


    “不顺利。”他言简意赅。


    所需要的圣物龟甲得是在占卜燃烧后不超过半个时辰的龟甲,但显然不巧,鲛人族最近并没有需要求神问卜之事。


    “那、就、走、吧。”司空澜的脸还是冷若冰霜,但嗓音和腿一样在抖。


    “嘶——”


    蛇却突然发声,状似疯癫,拿头砸地。


    三角形蛇头在海底泥沙中砸出坑,尘土飞扬。


    蛇的喉咙与斑驳鳞片都在响,嘶嘶。古老神兽般的低语,除了震慑,没有人能听懂这般语言。


    更何况它在崩溃状态,语调忽高忽低。谁也不知道古老的神兽为何会被禁锢在这里,且显然在油尽灯枯之前已经被折磨到疯癫。


    司空澜眼睛有点发直了,令意把她抱怀里,准备迅速离开。


    “嘶!”


    蛇不依不饶,动静更大。


    司空澜已经催令意快点开阵上岸。


    展兆兆却茫然抬头,对视巨蛇,目光真诚:“啊?真的吗真的吗?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啊?”


    *


    岸上。


    宋洇躺在沙滩上,双手满足拍在小肚子上。鱼肥美鲜嫩,咸淡适中,表皮焦黄酥脆,她吃饱喝饱,很是满意。


    旁边一堆鱼骨头,江醉蓝在收拾。


    宋洇来的时候有个任务做了一半,她打算等来师尊尊就回去继续做。


    因为师尊尊还没有上岸,宋洇虽然吃饱进入悠闲状态,却仍然保持警惕。


    却见周边结界如月光般一闪,波动一瞬,有熟人找来。


    又是贺兰昙。


    宋洇提防起来。


    她到底是群贤宗的人,宗门安全在她心中始终排在第一位。此刻司空澜下海,而她又被贺兰昙如影随形般跟踪过来,这让她不得不起疑心戒备。


    宋洇柳眉倒竖:“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定位符呀,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她这样说着,便真的立即站起身,双手在裙摆上快速拍打数下,低头转着圈来回看,在身上找来找去,好似真的要找出来他藏在她身上的符咒,生怕中了他的招而不自知。


    江醉蓝很有眼色地抱着大师兄走开,边走边抖搂小猫爪子。小猫咪可不管这些事呢。


    贺兰昙看着宋洇垮下来的唇角,他的眼神也黯淡下来。


    原来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在宋洇说没有魅惑术时,他脑子轰然一响。


    完了。


    是魅术还有药治疗。是爱,那无药可医了。


    贺兰昙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缓步走到她面前:“刚吃过饭吗?”


    宋洇没有忘记上个话题,她盘问不休:“你怎么找来的呀?你要是真的敢在我身上下符咒,我就在你身上画一百个阵法。”


    “一个一个找的。”贺兰昙坦诚,“运气好,找的快些。”


    宋洇离开后,他脑子就是一团乱麻,黏糊犹如陷入沼泽般,等他反应过来时,她人早就开阵法走出八百里远了,他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只能猜测她们师门可能仍然在玄武洲的某个岛上。


    于是他脑子还陷在混乱中时,便一个一个岛屿慢慢探查过来,地毯式搜寻,只是运气真的比较好,第七个岛就找到了。


    宋洇不大信他的话。


    贺兰昙牵过她的手,发誓句句属实。


    “这是真言咒。”


    他在两人手心各自画了一个咒。笔画繁琐,金光闪过,咒纹犹如往上窜的火焰。


    “如果有谁撒谎,便会被咒语灼伤。”


    宋洇认为他发的誓言一点都不够狠,于是她又拿手指在两人的掌纹上嗖嗖描画,发挥自己的绝世天赋,又添两笔增加效力,咒纹的效力又加了一倍。


    “倘若谁说谎,谁就直接被咒语火焰贯穿掌心。哼,反正你别和我耍花样!”


    宋洇对自己的符咒相当自信,于是她又问了贺兰一遍,有没有在她身上下追踪符。


    贺兰昙答没有。


    符咒没有任何变化。看来确实没有。


    宋洇盯着符咒观察确认后,对结果满意了,她便不再在乎他,只转身敷衍着,催他走。


    毕竟师尊尊他们快上岸了。宋洇不太想让药宗的人碰上师尊尊。


    可是贺兰昙并不走。


    反而他上前一步,牢牢圈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把她带到身前。


    宋洇被他拽习惯了,被一拉扯,摔在他怀里,她在他胸膛蹭蹭,又伸手推出距离,懒洋洋在他身边站立。


    贺兰昙低头注视她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


    他的声音隐隐颤抖:“真的没有对我用过魅惑术吗?”


    “没有。”宋洇大大方方。


    “第一次没有?”


    “没有啦,那时候把你绑进山洞,看了一会你的睡颜,还给你蒙住布条,怕你被光亮惊醒,很忙的啦,哪有时间魅惑啊。”


    宋洇坦诚,她还是站没站相,鞋尖踢踢岛屿上的沙砾,无所谓般扬起黄沙。


    沙砾上有小螃蟹,因为沙子被扬起,螃蟹呆愣一瞬,横着身子急匆匆转移到另一个巢里。


    宋洇无所谓般看着小螃蟹,哼着歌。她不在意这些沙砾和螃蟹怎么想,她从来不在意被她的绣鞋挡路的蚂蚁会怎么想,被她裙摆扬起的风惊扰的花枝会怎么想。


    贺兰昙仍然在探问。


    他的心仍然在急促响动,响如擂鼓。


    “后来,每一次见面时,全都没有吗?”他又急切补充,“我不是怪你,真的每一次都没有吗?”


    有一次也行啊。有一次他也能说服自己啊。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她?为什么会一眼就心动?为什么始终执迷不悟?


    不是魅惑是什么?不是魅惑又该是什么?


    “都说了没有。”宋洇瞪他,觉得他今天分外听不懂人话。


    贺兰昙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没有任何灼热感,依然白皙柔软。


    鉴谎咒纹无动于衷,只是个衬托出她肤色的平平无奇纹样。


    宋洇没有说谎,她从来没有对他用过魅惑。


    贺兰昙蓝色的眼睛中全是不敢置信,无法接受。但内心的天秤已经偏移,在无法辩解的凿凿真相中,他已经确信了她的话。


    真的是他第一眼就喜欢上她。


    自发的,自觉的,自然的,天命般,爱上她。


    没有他该死的可笑的计划。从始至终都是他主动入局。


    不,根本没有局。


    小魅妖无心,而他一头扎进命运。


    第43章 海底


    海边云角略低, 暂且风平浪静,偶尔的波澜如同墨蓝绸缎的褶皱。烤鱼的火堆早已经熄灭,袅袅青烟蜿蜒而上, 与半晴半阴的天色交融。


    宋洇在一轮又一轮的盘问中逐渐失去耐心, 越加敷衍。在贺兰昙牵她手时,她不耐烦摆摆胳膊, 轻易地像晃动绿枝藤条般, 甩开牵着的手。


    贺兰昙不放弃:“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宋洇有一点奇怪地望向他, 然后摇摇头。


    贺兰昙漂亮的蓝色眼睛里带着点祈求。


    “难道不是因为你有点喜欢我,所以才对我用魅惑的吗?而我也……也……”


    声音已然颤抖, 说不下去。


    他确实已经乱了。他不想承认没有魅惑, 也不想接受没有任何关系。


    宋洇生气了, 她认为贺兰昙的话是指责她没有理清关系。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是个合格的魅妖了, 他怎么能冤枉她,无端指责她乱用魅惑呢?


    “都说了没有魅惑!”


    她愤怒而直接:“我难道没有拒绝过你吗?我难道没有一次次清楚直接地告诉你,我们睡完就该结束了吗?我……”


    贺兰昙却已经揽过她, 抱在怀里, 下巴搭在她肩膀, 生怕听到什么般,急急打断了言语。


    “好了,不吵了。”


    他闭上眼, 遮住眼中的震颤。


    他的手心拍在宋洇后背,贴合着弯曲的曲线轻拍抚摸, 顺毛般祈求她,不要再说更斩钉截铁的话语。


    海浪潮流给阵法带来了微妙的误差,令意画的转移阵在岛屿的另一边生


    效,司空澜一行人上岸, 江醉蓝已经接应上,群贤宗几人遥遥过来。


    修仙之人目力极佳,早看到了这边的两人。司空澜步伐慢悠悠的,她走了几步,却只是停在岛屿另一边,并没有朝两人靠近。


    宋洇不管贺兰昙,她愤愤推开他,和师尊打完招呼,又要去做任务,才不理睬他。


    *


    巨蛇传来的话语只有展兆兆听得懂。


    但是,一来,它讲的断断续续,疯疯癫癫。二来,展兆兆也不确信自己听懂的正确率。


    于是这番可能会震撼整个修仙界的话语暂且被压下不表,司空澜继续找药。


    宋洇又去狩猎。


    过完年就是宗门大比,群贤宗势必要在宗门大比上崭露头角。


    她想尽快提高修为。


    她瞧中了一个御兽宗小师弟,她抱着小猫,假装很着急给猫猫看爪子的伤,成功钓到小师弟。


    宋洇陪着小师弟逛街,三两句话间,已经套出来小师弟的全部信息。小师弟主动和她交代了一切,自己今年多大了,老家是哪里的,爹娘是做什么的,师门有多少个弟子,师尊每天都要喝几壶酒……


    到了准备把师弟拐到客栈时,果然就又遇到阴魂不散的某人。


    宋洇瘪嘴,已经成了习惯。


    贺兰昙很自来熟过来牵她的手,仿佛压根不记得小岛上的争吵,也压根没看到旁边呆若木鸡的师弟。


    蓝色耳坠闪来闪去,宋洇盯着他,固然生气,却没有转身就走,也没有甩开手。


    小师弟瞧着二人牵住的手,贺兰昙的手牢牢攥紧她,宋洇虽然呈现被动状态,手随意搭在他的掌心,却没有任何抽开的趋势。


    小师弟刚开窍的少男心碎了一地,捂着心口自觉走远。


    宋洇瞧着师弟在夕阳下落寞离去的背影,眼睛也不瞧贺兰昙,声音清脆:“你讨厌死了,他刚跟我讲到他的曲折身世呢,我还很好奇呢。”


    贺兰昙把她抱在怀里,环住她的腰:“怎么都不好奇我的?”


    “不好奇。”宋洇闷闷。


    贺兰昙抱得更紧些,低声:“对我有点好奇,对我感兴趣,不好吗?”


    宋洇推他,自己去逛街,贺兰昙跟在她身旁,与她并肩。


    他自觉掏出钱袋子递给宋洇,只是眼眸垂下,几分藏不住的黯然。


    他知道,宋洇不问他的身世,一定是因为她根本不好奇他,一定是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宋洇接过钱袋子,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贺兰昙,他心事重重,没有及时跟上,落后了小半步,落寞的如同夜里不曾照拂月色的寂静昙花。


    宋洇的手轻搭在他的掌心,仍然没有抽l离开,她轻微勾动手指,贺兰昙立刻条件反射般握紧掌心,将她的手包裹得紧紧的,生怕她离开。


    宋洇的指腹勾到了那熟悉的掌心疤痕,浅淡到快要消失的痕迹。


    她又低头道:“我不想问。怕勾起你的伤心事。”


    手心的疤一定疼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愈合了,她干嘛还要再揭开。


    那么深的一道伤疤,简直快要见到骨头。或许曾经已经露出森森白骨,又好不容易在漫长岁月中忍受着痛与痒与恨缓慢愈合。


    她何必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让他再回忆一次,再痛一次。


    *


    群贤宗目前任务是进展是,催促鲛人族用龟甲占卜。


    司空澜想制作出药,就离不开龟甲,圣物龟甲只有鲛人族有重大事件时才能拿出来占卜。


    怎么才能有重大事件呢?


    大家集思广益,想出了好几个主意。


    宋洇拍着胸膛:“我去勾引鲛人王的儿子,假装和他结婚,定能得到龟甲。然后我再逃婚,婚前狠狠诈骗一笔彩礼,带着金银财宝逃婚。”


    司空澜瞥过去:“你的灵感是不是从江醉蓝当寡妇这件事上得来的?”


    宋洇理直气壮:“是合理的啊,谁让他自己动了色心嘛。也不想想,男鲛人那种青面獠牙的丑东西,我凭什么看上他?他自己好l色贪婪,活该被骗。”


    她还不忘转过头朝江醉蓝道:“小蓝我不是说你,你就是很漂亮的鲛人,你的鳞片给我当手链,好漂亮的。”


    这个主意当然被直接否定。


    大师兄尖利喵了一声,展兆兆热切翻译:“大师兄说,那就开战吧!”


    “外交当然是大事。大师兄说,去把猫科动物团结起来,开启对鲛人族的战争,每天捞鱼捕鱼,定能请出龟甲占卜战事凶吉。”


    展兆兆纠结:“可是我本**好和平,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而且我感觉猫也不一定利于水战吧?”


    当然不太好。很不好。只是搞个龟甲的事,不至于引发到战斗的程度。


    这个主意自然又被否定。


    江醉蓝:“我去杀一个鲛人?丧事算大事吧?反正皇族也没有好东西。”


    她跃跃欲试,很难不含着点私仇:“我用指虎杀,还是用鞭子杀?”


    ……否定。


    而在群贤宗一筹莫展之际,传来了峰回路转的好消息。几天之后,鲛人族还真的将有一场婚礼。


    一场突如其来的婚礼。


    按道理,婚礼这种大事,筹备事务琐碎繁多,布置婚房采买喜服喜糖,数周前就该准备。


    几天前,司空澜等人偷摸潜入宫殿时,大殿内外周遭毫无喜气装扮,丝毫没有一点要办喜事的氛围。


    而现在,却突然宴请四方,举办婚礼。


    这件事情处处怪异,但总归是个好机会。群贤宗将作为嘉宾,去见见鲛人王。


    这次群贤宗派宋洇令意展兆兆去。


    司空澜被蛇吓到,坚决不想再去一回。


    大师兄不喜欢水,没有哪只猫喜欢水,它是坚决不会下海的。


    江醉蓝有宿仇,不能去。


    宋洇等人带着礼物入海,等良辰吉日。


    展兆兆能和神兽沟通,最好再次找机会与玄武圣神接触,确认信息。


    展兆兆不靠谱,令意得随时看着他。宋洇自由活动。


    *


    鲛人族发出请帖,婚礼宴请四方,恭候各宗各门派来宾。但喜事通知迅疾,匆匆忙忙间,很多宗派未必能赶到。


    不过药宗的生意分布各地,药宗的人自然能来。


    鲛人族给宾客分发药丸,服下可以在水下自在行动,只是人族修士的功法修为依然被压制。


    宋洇服下药,吐了个泡泡,看着透明气泡快速由小变大,由慢变快稳稳上升,圆形线条凹陷又平复,波纹荡漾,倒映出彩色虹光光芒。


    泡泡浮现到远处,啪嗒,被人指尖戳破。水光在蓝色耳坠旁炸开,粼粼闪烁。


    此人手指修长,中指处还有圈昙花纹身。


    “你好闲啊。”宋洇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药宗怎么到处都是分堂,怎么到处都要他过来。


    贺兰昙手上是张简易请柬,朝她晃晃,仿佛昭示他是正当理由合理来这里。


    既来之则安之,宋洇没有计较他的紧追不舍,也没计较这么大的海底干嘛处处跟着她。


    宋洇分的清主次任务,令意会带着展兆兆去接近圣兽。而宋洇要做的就是维持宾客身份,不让人起疑。最好在必要时间高调,好吸引目光,为令意展兆兆争取到时间。


    宋洇想去看新娘子,她很好奇海底的婚服装饰和陆地上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场匆忙的婚礼上,她连新郎新娘是谁都找不到。主家招待不周,所有宾客都糊里糊涂的,只是来交个份子钱吃个席。


    一直到吃饭时间,新郎新郎才露面。


    海里的婚服华贵舒展,如起伏的海浪。淡蓝色裙摆在尾端弧度翘起,点缀无数珊瑚与珍珠。指节长短的银白色游鱼闪闪发光,绕着裙摆成群打转,组成动态


    的装饰。


    新娘子始终被一张垂落下来的蓝色薄纱挡住脸,瞧不清面目。


    而新郎,也就是鲛人族的王子,江醉蓝的长兄,宋洇这次可是完完全全瞧见了。


    他长的面目狰狞,脸颊的鳞片如同指甲盖大小,深深嵌入血肉之中,眼睛混浊的只能见到眼白,远远看去,好似一对白灯笼。鳃盖开合着,发出嘶嘶的怪异声响。尾巴上的鳞片大概是为了典礼而做的造型,染成七彩色,甚至在发出炫光。


    宋洇又快速朝新娘看几眼,新娘身段婀娜,比王子高出一个头。她头戴珊瑚发冠,垂落蓝色薄纱,姿态温和耐心,捧着海里的花束望向王子。


    美女与野鱼。


    宋洇皱眉。宋洇沉默。宋洇叹息。


    她又瞥向丑陋的鲛人王子,正好王子因为高兴,脸颊鳞片抖动,肥肉挤成一团。


    宋洇快速转头,朝贺兰昙看两眼,洗眼睛。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子发表致辞,每一面海底夜明珠都在转播他的风采。


    而宋洇一边吃宴席,一边朝贺兰昙看。她吃两口,就要朝他看眼。低头吃两口,又快速看两眼。


    看的贺兰昙自己心中都泛起嘀咕,琢磨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宋洇吃着饭,看着水晶碗水晶杯里倒映的王子影像,她沉重叹息着,又看一眼贺兰昙,她才咽下去饭。


    小的时候,司空澜跟她讲故事,说有个人家很穷,吃饭只有白饭没有菜,墙上挂着咸鱼,主人就让孩子们看一眼咸鱼吃一口饭,大儿子多看了两眼,小儿子便告状,叫嚷不公平。主人就说,哼,咸死他。


    宋洇以前领悟不到这个故事的笑点,也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但是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在这么一桌丑东西里,她不看兰昙,真的吃不下这个饭。


    婚礼虽然简陋而匆忙,但是没有出乱子。


    宋洇本来还想着,假如展兆兆出了事情,她就帮忙打掩护。但是一路下来,一切顺顺利利,婚礼顺利,做客顺利,潜伏顺利,展兆兆那边寻龟甲探寻神兽进展也顺利。


    婚礼结束时已经很晚,宾客还要再住一晚。鲛人族大概急急忙忙办的婚事结束,自己也放松了警惕,并没有派人来监视宾客。


    宋洇行动自由,又拿贺兰昙当借口。贺兰昙作为药宗少宗主,去与鲛人族探讨古药方,她也紧跟其后,混进藏书楼,查找资料。


    鱼类脑子小,可能不爱读书。藏书楼就是个摆设,没几本正经书。


    宋洇找来找去,也就历史书还有点价值。


    她看书极其快,量子速读。


    历史书记载:“诸天星子降临,化为玄武州一百零八海岛。”


    “有炎龙坠海,化为海底熔浆,绵延百里,平息不复发。”


    “多年前,有旱魃路过,留下一女,后此女与海族后人结合,封印旱魃能力,多代之后,后辈已经没有旱魃能力,平安生存。名姓隐去,不可考究。”


    宋洇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贺兰昙已经谈完事项,她把书扔回原处,跟他走。


    她哒哒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哼着歌,伸手扯着他的袖子摇摆。


    贺兰昙回头,略带迟疑:“你跟我走吗?”


    宋洇一听就不高兴了,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给他面子他居然还不要。哼,她想去哪就去哪!


    她站在原地不动了,瞪他。


    贺兰昙解释:“我是说,你的师门呢?他们不会问你的去向吗?”


    鲛人族的房间是按照宗门划分,不同宗门间可能相距甚远,容易迷路,行动不便。


    令意展兆兆可能会夜探神兽消息,不一定住宿。这一点宋洇当然不会告诉别人。


    她还是在计较贺兰昙的话语,持续不高兴:“你什么意思啊?你不想我去啊?”


    贺兰昙好脾气哄她,牵着她的手拉她走。


    宋洇不动,她现在就是整个大海里的定海神针,谁喊她她都不动半步了!


    贺兰昙拽她左手,她整个身体往右边偏移扭过去。贺兰昙拽她右手,她身子往左边偏移,再扭过去。


    扭来扭去像麻花,就是不理他。


    贺兰昙怎么拽,她都把身子摆成x型,脖子耿直,眼神给出去,只给出他愤怒的眼神,完全不理睬他。


    直到贺兰昙抓住她的腰,一手抓腰,一手托在臀部,直接把人扛起来。宋洇在他肩膀上,愤怒捶他后背:“你怎么耍赖!”


    贺兰昙把她扛回来自己的房间,扔到贝壳床上。


    宋洇躺在贝壳床上,翻个滚,稀奇打量这张床。


    这是一个真正的巨大贝壳,贝壳完全敞开,光滑闪烁细碎光泽。周边的珍珠光滑水润,照映出柔和珠光。底下有珊瑚丛和海草,细软草尖飘飘悠悠随水波晃动。


    宋洇腰肢柔软,又在新奇的贝壳床上翻了个身,饱含兴趣在周边摸来摸去。


    她伸手触碰珍珠,莹白肌肤在柔光下更加美丽。


    她嗔怪,在床上翻来翻去滚了一会,腰带衣襟松松散散,又拿脚尖踢了他下,戳他腰身。


    “不要理你了,不欢迎我,干嘛还把我带到你的床上啊?”


    贺兰昙哄了一路,还得接着哄。他捏着宋洇下巴,和她接吻时又用舌尖抵过避水丹喂给她。


    药宗的丹药更胜一筹,比普通的避水丹效用更佳。


    这颗丹药服下,再急促激烈的呼吸也没事。


    宋洇躺在贝壳床上,发丝如海藻般顺滑铺着。


    海底的风是有形状的,带着蓝色的海浪,贝壳和珍珠珊瑚随着水流的波动不时闪过薄光。


    她微微皱眉,推他肩膀,小声抱怨:“兰昙,不舒服。”


    鲛人族的特产鲛纱层层叠叠缠绕,在海底波浪中飘摇。


    在水里总归和在陆地上不太一样。


    水下潜在的阻力更大。


    她吃得涨。


    贺兰昙退出去。


    他调换位置,转而抱着宋洇坐在腿上。


    宋洇乐得占据主动权,她趴在他肩头亲密。亲着高兴了,她直接摘下兰昙的发带,又三两下缠绕到他的眼睛上。


    浅蓝色窄条蒙住他的眼睛,露出来的鼻梁依然高挺,唇珠流畅。


    (只是亲,求求了审核)


    偶尔有汗珠落下,又很快隐在抹额上消失不见,只晕染得蓝色又深了一重。


    宋洇扯着带子,越看越喜欢,越加觉得在珍珠光泽中目眩神迷。她拂过他的碎发,指腹按在他下巴,在唇珠上啃咬了几口,又含着他的唇深吻。


    她含着他的喉结,嘟嘟囔囔:“好喜欢这样。”


    一夜销魂好梦。


    宋洇的修为得到采补,哼哼唧唧完,她无意识说出魅妖修行相关的话语。


    “真是好漂亮的贝壳床。”


    “这床又大又宽敞,我应该睡两个。两个人都在床上,我肯定能进补更快。”


    贺兰昙脸色一变,沉沉盯她许久,一字一顿道:“你想让我和别人一起,在你的床上?”


    宋洇看出来他的不愉快,可是她完全没觉得这句话哪里有错。


    她点点头:“我是魅啊,我就是要这样,这样欢好才能进阶更多啊。”


    诛心之言。直白到冷漠。


    贺兰昙更加确信,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


    她真的只是图他的修为,好似只要有人可以与她双修采补,是谁她都无所谓。他只是一个炉鼎容器。


    他只能沉默着低下头,不发一言。


    第二天。


    宋洇睡到自然醒。


    她睡眼惺忪往旁边看,床上已经没有人,温度已经消散。


    宋洇伸个懒腰,知道贺兰昙有事情已经先走了,她打完哈欠神清气爽,也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又回头看向床上。


    一塌糊涂的床榻上,遗落着捆绑他时的那条蓝色发带。


    她左右看了看,果断回去拾起发带。


    她把发带打了个蝴蝶结,妥当藏进了自己的兔兔包包里,手在包上安抚般轻轻拍拍——


    作者有话说:正常就是七点更,大家准时来呀,新鲜热乎的小甜品更好吃


    锁


    了一夜,审核放过我吧


    第44章 剖白


    药宗事务繁忙。贺兰昙和叔叔仍然是表面平和暗地对峙的形势, 他并不能脱手药宗事务太久。


    贺兰昙离开玄武州一阵子,处理宗门事务。


    因为司空澜说,人不能有分别心, 要学会雨露均沾。所以群贤宗的弟子们不仅天字地字级别任务需要做, 玄字黄字级别的任务也不能嫌弃,也得一视同仁好好拿下。


    任务背后的作乱妖怪大部分是鱼类, 大师兄格外有干劲, 带着展兆兆拿下不少任务积分。院子里是小鱼干小鱼干, 晾满小鱼干。


    宋洇任务做得又快又好,剩下来的时间她又在狩猎, 物色双修对象。


    物色到的第一个对象是剑修的小师弟。


    剑修很穷, 跟剑修谈恋爱也不能指望金钱, 所以宋洇决定只图修为。一天之内完成牵手和睡觉。


    走到繁华街道, 人潮汹涌,正是借着被路人挤到为由而与剑修牵手的好时机。


    宋洇深谙此道,信心满满。她走到路中央, 就要准备牵手。


    她低下头去, 瞧见剑修的手。


    剑宗统一的洗到发白的衣服, 宽袖下一双执剑的手,青筋毕露,宽大有力。


    她不知为何暗地里浮现出对比, 这双手虽然有力,但是感觉没有贺兰的修长匀称, 也不够白皙,中指也没有纹身。


    她又不想牵了。


    剑修低头:“宋喵师妹,怎么了?”


    宋洇摇摇头,只一把抱过路过的叼着鱼的大师兄, 脚底抹油:“我家猫要生小狗了,我先走了。”


    宋洇的第二个狩猎对象是阵修。


    既然同为阵修同行,两人自然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天地山川的固有灵气阵法,聊到新概念的改良阵法。


    但是聊着聊着宋洇发觉不对劲。


    因为阵修只和她聊天,不付钱买任何一样东西。


    宋洇渴了,玄武州的特色是椰子,劈开顶层一片硬壳,用长叶卷成条吸着喝,清凉解暑。


    阵修仍然喋喋不休,宋洇买了一个椰子,看看他站着不动的样子,她又友好买了一个请他喝。


    吃饭时,阵修在饭馆过道东张西望,看别人吃的是什么,然后咋舌道:“宋喵姑娘,我们自己买点米,到山里起个火阵,炒炒米吃得了,不要让别人赚到钱。”


    他还大方道:“这个火焰阵法由我来升,就是我请你吃饭了。”


    饿着肚子的宋洇拳头硬了。


    她现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够饱满的山楂糖葫芦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要是贺兰昙在,她早就进最好的包厢点满汉全席了。


    宋洇自己花钱点了一碗牛肉面,阵修坐在她对面,他不点菜,只找店小二要了一个空碗摆在自己面前,又拿起筷子:“没事,宋喵姑娘,你吃。我知道女孩子饭量都很小,你大概吃两三口——最多吃两口就饱了吧,你吃剩了我吃,我也不嫌弃你。”


    他攥紧筷子,满脸期待盯着宋洇的面。


    宋洇一怒之下接连吃光六碗面,每碗都干干净净汤都不剩。


    她边吃边觉得不对劲,越想越古怪,越想心中越提防:他什么意思?怎么光知道说好听话?他不是套我宗门信息的吧?


    宋洇吃完第六碗葱油拌面后,利落一擦嘴,再度脚底抹油不告而别。


    宋洇的第三个狩猎对象是医修。


    江醉蓝婉锯同行,不服气医修那边新来的小师弟。小师弟也是体修医修双修,人气居高不下。小师弟知道江醉蓝得过朱雀州魁首,便明里暗里拉踩过她几句。


    宋洇安慰小蓝:“我去勾引他,让他道心破碎!”


    这场宿敌变情人的剧本宋洇拿捏的很好,她成功套出来小师弟的秘籍,并让小师弟公开向江醉蓝道歉,承认自己实力不足,还得向江前辈多多学习。


    小师弟开始对宋洇穷追不舍,今天送药材大礼包,明天送珠宝首饰。


    宋洇勉为其难和小师弟出来逛街,她抬头打量小师弟。他生的娃娃脸,眉眼标致。


    但是宋洇还是觉得不够。不够貌美,不够喜欢。


    她还是连手都不想牵。


    宋洇看了看他,打定主意这段关系也不想继续处下去。


    她是不会和长相丑的人亲亲的。


    他说过小蓝坏话,心灵丑也是丑。


    *


    江醉蓝在老家也不放弃开店致富的初心。


    她每天嚯嚯磨铁,冶炼金属,卖杀鱼刀。


    一想到这些刀具有可能划到她的仇人身上,江醉蓝就充满干劲。赚不赚钱另说,反正很泄愤。


    又过了一周。


    贺兰昙又回到玄武州。


    他直接找到江醉蓝的店铺,宋洇挽着袖子,正在帮小蓝磨刀。


    贺兰昙从锦囊中递出礼物,送来极其贵重的宝石。


    这枚宝石通体绿色,绿到深沉,好似一整个幽静绿潭凝聚成一颗宝石。数十个切面,每一次转动时都有万千绿光闪动,如同无数小世界旋转复苏,蓬勃出绿意生机。


    宝石最下面的切面有行不起眼的花纹,五毒围绕天山雪莲。纹路笔触极其细微,刻痕粗度不及一根发丝的十分之一。


    倘若放在阳光下,特定角度来看,这枚宝石的宗门纹路会被放大数倍,清晰可见。


    价值连城,地位不凡。历来只在药宗宗主夫人的手上。


    “好漂亮。”宋洇一见便喜欢,她压根没有问宝石的由来与价值,只直接收进包里面。


    反正兰昙送的东西就是归她的。


    她又诚恳道:“但还是没有你的眼睛漂亮,你的眼睛如果是宝石,才价值连城呢。”


    贺兰昙笑笑,并没有解释宝石的来历。


    江醉蓝立志打造出最锋利的刮鳞杀鱼刀。她每天磨刀霍霍,连磨刀石都崩掉了几块。


    宋洇去买磨刀石,顺便逛街。


    她直接熟门熟路扯贺兰昙的腰带,拽出钱袋子,放肆挥霍。这次的这个街逛的真的是神清气爽。


    宋洇接连喝了十七个椰子,心满意足眯起眼睛。又去了熟悉的饭馆,直接下包厢所有菜都点了一遍。


    吃完饭出来,宋洇心满意足。她确定了,有钱,就是爽!


    贺兰昙走在她身边,眉头往下轻压,心事重重。


    贺兰昙心里知道宋洇不喜欢自己,但是自己的心意已经藏不住。


    他仍然想说出自己的心意。


    在街角的繁华热闹中,在喧闹的人声中,他顺从自己心脏的急促节奏,牵紧她的手。


    那句话终于从心脏转到喉头,在辗转之后吐露出来。


    他说的珍重且坚定。


    “宋洇,我喜欢你。”


    宋洇停下来,转头瞧他。她轻微歪着头,橙色束发和发丝一起垂落,像是金鱼游动的尾鳍。


    她手上的冰糖葫芦色泽红亮。


    她对视他的眼眸,明亮的面庞神色认真,眼睫毛眨动一瞬,突然嫣然一笑。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呀,你只是喜欢和我睡觉而已。”


    她不在意地走远,好似这是一句不值钱的话:“喜欢我的身体而已嘛,这很正常啊,我长得确实太美了嘛。”


    贺兰昙脸上表情好似凝固住。街道仍然如此热闹喧嚣,他却好似被亘古冰川吹来的寒风冻住。


    宋洇往前走了一大截,又回头,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只是呆立原地。


    她在原地好脾气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过来。


    游人交织穿梭,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贺兰昙却只是站在原处,不发一言,沉默得令她感到诧异与茫然。


    宋洇纡尊降贵,主动朝他走了几步。


    她不理解他现在的情绪,他没有生气。这个情绪不是生气。可是他既然不生气,又为什么不理睬她?


    宋洇凑近,去仔细端详贺兰昙。


    他的眼睛有点泛红。


    他快速眨动两下眼睛,又往旁边看去,等眼睛里的红意消散了,他才望向宋洇。


    “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说。


    宋洇不管他的话。


    师尊尊以前就教育过她,女孩子要对感情警惕,不要把身体上的接触欢愉,错觉当成爱情,不然很容易受蒙骗的。


    她是魅妖,很多人都喜欢她,她更得谨慎小心。


    她认为她很了解贺兰昙的所思所想,对他判定的很准确。她与贺兰昙之间,不过是身体关系而已,她想要双修增加修为,他又没有拒绝,他只是这种身体的喜欢而已。


    “快走吧。”宋洇牵他袖子,拽拽。


    “不是这样的。”贺兰昙又重复一遍,他有点生气,“如果我说不双修,难道你就会找我了?你说我只是和你睡觉,可是除此之外,你搭理过我吗?我找你时你从来没有搭理过我。”


    他不高兴宋洇的话,她的这个定义一点都不对。


    不是他只和她双修时才找她。而是只有她想双修时,她才搭理他。


    “你怎么又怪我?”宋洇盯着他,声调高了几度。


    他们最近总是吵架,好像总有些认知不对等,两个人像是不同棱角的水晶碎片,不断用锋利处摩擦。


    贺兰昙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接下来的逛街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宋洇照旧拿着贺兰昙的钱买买买,买下的东西也会大方分他一点。


    新出炉的山楂馅儿贵妃糕热气腾腾,宋洇排了半天队,买到热乎的。她掰开,暄软的糕点面皮沾着红彤酸甜的山楂馅,红的快要滴落下来。


    她掰下一块递给贺兰昙,贺兰昙就着她的手低头咬过糕点,吞下去。


    宋洇盯着他的侧脸,心中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兰昙还是很好哄的嘛。


    她再度雀跃起来。她感觉争吵后黏糊像蜜糖般缠裹她空气的不知名事物终于消失,她终于又能轻松自在的呼吸。


    宋洇兴致勃勃逛完街,回到自己居住的客栈楼下。


    她揪住贺兰昙的手,踮起脚尖,红唇向他贴去,凑到他脸颊旁,想要一个告别吻。


    可是贺兰昙偏过头,没有给她亲到——


    作者有话说:一直在努力解锁,但是还是锁到现在,这章在评论给大家发小红包。大家一定要看上一章啊,求求了,不然感情线衔接不连贯。


    这本正常是晚七点更,假如不更会在公告里说的,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45章 兰花


    贺兰昙确实很快哄好自己。


    算了算了, 不和小魅妖计较。


    小魅妖不懂爱,他还能不懂吗?自己和小魅妖开展得太迅速了,上来就是在山洞里坦诚相见, 快进到了解彼此的身体。


    这样确实不利于心意相通。


    而且他已然知道了宋洇漂亮聪明善良可爱好学勤奋等等数不胜数的优点, 宋洇还不一定了解自己呢。


    那自己不应该生气,而应该开始追求她。


    刀具店里。


    展兆兆在帮忙烧火, 呼哧呼哧拉风箱。火焰的黑灰落在他眉宇, 平添苦大仇深。


    展兆兆长叹一口气:“器修我拿倒数, 魔修无望,我还能做什么啊?”


    他让师兄师姐帮他做职业规划。


    当剑修不行, 没有那种气魄风度。当医修不行, 没有那种脑子。当符修不行, 没有多余的钱给他挥霍了。


    展兆兆:“丹修呢?”


    宋洇否定:“丹修有什么好的, 丹修最贪生怕死了。”


    江醉蓝插话:“贺兰昙也这样吗?”


    “他?”宋洇惊讶,而后道,“哦, 我总忘了他是丹修。他太有钱了, 我总下意识觉得他是‘钱’修。”


    江醉蓝咬牙切齿:“世上有钱人怎么不能多我一个啊。”


    宋洇叹息:“世上有钱人怎么不能多我一个啊。”


    司空澜怕江醉蓝意气用事, 不许她潜入海底鲛人族。但是不妨碍鲛人族的人上岸与她碰到面。


    今日岸上一位贵客,正是鲛人族看管水晶球的祭司。


    宋洇不是特别信这个,问:“你说预言球准吗?”


    江醉蓝:“我不知道呀。”


    预言里她会杀死兄长, 所以族人将江醉蓝抛弃到岸上,鲛人族是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鲛人族确实擅长卜算。不管是水晶球还是圣物龟甲, 都是远近有名的法器。


    祭司大概是为了聚集声望,在高楼上开了雅座,为有缘人占卜凶吉。


    宋洇问:“小蓝,你想去学一学吗?”


    江醉蓝握拳:“不!人要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勇气与担当!”


    宋洇鼓掌, 热泪盈眶:“说得好啊三妹妹!”


    半刻钟后,两人在高楼雅座前的楼梯口猝不及防碰面。


    来看热闹的宋洇震惊:“三妹妹,你不是说不学吗?你为什么又来看占卜?”


    江醉蓝恋恋不舍望向里面:“因为我实在想知道明天赌桌上的胜负,真的想算一下我的牌。”


    这位祭司十分年轻,可能入行没多久,说话温文尔雅。


    各种人来占卜,络绎不绝。生死姻缘,财运凶吉。


    “我下周去海底做活,能平安回来吗?”


    “我下半年能娶到喜欢的人吗?嘿嘿,她还想买鲛珠做首饰呢。”


    “我与鲛人族有生意往来,月末的这笔交易能成吗?”


    然而大概是今日不宜占卜,所有的结果都是“凶”。


    轮到宋洇占卜时,祭司已经用黑布将水晶球盖住,歉意道:“时运不济,今日不算了。”


    两人无奈下楼,江醉蓝劝宋洇不要气馁,又说,鲛人族水晶球里,能看到死亡的场景。这太吓人,不看也好。


    宋洇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吓人的:“那很好啊,那我只要反过来,我不做看到的那一件事,那做其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死,无敌了啊。”


    宋洇纯粹是看热闹,没有见到水晶球也无所谓。而江醉蓝赌瘾犯了,真的在思量,能不能偷一个水晶球来占牌,好出老千。


    宋洇阻拦她:“那些大凶的占卜,好像都与‘鲛人’‘海底’有关,我们还是避开吧。”


    *


    司空澜所需的龟鹤胶,由龟甲鹤羽加海水熬制。其中龟甲已经到手,鲛人族用圣物龟甲占卜出婚礼的凶吉,虽然凶吉结果不可知,但是龟甲被令意成功带了回来。


    而鹤羽则需要特定种群鹤鸟的倒刺羽毛。上百只鹤鸟里只有一只鹤的羽翼下方有这样的中空倒刺。


    鹤迁徙过来,只在特定的时间栖息玄武州。


    芦苇浩荡,无数鸟类在此孵蛋。


    群贤宗到达新的岛屿,几个弟子呼哧呼哧抓了半天鸟,但是没有见到需要的倒刺。


    宋洇放走一只仙鹤,想起来司空澜手气比较好:“师尊尊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抓呢?”


    司空澜眯眼叹气:“我总是想起来仙鹤祥云纹路的真相,无法直视,所以不想亲自抓。”


    宋洇转头问江醉蓝:“‘仙鹤祥云纹路的真相’,这是什么意思?我漏上课了吗?”


    江醉蓝看着远处高飞的仙鹤。鹤鸟娴静,霜雪点墨痕的羽翼高飞,仙气飘飘。


    啪叽,鹤鸟在空中丝滑拉下白色的便便,水状排泄物在云中,远看,正是常见的祥云纹路。


    江醉蓝:“……唔,不是什么重要的知识。”


    展兆兆在钓鱼。大师兄在旁边,舔爪子等着。


    展兆兆抓耳挠腮,他钓不上来鱼,却不能找借口说是被猫吃了,不然只会收获大师兄的猫爪暴打。


    在展兆兆费尽力气终于上钩一条鱼时,熟悉的人也同时来到岛屿。


    宋洇已经习惯了。她没再问贺兰昙从哪里跑过来的。


    海里奇形怪状的东西看多了,确实需要看看贺兰来净化眼睛。


    贺兰难缠,却实在美丽。


    *


    大家琢磨了一下,又查找了几份研究资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发现:鹤鸟的真空倒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纯靠运气的。而是在受到重大情绪起伏后出现的增生。


    类似于牛出现胆结石便产生牛黄。


    “可是,”宋洇皱眉,“鹤鸟能有什么情绪起伏呢?鸟的脑子不是都小的很吗?”


    “喳!”“叽叽喳!”鹤鸟愤愤不平。


    大家集思广益,最后出的主意是,由大师兄露出原型,上百米高的法相巨猫,去扑腾捉鸟,把它们吓得半死。再由展兆兆狗熊救鸟,帅气潇洒出现,保护鹤鸟。


    此招虽损,成效却高。


    大师兄扑腾爽了,猫捉鸟本来就是天性,本色出演。展兆兆英雄救美也实现了正义大侠梦,鹤鸟们在大悲大喜中果然瑟瑟发抖生出倒刺。


    倒刺遍地都是。


    不仅足够司空澜做药,还够摘下来做了不少种新药。


    因为宋洇始终提防贺兰昙,担心他会由药材原材料就猜到司空澜的病症,故而贺兰昙过来没多久,就被宋洇带到另一个岛屿,去做别的任务。


    恰巧,她遇到了任务的瓶颈。


    有个兰花精,娇娇弱弱,困在熔岩之中的空地。虽然目前它栖身的空地尚且宽大,只要熔浆不爆发,暂不会动摇到兰花精的生命,但是未来不可知。


    宋洇想救它,却力不从心。熔岩温度太高,还有毒烟不时冒出,如果有药宗的法器天生寒玉帮忙可以事半功倍。


    可又因为不清不楚的冷战,她又不想去求贺兰昙。


    而且宋洇也不知道,贺兰昙身为人类修士,会不会对她们这样的妖修有偏见。


    她想利用贺兰昙,让他主动去救兰花精,心甘情愿去救。


    宋洇将此事告诉江醉蓝。


    好巧不巧,江醉蓝刚好又研发出了一枚新的丹药,正适合此时的场景。


    江醉蓝得意洋洋,迫不及待想找人试验药效:“此为钟情丹,给人喂下丹药,他会在十个时辰内疯狂着迷于第一眼喜欢的人。


    “你看,你给贺兰服下,再让他先看兰花精,他肯定会去帮忙的,这样就能救下来小兰花啦。


    “当然啦,这个药有个前提,服药人得没有心上人,假如他有心上人,这个药就不起效力。”


    司空澜路过留下吐槽:“你这个药很唯心主义啊。”


    宋洇果然拿走药。


    既能救人,又能实验药,一举两得,是个好主意。


    宋洇坐在贺兰昙身边,她一边用袖子遮掩,往水杯里下药粉,一边转移他注意力,问他:“哎,你在药池里时,是怎么辨认出害你的药的啊?”


    贺兰昙撑着下巴,语调闲闲,却藏不住一丝炫耀:“天赋。”


    他有点高兴,小魅妖愿意问他的过去,对他的过去好奇。


    他接过温热杯子,无视宋洇热切的眼神,他停顿一下,若无其事喝下去。


    宋洇眼巴巴望着他,在他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她迅速捂住他的眼睛,扭过他的头,指窗外景色放下手给他看:“快看,看到了吗?那岩浆中间,有个兰花精。”


    红漆窗外景象,一望无际的大海,偶尔有几块暗礁。海洋中间却凸起一块熔浆之地,红色沸腾岩浆翻滚。


    小兰花还不太会化形,顶着一个硕大的兰花脑袋,柔弱无助蹲在唯一干净的空地拿叶尖画圈圈。


    宋洇自言自语:“我也觉得奇怪,海里面怎么会有熔岩呢?难道说鲛人族的海域底下,其实有火山?”


    贺兰昙往窗外不咸不淡看一眼,又扭头看她,听她的猜测。


    他的眼睛浅蓝色,依然温柔,漂亮的瞳孔里只有她是唯一倒影。


    宋洇鼓励:“它很可怜,对吧?”


    她再度鼓励:“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挺身而出,救下它?”


    她完全听江醉蓝的话,给贺兰昙喂下药,此药起效神速,按道理来说,入口的那一瞬间就起效了。


    可贺兰昙还是看着她,目光专注诚挚。


    宋洇有点迷惑了。


    是药不对吗?还是他第一眼没有看到兰花精呢?


    贺兰昙迟疑:“你想去那里吗?”


    宋洇:“你不想救兰花精吗?”


    贺兰昙的表情仍然是疑惑的。


    这让宋洇确信,药没有起效。她捏着贺兰昙的脸:“怎么会呢,我三妹妹的动情丹怎么会出错呢?”


    贺兰昙心中泛起苦涩。


    他在嗅到药粉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此药的大半效用。


    小魅妖不在意他。她想让他喜欢别人。


    甚至那玩意都不是人,只是顶一个兰花脑袋的草。


    他的喜欢在她看来,确实一文不值。


    他低声:“你想让我帮忙,我帮就是了。不要再提药了。”


    贺兰昙救下兰花精,跟着宋洇回到群贤宗在的岛屿。因为药物已经拿到,宋洇便没再管他。


    她同样觉得江醉蓝的药失了效,故而没有在意江醉蓝说的“要是有心上人,药就不会起效”的先决条件。


    江醉蓝心虚,一与贺兰昙打照面,便立刻移开视线。江醉蓝一出新药,贺兰昙就要倒霉。


    展兆兆对二姐夫很友好,边盯着水面浮漂边转头伸手热情打了个招呼。


    贺兰昙去找宋洇,没走几步,被司空澜叫住。


    司空澜单独喊他,她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阐明他们都知晓的真相:“贺兰,你知道,魅,是没有心的。”


    在魅妖的世界里,她只有“喜欢”,没有“爱”。


    贺兰昙答:“我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因为贺兰昙没有索求什么便救下来兰花精,宋洇认为自己有点小瞧他的度量了,她难得有点忐忑。


    展兆兆终于钓到鱼,拎着大块头的鱼去喂大师兄。钓具散落在水边,贺兰昙拾起钓具,坐在岸边钓鱼。


    宋洇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她真挚表达感谢:“谢谢你,你人真好。”


    还是被发放了好人卡。


    贺兰昙苦笑:“我人没有那么好。”


    宋洇继续:“小兰花是个很好的孩子,它成精化形后我让它当面谢谢你。”


    贺兰昙避之不及:“不不不。”


    宋洇不理解他的拒绝。


    她质疑:“为什么你不让它感谢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妖修啊?”


    前一瞬感谢后一瞬生气,小魅妖的喜怒无常真是给贺兰昙上了一课。但是没关系,这种课他上多了,早已经是尖子生。


    贺兰昙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嘴唇却又被她撞到。他这些天都在谨慎防着和她的身体接触,免得她又说自己只喜欢她的身体。


    可是宋洇突然发难,他避闪不及。


    宋洇虎牙咬在他嘴唇:“妖修又怎么样,反正你被妖修亲过了睡过了。”


    她亲完又不搭理人,不管他的反应,只摸着自己的兔子包包玩。


    贺兰昙嘴唇上还有尖利虎牙蹭过的轻微痛感,她的虎牙是真的很尖,每次都能把他咬出血。


    他摸过唇上印记,半是算账半是心冷:“你又不是不知道钟情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用?”


    宋洇抹包的动作顿顿,她开始反思自己。


    她将自己代入,设身处地做假设。假如自己只喜欢三花猫小黄狗,不喜欢小虫子,但是别人给自己喂钟情丹,强行让自己喜欢小虫子,自己会不会生气?好吧,会有点生气。


    她原谅兰昙了,他可能不喜欢花花草草。


    在宋洇眼中,小兰花不是个人。小兰花是个和大师兄一样,性别为“猫”,性别为“草”的存在。


    故而在她看来,这个钟情丹的作用,只是提升下兰昙对小花小草的热爱而已。


    她想让贺兰昙救小兰花。但是小兰花绝对不可以是个和她一样的人。


    如果小兰花是个和她一样的人,那她绝对不会让贺兰昙服钟情丹去喜欢再去救。


    这其中的逻辑有点怪,宋洇自己没有想清楚。她不为难自己,所以就不想了。


    宋洇又了悟到:原来小蓝的丹药不起作用,是因为小兰花不是个人呐。


    假如以后又出现这种情况,对面是个人,她会让贺兰昙服下钟情丹去救吗?


    宋洇摸包的手一紧,她又想,小蓝的药想必不灵,那还是不做这个假设了。


    她照旧摸起自己的兔子包包。


    这只兔子从出生到鲜活存在再到死后被剥皮做成包,都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别人碰都不能碰。


    贺兰昙直视她的眼睛,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再一次剖白:“宋洇,你知道,我喜欢你。”


    宋洇不再摸兔子了,她的手摊在岸边裙旁,面露烦恼。


    “宋洇。”贺兰昙牵住她的指尖,用力攥一下。


    因为师尊问过她感情情况,宋洇还是觉得贺兰昙有点缠人。


    她并不在意贺兰昙的喜欢,认为这是他缠着不走的源头,也是让他自己难受的源头。


    她是绝对不会回应他的,毕竟她是魅妖。


    因为从江醉蓝那里得到了启发,宋洇劝道:“那你做忘情丹吧。忘掉我就好了嘛。”


    贺兰昙:“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丹药。”


    宋洇:“那你试试。”


    贺兰昙:“我不试。”


    宋洇坐在岸边,无语地盯着一会他的侧脸。


    她觉得他很固执。因为她是不可能只喜欢一个人的。这世上没有哪只魅是只吃了一个人的。她要做开天辟地第一强的魅,不能止步于此。


    于是宋洇转开头,莫名不高兴:“哼,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越来越烦躁了:“反正我师尊也告诉过你吧,魅妖只知道玩乐,不会动真心。”


    贺兰昙望着她的眼睛:“魅没有真心,人有真心。”


    宋洇一下瞪大眼睛,觉得他现在真是反了,她讲一句他敢反驳十句,太讨厌了。


    她气呼呼站起身,拍拍裙摆头也不回往前走:“我不理你了!我不要理你了!你说的都不对!”


    贺兰昙追过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宋洇不与他说话,只沉闷着埋头往前走。她的心里烦死了,他每次都让自己好烦呐。


    贺兰昙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跟进。


    今日天气晴好,天朗气清,云开日出,天与海都如此澄净灿烂。


    宋洇又站在海边,望望天空,又望望大海。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站立,一直看着海天交融,风吹波澜,此间静谧平和,湛蓝无边。


    在贺兰昙以为宋洇还是不会搭理他,她会生气的沉默,他们将沉默度过这剩下的下午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海好美啊。”


    宋洇看着海,却转头望向他。


    “像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贺兰:她就这样一边拒绝我,一边说海像我的眼睛


    第46章 美人


    贺兰昙抽空回了趟药宗。


    因为价值连城且象征着药宗权威的宝石失踪不见, 叔叔对他连表面的和气都难以维持,阴阳怪气,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仪的人, 巴不得把药宗数年产业都当礼物送过去。


    贺兰昙不理睬:“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他母亲的东西, 只是被叔叔盯了很久,又没有下手。没想到叔叔一个犹豫, 宝石就被他送人了。


    叔叔心中盘算是谁家姑娘, 是世交同盟还是死敌。他既担心姑娘的身家太大, 会辅佐贺兰昙夺权,又希望这心上人能是自己拿捏的人, 方便策反做间l谍。


    叔叔套信息:“怎么不见你把人带回来?难不成, 你还是见不得人的那个?”


    贺兰昙往前走的步伐猛然一顿, 伪装的笑容竟然突兀消散, 难得的挂脸,面色沉如水,又立刻掩饰好, 三言两语打发了叔叔。


    私下里, 石秋看完药宗交锋, 不爽叔叔的用词,他替贺兰昙不平,连连摇头。


    石秋:“我们药宗的大少爷, 想找什么样的伴侣找不到。怎么可能上赶着当小三。”


    贺兰昙低头,自嘲, 也许上赶着,人家还不要呢。


    贺兰昙处理完药宗事务,再次回到海岛。


    因为江醉蓝开店再次亏到血本无归,可她又实在想研发新的杀鱼刀泄愤, 为了情怀,不肯关店。


    贺兰昙暗中递给了她一大笔资金支持。


    并且手段高明,是按照洗l钱的方式暗中支援的,故而账面上查不出来。


    这就防住了被师尊夫查到亏损,强行关店。


    江醉蓝非常感动,一切向钱看,豪爽承诺:“我再也不做新药坑你了!”


    作为交换,江醉蓝爽快告知了贺兰昙,她们群贤宗又换到玄武州里的哪一座海岛。


    贺兰昙到达岛上,刚走进刀具店,正巧见到司空澜神情紧张,她在问令意:


    “咱老二,这次抢的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这是贺兰昙第一次震惊知道,宋洇不仅会抢男人,还会抢女人。


    他不仅要防男人,还要防女人。


    贺兰昙嘴角抽搐几下,眉梢全是没招了。


    司空澜瞥见他来了,她往他处看一眼,又转回去,并不避开他,只接着皱眉与令意谈论。


    魅妖这个种族在修仙界古老但稀少。


    其实所知资料里,从来没有说过,女魅妖一定要采补男修,男魅妖一定要采补女修。


    只是约定俗成下,阴阳调和,女魅妖采补元阳更方便。按照修仙界规则,阴阳合修进补更快。


    但其实严格按照本性来说,魅妖是男女不忌的。


    极其个别情况下,有些魅妖也是会采补同性的。每只魅妖的性格爱好都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她们向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全凭喜好。


    宋洇的偏好显然是男修,这点毋庸置疑。她这么多年绑住的男修不计其数,且还都是长相好修为好的男修。


    她眼高于顶,挑挑拣拣,目前也只和贺兰昙接过吻睡过觉。


    但是这些年里,有种极其鲜少的情况,就是如果宋洇遇到了绝世无双的美女,她可能会忍不住回头张望,然后丢掉手里五花大绑成粽子的男修,转而去看美女姐姐。


    并非爱慕或者双修,就是纯欣赏,纯粹对颜值的欣赏。


    但是这一欣赏就容易出事。


    数年前,宋洇瞧中的魔族美人,倾国倾城,一笑倾倒魔族十七个小国。美人自己踏着血污跃身上马,罗裙沾满腥锈,举剑成了魔尊。


    再数年前,宋洇瞧中的羽族美人,沉鱼落雁,一舞惹出羽族无数是非,让云端染满羽族鲜血,羽族贵族接连断翅坠落。而美人羽翼渐丰,被拥为羽皇,荣冠云巅。


    这是宋洇第三次绑美女。


    看来这次是真的极美的大美人了。


    司空澜向来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但此时此刻,她神情严肃之余更有紧张,喉头轻微吞咽。


    “我有点害怕,老二她一绑美女,这天地间就要出大事。”


    还都是灭国灭族,簇拥新帝等级的大事。


    宋洇双手捧脸,欣赏蚌壳里的美人。


    “我把你的壳也一起搬回来了。”宋洇双手举高挥舞起来,臂上金纱披帛挥动如旗,寻求表扬。


    客栈的房间不大,美人的巨大蚌壳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宋洇转身都容易受到阻碍。但是她不在意,只志得意满欣赏漂亮姐姐。


    但是漂亮美人不说话。


    美人眉眼含烟,只蹙眉,在蚌壳里不言语。


    她好似不反对宋洇将她带回来,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如何,她只眼睫垂下,沉浸在自己的惆怅世界,困在这个蚌壳之中。


    房间中寂静无声,久久无言。


    “你懂爱吗?”美人突然问,眼神飘渺。


    宋洇越过家具,拿着颗果子,正要清洗。


    “不懂。”宋洇坦诚。


    她是一只魅啊。魅怎么会有爱呢?反正她的哥哥姐姐没教她。


    美人好似没听见回答,她仍然目光惆怅,只瞧着空荡荡的墙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仍然在问:“你遇到喜欢的人会怎么样呢?”


    “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宋洇自顾自洗果子。


    遇到喜欢的人,当然是藏起来,只有她一个人看。最好再是捆起来,绑严实,甚至是埋住,困住,杀了,生死与她同在,死了也完全归她。


    但是师尊说这样不好。


    所以她现在学着大方一点,假如有喜欢的人,那就不杀了。但一定会藏起来他的东西,在他身上烙上她的标记。


    让他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属于她的。


    美人根本不听她的话。


    美人照旧自说自话,惆怅异常:“爱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吃果子吗?”宋洇洗好果子,掰开一半果子给她。这款果子红润香甜,兰昙很喜欢吃这个。


    她知道贺兰昙不怎么吃东西,大概是药宗出身的,总怕被人下毒。但是这个果子他偶尔还会啃一两个,边啃边听她闲聊。


    果香清爽甜腻,美人不接。宋洇就自己啃果子吃,牙齿嘎嘎啃,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盯着美人瞧。


    她可真漂亮。


    美人不再说话。


    宋洇扫视四周,猜测美人是蚌壳精,可能爱吃海产品。


    她噔噔下楼:“我去给你拿点小鱼。”


    江醉蓝又开了一家新店,专门卖鱼。


    她不吝赐教,店前大字海报:杀鱼二十四法。括号:鲛人同样适用。


    展兆兆不解:“三师姐,你也是鲛人啊,你传授这个本事,对你自己也有害呀。”


    江醉蓝冷脸杀鱼,弯刀嗖嗖刮鱼鳞,刀边一片片白色鳞片闪闪,她并不答话。


    大师兄在旁边吃的肚子圆滚滚,还在不停啃咬鱼骨鱼肉。


    宋洇拿走一网兜小银鱼,欢快:“这有什么呀,功法给你你就会了吗?


    “我把我的高数教材摆在你面前,翻开给你看,你难道就能一下子学会吗?


    “有本事学会的没几个,三妹妹只是写出来泄愤罢了。”


    宋洇拎着小鱼小虾出门,路不远,她不用阵法,网兜里的新鲜小鱼往下滴滴答答滴着水,沿着路一串水痕。


    她拍拍裙摆,将鹅黄色的裙摆往一边拎起,防止小鱼弄脏她的衣服鞋子。


    抬头又见熟人:“你怎么来了?”


    贺兰昙:“我很想你。”


    宋洇:“我一点也不想你。”


    贺兰昙低头落寞一笑。以前他以为她说的不想是欲擒故纵,是魅妖的手段。现在看来,全是真情实感,她确实不想他。


    宋洇没走多久,司空澜就进了店,手上还是一沓银票,让令意把在岛上的产业结算结算。


    “你可别在这个店上投资太多,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江醉蓝辩解:“可我这次生意还不错呀,真的还不错。”


    司空澜:“不,我说的是不可抗力。”


    台风、海啸、战争,都是不可抗力。


    司空澜提醒:“老二她有一个buff,她一旦看上哪个美女,这个美女往往有本事灭国。”


    反正现在魔族至尊羽族新王,都是群贤宗的好朋友了。


    她轻微打个寒颤,玄武州一百零八个海岛,宋洇在这个岛上绑了美人,大概率会改朝换代灭掉一个小岛国。


    不过这里四处都是岛,也许灭的是隔壁的也不一定。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争端,希望事情发生时,群贤宗已经拿到药物远离海岛。


    灭国簇拥新帝这个事情和宋洇是没有关系的,只是野心勃勃者碰巧是个极致大美人,宋洇又爱看美人,碰巧有这个巧合而已。


    这个多半属于阶级内斗,改朝换代,因果轮回。群贤宗不可介入因果。


    宋洇走在街上,习惯了身后有个小尾巴。她把袋子一递:“你帮我拿,好腥哦。”


    贺兰昙接过袋子。


    宋洇习惯性伸手,纤细皓腕上金色连环镯叮当响,她以为他会拿另一只手牵她。


    但是贺兰昙居然没有牵她。


    宋洇的手空着,镯子空响,纤长五指悬在空中。她疑惑望过去,又心想,可能是他也知道鱼虾腥臭难闻,怕沾染到她身上,所以才不牵她的。


    到了住的客栈,宋洇自然而然提起裙子往上走,贺兰昙却停在楼梯平台前,伸手把袋子递还给她,仰头:“我就不上去了。”


    宋洇在几层木头台阶上,还提着自己的鹅黄色纱裙,盯了一会装鱼的绿网兜,银鱼堆积翻着白眼珠,一滴水嘀嗒掉落木阶,晕染出一圈潮湿。


    她在木阶上停留了一会,仔仔细细看他的表情,而后她盯着他的眼睛,语带疑惑:


    “你说的想我,其实是骗我的吗?”


    贺兰昙闻言,弯眉笑笑,却真的没有再往前一步,只仍然站在台阶下,仰头,将鱼兜递给她。


    宋洇又在木阶梯上站着,与他对望一会。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台阶,一上一下,沉默对望。


    半晌,宋洇才迷茫转过身,上二楼长廊。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


    美人一动不动,还是保持着宋洇出门前的姿势。


    “给你。”宋洇把银鱼铺开,鱼活蹦乱跳,溅起银光水花,“这都是我大师兄最喜欢的,精选自留款。”


    美人含烟瞧过来。


    宋洇继续双手捧脸看她。


    江醉蓝的长相也是西子捧心般的柔柔弱弱型,但是和美人完全不一样。


    江醉蓝的柔弱有一定伪装性,且带着点不屑,眼睛里是睥睨。而美人的含愁柔弱是一种真的惆怅,目空一切。


    好似下一瞬,她就能乘风而去,就地羽化,只留下一缕薄雾。


    宋洇讨好:“你不吃吗?这可是个很俊俏的郎君帮你拎回来的哦。”


    美人瞥她:“男人俊俏有什么用,得对你好。”


    宋洇:“男人得对我好,也得俊俏。”


    宋洇不聊这个话题了,她觉得对自己好是最最基本的,没什么好拿出来当谈资的。


    她继续问美女姐姐:“你想吃什么呢?”


    美女姐姐是宋洇在海底偶遇的,一身都是伤,请求宋洇带她上岸。但是宋洇帮她治好伤口洗去血污后,她就一直不吃不喝。


    美人视线垂落,又抬起。大概是饿得久了,她肤色泛白,能看到手腕薄薄肌肤下的青筋,她也终于说话。


    她张口,露出森森尖牙:“我只吃血珠子。”


    美女姐姐说的血珠子是鲛人一族的法宝之一。


    宋洇也没有多问,吞服一颗避水丹,下潜入海。


    美女姐姐说了血珠子的方位,宋洇做了阵法,很快就找到了。


    珠子圆润,闪着幽光,红褐色,丝丝缕缕的血丝在上方散发。宋洇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做的,她只速战速决,拿走血珠子,装入乾坤袋。


    返程时遇见了一点问题,海下对修士的修为都有所压制,海水对她的阵法同样有克制。


    宋洇无法直接画阵法直接返回陆地,只能一段一段上浮。画一个阵法,往上浮现一段。


    她浮一段,歇一会。


    第三次阵法后,正好浮现到鲛人族的宫殿门口。


    这里的虾兵蟹将正好在讲八卦。


    “剑宗都没派人来参加大王子婚礼,真不给面子。以后我们鲛人族一统天下,第一个灭剑宗。”


    “可能是剑宗太穷了,随不起份子钱吧。”


    “哼,破船还有三千钉,灭了剑宗,拿他们的剑卖废铁便是!”


    宋洇躲在柱子后面拿阵法隐匿,休息了一会。却又听得它们讲起药宗。


    药宗的名号在玄武州并不好使。


    “药宗来的也不是宗主,只是少宗主,真是不给面子!”


    “药宗离我们太远了,不过等我们鲛人族打下药宗,俺也占一个宗主来当当!”


    这几个虾兵蟹将越说越傲慢,甚至些许秘辛都抖落出来。


    “那贺兰昙,他到底会不会天品丹药啊?”


    “咱王上都说了,让药宗上供天品丹药,可他根本不听。哼,我巍巍鲛人族,当然什么都得用最好的,几颗药,小气成这样。”


    “就是就是,就算是宗主贺兰浩文来了,都得毕恭毕敬的。这贺兰昙,压根不理睬我们王上,真不给面子!”


    “我听说,贺兰昙是药人出身,爹娘都死光了。啧,他有什么好傲的。”


    宋洇本来歇息好了,正准备开阵法继续往上浮。却猛然听见这些话,她上浮的动作停下,在阴影处转身,细瞧它们。


    而后,她兰花指指尖果断浮现一颗米粒大的小药丸,biu,弹射出去。


    药丸精致命中目标,那虾兵蟹将双手掐住脖子,连声咳嗽。


    这江醉蓝发明的令人失声的小药丸,即可起效。


    宋洇轻轻松松毒哑了说坏话的人,她停留一会,确认它们再说不出来一句坏话,她才满意往上浮。


    *


    店铺内。


    “你怎么没去客栈?”江醉蓝还是听了师尊的话,她正在叠东西收拾店铺,准备明天再干最后一天,干完最后一票,就跑路。


    就多做一天生意,一天而已,能出什么大事。


    她边数银票边望着贺兰昙,因为拿了人家不少钱财,加上这不是什么秘密,江醉蓝对消息分享的大方。


    “你还是去客栈吧,讲不好还能碰到情敌呢。”


    贺兰昙脸色一变,又返回客栈。


    他很快就遇到了宋洇。


    宋洇的阵法为了防止被水族跟踪,她的落地终点并没有设在客栈,而是设在江醉蓝店铺铺附近,她带着血珠子往回赶时,在街上碰到了贺兰昙。


    她瞧见贺兰昙手中提着的一袋糕点,她立刻短暂的忘了一下美人姐姐,而是上去找贺兰昙玩。


    自从来玄武州后,她修炼都不够勤奋了,都没有好好采补了。


    宋洇蹦蹦跳跳靠过去,贴着他,伸手:“是给我的吗?”


    那是一袋绿豆抹茶做的兔子形状糕点,甜软弹牙。


    宋洇一拽,轻易顺走糕点。她抬头看贺兰昙,更想先吃他。


    她指指唇,手指指尖白嫩,指在自己的嫣红嘴唇旁,理直气壮:“兰昙你看,我的嘴巴干干的。”


    嘴唇干干的,要亲亲润润才好。


    她眼眸一眨不眨,杏眸含光,充满期待看着贺兰昙,等着他亲过来。


    但是贺兰昙视线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又转瞬移开。


    不亲。


    怎么不亲她。


    宋洇认为自己的暗示不够明显,她往前走几步,追上贺兰昙。


    她朝他伸手,鹅黄轻纱垂落,葱白手指矜持伸出来,离他的手只有半尺距离。


    “兰昙你看,我的手冰凉凉的。”


    但是贺兰昙居然狠下心,把手避开,不和她牵手。


    宋洇不高兴了,她在原地停顿一瞬,望着他往前走的背影,而后又迅疾加快步伐,裙摆带风,嗖嗖绕到他面前,拦住他。


    她盯着贺兰昙,贺兰昙短暂与她对视,他的浅蓝色眼睛依然温柔,声音温和:“怎么了?”


    可是他却在对视后偏开头,双手并在身后,离她一尺远,不与她有任何身体触碰。


    宋洇霸王硬上弓,她直接蹦跶到他面前,扯过他的衣服揪住他的领口,踮脚就要亲他。


    可是贺兰昙躲让,推开她。


    这次是真真切切的拒绝,宋洇看清楚了,他就是明显的不要与她亲近。


    “怎么了啊?”宋洇茫然,“怎么这样子啊。”


    她像只呆愣愣的小猫,不明白为什么小鱼不陪她玩耍了。


    怎么每次她亲过去,贺兰昙就不给亲了呢。


    贺兰昙很轻叹气,把她揪住的手拍掉,有意告诉她,她那番他们只是身体关系的话一点也不对,他并不是只图她身子。


    宋洇急了:“你怎么欺负我啊,你怎么突然不给我吃了啊。”


    贺兰昙告别:“我住在东边的客栈,有事再联系。”


    宋洇在原地驻足,皱眉盯着他的背影。


    她又恍然大悟,她将兰昙的最后一句话视作邀请。


    没错!就是这样!他一定是欲擒故纵,不然他干嘛要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呢?


    宋洇信心满满,左拳砸右掌心,干脆利落决定,好耶,今天晚上就去睡了他!


    她哒哒走出几步,又在想,假如兰昙不是这个意思,假如他就是真的不想让她吃了呢?


    宋洇不愿意接受这个假设,这个假设令她烦心烦躁,她站在原地搓了搓裙摆,恼怒捏紧糕点盒子。


    她搞不懂他今天的反常,他就总是莫名其妙生气,但是以前再生气也没有不给她吃啊。


    她气愤至极,不能接受兰昙的挑衅。


    宋洇捏着绿豆糕点,愤愤咬了一大口,边咬牙切齿咀嚼,边衡量盘算,倘若兰昙不给她睡了,她以后该如何双修采补。


    她甚至感觉都不是简单的没法采补的事情,而是心头有口气闷着出不去,像糕点般噎人。


    在冰凉软糯的糕点被彻底嚼碎咽下肚子的那一瞬,主意已经在宋洇心中生成。


    哼,兰昙他当她找不到强迫人的药吗?


    她今晚不仅要睡了他,她还要带药去睡了他!——


    作者有话说:润色了预收文案,喜欢的宝子可以点点专栏


    《师妹死后第十年》


    【白切黑魔族师妹x正道之光师兄】


    小师妹柳月眠人美声甜,见谁都一副爱笑可亲的模样。


    云顶山师门上下都喜欢她。


    唯有大师兄谢妄彦与她不亲近,疑心她是魔道卧底。


    后来一朝局势变化。


    小师妹果然是魔道中人,她带领魔道杀上云顶山。


    小师妹大杀四方,扰得仙族不安,谢妄彦与她对战三日。


    没想到关键时刻师妹的同伴反水。


    小师妹失手,坠崖而亡。天边丧钟鸣响七日。


    又过十年。


    隐世圣女出世,年仅十六,族中求谢妄彦提携修炼。


    此时的谢妄彦消瘦憔悴,游离四方,早已经不再管仙魔恩怨。


    却在见到圣女后呆愣半晌,眼角落下一滴清泪:“师妹。”


    圣女鼻尖小痣娇俏,茫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圣女的年纪对不上,从模样到生活习惯,都与师妹完全不同。她对谢妄彦不甚在意,不亲近也不敌视,无情无义无欲。


    谢妄彦倒成了死缠烂打歇斯底里的那一个,纵然几度被劝退,仍始终沉默追随在她身边。


    圣女冷漠清高,瞧万物如无物。谢妄彦也不知道怎么证明她是那个爱笑的小师妹。


    直到他渐渐发现,当年反水过的人全都依次被杀害,死相惨烈。他死寂的心终于泛起隐秘欢喜。


    终于有天深夜,有人夜闯床榻,谢妄彦条件反射想搂她,却见胸口抵着一把匕首。


    耳畔拂来热气,红唇吐气如兰:


    “师兄不是最想杀我吗?”


    *


    柳月眠天生魔种,嘴甜心冷,身为魔族公主潜伏仙界,伺机向仙界复仇。


    她轻易让仙门同门为她倾倒。


    唯有师兄谢妄彦,他是谢家天骄,仙门骄傲。他如高山雪云中月,最为风华绝代,却最是难以打动。


    他始终对她有戒心,且数次暗中调查她。


    柳月眠身为魅妖,只好发挥魅妖本性。


    她在梦里数次引他破道身,在任务中拿走他的元阳,多次诱他沉沦。


    仙门学艺六年,他们表面是死对头,夜间却在梦里贪欢幽会。


    后来阴差阳错,柳月眠当着他的面死去。


    可是这个曾经最恨她的死对头,却纠缠不休。


    柳月眠自认她的计划天衣无缝,不懂为什么谢妄彦会认为她没死,成了她大计的变数。


    她问这个不死不休的死对头原因。


    “当年亲密后,你睡着了,我在你的铃铛上注入了一滴心头血。”谢妄彦耳畔红到滴血,“我的心头血,能感受到特定之人的生机。”


    “什么特定之人?魔头吗?”


    “……动心之人。”


    1v1,sc,he。


    【是死对头也是师兄妹】【相爱相杀】


    【嘴不仅用来说狠话,也用来狠狠亲】


    【人前死对头,人后猛猛do】


    第47章 杀兄


    宋洇闷闷不乐, 回到歇息的客栈,推开房间门。


    门里空空荡荡,一片狼藉, 只剩下几片干涸的水渍。


    柜子床头都有深深刀斧痕迹, 长长数条露出浅色木头芯子,锅碗瓢盆被摔碎, 打斗痕迹明显。她带的小银鱼被啃食, 只剩下几个残缺的头, 朝上翻出白眼。


    美人已经不见了。


    宋洇忙赶回店里,找司空澜拿主意。


    “应当是给仇家带走了。”司空澜下定论。


    宋洇捧出美人要吃的血珠子:“这是她要吃的东西。”


    血腥味逼人, 红到滴血的圆珠。


    司空澜并不接, 只凑近瞧几眼。这等不祥之物, 宋洇敢捧在手上, 可见宋洇并不知晓这是什么。


    司空澜解释:“鲛人族信奉占卜与祭司,常杀童男童女,留下的血凝成实体法器, 就叫血珠子。这是恶运和血气凝结成的珠子。”


    她又道:“这颗是假的, 准确说这颗是用完的, 里面的血和气运早被人吸完了。”


    宋洇哦了一声,缩回手。难怪她偷盗的时候都没有人看守。


    什么东西需要靠喝血来维持生机?


    蚌壳精不会这样,海里普通的水族不这样, 甚至鲛人也鲜少喝血。


    美人姐姐到底是什么物种?为什么仇家带走了她?


    宋洇可怜巴巴:“我算是介入因果了吗?需要负责吗?”


    “也不算吧。”司空澜宽慰她,“她本来就是在逃难, 只能说你的救助是减缓了一下因果发生的速度吧,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宋洇失落:“可我不想让美人姐姐被人吃掉。”


    这是玄武州,鲛人的地盘。宋洇能救回美人又盗血珠子,已经十分侥幸。实在不可以再冒险第三次。


    司空澜猜测, 此事怪异,恐怕另有隐情。她并不想徒弟陷入危机中。况且,根据宋洇每次抢美女必定出事的玄学,倘若真要出颠覆性的大事,他们的力量不过螳臂挡车。


    “我的龟鹤胶今夜就能炼制好,你也收拾收拾,明天我们就要走。”司空澜下了最后通牒。


    她说完就离开,去找令意商量是否让展兆兆和神兽继续交流的事情。


    宋洇原地磨蹭一会,帮忙收拾店铺,给几条小鱼干打包。


    她眼珠转转,又蹭到江醉蓝身边。


    “小蓝小蓝。”


    她在隐蔽处揪住江醉蓝的袖子,神神秘秘,贴着小蓝的耳朵悄悄道。


    “快给我几颗能把一个成年金丹期修士迷晕倒的蒙汗药。”


    *


    午夜。


    宋洇再度狗狗祟祟前往贺兰昙的客栈。


    江醉蓝给的药极好,是迷烟,还附赠解药。


    宋洇自己吃下解药。而后将装迷烟的长管戳在窗户边,大力吹过去。


    哼哼。兰昙不给她睡,她有的是法子。


    等到时机差不多,迷烟在房间里无色无味扩散起效,宋洇翻身一跃,轻巧落入房间中,如同一片羽毛落入云朵,悄无声息。


    她听见床铺位置传来均匀平和的呼吸声。


    贺兰昙已经睡下,可以任由她为所欲为了。


    宋洇喜滋滋跑过去,她今夜还打扮了一下,没有穿戴繁复的衣饰,不然耳环镯子腰链叮叮当当响,很容易暴露的。


    宋洇能一而再绑架男修,她就不是什么道德感高的人。故而她也不会觉得半夜来漂亮男人的床上有什么过分的。


    她觉得棒极了。


    宋洇小心翼翼踩着羊绒地毯,踮着脚尖迈步到床边,手扶着床,悄悄半蹲下去。


    她歪头凝望贺兰昙的睡颜,他侧躺着,呼吸匀称,月光洒下来,鼻梁挺拔,轮廓清晰。


    坏东西,长的这么好看,却不给她吃。


    宋洇静静看了他一会,果断蹭上去。闭上眼睛,伸头亲他。


    呼。突然的风吹来,贺兰昙突然翻个身,裹着被子翻到了另一边。


    与她的唇瓣差之毫厘。


    宋洇没亲到。


    她呆愣睁开眼,又很快忽略了这个偶然,毕竟岛屿上风就是大嘛。


    她又踩着地毯,像小猫一样爪垫无声却步伐飞快地绕到床另一边。


    宋洇调换位置后,蹲在床的这一侧,却无奈发现,这张床太大了,贺兰昙又睡的靠中间,她只是靠着床沿,根本亲不到他。


    有钱人真讨厌,他每次的客栈房间都比她的豪华奢侈。


    于是宋洇小心谨慎地爬上床。


    她又发现了新问题。只是放隔音咒是不够保险的,纵然屏蔽了声音,但是她的重力会让床铺下陷,很容易被察觉。


    宋洇先把左边膝盖放上去,确保床铺没有响动,她才保持平衡,慢吞吞把右边膝盖连带着身子挪上床。


    她原地磨蹭挪动好一会,可算是接近了贺兰昙。她心满意足,带着品尝食物的期待,俯身去亲他的脸。


    却不巧,窗户吱呀一声响。


    宋洇吓了一跳,她平时胆子可大了,可此刻她做贼心虚,被惊吓后居然条件反射般,把头立刻埋到枕头下面,藏在床帘阴影中,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鸵鸟。


    没有声响后,她抬头,屏息观察。她现在离贺兰昙好近,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她能看清楚贺兰昙的眼睫毛。


    贺兰昙就是一个睫毛精,睫毛又长又密,但是睫毛并不弯曲,而是略显笔直,这让他带上了不易靠近的清冷。此时月色朦胧渡下,倒是为他难得添上柔和乖顺。


    宋洇侧身躺在他身边,安静数了一会睫毛,一根一根数不清。


    她伸长脖子,去亲他的眼睛。


    贺兰昙又翻了身。


    又没亲到。


    宋洇愤怒拿指尖虚空捣捣他的后腰。


    她膝盖贴合床铺,在床上跪直了,仗着这个蒙汗药药效奇强,她大胆扒拉贺兰昙,要把他扒拉回来,让他朝着自己。


    贺兰昙大概是真的被扒拉烦了,在梦里呢喃几声,不情不愿翻身,手搭在被子上面,仰面朝上。


    宋洇高兴起来,双手撑着丝绸被面,俯身亲他。这次势必要得手!


    啪嗒。又一阵邪风。床帐上的金色小挂饰掉落,精准砸中宋洇后脑勺。


    “哎呦。”宋洇急忙捂住后颈,直起身,茫然看着掌心的小挂饰。


    好机会又错过。大概风刮得冷,这次贺兰昙直接背过去,被子严严实实遮住了自己,简直只留出呼吸的缝隙。


    宋洇又没得逞,泄愤般隔着被子推了他一把。


    她心中生出疑惑了。这坏东西,不会是装睡吧?


    不可能。她可信任小蓝的,小蓝的药能蒙倒三头牛。


    费劲巴拉半天还是没得手。宋洇不放弃,再接再厉。


    她玩强的。


    她直接钻了贺兰昙的被窝,蹑手蹑脚,从被子最边缘处钻,头先钻进去,朝他靠近,朝热源靠近,马上就要接近胜利了。


    然而贺兰昙不知道为什么掀动了下被子,被子却以诡异的角度,蒙头罩住宋洇脑袋,将她裹得紧紧的。


    唔唔。呼吸不过来了。


    宋洇被兜头裹住,一派黑暗看不见,手忙脚乱扯掉被子。


    贺兰昙仍然闭目,如净昙冷月,睡得安详恬淡。


    宋洇确定了。他就是装睡!


    他一定是装睡!


    宋洇两只手瞬间朝他脖子掐过去,势必要把他掐得死死的。


    坏东西,受死吧!


    她腰间的宗门传音玉简却猛然亮起来,灼热烫人,不停闪烁危险红光。


    司空澜:宋洇,速归!


    速归!!!!


    宋洇瞥眼信息,红光急促闪烁,最高程度的警示。她赶紧下床,匆匆忙忙翻窗逃出去。


    她边翻窗边骂。兰昙是个坏东西。大大的坏了。


    月光从摇晃的窗户洒进屋子。等一切风平浪静后,贺兰昙在床上平静睁开眼,他伸手轻轻晃晃,散掉屋子浓郁的蒙汗迷烟味道。


    小魅妖的道德感低他是知道的。


    但是她怎么想的,对药宗少宗主用蒙汗药?


    贺兰昙轻叹气。


    *


    宋洇回到店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海浪声澎湃。整个岛屿地动山摇,好似底下的蛟龙在摆尾发疯。


    “师尊尊,怎么了?”


    “今夜鲛人族恐怕有剧变。”


    江醉蓝在火速收拾钱财,神情绷紧,以最大的效率收拾金银细软。她就不该立flag,多贪心这一天的生意。


    谁能想到,就这多留的一天,还真能出事。


    话音刚落,骤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哗啦啦,商铺倾斜倒塌,屋里梁木断裂,把她的基业冲垮了一半。


    江醉蓝忍了。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将江醉蓝收拾好的行李淋湿全部,湿漉漉一大片。


    江醉蓝忍了。


    再一个浪头打过来,硬生生将她的钱袋子卷进浪潮。


    江醉蓝一个猛子扎进海里:“老娘跟你拼了!”


    银光一闪,江醉蓝入海。暗蓝色的巨大鱼尾逐入浪花。


    今夜鲛人族事变。


    等江醉蓝潜入海底时,海水已经分不清是蓝色是黑色还是血红色。


    鲛人在海里自然如鱼得水,只是今夜风浪太大,海水中混杂血腥气,已经不知从何而来的岩浆气味。


    海水温度越来越热,偶尔涌来的一股灼热海浪,细看竟然是带着火的熔浆。


    江醉蓝暗骂一声,调转尾巴,仍然没有找到她的钱袋子。


    但是此刻她已经改变主意了,钱袋子固然珍贵,但是鲛人族的宝贝也不少,趁乱拿走一些也是值当的。


    江醉蓝说干就干,潜入宫殿,拿走不少明珠古董,一抬头间,居然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美人眉目含烟,低眸伤心。可是举手挥袖间,又是一派血色,无数鲛人在她的手下被碾压成血水。


    这不正是被宋洇带回去还不吃不喝的美人吗?


    江醉蓝瞳孔地震。在一派混乱之中,她抓住逃窜的虾兵蟹将,问清楚了始末。


    原来这位美人,一直是大王子的炉鼎。


    准确的说,她是鲛人王族的炉鼎,一直被鲛人王一家占据。


    美人死心塌地喜欢大王子,认为这就是爱。


    而大王子的未婚妻逼婚,让大王子必须立刻结婚,杀死炉鼎。大王子无奈,阳奉阴违,因为筹办婚礼,而把炉鼎暂时送出去。


    这就有了那场匆匆忙忙的婚礼。他计划等把王妃娶到手,再想法子接回炉鼎,坐享齐人之福。


    结果阴差阳错碰到宋洇,被宋洇截胡。


    而美人上岸后,又被王妃派来的杀手找到,抓回海底,纷争开始。


    王妃要一个说法,大王子为了劝慰王妃,说我来杀掉她,我亲自动手。


    美人彻底死心。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美人是旱魃一族的遗孤,她因为喜欢大王子,始终主动限制自己的能力。


    美人死心后,解开能力限制,直接打开海底熔岩,火山爆发,赤地千里。


    江醉蓝听虾兵蟹将讲完全部故事,瞳孔震惊,这么一个天灾人祸聚集,都要灭族的故事,内核居然还是狗血爱情。


    她远远看了看眉眼含烟,能被宋洇的品位看上的绝品美人。


    又看了看矮胖丑陋面部在掉鳞片的大王子。


    江醉蓝张张嘴,千言万语都化成了无语。


    美女怎么还忍到今日才杀的?看来真的是真爱。


    江醉蓝鱼尾尾鳍处勾缠一个圆环,是厉害的护身法器。司空澜猜到此夜不平静,特意炼器让她随身佩戴。圆环上有颗高级留影珠,实时转播所见所闻。


    故而,她所经历的全部事项,全都细细转播到了岸上,被群贤宗知晓。


    岛屿上,司空澜身旁来了仙盟的人主持事项,恰巧听了几耳朵。


    仙盟长老很诧异,盯着留影珠里的美人影像,迟疑着批判:“只是为了一个小情小爱,她就这样的灭国,是不是太儿戏了?”


    司空澜淡淡道:“鲛人拿小情小爱蒙骗了她,那她为了这个报复回来,其实是很合理的。”


    *


    整个玄武州的岛屿地动山摇,犹如颠簸马背上的鸡蛋。附近的仙盟人士赶来处理事情,但是海底压制修士修为,目前情况不明,仙盟的人并不敢贸然行动,事情仍是一筹莫展。


    令意眼含笑意,去招待,或者说打发走一众仙盟人士,以免他们从留影珠中看到不该看的。


    司空澜冷静看着江醉蓝传回来的图像,并不干预。


    “你以为只有人类吃鱼吗?这片海,也是吃鱼的。”


    展兆兆就守在留影珠旁边,画面中江醉蓝已经找到关押古神兽的牢笼。


    司空澜迅速闪开,她在留影珠里也不想看到蛇。


    巨大而苍老的蛇依然被关在小笼子里面,透过传播来的画面,能听见古神兽的绝望嘶喊。


    展兆兆认真听完它的话,而后眉眼震惊。


    他知晓了神兽被关押的真相:鲛人一族他们想要进化,试图代替玄武,成为新的图腾神兽。


    蛇讲完了真相,最后的力气消散,颓然倒下,身躯化为天地间的尘埃。


    它是五族神兽中唯一一个因为人为原因而死亡的。


    江醉蓝不敢再停留,海里的温度越来越高,无数鲛人被炙烤而死,被岩浆覆盖。


    水晶宫殿已经塌缩,江醉蓝不曾在这个水晶宫殿中享有过她的公主的身份,未曾见证过它的璀璨华丽。却在此刻目睹它被岩浆覆盖,轰然崩塌粉碎。


    无数水晶碎片反射出熔浆的光彩,像是散落的鱼鳞,带着最后的光彩消逝,与岩浆融为一体。


    江醉蓝带着珠宝,奋力挥动尾巴往上游。


    她毕竟不是传统的鲛人,她完完全全由修仙界培养,有鲛人天生的强悍体质,更有了人类的强大心性。


    海底的熔岩炙热滚烫,但她在独特的宗门心法和无数天品法宝的支撑下,还能再撑上很久。


    江醉蓝就是这样很能忍的人。


    她小时候,因为师尊逼她在瀑布下冲击炼体,她会委屈掉眼泪。但是她掉着眼泪,却仍然会抱着猫在瀑布下饱受冲刷,不退一步。眼泪和瀑布溅落的水珠融合,哭归哭,却不会上岸,直到炼体修炼的时间达标才结束。


    再小一点的时候,她还有鲛人族的记忆。知道自己完完全全被族人抛弃了。


    在师尊再一次从鲛人族刺探情报回来,却没有直视江醉蓝的眼睛时,江醉蓝就确信,自己的父母兄长姐姐没有一个想要她。或者说,族人对她的各种欺辱霸凌,乃至要她的命,都是血脉相亲之人的授意。


    她崩溃难过,却并不绝望,甚至不流眼泪。照常洗衣服,吃饭,按部就班。


    师尊拍着她的肩膀:“江醉蓝,你是真正的强者。”


    江醉蓝这样生活了数年,早已忘了鲛人族的旧事恩怨,她勤奋刻苦,上进好学,确实成为了真正的强者。


    又一处火山爆发,轰然巨响,碎石滚落,熔岩随水流喷发。


    江醉蓝沉默冷静,在熔浆与海水交错的滋滋烟雾中辨别方向。


    美人已经杀疯了,露出森森白牙,唇角指尖都带着血迹,仍在搜寻着大王子的踪迹。


    她手上还拎着一个头,杂乱干枯海藻般的头发缠在她的纤纤玉指上,鲛人王的头被从脖子斩断,死不瞑目。


    她拎着头,仍在四处搜寻,眉眼含烟,竟然流下血泪,在寻着她过去的情郎。


    江醉蓝自然不再管这些事情,她已经向师尊汇报完了鲛人族发生的一手战地情报,也汇报完了神兽的动态。


    她在神兽化成尘埃的身躯旁,短暂踟蹰一会,又不知道何去何从。按道理,应当为神兽讨一个说法评一个公道,但是残害神兽的鲛人族,似乎也要在今晚被灭族了。


    因果报应不爽。


    江醉蓝头也不回,直往上游。突破开层层黑红交错的海浪,一直往上。


    直到有个人阻拦了她的去处。


    “我认得你。”大王子道。他急匆匆的,脸上鳞片斑驳,寻找一个庇护。


    他指着江醉蓝尾鳍处的一个小圈:“你的尾巴那处残缺,是天生的。”


    江醉蓝不爽地挥动一下尾巴,如叶子般的蓝色尾鳍摆动,一片海浪翻涌。


    乱说,什么残缺,这是天生的美感。正是因为她尾鳍这里有一个天生的米粒大的小圆洞,才刚好可以配上师尊为她炼制的独一无二法器圆环。


    圆环闪过光泽,简约而实用。


    “快点,妹妹。”他居然喊起江醉蓝妹妹,“我们都是鲛人族的血脉,快带我上岸。”


    他已经走投无路,身上的所有法器都不起作用。


    不管是用童男童女的血铸成的宝珠,还是杀了千年蛟龙做的首饰,亦或者骗取群众信仰,生取无数岛民骨头做成的项链,都没有作用,都无法让他逃离熔浆覆盖的海里。


    大王子的唯一希望在于这个有着血亲的妹妹。他殷勤道:“我知道,你的宗门很厉害,不会弃你不顾。你一定能上岸。”


    江醉蓝不语。


    她心中感到微妙的诧异,原来鲛人族有人知道她在群贤宗。


    但是此刻,她所想到,并不是自身的委屈或者生气。她只是在想,鲛人族知道她还活着,必然想过找寻她并继续杀她。


    那么师尊司空澜为了护住她,为了混淆真假消息  ,为了对抗鲛人族的威胁,该付出多少的努力呀。


    江醉蓝一时之间只觉心疼和感激宗门。


    “带我走。”大王子许诺,“我会重建鲛人国。到那时候我就封你为公主,你放心,我会忤逆水晶族的预言,不会视你为不详的。”


    江醉蓝盯着他,仍然沉默。


    她尾鳍上的圆环法器闪烁一瞬光泽。


    而后她说:“好。”


    江醉蓝垂下眼眸,指尖拨动光芒,开始画阵:“我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大王子欣喜不已。


    他看着江醉蓝画阵,他曾打听过消息,知道群贤宗阵法无双。此刻定能一个阵法便上岸,逃离追捕。


    阵法华光大闪,江醉蓝借着符咒打出阵法效用,这是一个精准到尺寸距离的转移阵法。


    海水在光芒下颠覆旋转,在漩涡中两人消失不见。


    江醉蓝带着大王子闪现。


    天旋地转后,大王子睁眼,扑面而来的仍然是海腥味与波动的浪潮。他们并没有到达陆地,好似只是从海的一处变为另一处。


    他奇怪:“怎么仍是海里?这是哪?”


    “郎君?”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就在他的身后,满含欣喜期待。


    美人从身后找来,她游动起来没有丝毫的声响,连海浪声都不闻,她仍然拎着那一颗头,头颅表情还停留在死不瞑目的惊愕瞬间。


    美人看着闪现到她眼前的心上人,看着这个被阵法送入蛛网正中心的猎物。


    她终于满足地笑起来:“找到你了。”


    大王子转过头去,表情变成同款的惊愕,但是下一瞬,他的表情就凝结住,因为美人生着长指甲的血红双手,已经掐向他的脖子。


    江醉蓝冷眼旁观,而后在目睹血水喷发,耳闻凄厉尖叫后,她若无其事般挥动尾鳍上浮。


    杀兄又如何?


    在预言里,江醉蓝会杀死兄长。


    今夜好梦圆满,预言成真。


    第48章 魅惑


    玄武州的异变动静太大, 天地转瞬更换,一个海底的王国覆灭。


    鲛人族为非作歹,长期欺压百姓, 甚至囚l禁古老神兽, 此事仙盟已有评定。


    世间事情变化太大,令人恍惚。


    群贤宗延迟了回去的时间, 留在岛上赈灾救助, 帮助岛民重建家园。


    展兆兆力气大, 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他热情扛木头锯木头,帮人搭房子。司空澜夸赞:“干得好, 土木工程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大师兄本来摇着尾巴, 懒洋洋在展兆兆肩膀上打盹, 但是展兆兆又是打灰又是砌墙, 一身泥土和木屑,它实在是被搞烦了,跳下地, 抖搂抖搂毛。


    大人都在重建家园, 没有人陪孩子。有小孩子在哭, 肥猫抖干净毛发,啪嗒啪嗒高傲迈着肉垫,往小孩子腿上一趴, 打着呼噜,进行安抚工作。


    海啸前有退潮的迹象, 但是鲛人族熔岩爆发属于突然的人祸,没有踪迹可循,故而经验老道的渔民也没能及时避开灾祸。有不少人在此夜赶海,船翻了不少。


    江醉蓝摆动鱼尾, 在海里来回游,救下来不少船只和渔民。


    好在鲛人族毕竟是深海,加上此地岛民精通水性,附近仙门救助及时。虽然财产损失极其惨重,但是人员伤亡相对而言还算乐观。


    每逢大灾,必有神棍出现,更何况玄武州本来就崇尚占卜。果然有神棍出现,捋着白花花的胡子,一步三叹,连连摇头:“天孽啊,天孽啊。”


    此事确实是天孽,鲛人族自作孽不可活。


    神棍下一瞬就提议,让大家和他一起,不吃不喝,斋戒九日,寸步不离神像,净化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以达成天人合一之感。


    并且,铜臭之物沾染人间污浊,对修行不利。上苍乃纯净之天,哪容此等污秽?铜臭金银应当全部给他,他集中处理,帮大家全部舍弃。


    司空澜评价此事,言简意赅:脑壳子有病。


    她去监督展兆兆建房子,顺手把神棍扔水里。


    不少宗门都来了人支援。药宗自然是重中之重,承担了几乎所有药力资源的提供。


    贺兰昙来到岛屿,临街搭起一个简易的药棚,搭脉问诊,开药治疗。诊台前已经排起长龙。


    宋洇跑过去,帮他煎煮药材。


    洪灾之后往往有大疫,蛇虫防治的药物必不可少。防疫和防虫的药几乎人手一份。


    宋洇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药炉旁,底下是火咒,手上更是拿蒲扇扑扑扇风,催药快点沸腾。


    她想和兰昙讲话。虽然兰昙是个坏东西,但是她想和他讲话。


    可是贺兰昙并没有望向她。


    他的面容沉静而可靠,垂眸搭脉,修长手指按在面前老者的脉搏上,温声望闻问切。


    一整个上午过去了,贺兰昙都没有和宋洇说话。


    终于到了中午,问诊的人群少了一些。有药宗弟子来帮忙,贺兰昙去指导弟子看药方,才有了些许闲暇。


    贺兰昙的目光终于望向身旁扇了一整个上午药炉的身影,她的小脸都被熏出几块乌黑。


    宋洇往他身边站,他并没有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黑灰。


    他问:“你三妹妹呢?”


    江醉蓝也是医修。她也可以来救灾看病。


    宋洇:“还在海里没有回来。”


    岛屿资源有限,江醉蓝在海里捡废船材料,二次利用。


    贺兰昙嗯了一声,转头去看药方。


    宋洇茫然停住扇子,不解,兰昙怎么又不理她了?


    兰昙就是这个样子,总是生气,总是要她哄。可是他现在又不是生气的样子,他生气时会绷紧下颌,蓝色眼睛如冰,可带感了。


    而他现在,还是温和的样子,只是更沉默冷静。


    宋洇一手还在扇药炉,一手拿袖子擦去下巴的灰,边擦边去听周围的八卦。


    旁边几个大婶边嗑瓜子边等着分发救灾药丸。


    “听说了吗?吴家婶子,在闹呢,她家男人出海,本来以为回不来了,可谁成想,他被小鲛人救回来了。”


    “这不好事吗?闹什么?”


    “哎呀,他是带着小情人出海的!那个小鲛人是个老实孩子,匆匆忙忙来回救人,为了省时间,她直接把两具躯体裹着布料往吴家婶子门前一扔。


    “吴家婶子本来一看是白布,腿就软了,还在哭,结果一掀开,男人还是活的,高兴坏了。


    “结果另一张布再掀开,呵,正是小情人!”


    “哎呦!谁成想呢!这大喜大悲的,男人是回来了,还带着一个。”


    “吴老二家的傻啊!哎呦,真傻啊!都蒙上白布了,干脆直接把事情坐实了,还能拿一笔抚恤金。”


    接下来几个婶子都音量降下来,窸窸窣窣。


    “不能吧,这小鲛人不是救了人吗,这有人证啊。”


    “嗐,被救起来后呛了水的人多着呢,吴婶子真不该喧哗啊,她自己开店有钱,赚的不比她男人赚的多,非受这个气。”


    “哎呦,对,还是气急攻心糊涂了。”


    宋洇听着她们八卦,她知道这个小鲛人就是江醉蓝。


    她先是十分震惊玄武州的民风彪悍,她已经在这个州知晓太多情杀财杀案例了。


    接着,她摇扇子的动作顿顿。八卦里的坏男人骗妻子出海,其实是和小情人约会。


    宋洇发挥联想,她突然怀疑,兰昙不理她,是不是因为他被别人吃了?


    这个想法只是出来一瞬,丹炉火焰骤然暴涨,咔嚓灼裂了药壶,陶瓷发出炸裂声。


    她一时之间怒火攻心,简直要抓不稳蒲扇。


    贺兰昙听到爆裂声,回过头来,温和问她:“怎么了?”


    他低头瞧向她的手腕,仔细观察:“有没有被烫到?”


    宋洇脑里一团雾加一团火,她丢下蒲扇,直接跳起来,哒哒推着他,推他到最里面的房间。


    这是个简单的病房,里面数张床铺,还有昏睡的病人。


    “怎么了?”贺兰昙又问一声,他压低声音,语调柔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望着她的手臂,观察她有没有受伤。


    宋洇不理,她急急忙忙从兔子包里掏出药膏,仍是检查元阳的那一罐,挖出一大块就往他手腕涂。


    药膏很快在手腕处润滑晕染开。贺兰昙被她掐紧手腕,没有逃离。


    宋洇急迫盯着腕间那块白皙处,像是一个守卫自己领土的斗士。


    蓝色。


    澄净如一的蓝色。


    依然忠贞,没有别人。


    宋洇盯着那块蓝色,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你是干净的。”


    贺兰昙擦掉药膏。他当然是干净的。


    他又拾起宋洇的手腕,检查她的手有没有被火焰灼伤或者被烫到。


    “兰昙,和我亲亲呀。”宋洇靠近他,她闻得到他身上浅淡的药香。


    虽然繁忙,但是他仍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得体整洁的蓝色衣服,令她着迷的熟悉香气。


    她黏糊着往上蹭他的脖子,“我们好久没有亲亲啦。”


    但是贺兰昙轻易推开她。他的手在她脸上一抚而过,擦去灰尘。人已经走到门槛处,云淡风轻:“走吧,今天很忙。”


    宋洇盯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杏眼里冒出怒火。


    她要讨厌他啦!


    他这么好看,这么香,就是不给她尝一口!


    *


    灾后重建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中。


    等形势稳定后,宋洇再度开始她的狩猎。


    她找小蓝再次要了加强版蒙汗药,又在蒲团上打坐增进修为。


    再又一个周天运行完毕后,宋洇睁眼,杏眸红光大盛,又很快自如收下。她自得,自己的魅术又增进了一大段,世间再无敌手。


    她轻微调整呼吸,立刻掀起裙摆往贺兰昙住的地方跑。开始进食!


    她聪明勇敢,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可没有她堂堂魅妖吃不到的人!


    她现在不要吃别人,别人都不够格,兰昙馋了她这么久,欲拒还迎钓着她,她只想生吞了贺兰昙。


    宋洇果真在客栈里抓到了贺兰昙。


    他正在调香,改良过的线香,白皙指尖一点暗红色火光,继而青烟袅袅升腾。


    游丝般的香气缓缓散到空中,既闻起来清爽宜人,又带着药效可以祛除岛上疫气。


    “兰昙你看,我的新裙子好看吗?”


    宋洇从窗户翻进来的,她知道兰昙根本不爱关窗户,她都从他窗子翻进来得手过好多次了。


    “好看。”贺兰昙从鎏金香炉旁抬头,放下点香工具,抬眸仔仔细细看过她的衣服,又递过来银票,厚厚一沓,“遇到喜欢的就买。”


    宋洇笑纳了这笔钱,同时更进一步,持续想笑纳他这个人。


    她的手可没有闲着,梨花伞悄然冒出来,手指灵巧摆动,已然是一个巨大的困阵,不见丝毫光芒便极速锁定印刻周围,牢牢压制在客栈内。


    现在这个房里面的一丝空气一缕花香一只蚂蚁,没有宋洇的允许,都不可能出去。


    贺兰昙不动声色望着布满整个客栈的法阵。


    他知道,小魅妖的占有欲在作祟。但这是不是爱呢?他们都不知道。


    “我困了。”宋洇确实是没有什么耐心的。


    她反复无常,喜怒无常,唯有睡他这件事很坚定。且没有耐心,直奔主题。


    她揪住贺兰昙的袖子,一步一推搡,已经把人推倒了雕花木床前。


    她牵着贺兰昙的袖子撒娇:“和我睡觉嘛。”


    言语一落,宋洇再不压抑,猛然踮脚冲上去亲他,然而贺兰昙一闪。


    宋洇动作太猛,冲势止不住,直直碰到了床柱,撞到了额头。


    哐当一声响,结结实实。


    宋洇双手捂着头上的包,委屈死了。


    她抬眼望他,杏眸里含着两颗圆珠眼泪,含嗔带怨,嘴角下垮。


    贺兰昙伸手去揉她的头,指尖浅蓝色治愈光芒。


    宋洇暂时忍下来这点委屈,故意借着力气靠近,往他怀里钻。她的手已经熟门熟路摸到他的腰带。


    但是贺兰昙居然还是不和她睡觉。他在确认治愈光芒起效后,收回手,冷着脸,把她滑落下来的轻纱衣服拽上去,牢牢遮住圆润嫩滑的肩膀。


    宋洇抬头瞪他:“碰又不给碰,吃又不给吃,你想干什么呀?”


    贺兰昙不说话。


    宋洇拽他,非要把他衣服拽下去,语调上扬,更加带着急躁的埋怨和委屈:“说话啊!为什么不理我了啊?”


    贺兰昙辩解:“你说不喜欢我和你只是睡觉,可是我真不上床,你又扒拉我。我真上了,你又说我只喜欢上床。你让我怎么办?”


    宋洇恼羞成怒,终于火力全开,开启自己的魅妖能力。


    她推倒贺兰昙,一鼓作气把他推坐在床头。她自己香肩半露,粉面含春。


    她涂满丹蔻的纤纤玉指轻掐住自己纱衣的一角,丝薄纱衣已经滑落到手臂,露出的肩头肤质细腻,峰峦半露。


    漂亮杏眸流转光华对上他,红光一闪,瞳孔一瞬间变红。


    她又玩起魅惑。


    这是宋洇第一次真的对他上魅惑,实质发挥出魅妖能力,谁让他总不和自己睡觉。


    天品解惑丹每一颗都独一无二,特定的丹药对特定的魅妖起效,药效极其长。贺兰昙曾经服下的那一颗药,仍然在灵海中起着效力。


    药效发散到眼眸。贺兰昙低头看宋洇,这次他真的看到了红色,关于药丸解惑后的红色幻境。


    他知晓这样的红光是用来蛊惑他扰乱他心神的。即便除去魅术,光芒之中的人杏眼樱唇丰胸细腰,面露狡黠与俏皮,志得意满瞧着他,仍是他一眼心动的模样。


    他看着红光中间只想和他睡觉却不愿意爱他的漂亮姑娘,轻声叹气。


    宋洇志得意满,还是伸手扯他衣服,确信自己的魅术无双。


    哼,都上魅术了,可太给他面子了,定能拿下他。


    然而贺兰昙轻易眨动眼睛,红色消失,一切魅惑景象在他眼前消散。


    他轻轻拍开了她的手。


    魅术无效。


    宋洇不死心,又试了一次,然而无非是重复了下过程,结果一样,还是没有蛊惑到他。


    她观察他的神色,他冷冰冰的,只古板拒绝她。她的魅术真的没有用了。


    宋洇安静无声坐在原地,在飘拂的床头帷帐下,好似呆愣住,手还维持牵他衣角的姿势,茫然许久。


    而后,宋洇嘴巴一瘪,一下就哭出来了。她难过地垂落脑袋,泪珠子大颗滚落。


    那灼烫圆滚的泪珠重重掉落到贺兰昙的手背,灼热到烫出个洞,让他心头一紧,愣在原地。


    宋洇低低哭出来,拿手背擦眼泪:“你欺负我。你炼出丹药就了不起了,就欺负我了。”


    “没有,不是。”贺兰昙在原地呆愣片刻后,神情绷紧而慌乱。


    他上前一步,手忙脚乱将她搂进怀里,手攥住她的手腕。


    “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这个意思。”他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该处理下关系,不能如你所说,只是,只是身体上的亲密。”


    宋洇根本不看他,她还是手背遮住脸,嗓子压抑低泣,不停地哭。


    那眼泪从她的手背溢出来,在衣服上连绵出一块水泽。


    贺兰昙只能哄她,慌忙中吻去眼泪,望着她挂着泪珠的纤长眼睫,心揪成一片。


    宋洇不要理他,转过身去。


    贺兰昙忙拦住她的动作,扯住她的腰带往回拉,抱在她腰间的手臂箍紧,把人带回怀里。


    宋洇趴在他怀里,还是哭,手却悄然摸到他腰带处,灵巧扯掉他腰带。


    “宋洇,我们之间的关系……”


    话音未落,贺兰昙的手已经被捆住。


    不知从何而来的法器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带着他的手腕结结实实捆在床头。


    出手快准狠,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是早有预谋。


    宋洇把眼泪潇洒一擦,又是笑容明媚。小意思,以为破解了魅惑她就没招了吗?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贺兰昙试探性挥动手臂,然而绳索另一端牢牢拴在床头圆柱上,挣脱不得,越挣扎绳索越短越紧。好熟悉的手法,和他第一次被捆山洞时一模一样。


    宋洇已经推倒他,她哪里还有一点委屈哭泣的样子。神情全是志得意满,和即将进食的期待兴奋。


    她双手按在他胸膛,自己坐上去,边调整位置边安慰:“就这样也行的,我还蛮喜欢的。”


    雕花木床上的锁链轻晃震颤。


    这房间里确实没有一缕空气可以逃脱掉她的手段,只是热意愈盛,花香愈浓。


    过了几次后,宋洇料定,反正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再贞洁烈男也得认输,应当不会再逃脱了,故而解开了绳索。


    贺兰昙确实在她一开始坐上去时就认输,盯着她跃跃欲试的兴奋眼眸,长叹一声。


    他在被解除绳索后找回主动权,一转攻势,在亲密时从背后咬她后颈。


    “只有我一个好吗?”


    “不好。”宋洇趴在枕头上,纵然被他撞l击得迷离不知餍足,那双潋滟水眸含雾,仍然说着诛心的真话。


    “我是魅魔,只有一个我不满足的。不要。”


    等一切停息时,已经是黄昏,桌案的线香早已经燃烬,只余下袅袅青烟,香气不散。


    宋洇可算是得偿所愿,采补完神清气爽,慵懒合眼躺床上。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贺兰昙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宋洇装傻,她不想回答,她假如回答错了,兰昙又要坏脾气又不给她吃了。


    她开始装睡,装听不见,再度慵懒伸个懒腰,就要转身睡觉。


    贺兰昙早有预料般,在她准备翻身时收紧揽在她腰间的手,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一带。


    他抱着她,搂住她的腰,在她后腰一拍。


    “床也跟你上了,人也给你睡了,真不打算给我名分了?”


    他翻账本,又再三提起计较纠缠的旧事:“别人都能有道侣的称呼,我凭什么一次没有过?”


    宋洇睁大眼睛,认真解释:“那至少我没骗你呀!”


    她道:“别人我喊他们道侣,都是为了任务骗他们的呀。而你,我从来没有骗过啊。我不想和你成道侣,我一直实事求是,没有和你撒过谎啊。”


    她认为自己非常诚实,都没有骗过他。她是个爱说真话的好魅妖。


    但是显然,实话更加割得人心脏疼。


    床铺空气似乎静止,短暂的沉默后。


    “不爱听,别说了。”贺兰昙松开抱她的手,他闷闷在床上转过身。他背对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与失落。


    宋洇从背后拿指尖戳了他几次,他也不转身。


    “你要听!你要听!”


    宋洇她急了,她生气了,她不喜欢兰昙这个样子。


    她掀开被子骤然坐起来,急忙扑过去推搡他,晃得他身子摇晃,连带着耳坠都在晃出光芒。


    宋洇不满意,她又一口咬在他耳垂。


    “我不喜欢你不听我的话!”


    “你要听我的话嘛!我喜欢你听我的话!”


    第49章 闭关


    玄武州的灾后重建工作进入尾声。


    群贤宗的事务不再繁忙。司空澜的药用海水熬制, 效力更佳。展兆兆带着大师兄去海钓,江醉蓝潜在海底,随手抓两条小鱼挂在他们的鱼钩上。


    唯有宋洇有点不解贺兰昙的缠人, 也不能理解他对名分的执着。


    “男人心, 海底针。”宋洇坐在岸边,和江醉蓝抱怨, “我都搞不懂, 他想要什么。”


    江醉蓝在海里摇摇尾巴, 冷静:“海里面没有针,所以男人没有心。”


    宋洇恍然大悟:“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原来如此, 他没有心, 那我更不用管他了。”


    司空澜转过头, 面无表情望向狐狸:“你的文化课是不是根本不会教?教出来一门四个丈育你很骄傲吗?”


    令意:“……我回去就给她们加课。”


    既然救灾找药都已结束,按照日程安排,群贤宗确实该回天蕴山继续修炼。


    药宗仍然在此停留, 贺兰昙有充分理由长期待在此地。


    宋洇照旧半夜翻他窗户。既然贺兰昙又重新愿意给她采补了, 那她必定要勤勉好学。


    今夜她来的晚了些。


    “兰昙, 你没睡就好。”宋洇乘着月色,利落钻进他被窝,靠在双人枕头中的一个。


    贺兰昙最近疯狂要名分。


    “我经常想你, 想到你就睡不着。”他简直不是暗示了,句句都是明示。


    宋洇拿手帕盖住眼睛, 觉得他莫名其妙:“那你自己炼制些助眠安神的丹药就是了。”


    贺兰昙叹气:“宋洇,我喜欢你。”


    真情实意,没有被魅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命中注定的喜欢。


    宋洇点头:“嗯嗯, 我也喜欢我自己。”


    贺兰昙的手伸进她衣服,掐一把她的腰,腰肢软热,掐得不轻不重,却带着点泄愤。


    宋洇嫌他烦,她直接:“你就是喜欢我的皮囊和身体嘛,我们魅妖就是这么好看的。”


    她倒是很大方:“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关于这个问题已经辩解过太多次,贺兰昙没有办法说服她,每次说着说着就稀里糊涂又被她睡了。


    贺兰昙有点懂她的想法了。


    小魅妖只想做,不想爱。


    她做事的原则只有“高兴”。


    和他双修是为了高兴,而不是爱。


    宋洇懒洋洋打了他一巴掌,打的不重,只是丹蔻指尖拂过他下巴,带来一阵杏花香气。


    打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脖颈,嗔怪:“你继续动呀。”


    贺兰昙捏着她下巴狠亲。


    贪欢几次,宋洇枕着枕头迷迷糊糊睡着。


    月色朦胧,她中途醒过来一次,睡眼惺忪,望着还醒着的贺兰昙,她揉眼睛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贺兰昙垂眸,捏着她的指腹,他知晓宋洇很快又要离开玄武州,去不知名的地方。


    在暗夜里,他的语调低沉喑哑:“每次我一睡你就离开,我每次醒来你都不在身边,我又要好长一阵子见不到你。”


    宋洇立刻闭上眼睛装睡,装听不见了。她们阵修就是这样神神秘秘,才不告诉他动向呢。


    贺兰昙又钻进被子,闭目:“头疼。”


    他捂着额头,抵在她肩头闭目撒娇:“药宗事务好多,烦的我头疼。”


    宋洇又醒了:“那你自己炼点药吃吃嘛。”


    他可真是奇怪,一会说他头疼,一会说他心疼的,他自己不就是药宗的吗?自己搞点药吃吃不就好了。


    贺兰昙叹气,浅蓝色眼睛黯淡,羽毛般的长睫垂落。


    宋洇翻个身,在月光下看他的神情,她突然眯起眼睛:“你生气了吗?”


    她扑过去,“你生气的样子,好漂亮。”


    “是伤心。”贺兰昙坦诚。不被洞察心意,不被接受心意的伤心。


    宋洇歪头看了他一会。


    她心想,伤心也好漂亮。


    *


    贺兰昙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仍然很大。


    他不能要名分,而小魅妖不信他喜欢她。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解惑丹,而是开始研究让眼睛重生的药。


    既然宋洇再三夸赞他的眼睛好看,那他可以把眼睛剖下来当宝石送她。这样她一定能明白他的心意。


    就好像她师兄的猫毛她师妹的鱼鳞一样,能被她装饰在兔子包包上随身携带。


    石秋目瞪口呆:“我们药宗大少爷疯了啊。”


    石秋又瞥向宋洇腰间那个手法简练的剥皮兔子包,他摇着头带着敬畏走远:“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好消息是这个主意被否决。


    宋洇觉得不仅是他的眼睛好看,像浅蓝色的海,像风吹过的天,像雨后剔透的蓝宝石。她更觉得,这双眼睛是


    因为长在他脸上所以才好看。


    贺兰昙没有放弃证明自己的心意。他从江醉蓝处得到启发,同样开始发明怪药。


    他精心熬制出奇药,名为专一丹。


    服下此丹药,只会喜欢服药时的唯一心动对象,要是以后再对第二个人动心,用情不忠,就即刻爆体而亡。


    石秋再度震惊:“这么狠吗?”


    石秋甘拜下风:“都说药宗毒辣,原来药宗对自己更狠。”


    这款药得到了宋洇的认可。


    她撑着伞,从贺兰昙处拿走了药方,递给小蓝,让她量产开店:“这个药就该发扬光大,让每一个成亲的人都吃下去!一枚带走一个负心人!”


    群贤宗终于要从玄武州离开,宋洇收拾行李。


    司空澜问:“你喜欢贺兰昙吗?”


    宋洇:“我不知道。”


    但是她很喜欢见到贺兰,用师尊的话说,就像是猫见到了猫薄荷,很爱蹭上去贴贴抱抱。


    她再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魅,就该睡很多人,可是他拦着我,别人又比不上他。好烦啊。”


    司空澜注视她许久,只言:“你去闭关一段时间吧。”


    *


    一晃又是月余。


    天蕴山四季宜人,由司空澜绘制的仙法巨阵围绕,寒暑差别不大。


    山顶布满温泉,白雾氤氲,热气腾腾。悬浮空中的重瓣蓝莲花上闪烁萤火,朦胧水汽中藏着璀璨星点。偶尔拂过山风,吹散袅袅雾气,连带着岩石旁的山花抖动,落下花瓣,在温泉水中荡漾出一圈涟漪。


    山中叮叮咚咚泉水溪流不断,溪流从石隙中涌出,有的溪水冷有的溪水暖,一路颠簸起伏绕过生着青苔的鹅卵石,汩汩流向山下。


    山下是平和热闹的凡人城镇。


    城镇最大客栈的二楼,倒是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贺兰昙指节敲击窗沿,搜寻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找不到宋洇,便找到天蕴山。


    他已经来了数天,完全没有蹲到人。但是天蕴山仙山禁制繁琐,他并不想没有许可进入。只能守株待兔,寄希望于宋洇会来城镇游玩。


    他没有碰到宋洇,但是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贺兰昙在街头碰到了司空澜。


    她一副世外高人的冷淡模样,微微昂着头,不食人间烟火。


    前提是忽略掉她满手的街边小吃。她的左手烤肉串烤冷面烤鸭油炸童子鸡,右手炸五花肉狼牙土豆烤苕皮炸年糕。


    她不知道看了贺兰昙多久。这里是她宗门下的城镇,想来她对贺兰昙的到来早有所知。


    贺兰昙已经查清楚药宗与司空澜的往事旧恨。百年前的陈朝司家皇室跌宕中,司空澜的姐姐是死在他叔叔手中。


    他不确定宋洇的师尊对他的态度。


    这可以是个人的私仇宿怨,也可以是宗门间的不死不休。


    “宋洇不在。”司空澜先开了口,“她要闭关,没空见人。”


    贺兰昙眉头微皱:“你是来阻拦我的吗?”


    司空澜瞥他:“什么年代了,还搞棒打鸳鸯这一套呢,现在提倡的都是恋爱自由。尤其这还是修仙文,无情道都能被破了的仙侠文,我阻拦你干嘛?”


    她撕咬一口烧饼:“我下山买个狼牙土豆路过而已。”


    她又背过贺兰昙,继续猛猛吃,三口一只羊。


    贺兰昙不大懂她的词,宋洇有时也会用些奇怪的词,可见是师门一脉相传。


    但是司空澜没有阻拦他,他便继续在小城待下去。


    群贤宗内。


    宋洇的功法在这个月里平稳上升,完成阶段突破。


    中午,宋洇手肘撑着庭院中间的石桌,望着从屋顶飘落下来的紫藤花,在层层花瓣中惆怅:“好想去吃烤肉串牛肉饼火锅地锅鸡大盘鸡啊。”


    她叹气:“可是我在山门发过誓,我要修为长进,没有学有所成前,我绝不以这副模样下山,我就是饿死也不下山一步。”


    况且,门前有石狮子,认得人脸。令意叮嘱过,功课完成前,不要放人下山。


    “我有办法。”江醉蓝又炼制出了新药品。


    江醉蓝在肚子口袋里掏啊掏,伸出圆手,掏出一个药丸。


    锵锵锵~


    面目全非丹。


    江醉蓝合理提出漏洞,宋洇发誓说不以魅妖模样下山,那换一副样子又怎么能算违约呢。


    宋洇认为她说的有道理,果断吞下药丸。


    嗖。面前杏眼樱唇丰胸细腰的年轻魅妖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一个平平无奇的瘦弱少女。


    豆豆眼,大饼脸。


    宋洇手持贝壳镜子照自己的新脸,确实和自己的原来的脸没有一处相同。


    两人成功绕过门口的石狮子,石狮子的识人法术没有亮起,并没有辨认出二人身份,她们火速潜入山下买买买。


    贺兰昙正在客栈二楼看风景,突然看到小笼包店外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完全陌生的模样。矮的那一个没有什么耐心,排队在等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会伸长脖子瞧瞧,一会低头哼着歌拍拍自己的裙摆。


    高个子的少女一口一个小笼包,直接吞下去。


    矮个子的慢悠悠吹散包子热气,她吃小笼包时先咬一口喝汤汁,然后把馅儿挤出来全吃掉,再一口吃掉含着汤汁的包子皮。


    她坐到包子铺最外面的桌子上,擦了三遍油腻的桌子,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


    她坐下便不动弹,只靠在桌边吃包子。高个子的女孩去隔壁端过来两碗紫菜馄饨汤,递到她面前,递过筷子勺子。


    矮个子的习惯了被伺候,她理所当然般接过来碗筷,又开始吃馄饨。她咬开一口,朝着肉馅吹吹,再接着吃。


    她左右手都拿着餐具,左手拿勺子,瓷勺里舀一颗猪肉馄饨,右手拿筷子,筷子抵在勺子底下撑着。


    高个子的直接端着碗喝完汤,汤里面的小虾米都吃掉。矮个子的慢悠悠吃饭,吃完馄饨,只喝两口汤,碗里的小青菜根本不碰。


    贺兰昙观察许久,眼睛亮起来,快速走过去,果断牵紧她的手:“小洇。”


    宋洇刚刚从包子铺起身,另一只手上还捉着半个滚热的牛肉烧饼,惊愕抬头看着他。


    贺兰昙捉着她的手不放。


    宋洇偏头喊江醉蓝:“你告密了?”


    江醉蓝摇摇头。


    宋洇大感意外,还是嘴硬,又挥开他的手:“什么啊,刚我听错了,都不知道你在喊什么。”


    她转身就要走,贺兰昙拽着她的手不放。宋洇挣脱不掉他,旁边熟悉的店铺老板都瞧过来。


    她不想引起注意,只好咳嗽一声。半推半就,和小蓝分开,反过来扯着他的手腕走远。


    待到了人少点的地方,宋洇还嘴硬:“我不认识你,我就是路过的平平无奇少女。”


    贺兰昙在她手心一掐,挑眉瞧她。


    在她下一句出来之前,他又道:“我带了足够多的钱,想买什么?”


    宋洇果然被拿捏住七寸,诡异的沉默一瞬。


    贺兰昙顺从的自然而然的牵紧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呀?”宋洇大感诧异,她拿着铜镜左照右照,豆豆眼大饼脸,哪里都瞧不出来她原本模样。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她接过贺兰昙的钱袋子,认命:“算了,我带你去逛街吧。”


    这是一个比别的城镇更加祥和安宁的城镇,吃的样式比别的地方更多更新奇,大盘鸡麻辣香锅烤鸭。


    居民店主大部分是凡人,开着包子铺馄饨店成衣铺,也有一些妖修,铁匠铺里,蝎子精的尾巴握着铁锤,正在火光中铿锵打铁。


    贺兰昙知道群贤宗收妖,四个徒弟中三个都是确切的妖修,城镇里有妖怪做生意,他也不意外。他看了一会,倒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怎么都是有鳞有甲的妖怪,不见带毛的妖怪?”


    这里有蝎子精天牛精蜈蚣精,开铁匠铺点心铺鞋店,偶尔有几只鸟精,开着茶水店当铺。但是没有相对常见的兔子精。


    宋洇笑:“你在想什么呀,我师尊夫是狐狸,这里怎么可能出现第二只毛茸茸呀?”


    宋洇得意:“我师尊夫抓小三抓得可狠了,你都学不会的。”


    贺兰昙挑眉:“我可以学吗?”


    “哼。”宋洇又仰起头,不搭理他。


    贺兰昙把她的手抓紧到掌心,心中默认,以后要更加高强度巡逻并打退凑近宋洇的男人。


    管他有没有名分呢,先占紧她身边的位置。


    “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啊?”宋洇不依不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贺兰昙弯眉瞧她。当然是因为观察得太仔细,对她了如指掌,每一个细节他都明了。她微笑时的角度,伸手时的幅度,吃饭要吹凉几次,哼歌爱哼哪一首,各种小习惯,他全都知晓。


    他喜欢小魅妖的一切。漂亮,聪明,善良……


    他可以忍受小魅妖对他召之即来,忍受小魅妖的喜怒无常。


    贺兰昙不放过机会,边阐明心意边逗人:“因为喜欢你啊,包括你的喜怒无常……”


    宋洇刚刚还是笑容灿烂的脸一下子拉下来,火冒三丈:“你说谁喜怒无常呢!”


    贺兰昙逗到她变了脸色,伸手掐她气鼓鼓的脸颊,果然被她偏头恶狠狠咬了一口。


    贺兰昙望着自己食指被咬出来的一圈牙印,心满意足,不错,他连牙印被咬的深度都了然于胸。


    宋洇逛着逛着,不时朝他看几眼。她已经闭关月余,素了月余。


    好久都没采补了。这简直是饿到不行时最爱吃的色香味俱全的大餐被端上来,还主动往嘴边凑。


    她没忍住,果然又拽着他去了客栈拿他钱开了间上房。


    楼台帘子拉上,灯火昏黄,床铺摇动。


    贺兰昙固然已经习惯了她的喜好,但仍然对于一见面就上床的事情心怀猜测,小魅妖这不还是只喜欢他的身体吗?怎么还是只停留在表面?


    他叹气不满:“你能不能深一点想我?”


    “我有啊,”宋洇天真,“我身体深处只有你到过啊,有想你啊。”


    “不是这个。”贺兰昙耳尖红起来。


    小魅妖的话过于直白,闹得他脸红。


    “你真是烦。”宋洇抓住他的手,眼帘掀起,莹白指腹摩挲他食指被她咬出来的牙印。


    她翻个身,趴在他胸膛上:“你就说想不想在这里做嘛,这可是我长大的城镇哦。”


    烛火晃动,又是一夜沉迷。


    *


    江醉蓝先回来了师门,向司空澜报了些动向。


    江醉蓝自己也挺纳闷:“她真的不懂爱吗?”


    平时宋洇喜欢薅师兄的毛,薅她的鳞片,做成各种小玩意,带在自己身边。


    “她都快把你鳞片薅光了,你说她不懂?”司空澜翻了个白眼,“那你鳞片是白被她薅光了。”


    司空澜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裙摆上的灰尘,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司空澜下山。


    宋洇早已经回到山门,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自己采补完了就不管别人,她睡完后又继续闭关,趁着采补完的热乎劲,趁早修炼到理想品阶。


    贺兰昙无所事事在城镇待了一阵,知晓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遇到宋洇。


    他正在犹豫,是继续等待,还是该如何。


    一抬头时,就瞧见了司空澜。


    司空澜仍然是青色衣衫,如同坚韧翠竹,身姿挺拔。她站在数米远处,微微仰头,带着些睥睨。


    此刻正是黄昏,天光橙色,照映西山,又适当洒下阴影。


    “你知道的,我和你叔叔有仇。”司空澜开门见山。


    贺兰昙脸色微凝,司空澜的下一句已经提出:“我们合作,我给你提供帮助,而你要尽早杀了你叔叔。”


    司空澜早想杀了贺兰浩文,但是药宗哪里那么容易进去,况且炼药的谁还没有几件保命丹药,后手一重接一重,一击必杀的把握小之又小。


    唯有多年藏在他身畔的人,了解他一切弱点的人,才有胜利的可能性。


    贺兰昙打量她。


    他确实有这个计划。但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成。药宗势力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哪里那么容易将叔叔取而代之。


    他筹谋多年,静待时机多年。


    贺兰昙不语。


    司空澜微微一笑:“主要是,我不放心宋洇介入太复杂的争端。”


    她审视他,眼神带丝轻蔑:“你的宗门那么多肮脏事,乱七八糟的关系,摇摇欲坠的平静,凭什么来追求宋洇呢?”


    贺兰昙眼神垂下,这个城镇平和安谧,而药宗波诡云谲。


    “我们合作,我会适时提供助力,你只要答应就行了。你叔叔死了,咱俩都高兴。”


    司空澜不再废话,给出接纳他的诚意,“我给你小洇出关后的任务地点。”


    “行。”


    贺兰昙戴上斗篷帽子,转身离开。


    第50章 没怀


    又是两个月瞬息而过。修仙界局势波诡云谲。


    据传, 药宗的宗主在重要宴会上突然当众咳血,医者难自医,一时间引起唏嘘。几大门派都道局势怕是有剧变, 却又纷纷明哲保身, 不轻易下场,静观事态。


    鹿灵城。


    某处消息闭塞的偏远郊外, 客栈简陋破旧, 寒风瑟瑟。


    宋洇正拿陶碗给江醉蓝倒酒。


    她结束闭关后立刻接了高品阶的任务, 做测试自己修为进步的开刃石。


    此处鹿灵城妖气冲天,必有奸邪。


    肥猫懒洋洋喵了一声, 大师兄拖着原始袋, 脖子挂着情报, 沿着窗台猫步过来。


    宋洇接过纸条, 一目十行扫过。


    仙盟透露任务消息,加上大师兄的私猫调查结果:鹿灵城妖气持久环绕不散,而不见妖邪真身。鹿灵城城主为祈福, 将举行孕妇聚会, 数日后举办。


    “什么祈福啊, 我看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洇碎掉纸条销毁情报。她们已经初步调查出些信息,鹿灵城城主早有变态癖好,不似无辜之人。鹿灵城的鬼怪, 可能大概率就在城主府邸。


    但是目前,城主府邸戒备森严。这个所谓的孕妇宴会, 是她们唯一能混进去的机会。


    可一时三刻,哪里找来适合的孕妇呢?又哪有孕妇心甘情愿替她们做事呢?况且危机四伏,凡人妇孺怎么能轻易涉险。


    宋洇愁眉不展,不希望在高光任务的第一步就被难倒。


    “我有药。”江醉蓝奇奇怪怪的小发明派上了用场。


    桌子上一粒蓝色药丸, 服下就能有孕期症状,不管是脉象,还是外在表现,都能与孕妇一模一样,足够混过检查,以假乱真。


    “那我去。”宋洇果断吃下药。她可以易容假装成凡人孕妇,混入城主府邸。


    这次任务等级高,想必有很多勾心斗角处,得深入事件中心才能破局。宋洇自己进城,江醉蓝在外面接应。


    宋洇一边做出计划,一边豪迈饮下一大碗冰酥酪:“此举一定成功!”


    鹿灵城占地并不大,城中一派热闹,喜气洋洋,正在举办百名孕妇祈福会的筛选。


    由孕妇自愿报名,被选中参加的就奖赏一笔参加宴会的银两。


    平白可以得到一笔赏银,更有与城主用餐的荣誉,城中百姓热情高涨,踊跃参加。


    城中鼓楼醒目处就是报名摊位,有专人负责层层筛选。宋洇观察过,入选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孕妇。


    宋洇自信自己够年轻貌美,只是要如何扮演孕妇,她还得学一学。


    她自己一个人来,身边没有人可以扮演丈夫。


    宋洇又观察了一会,发现没有丈夫的孕妇反而更容易被选中。除了年岁小的孕妇容易中选外,那些说丈夫走镖去了,丈夫征兵去了,或是丈夫病故的妇人,都能被选中。


    看起来,这个选拔更偏好于没有人陪伴,自己也没有主见的孕妇。


    宋洇心中琢磨一番,定下主意。


    “下一位。”刀笔吏在喊。


    宋洇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坐下便哭,哭声凄凄惨惨。


    刀笔吏手执毛笔,上下打量宋洇一番,点点头,惊艳之下,认可了她的模样。又瞥向她平坦的肚子,不大确定,问:“你是自己报名,还是替人报名啊?”


    “是我自己。”


    刀笔吏:“你的丈夫呢?怀孕几月了?”


    “我不知道,都不知道。”


    宋洇拿手背遮住眼睛,嚎啕大哭:


    “我怀孕了,都怪他们!”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


    周围路人目光纷纷望向她,男女老少的眼光全看过来,饱含震惊,间或同情。一时之间,街道寂静,众人纷纷吃瓜。


    但凡是个人,听到这句话都要停下来听一耳朵,非要听出一个始末稀奇。


    刀笔吏的毛笔差点没拿稳,瞳孔地震,而后发挥了官场内的镇定。


    “哦,哦,不要哭,来,填张表格。”


    宋洇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填好表格。


    她的人设已经立下来,是个年轻不经事的漂亮姑娘,一时冲动或被蛊惑而发生了混乱关系,却不知道孩子父亲到底是谁,只能浑浑噩噩把孩子生下来。


    接下来的一切比她想象的顺利。如她所预料,这里选人的标准是按照“无所依靠”为优先。


    年轻貌美,丈夫不在身边,多好拿捏。


    宋洇看清这点,就故意演出愚蠢来,既年轻不经事,还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简直是送上来的肥肉。


    她收拾好审核通过的表格,揣在兜里,暗藏喜色。


    这第一关她暂且过了,等明日入城主府,她定能瞧出妖邪。


    她现在要暂时回客栈休息休息,传音给江醉蓝商量下一步。


    然而,宋洇刚迈入巷子转角处,就被一大片阴影覆盖,手腕被人捏得死死的,简直要圈断,熟悉的昙花香气侵袭而来。


    宋洇抬头,果然瞧见贺兰昙那张沉到滴水的脸。


    她一瞧这黑成乌云的脸色,就知道她说的“我怀孕了都怪他们”的胡话被他尽数听见了。


    果然。


    贺兰昙咬牙切齿:“他们?他们是谁?包括我吗?”


    宋洇不答,讪讪往回缩手。这番非常情景下的谎话她自己也会难得脸红。


    却又被他强硬拽回去,手腕要被圈出红印子:“跟我回药宗,或者我入赘你的宗门。”


    宋洇眨眼:“不要。”


    她的任务还没有做完呢。


    她怕这里有人监视她,便把见到贺兰时的欣喜全都藏起来,还是装一副任人拿捏的鹌鹑模样,暂时忍住和他牵手或者对话的冲动。


    贺兰昙眯起眼睛。


    他可是见惯了小魅妖的谎话连篇。


    他突然伸手,迅疾按在她手腕,手指准确搭在她的脉上。脉搏微小的浮沉在他的感知下犹如海潮的起伏,他无限仔细地去探查。


    而后,在起初的沉闷严肃后,他的丹凤眼突然睁大。


    宋洇试图抽l开手,却又被贺兰昙拽住。他的手仍然牢牢按在她脉搏,甚至加大力气,再次探查。


    手指却再次因为震颤而停在原处,指尖隐隐发颤。


    喜脉。真怀了。


    贺兰昙的脑子如同被炸雷轰鸣,一瞬间思绪万千。


    宋洇强势从他手中抽l开,她有点烦他了,她不想引起怀疑,她还得继续执行任务,潜入城主府。


    贺兰昙呆愣片刻,立即跟上她:“去哪里?”


    他的声音带上些不易察觉的颤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


    鹿灵城奇奇怪怪,好似一切都在城主的操控之下,千丝万缕丝线操控,一点异变都能传入城主耳中。


    这里人多口杂,宋洇不想与他承认脉象作假是药物所为,不想坦诚任务,而增加暴露身份的风险。


    已经有些许路人瞧过来。


    宋洇只是甩开他的手:“你烦人,不要跟着我。”


    她像往常一样甩开他,但是她的步伐迈得慢悠悠的,她知道他会跟上来。


    可是她走了几步,却发现贺兰昙没有跟来,他居然真的呆愣在原地。


    他好像一块骤然失去光彩玉石,灰扑扑软塌塌的泥块,被她刚刚的一甩手砸出了巨大的凹陷,在原地缓了半天也没有愈合伤口。


    宋洇居然瞧出来几分可怜。


    于是她咳嗽几声,唤回来他的神。


    贺兰昙回神,抬头懵懂瞧她,快步跟过来。


    宋洇往前走,她也不看他,只软软往旁边递过手。这次她的手可算被他牢牢抓紧,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宋洇进了客栈,发传音给小蓝交代任务进度。


    小蓝回复,让她多注意药物作用。小蓝用鱼尾巴发誓,此药效力极强,以假乱真,再厉害的医修也瞧不出破绽。


    但是众所周知,凡人孕期症状辛苦。想来这枚药也会同等复刻难受之处。


    宋洇回到床榻上习惯性跷二郎腿,但是刚躺下,居然真的觉得些微胃胀不适,只能靠着床头喘气疏解。


    有人敲门。


    “你进来呀。”宋洇直接朝门口喊,她压根没问是谁。


    还能是谁呢?


    贺兰昙进门,手上端着几碗药膳。


    他瞥向宋洇的小腹。


    修仙界子嗣极为难得,故而他与宋洇从来没有做过措施,况且魅妖喜欢双修采补,每一次都做到极致,尽数弄进去。


    他脑子乱乱的。


    宋洇也有点乱,因为她发现这药的效力比她想象的厉害不少。


    但也可能是她不该豪迈地一碗饮尽冰酥酪,也可能那贫瘠客栈的冰酥酪早就放坏了,又或者晚上贪凉不盖被子。现在她肚子好疼。


    “兰昙,我有点想吐。”宋洇揉着胸口,喉头隐约涌上干呕。


    贺兰昙蹲在床头,再次把脉,而后递过一碗酸甜汤药。


    宋洇信任他的药术,可是碗拿到嘴边,她又想起来,她只是为了任务假装怀孕,并不是真的。她怕这碗药膳会和小蓝的伪装药起冲突,破坏了她的计划,故而她又放回去。


    “算了,我忍一忍吧。”


    贺兰昙垂眸,无视那碗变凉的汤药。他居然没有反驳,也没有疑问。


    他只是坐到床头,轻轻将宋洇拥进怀里,掌心运起灵气,温热抚过她的心口顺气。


    宋洇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眨眼打量他。


    此时的贺兰昙有种无法言说的茫然破碎感,冷淡冷脸,但小心翼翼伺候她。


    宋洇的恶作剧心理活络起来。她杏眸眯起,她不打算告诉他真相了。


    这可真是个新奇游戏。


    “兰昙,”宋洇又变本加厉,“我肚子好疼好疼哦。”


    贺兰昙的手抚摸到她肚子,手竟然有些抖。


    “兰昙,你和我说点话啊。”宋洇靠在他怀里,发髻左右乱摆,在他脖颈乱蹭,黏糊呼吸着他身上热乎的昙花香气。


    她肚子里全是烧鸡烧鸭,可她乐意逗弄人玩。


    可过了许久,他还是没有说话。


    *


    宋洇白天进入城主府,没有发现什么阵法或者符咒上的明显异常。


    孕妇们兴高采烈,拿着赏赐的花枝,在大院子里乱逛。宋洇闻出来花枝里有毒,她不动声色把花枝丢下。


    管家派发果脯,宋洇尝出来话梅里面有药,她含在嘴里,偷偷吐出来。


    “小宋啊,”有个年轻同伴热情招呼她,“你几个月了?”


    “呃,”宋洇的功课没有做好,含糊说,“有一段时间了。”


    这位陈姓孕妇没有刨根问底,只笑吟吟:“小宋真是漂亮,以后小孩也很好看的。”


    “那是。”宋洇点点头,“我只喜欢好看的。”


    陈姓孕妇低下头,捂着她自己的小腹,目光慈爱:“我期待诞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就好。”


    晚上回到客栈。


    宋洇十分疲惫。她到底只是一个十分年轻的魅妖,魅妖是从魅妖谷里直接由天地灵气诞生出来的。


    她理解不了那种对生命的期待,所以这一场任务她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宋洇浑身都有种说不出来的膈应,她试图伪装,但是自己伪装得并不好,那种天生的母性她领悟不到,只能插科打诨,不让别人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


    她很不爽。


    这种不爽在她看到贺兰昙也很憔悴时终于爽了一点。


    贺兰昙没走,他就在客栈里,好像魂不守舍一整天。


    宋洇瞧他眼下乌青:“你晚上没睡吗?”


    “睡不着。”贺兰昙揉揉眼睛。


    宋洇低头,心情稍微愉快了点,在书上随意记录城主府可疑之处,把花枝和话梅都拿出来观察。


    她与江醉蓝确认完信息,又钻到被子里休息。


    床头有零食,贺兰昙买了蜜饯,酸酸甜甜。这和城主府邸有毒的话梅可不同,宋洇她这次放心大胆敞开了吃。


    她吃饱喝足,又去勾缠贺兰昙的手指,她想着,虽然她没有**,但是兰昙那么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她是在为了任务假孕。


    可是他现在呆呆的,居然真的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宋洇望着他始终绷紧下颌的脸,她无意识滚动喉头。


    爱不爱什么的先不管,总之,她对贺兰有欲,浓稠到化不开的欲,只此唯一的欲。


    宋洇去蹭他的耳垂:“和我做呀。”


    贺兰昙却推开她:“不可以。”


    孕前期胎位不稳,不能贪欢。


    他又焦虑起来,也许魅妖的生产周期和人族不一样。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他的心里一团乱麻,他好像什么准备也没有。


    宋洇抱着他的腰,仰头定定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宋洇低头,侧脸贴紧他的胸膛,在静谧夜色中听他急促无序的嘈杂心跳。


    她说:“兰昙,你有点太紧张了。”


    “嗯。”他低低应声。


    *


    宋洇在药效快要失去的最后一天,终于见到了鹿灵城的城主。


    城主眉毛花白,带着假面般的笑容,去和每一位孕妇握手寒暄。


    宋洇内心啧了一声。


    城主长得又老又丑,像一只成了精的花脸猴子。那么丑的人居然还想牵她的手,一想到要和这么丑的人共处一个院子,呼吸到同一处空气,她就想呕吐。


    宋洇呕吐得更厉害,瞧一眼城主就想吐,更像是怀了孕的副作用。城主和周围孕妇对她更加深信不疑。


    宋洇带着这样的干呕回到客栈。


    她不耐烦地擦擦嘴,把手帕扔到一边。她以为贺兰昙一定看出来她的伪装了,多明显嘛。


    可是贺兰昙依然紧张。


    他拍拍她的后背,在她干呕后顺气。


    而后,他沉吟许久,浅蓝色眼睛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哀求,只问:“只让我当父亲好吗?”


    这个问题犹如寂静房屋里的一声意想不到的响雷。


    宋洇瞬间从干呕变成咳嗽,差点没在震惊愕然中被呛死。


    她瞪大眼睛仰头瞧他,满脸呆愕。


    她立刻连连摇头不答应。因为根本没有这个小孩啊。


    贺兰昙失落低头。


    他沉默后又问:“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呢?陪伴一生的名字,不能马虎。”


    他的母亲去世的很早,却也为他留下来了很有含义的名字。


    他这小半生颠沛流离,在宗门争斗中奋力生存,早年对母亲的回忆是唯一的难得的温暖光芒。


    宋洇当然不会起名字。她又没有真的怀上,当然不会起什么名字。


    而且名字是最短的咒语,有了名字就有了期待和牵挂,有了放不下的寄托。她可不想给完全不存在的事物取名字。


    宋洇再次慌乱摆手,震惊反思,自己是不是玩大了。


    贺兰昙因为这个否定的回答,再次垂眸。


    他审视自己的内心,审视自己的一切。


    自己的药人血脉可以生孩子吗?要告诉她兰蝶血脉的秘密吗?自己那样的童年真的可以养孩子吗?孩子住在哪里?孩子会喜欢他吗?


    他长久不语。


    宋洇已经恢复冷静,她已然忘了城主府里的不愉快,多看看兰昙的脸,她心情都舒畅起来。


    今天傻傻的兰昙也是解锁了不一样的颜值模式。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坏啦,我们兰昙傻掉啦。”


    贺兰昙的脸还被她捧着,眼睛盯着她:“你是不是不想要它?”


    他问宋洇:“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宋洇此刻处于一种非要搞懂他在想什么的稀奇心理中,她不直接回答,只反问:“你呢?”


    贺兰昙:“我不知道。”


    宋洇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过头了。她拍拍贺兰昙的脑袋,让他先睡觉吧,眼下乌青吓人。


    半夜,贺兰昙埋在她脖颈,小声:“它会喜欢我吗?”


    宋洇被吵醒,睡眼惺忪,很想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但是沉默很久。在无声夜色下,她轻抚摸兰昙的头发。


    她想,会喜欢的。


    *


    第二天一早,宋洇打个哈欠,拉开床头柜,掏出来小瓷瓶。


    这就是江醉蓝做给她的药,每颗疗效有限,在失效后必须要服下另一颗。


    小巧的蓝色药丸躺在掌心,她正准备仰头服下。


    手腕却被人掐住,贺兰昙醒来,目光如炬,正死死盯着她手心的药。


    他盯着那颗药,瞧着色泽嗅到气味。


    半晌,他冷笑一声,那笑声意义不明。


    他的手已经顺着她手腕搭了一脉,果然脉象平和稳定,除了胃胀气外完全没有异常。


    宋洇手上还摊着这颗药,眨巴眼盯着他,知道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她自己也舒了一口气。


    她的玩笑可能真的开大了,这几天兰昙的精神崩得太紧了。


    但是任务要紧,宋洇仰头,她还是要把药丸往嘴里送,手腕却又给他拽了一下。力度颇大,不情不愿。


    宋洇无奈,只好趴在他耳边讲清原因。


    她瞧着他的神色,在他质问或者生气前,主动在他脸颊亲亲,亲完故意倒打一耙:“哼,你是不是在想,魅妖真是手段百出!”


    “没有。”贺兰昙的声音干涸,攥她的力度果然消散些许。被她一搅和,乱糟糟的脑子居然真的清明了些。


    贺兰昙紧张的神经终于有所松懈,宋洇察觉到这样的变化,她内心也莫名松了口气。


    “没关系哦。”宋洇亲完他的脸,又圈住他的脖子,两边膝盖摊开半跪在床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贴紧。


    她弯眉还是逗他:“没关系哦,被耍得团团转时也很可爱啊。我们兰昙就算是丢下了智商,也很好看呢。”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耍他玩了嘛。


    贺兰昙无奈掐一把她的腰,她带笑往怀里一躲。


    环绕房间多日的莫名窒息感终于散去,紧绷的弦重新松展。


    宋洇在他胸膛蹭蹭,揽着他的脖颈,软语温存片刻,又道:“我要去处理事情,回来再哄你。”


    贺兰昙的情绪消散了大半,虽然脑子还是乱,但总是比之前清明。他起身:“我去帮你。”


    宋洇得意:“不要,小小修炼,我定能拿下。”


    宋洇所言不虚。她将这个任务作为试验自己修为的磨刀石,开刃锋利惊人。


    她已经完全知晓真相。鹿灵城的城主被邪灵蛊惑,故而广招适合的孕妇,试图让脏东西进入孕妇肚子,让邪灵夺舍胎儿,再借着人类降生到世界上。


    宋洇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任务并不简单,城主看似老态龙钟,实则和邪灵达成过交易,居然能短暂爆发出元婴期的修为。


    城主与邪灵两路交叠,夹击宋洇。城中更是有无数隐秘机关。


    那位曾经和宋洇主动示好过的陈姓孕妇,正是被挑选上的合适载体。宋洇带着她一路奔逃,既要保障她的安危,又要躲开伏击,还要伺机反杀。


    几度险象环生,好在任务最终顺利,在黄昏时刻,巨大的冲击波下,城主府邸砖瓦掉落,邪灵灰飞烟灭。


    宋洇完成任务,气喘吁吁。


    陈姓孕妇脸色苍白,靠着她的胳膊,好在腹中胎儿安稳。


    宋洇安慰她:“好啦,都没事啦,你会如你所愿,诞下一个健康孩子的。”


    陈姓孕妇感激不尽,又紧张握紧宋洇的手:“你呢?你会不会被报复啊?”


    宋洇回头,看着来接应她的贺兰昙。


    “不会的。但我得去哄人了。”


    宋洇牵着贺兰昙的手,和他回到客栈。


    黄昏的绯红云影慢慢褪去,沉闷的黑夜夹杂着星子覆盖上来。


    这几天里,贺兰昙想了好多。从隐秘身世到自身经历,从两人关系到门派发展,想了几天几夜。


    得知她没有怀孕后,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舒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宋洇看清楚了他的这个纠结,她瞪她一眼:“你真讨厌,既要又要的。”


    “没有。”贺兰昙叹气,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小魅妖是怎么想的,他猜不透摸不清。


    就算把她带到药宗,或者自己自愿入赘群贤宗,又能怎么样?她会承认这个名分吗?她的心里能有自己一席之地吗?


    宋洇不依不饶,她对着贺兰昙,总有一股倒打一耙为非作歹的理直气壮。


    她半跪在床上,膝盖贴着被子,这个姿势下她比坐着的贺兰昙要高出一个头,她双手捏住他的脸,气势汹汹:“才不要哄你!你肯定在诽谤我!”


    贺兰昙无奈:“我能诽谤你什么?”


    “多着呢,你肯定嫉妒我的师门能研究出这么厉害的药。嫉妒我一出关就这么厉害收服了大妖怪。”


    宋洇边说着,边又把查元阳的药膏挖出来一块,抹到他手腕。


    贺兰昙由着她。心中还真盘算了一下,做得好啊群贤宗,做得好啊江醉蓝,这江醉蓝研究出来的稀奇古怪新药,可真是颗颗粒粒都精准报应到了他身上。


    宋洇抹得熟练快速,贺兰昙看似乖巧,实则用了点心机,假装无意碰到她的手腕,让她的手腕也沾到药膏。


    宋洇匆匆一瞥,袖子下露出浅蓝色的手腕。她忙把手腕藏起来,不给他看到,太丢人。


    虽然她藏得快,擦得快,但那抹蓝色还是一闪而逝,被贺兰昙瞧见。


    蓝色。只和唯一道侣双修过。


    真的只有自己。贺兰昙心中窃喜,却佯装不知,面色如常并不声张。免得小魅妖觉得丢人真的去找别人了。


    “告诉我,”宋洇掐着他的后脖颈,边索吻,边气势汹汹盘问,“你脑子都在想什么啊?”


    那么聪明的兰昙,怎么这两天稀里糊涂的。


    贺兰昙回应她的吻,回应的热切,他自然是在想未来。小魅妖的未来里,能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他又开始想东想西,假如和小魅妖一起养一个灵宠,她会不会对自己更在意一点呢?


    还没想通,小魅妖就热切钻他怀里,又是一番抵死缠绵。


    宋洇不满意他的凶。她哼哼唧唧:“假如真怀了,你现在就是在里面跟你的小孩打招呼啦!”


    话语刚落就被顶更深。


    *


    鹿灵城的事情告一段落。


    宋洇回复宗门消息,汇报任务成功。司空澜简单说好,结束任务就回来,准备准备日后的比赛。


    江醉蓝发来庆贺,顺便纳闷,她连喝三碗客栈冰酥酪后肚子疼了三天,难道是鲛人体质不耐受冰酥酪。


    贺兰昙决心要抓紧把药宗的事情处理好。卧薪尝胆数年,又得司空澜暗中相助,势必要加快进程。


    但是在离开鹿灵城的前一晚,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叔叔埋下的毒再次发作,如针刺入脑子中的痛楚再度袭来。他的每一块皮肉被刀割,浑身都是冷汗。


    贺兰昙蜷缩在被子里,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染湿枕头。


    宋洇靠着床头,拿晕染杏花香气的小手帕擦他的额头。她忧愁:“怎么还没有好啊?”


    很久以前,远在朱雀州时,她就见证过贺兰昙体内毒l药药效发作,但是那时她翻窗进去时,他已经熬过前半段,后半段只是高烧不退,她熬着梨子水照顾了一夜。


    现在宋洇看到他毒发的全程,痛苦熬人,他痛到咬牙却不肯发出尖叫,那朵黑色雪莲花一根线条一根线条浮现在他脸上,像是用血肉描绘。


    他身体里的毒又一次发作。脸上药人的痕迹再度浮现,她又一次看到了雪莲花。黑色纹身般的雪莲,在他苍然冷白的皮肤上。


    “看什么?”贺兰昙半睁开眼,有气无力与她说话转移注意力,“你该不是觉得这样好看吧?”


    小魅妖没有心,喜欢追求表层的漂亮与热闹,讲不好她还真的会觉得这耻辱的纹身精致好看。


    宋洇的手指点点雪莲花,指尖悬浮在脸庞并不触碰,只虚虚沿着纹路从左往右描摹一段。语调低低却坚定:“让你疼的,都不好看。”


    贺兰昙笑笑,轻叹口气,拥紧她:“宋姑娘惯常会说情话。”


    宋洇反手抱着他:“干嘛叫的那么生疏啊?”


    贺兰昙沉默一会,低低:“小洇。”


    “嗯。”她应下,把他的头抱在胸前,“小洇会照顾你的。”


    宋洇真的照顾了一夜,贺兰昙没说梨子水没有用,她认定她的梨子水很厉害,坚持熬了一罐一勺一勺喂他。半夜后烧果然褪去,雪莲花纹路也消散。


    快清晨时,宋洇迷迷糊糊起床,找水喝。喝完水一回头,发现贺兰昙已经起床了,神情紧张。


    “你怎么啦?”宋洇喝了一大罐水,爬上床,额头贴着他的额头,肌肤相碰下细细感受,满意点头,“嗯,不烧了。”


    她稍微离开数寸,歪头对视:“怎么醒了?心神不宁的,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贺兰昙摇摇头。他只是太容易紧张,怕又和从前一样,一睁眼一睡醒,怕她又跟人跑了。


    宋洇继续歪着头看他。


    她轻声说:“好喜欢和你待着,你长得像师尊选的师尊夫那样好看,你又像师尊一样爱戴斗篷,像大师兄一样很淡定,又像老三一样会炼药,有时候又像老四一样,有一点傻。”


    她靠在贺兰昙身上,贴贴他,第一次主动说出动向:“再过几天,我们宗门要去麒麟州参加比赛啦。”——


    作者有话说:昨晚又写了一个很纯爱的校园番外,现在这本有好几个番外啦,合欢宗,童话线,现代线,梦男线,每一个都香香甜甜


    然后之前说过,这本有一个abo番外我把世界观写大了,字数较多,打算单独放专栏写,欢迎大家去专栏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预收哦


    《漂亮beta也能当向导吗》


    【漂亮万人迷beta向导x人间杀器s级哨兵】


    【没有心的白切黑甜妹x自我攻略高岭之花】


    今年白塔出了个意外,招进来个beta向导,还是零基础零经验的。


    宋洇拿着入职报告很满意。嘻嘻,她根本不会疏导净化啦,她就是来混个就业补贴的。


    宋洇一点都不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她穿到abo世界,身为一个beta根本闻不到信息素。


    abo还没搞懂呢,这边白塔又开始分向导哨兵,她就更不懂了。


    但只要面试向导就给钱,实习期还给一百万。


    她阴差阳错面试上,计划等自己干完实习期,说自己学不会技能,拿钱辞职跑路好啦。


    宋洇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入职表下有一行小字:该专员请各单位密切关注,疑似超S级别。


    *


    彼时,贺兰昙刚从血雨腥风的战场回来,S级人间杀器的银狼在暴乱狂叫,他被告知新分配来了个无名向导做搭档。


    贺兰昙:“她的精神体是什么?”


    同事:“……海妖。”


    贺兰昙轻蔑而不可置信:“白塔疯了你也疯了吗?”


    海妖这种传说级别的超S级生物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么一个无名实习生身上?


    贺兰昙不在意,认定白塔出了错,更认定宋洇是来骗实习费的。


    他第一眼望向宋洇时愣了片刻,继而了然点头,她长得太漂亮了,难怪蛊惑了白塔。


    她可真会魅惑人心。但他可不会轻易上当。


    他下定决心定要好好调查她。


    *


    实习期为期三个月。


    宋洇拿着实习手册,兢兢业业学习技巧。


    向导需要抚慰哨兵。美艳无情的巨大海妖觉醒,宋洇在浪潮中唱歌,捏着狼的鼻筒子抚慰银狼。


    贺兰昙:她唱歌很难听啊。怎么可能是海妖,定是骗术。


    每天都有一群alpha对宋洇孔雀开屏争先恐后狂飙信息素,宋洇闻不到一点,只能微笑让他们别挡道。


    贺兰昙:呵。她还在装beta呢。这么漂亮,怎么可能是beta呀?她让别人别挡道,定是知道搭档是我。她心里有我。


    任务来袭。宋洇误穿了贺兰昙的防弹衣,只好穿过枪林弹雨救他,内心寻思,这一百万真不好赚。


    贺兰昙:她真的爱我!


    同事问任务进度。贺兰昙:你们都被她骗了,而我只是假装被骗,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海妖贪欲而无情,宋洇按照向导手册,与贺兰昙一层层深入绑定。


    牵手,接吻,毫无缝隙交流,从身到心该接触的都接触了,吃干抹净他。


    睡完第二日,实习期满,宋洇拿到了一百万,高高兴兴告辞,压根没有回头看他。


    被骗身骗心的贺兰昙:她真的是骗子,她真的是来骗实习费的。她不要搭档,不要我。QAQ


    小剧场


    贺兰昙转念一想,向哨关系维持不下去,abo关系应该没问题,他可是顶级alpha呀!


    他兴致冲冲,吃药让自己的易感期提前到来,下定决心在下雨天到宋洇楼下装可怜。


    同事:……哥们,你要是知道她真是个不能被标记的beta,你不就炸了吗?


    1v1,sc,he。


    女B男A,大后期女E男A。女向男哨。abo加精神体加哨向大乱炖,私设如山。正常生理结构,女主不长东西,bg。


    文风偏日常喜剧。就是谈恋爱,甜甜谈恋爱。男女主都对彼此有颜控属性,介意勿入。进展快,亲密戏多,小情侣贴贴抱抱含量超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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