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贤宗飞舟金碧辉煌, 穿过茫茫云海,到达麒麟州。
麒麟州位处修仙界最中间的一片大陆,农作物茂盛密集, 土壤红黄相间, 风中有着黄土气息,比小桥流水的青龙州多出沉重厚实。
已是深春。树木绿到发沉, 枝桠疏密交叠。
江醉蓝担忧:“师尊, 还有一味药怎么办?”
最后一味药麟血碣, 就传就在麒麟州。但它却并不是易得的草木药材,它极其难得, 只在半真半假的幻境中才能存在。
司空澜依然冷静, 袖摆一挥:“边比赛边想办法吧。”
修仙界宗门大比十年一届, 比赛流程极其琐碎漫长。它是比赛一阵休息一阵, 各项指标穿插着比拼。
赛事围绕四点:武力,智力,财力, 名誉。
前一届比赛流程里, 第一周, 擂台赛初赛,比赛武力值;第二周,穿插幻境任务, 考验弟子心性,比拼名誉值, 按积分排名;第三周休息;第四周,仍是武力值擂台赛复赛,第五周智力值考验,期间仍然不定期穿插幻境任务。最后为综合总决赛。
每年赛事顺序和形式都会变动, 不需要刻意记住流程,总之就是全方位折磨选手,全方位试探出能力,好决胜出综合能力最强的宗门。
麒麟州大比,各个宗门高调亮相。
剑宗百剑齐发,剑气如虹,剑鸣声长啸震得高山树叶簌簌落下。剑修们白衣飘飘,气势凌人。
御兽宗万兽齐鸣,卷起漫天尘浪。群兽膘肥体壮,威压如山。
器宗更是盛气傲慢,白玉莲花仙舟,琉璃多金宝辇,隔着八百里便见宝光冲天,光芒激荡。
仙盟长老着统一蓝色服饰,端坐高台评委席。台下是青玉雕琢而成的座椅,宝塔般围绕数层。周围宝气祥云缭绕,广鸣鸟不断响亮播报到场宗门。
“群贤宗,到达——”
群贤宗尚未出现,四面八方的议论已然轰炸来。
周遭的私语声铺天盖地。
“全是妖修的宗门,我看是要拿倒数第一。”
“我比不过司空澜也就罢了,我的好弟子还能比不过她座下的几个卑劣妖修吗?”
“小小妖修,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司空澜十分厌烦这种浮于表层的繁琐场面,认为这些都是表面工作。但是这一次宗门大比,她盛装出席,翠竹般的青色衣衫,配天蚕丝金光外衫,腰间宝剑修长凛冽,步伐端庄,目不斜视。
她此刻恰巧是修为巅峰,刻意不收敛修为,随着她带着化神威压的步伐,一步一步,她离坐席越近,场馆里的窃窃私语声越小。
等到她泰然自若落座时,方圆百里已是寂静无声。
但是司空澜记仇,她目不斜视,话语却是传到徒弟耳朵里。
“听听。听听别人是怎么说你们的,都记住是哪些人了吗?”
“不要留情,拿实力打破他们的偏见。”
司空澜如此高调的原因之一,不仅是首日有落座亮相,更是有第一场擂台赛。
整个宗门大比的首秀,第一场比赛。
这场擂台赛不计入积分,带着表演热场的性质。但因为是开局首场,是所有宗门都来齐时的首赛,故而万众瞩目。
守擂方固定,由上一届宗门大比获胜的宗门上场,另一方由抽签决定。
抽签具有随机性,抽到的未必是实力相当的匹配队伍。
有的宗门巴不得抽到自己,好展示一下实力,拿下第一场胜利大大激发士气;有的宗门输人不输阵,坦坦荡荡上场,点到为止;也有些宗门生怕抽到,输了丢人。
上场人数为两人,擂台双人赛。
守擂方已经做好准备,上届冠军已经上台。
仙盟长老在慢悠悠地抽纸条,那个签盒凝聚了四面八方的目光。
抽签纸展开,攻擂方:群贤宗。
呼。整个场馆寂静的空气好似突然流通,甚至愈加兴奋起来。
旁的宗门洋洋得意,心思活络,这可太好了,瞌睡来了有枕头,正想知道这个妖气冲天的宗门是什么实力,正好被抽中得给展现一下。
赌盘已开,七成都押了上届冠军。
“当然是押冠军啊!这还能不赌冠军?”
“小小妖修,难登大雅之堂。”
“没劲,赌输赢还不如赌时间,赌一赌妖修什么时候被打下来呢。”
司空澜随意一点头,派宋淼宋洇去。
麒麟州风沙大,司空澜打个喷嚏,懒懒挥手:“按我说的做,超过半柱香,你们就别回来了。”
擂台升起来,高达十丈的八边形石台,八个角各放一枚留影珠,全方位投影放大细节。
评委席的记时香点上,红光闪动。
对面先跳上擂台,两个中年模样的修士,神情不可一世,皆是元婴下品修为,自信满满。
宋淼懒洋洋上台,俊俏的猫瞳少年,因是尖脸圆瞳,瞧起来显得年少,却毫不吝啬释放威压。
解说激情澎湃:“宋淼,元婴中品!如此年轻的元婴!还是一只猫!”
宋淼慵懒打了一个哈欠,猫瞳微眯,头懒散微歪。对于猫来说,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毕竟猫一天要睡数个时辰。
但这在擂台赛上来看,是一个挑衅。
对手也认定了,这是一个挑衅。中年修士冷哼一声,倍感冒犯,他暴怒到涨红脸,小小妖修竟敢挑衅他藐视他。
中年修士骤然发难,猛然朝宋淼扑去。但是宋淼微微闪身,如同猫躲蚊虫般灵巧的闪过了这一击,继而灵活利落出拳,好似猫拨动水下肥鱼,精准照着修士的脸打出一拳,五爪尖利,还带着猫科的残忍。
接下来的时间里,没有对打,只有屠杀。
宋淼完全压着修士打,字面意义上的压在地板上殴打。就跟猫揍老鼠一样,捕食链的绝对制约。宋淼的表情仍然轻轻松松,傲慢而不屑,好似天生猫就该踩在人脸上,天生如此。
爱猫解说第一次碰到猫修,激进发言:“天哪!竟然真的是一只猫呢!难道对手要被猫打趴下吗?那也是——情有可原啊!”
修士恶狠狠摔倒地面,脸着地,吐出一口血。他们在宋淼这里讨不到好处,转而凶狠转向宋洇,指挥同伴。
“杀那个女的,她只是个金丹!”
宋洇故意躲在师兄身后,做出暗地害怕的怯弱模样。
她贝齿轻咬下唇,又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失态,左盼右顾,扭扭捏捏,眼睫垂落,好似生怕让人瞧出来自己的胆怯。
对手瞧她这番模样,料定这个姑娘没有本事,他心下自得,更加确信:“上!揍她!”
修士如豹子般利落冲出去,直直面对宋洇,没有给她躲避的机会,也同样没有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宋洇终于从袖子后露出脸,唇角已然是得意翘起,眼中红光一缩。
修士实在自信,故而直冲她而去,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刹那间魅妖瞳孔中红光袭来,电光石火一瞬间。
修士已经直挺挺倒地。
他完全没有反击之力,在与宋洇对视的一瞬间,他已经陷入诡异恐怖的幻境,在幻境中被击溃了神智。如同骤然袭来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意志,神魂世界如断裂的屋脊残木,四分五裂,溃不成军。
直到倒下时,他都是神情恐惧害怕,浑身肌肉不住颤抖。
周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惊愕瞧向赛场,目视这一场迅疾的首胜。
评委席的香灰还没有落下,群贤宗已经拿下首杀胜利。
解说猛拍桌子,豪情万丈:
“金丹杀元婴!赢的漂亮!”
“群贤宗!胜!”
*
群贤宗的首杀胜利震撼了各大宗门,大家皆是颇有忌惮,妖修真猛啊,能降伏妖修的司空澜也真猛啊。
接下来几场擂台,群贤宗依然拿下连续胜利,那些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小,来结交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又是半周。财力值比拼初赛。
财力比拼,往年都是先展示宗门宝物,无数秘器争奇斗艳。最后再比赛宗门的财产规划能力,最后看综合值打分。
总体而言是一场非常斯文的纯炫耀纯展示的文斗。
但是今年出了新规则,不仅比财力底蕴,还要比经营能力。
仙盟主办方强调,治理宗门,不能坐吃山空,金山银山也有挥霍完的一天。宗门一定要看可持续发展。
规则如下:
仙盟给每个宗门一人一间空白铺子。这些铺子坐落于仙门与凡人城镇的交界处,市口热闹,可以做仙族生意,也能做凡人生意。
起始资金三百灵石。可以用一切手段,贩卖一切东西,但不能违背仙界与凡间的法律。一个月后看谁挣最多,按照店铺信用和营业额等数据综合排名。
每个宗门只有一个人能去参赛,按照抽签决定。
签文一亮。抽签抽到江醉蓝。
司空澜脑子一空。
江醉蓝拿着签文,自信满满,准备大干一番,做出一番事业,让修仙界看看自己的经商才华。
还没等她回来,司空澜已经挥袖上台,翠色金丝的袖摆一挥,朝着仙盟长老们据理力争。
为了不输比赛,为了不让前半周的累累硕果一路连胜到此终结,司空澜舌战群儒。
她不卑不亢,大义凛然,好似丝毫没有夹带私货。
“我认为这个赛制不合理。宗门兴盛,岂能是一人之事?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这样的道理难道大儒们会不懂吗?”
“况且,一个店,起码有掌柜,账房,伙计。就算是从摆地摊做起,也得有个望风的伴。
她语带威胁:“难道长老们没有亲自考察过吗?难道连这基本的分工都不知道吗?”
长老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各自捋着花白胡子思虑一番,点头认定这话也有道理,毕竟这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比赛,确实有不少思量不妥当之处,及时更正,当然是极好的。
于是立刻改了规则。
抽中的人为店长。其余再抽三到五人为帮手。
如果一定要单打独斗也可以,归纳为地摊组。参赛队伍分为地摊组和店铺组,分开衡量成绩。
群贤宗避过一劫。
队伍已定,明天店铺就要开张。今天只有半天的准备时间,要赶紧确定下来做什么营生,并准备材料。
三百灵石的启动资金实在不算多,铺子也只有一间占地并不大的屋子,上下楼,显然要做些成本低廉的小生意。
群贤宗集思广益。
展兆兆认为韭菜盒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食物,所以他提议,研究开发韭菜味的香熏,定能大赚一笔。
司空澜轻微拧眉,皱了下鼻子,挥手否决。
宋洇神采奕奕:“要我说,还是开餐馆,做牛肉大包子,洒蒙汗药,去捡客人晕碳后掉落的钱袋子,这样最赚钱。”
司空澜:“宋洇以后不许进后厨。”
江醉蓝踊跃举手:“……唔唔。”
已然被司空澜一把捂住嘴。
肥猫懒洋洋趴在屋头,伸出舌头舔小鱼干。
最后大家敲定下来,卖宠物零食。
令意和江醉蓝合作,风险对冲一下。
店铺采用电商合作模式,利用灵网论坛和留影珠直播卖货。
标语挂上:您的爱宠,也需要小零食!爱它,就买嘤嘤嘤牌宠物饼干!
宋洇和大师兄揽客,其他人各司其职。
魅妖抱只招财猫,在门口笑吟吟招呼路人,自带招财进宝福运。门庭若市,生意好的不得了。
店铺里有展览柜,显眼处开辟一个报刊架子,除了宠物生发秘籍外,还发刊连载话本子《如何与海王恋爱》《绑定万人迷系统后》,每日更新三千字。
顾客买一份宠物零食,赠送一份报刊解乏,顾客看了啧啧称奇。顾客为了追连载,第二天还得再来买书,就又顺带买了份新口味宠物饼干。
司空澜还叮嘱,这些书一定要在药宗前发,让贺兰昙为了追下一期赶紧往她们账户上打点灵石。毕竟这种与海王恋爱追万人迷的煎熬他肯定感同身受。
生意的火热持续了好几天。
今天,宋洇照常去海边去进货,去沙滩浅海区捡新鲜的螃蟹捞新鲜的小鱼,录制赶海视频。修仙界的宠物其实都挺高大威猛的,食粮除了排骨鸡鸭外,选用优质的小鱼不会出错。
她全程要用留影珠录像,证明自己的原材料天然无污染。
宋洇背着小竹筐,赤着脚,脚踝圈着她的那串金色铃铛,在海浪中叮叮当当响,一点尘土沙砾也不沾染。
她蹦蹦跳跳去海边,海风吹起她的鬓发,吹起浅橙色的轻纱腰带。
贺兰昙知道宋洇闭关修炼,定是为了麒麟州大比一举夺魁,故而他早早来到麒麟州,只盼着与她相遇。
药宗涉及关系复杂,与各门各派都有往来,向来不作为选手参赛,而一直是嘉宾评委。
又因为药宗太有钱,年年被仙盟薅羊毛拉来当赞助,所以他也算是赞助商。
前几天药宗事务繁杂,选手又是幻境历练阶段,他与宋洇没有碰上面。
这次他知晓宋洇会来抓螃蟹,匆匆忙忙赶来。
他准备了惊喜礼物。宋洇喜欢亮闪闪的玩意儿。他偶尔得到颗妖兽内丹,内丹不仅能增长修为温养灵脉,造型更是颗奇特,呈现颗五角星蓝色宝石,璀璨夺目,如同把大海压入星辰中。
他故意把蓝宝石埋在宋洇必经之路,也许她向往常一样拿铲子挖沙滩找海葵螃蟹时,一翻开沙砾,就能看到珍宝,当成意外之喜。
宋洇已经来到一个沙坑前,她的铲子挖下去,嗖嗖刨沙,突然,她好似察觉到异常响动,铲子停了瞬。
海风吹来,沙砾松开些许。
风中有昙花香气。贺兰昙悄然走来,远远站在她前方,等着她挖完宝石来找他。
宋洇嗅嗅鼻子,突然眼睛一亮。
贺兰昙嘴角翘起,看着宋洇,以为她是喜欢这个礼物。
可没想到,宋洇压根没有看蓝宝石,她丢下小铲子,确认自己没有闻错气味,就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香。
她猛然瞧见他,高高挥舞手臂,在海风中欢呼,直直往他这里扑。
“兰昙兰昙!你在这里呀!”
海风吹起她耳畔青丝,沙滩一排急促的小脚印,金色铃铛急响。
宋洇直直扑到他怀里,高兴仰头瞧他,杏眼明媚清亮,瞳孔里只有他。像是蝴蝶找到最喜欢的丛兰花。
她还背着小竹筐,里面的螃蟹咯咯噔噔在筐里响动。
贺兰昙惊讶她的热切,伸手抚摸她耳边被海风吹翘的青丝,擦过她下巴沾染的黄沙。
宋洇揪着贺兰昙的领子,很想和他亲亲,可是留影珠已经开启,她不想被拍到太多亲密行为,不然晚上还得费法力剪辑掉。
“我要捡小螃蟹,你等等我呀,晚上我找你去玩。”
贺兰昙也瞧见了留影珠,故而动作幅度不大,只揽着腰回抱她,蹭下她的鼻尖:“怎么没有瞧见蓝宝石?”
宋洇再次惊喜回头望过去,沙砾被海风吹大半,露出宝石明亮的边角,粼粼闪烁。
她高兴挖出来,果断擦
干净把礼物收回乾坤袋,满意拍拍袋子,标为自己所有。
她见到礼物开心,但是见到兰昙就压根没瞧见礼物了,眼中只有他,特别开心。
她又钻在他怀里,心心念念重复:“晚上我去找你玩。”
宋洇又回去捡小螃蟹小鱼小虾,动作迅疾快速,捡起一个往后面精准一扔。
她躲着留影珠,还是叮嘱:“晚上我去找你哦!”
夜晚。
宋洇没有回店铺住,又熟门熟路翻了贺兰昙住处的窗户。
脚踝铃铛响动,在床上清脆不绝。
“想不想我?”贺兰昙低头,在亲她的缝隙里问。
宋洇手还推在他肩膀,挠出印子。唇舌却已经在热切回应,沿着他的唇瓣舌尖纠缠,腰不断扭动,圈着铃铛的脚在他背上踢着。
“想不想我?”贺兰昙坚持问。
“想要你。”宋洇迷迷糊糊答。
贺兰昙脸色轻微变化,浅蓝色的眼睛黯淡下来,有些无奈失落,小魅妖还是只喜欢身体吗?
他无声叹气,身体就要离开。
宋洇却又抱住他的腰压下来:“想你,要你。”
*
群贤宗的生意越做越好。
但是生意好就容易惹来嫉妒,更何况这本质还是一场比赛。
果然就有人谋害,接连下手。
“他们觉得我们生意好,是因为我们有只招财猫,居然想趁夜来偷猫。”
宋洇打跑一众敌人,抱着肥猫义愤填膺。她摸摸猫毛,顺毛这只差点被偷但是灵活殴打了三波贼的猫。
“天哪,大师兄可不是真的小猫咪啊!”
找茬的也一波连着一波。
今天店铺还没有开张,门外就站满人。
宠物饼干店门口已经堆砌了一堆瓜子皮果皮,闹闹哄哄,沸反盈天。
“哎哟哟,他家的可不能买啊!吃死人了不管啊!”
“你们家猫粮不行啊,我家宝吃完就开始上吐下泻了啊!”
宋洇刚把门打开,就听到一众讨伐,街边路人指指点点。
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条僵硬的死狗。他哇的一声扑在地上就是嚎啕大哭,边哭边拍打地面。
“哎呦!陪了我十年的好兄弟大黑啊,就是吃了你们家的粮,吃死了啊!”
路人一看,这大黑吐着舌头,黑色舌头周围一圈白沫,好不凄惨。
路人纷纷义愤填膺,甚至朝门砸过来臭鸡蛋烂叶子。
宋洇歪头躲过一个臭鸡蛋,又淡定摘下粘在她裙子的烂菜叶子,杏眼里没有什么惊慌,只语调同情:“你们先走吧,过一会我三妹妹下来,你们找茬的就没有逃跑的机会了。”
“哎呦喂!”找茬的来劲了,更是找到把柄般双眼放光,他脖子涨红,回头对着众人挑拨情绪道,“你看这小丫头片子,还威胁人嘞!黑店!”
咯吱。咯吱。木阶梯声响起,如同暴风雨前的雷声。江醉蓝从楼上下来。
唰。人未至,先听得飞针破空声,几缕银光精准插到了那只狗的四肢上。
那死狗竟然活了过来。
它四肢直挺挺戳着针,唰的一下整只狗站起,一个劲地呕吐,汪汪吐,吐出来一堆草叶子。
江醉蓝终于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店铺门口。神情倨傲,冷漠注视众人。
她声音平稳,隐隐不悦,如同乌云下隐藏的闷雷。
“第一,这只狗才三岁,不可能陪你十年。”
“第二,它僵硬呕吐是因为你给它服了假死的药材。”
找茬人急了,手指捣到江醉蓝鼻子上:“你你你,一派胡言!”
江醉蓝忍下了伸手把他手指掰断的冲动。
“这有什么,你不听我三妹妹的话,那你就听听这狗怎么说呀!”宋洇双手掐腰,眼睛在人群中精准搜寻,然后拉过来一个腰配狼牙纹路的弟子。
“你来!你是御兽宗的,你当评委!”
“汪呜汪呜……”狗吐了半天,就趴在呕吐物旁边,有气无力叫了几声。
那弟子一脸正气,弯腰对着狗,认真听了几句后,他神情严肃点点头,朝众人行礼:“我乃御兽宗弟子,洞悉百兽,这位姑娘所言不假。”
找茬人嘴硬,脖子一梗,连带着弟子骂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找了同伙,你们是一伙的!”
御兽宗的弟子神情不悦,掏出令牌力证。找茬的人就是不理。周围路人的议论声倒是小了很多。
宋洇又抓了一个人,这是隔壁店铺的,隔壁宗门是灵植宗,辨认得出百花百草。
“你来证明,我三妹妹的话有没有假?”
虽然一地呕吐物非常恶l心,但是灵植宗的店主仍然扫视完稀碎的草叶子,只是两眼,便道:
“确实是假死的草药,服药后会四肢僵硬,这个剂量对于狗来说已经严重超标,如果不是江姑娘的银针催吐,恐怕这狗就真的活不过几个时辰了。”
店主又道:“如若不信我,可以随便去任一草堂药铺询问,这是凡人的草药,任何大夫医修药修都会是统一结论。”
周围声音渐小,有不少谴责的目光已经落到找茬人身上。
宋洇:“我们宗门做善事,每天都会放一定量的没有成型不能当商品使用的碎粮,来喂流浪狗。”
恰巧,一排小狗迎着晨光欢快撒腿跑过来,小黄狗小花狗小白狗,摇着尾巴,毛发蓬松,生机勃勃。
宋洇撒一把粮下去,狗汪汪吃掉,尾巴摇成螺旋桨,还不时亲昵拿毛茸茸的头撞宋洇掌心。
“狗狗不傻,假如我们的粮有l毒或者不好吃,难道它们还会每天吃吗?
宋洇还把留影珠拿出来,悬在街道上播放。
她如何捡螃蟹捞鱼买排骨采购各种原材料,江醉蓝如何捣碎原材料,展兆兆如何捏成团按进模具里,流水线一条龙倍速展示,每个环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师尊尊说的真对,做事要留痕。
这一波下来,群贤宗完全挽回名声,还简直打出了广告。
找茬的人心虚,两股战战就要走,又被江醉蓝一把抓住,直接隔着袖子捏碎他胳膊。
“你残害小黑狗,诬陷忠良,我要告上仙盟,把你抓起来!”
*
宋洇想着和周围店铺打好关系,便熬了一锅冰糖陈皮绿豆沙汤,依次分发给店铺弟子,好让他们也帮忙盯着看点,别再让贼人来群贤宗店铺偷大师兄了。
隔壁灵植宗开的是花店,今日守店的小师弟腼腆清秀,宋洇分发糖水时多给了他两碗。小师弟脸红着,又送了她一大把花。宋洇顺手收下。
夜晚。
宋洇又去找贺兰昙。
她赤脚坐在他的床上,脚踩着被褥柔滑的缎面,靠着床头玩他的传音玉简。贺兰昙穿着单衣,在切水果。
宋洇边拿他的灵网账号,查他传音玉简的消息,边侧躺在床头:“我这样天天来找你,会不会不太好啊?显得我是在睡评委。”
贺兰昙没抬头:“没事的。仙盟请的是药宗这个宗门,不单单是我这个人,评委里还有其他长老,最后给的是综合分。你当然谈不上违规。”
贺兰昙递给她水果,不小心碰到留影珠,正好无声重放出宋洇找小师弟的场景。
他盯着一闪而过的收花画面,他的脸色沉了几分。
宋洇注意到了他脸色微妙的变化,她睁着眼睛瞧他,喂到嘴里的果子都没有那么甜了。
她迅速收回留影珠,喉头滚动快速咽下果子,牵一牵他的手:“你怎么总是生气啊?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我气……”我气总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可他不敢说。只试探:“你离别人远点可以吗?”
“那怎么可能啊,我是魅妖啊。”
宋洇有一点着急了,语调加快:“魅妖都是这个样子的!都是要有很多人的,哪有魅妖喜欢上双修对象,且只有一个伴侣的!”
贺兰昙的语气依然冷静沉稳:
“我不问你魅妖怎么样,我只想问,你对我怎么想。”
宋洇张嘴又沉默,向来的伶牙俐齿突然丢弃,找不到自己的回答,最后抱着枕头闷闷:
“我不知道。”
贺兰昙眼帘垂下:“睡吧。”
烛火被吹灭,两人盖上被子睡觉,各占床铺一边,睡素的。
夜色浓稠,无声的凝滞感再次围绕在这个房间里。
宋洇翻身打滚,往左往右烙煎饼般翻来覆去翻了几十个跟头,雕花木床吱吱响。贺兰昙仰面睡着,不动如山。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谁也没有迈过去。
床头夜明珠的光微弱。
宋洇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均匀,好似真的睡着了。
又是几刻钟后,“熟睡”的宋洇假装不经意翻了个身,迈过了那条透明的隔阂,又假装不经意抱住他的腰,好似做了噩梦般呢喃两句。
“熟睡”的宋洇好似被噩梦吓到,将他的腰越抱越紧,又迷迷糊糊转醒。
她睡眼惺忪,杏眼里带着茫然的光,身体还呈现出抱着他的姿势。
她抬起头看他,接着又立刻醒悟般,好像惊讶自己怎么梦里都习惯性抱他,连忙假装生气,推了他一把,抓着被子离开。
贺兰昙同样没有睡着,立刻抓住台阶,伸手一勒,把人抱回怀里。
宋洇哼哼唧唧几声,半推半就,手抵着他的肩膀,拍打他两下,倒是熟练亲上锁骨,怀念他怀抱的暖意。
明珠的光华朦朦胧胧,风吹的床帘吱呀摇晃,缠缠绵绵。
宋洇满足了两次后,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这场亲密太安静了,只有她抑制不住的声响,可是贺兰昙都不出声。
他也不哄她。
他到现在都不哄她。
宋洇咬他唇角发脾气:“不做了!我现在不乐意了!”
“不乐意?”贺兰昙声音低低,竟然真的起身要退出来。
宋洇胳膊还勾缠在他脖子上,当即一下子勒紧,又生气又委屈:“你怎么都不哄我?”
贺兰昙叹气,深深一抵,在她发出呻l吟时,捏着下巴亲吻她。
他无时无刻不生出占有欲,要是小魅妖永远永远只在他的怀里就好了。
“不要再收别人的花了好吗?”
“好。”宋洇生着气,却答应的爽快,“你要哄我。”
她嘴唇被亲得红润,但是她还是偏过头,让兰昙快点亲她的脸哄哄她和她说话。
贺兰昙亲吻她,占有欲依然在作祟,他想要一个答案。即便他知道会如同过去一样只能得到自取其辱的否定,他还是想问:“不要靠近别人,只有我好吗?”
宋洇不说话了,只圈住他的脖子索吻。
贺兰昙知道这是仍然是一场无解的题,他捏着她的下巴,闷声开做。
宋洇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沉默脸色,只一下一下迎合他,像是柔软潮l湿的云朵迎接闪电。
“嗯……嗯啊……嗯……”
又一次到达云层至高处后,贺兰昙怕她太累,正欲起身帮她清理,宋洇却突然搂紧他。
她不答他的问题,不给他许诺。她只真实坦诚自己的感受。
“兰昙,再离我近一点点,我好喜欢你抱着我,好喜欢和你贴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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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突袭
转眼间, 一月为期的赛程已经过大半,离财富值比赛结束只有十天,各家宗门店铺着急起来。
有的店铺之前营销太过囤货太多, 流水运转不过来, 缺了维持运营的本钱。有的店铺目前成绩平平,期望在**的同时, 保持住冲劲, 再拼搏干一票大的。
这时候, 市场顺势而为,形形色色的商铺中, 又多了一项生意。
“瞧一瞧看一看!仙仙贷!新一代年轻宗门的不二选择!”
“仙仙贷!挖掘潜力合作商, 利息不贵, 收入翻倍!”
江醉蓝蠢蠢欲动, 她在思量要不要借贷,扩大经营,赚更多的钱, 再用赚到的钱来还贷。
“来借贷吧!”
仙仙贷的生意越做越大, 四处宣发。红漆大幅海报印在店铺对面, 无数商家跃跃欲试。
群贤宗等人摁住鱼尾巴,按住了江醉蓝的冲动,劝她先观望观望。
宋洇和隔壁师弟打好了关系, 没事就去刺探敌情。
隔壁的花艺店铺早先果断借了仙仙贷。
花店前两日确实生意兴隆,拿借到的钱大肆做优惠活动, 鲜花三折,灵植灵药五折,优惠力度极其大,门庭若市。
没想到几天后, 仙仙贷原形毕露。他们本质是高l利l贷,九出十三归,开始堵门口找店员要钱。
隔壁店铺一而再出现财务窟窿,还不时有街头混混来找麻烦,大大损坏了店铺形象,影响生意。
等还不上时,仙仙贷的成员就把人家店铺抢过来,再在合同里再做点手脚,连店铺带店员全部抢走,还倒欠十万灵石。
灵植宗花店的几个弟子盯着合同使劲看,奈何看不出一点不合理的地方。仙仙贷利用比赛漏洞,合法合规,就是不道德。
一连几家都是如此,试图借贷做大生意,结果最后入不敷出血本无归,唯有仙仙贷赚的盆满钵满。
在这样的集体哑巴亏下,展兆兆跳了出来,成了破局的关键。他可是混过白虎州魔修圈子的,深知其中秘辛。
他义愤填膺,左拳砸右掌:“同一招我还能输两次吗!”
“这个贷,必定有鬼!”
展兆兆暗中展开调查,果然发现,破坏店铺生意的,正是仙仙贷成员本身。
仙仙贷表面给人借钱,实则暗中使手段,故意混进店铺里,造假点原材料,写点负面新闻,竭尽所能破坏别人生意。
等人家生意不好了,出现漏洞了,立刻就要收回所有的钱。晴天借你伞,雨天收回伞。
最后连本带利,连钱带店铺,全部一网打尽。
群贤宗暗中调查清楚始末,把危害规则的人扭送到评委处。
评委欣慰,却没有惩罚借贷人,只大义凛然对参赛选手道:“市场波诡云谲,鱼龙混杂,这正是对你们的考验啊。”
“你们扪心自问,借贷时没有动过歪脑筋吗?没有想过一劳永逸吗?年轻人,不能存这种心思啊。”
那些输了的人依然吃了哑巴亏,只能在财富值比赛中遗憾收手。
群贤宗拿到了一面奖励锦旗,司空澜抱臂,下三白眼盯着锦旗,摇头:
“这说明市场里给你风险的人往往就是资本。”
“说明资本是险恶的,两头都吃。”
*
财富值经营比赛还有最后几天,群贤宗只要守住目前生意就好,问题不大。
可没过两天,又遇到了新事情。
今天店铺开门时,有一个腿受了重伤的人,他趴倒在门槛,奄奄一息。
他一身都是沾满泥灰的破布条子,散发些许臭味,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腿上的血已经凝结成吓人的乌黑色,伤口布满污泥。手上是一个泛绿的简易木棍拐杖,拴着乞讨的小布袋。
江醉蓝给了四个白面酸菜肉包子打发他。
可是那个乞丐拿着包子,狼吞虎咽吃完却不走,把手上的油往破布条上一擦,依然趴在门槛,不让她们开门做生意。
乞丐惆怅:“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好想再看一次大海啊,算作我的遗愿。”
宋洇和江醉蓝对望,两人一商量,猜测这会不会又是评委给的考验。
毕竟师尊也说过,经常有“捡起地上的纸团,把倒地的扫帚摆正,递给面试官随身携带的钢笔,从而得到面试机会”的意林故事。
乞丐的腿治起来要不少时间,还是带他去看大海更加简单直接。
于是江醉蓝在原地守店铺,拿清洁咒清除乞丐留下的脏兮兮血污。宋洇给这个人带路去看海,心中还盘算,这加分加的应该是名誉值吧?
宋洇每天都要去海边捡新鲜的螃蟹小鱼当宠物饲料,乞丐提出的要求刚好与她顺路。
她背上小竹篓,放慢脚步,等着乞丐。
乞丐蓬头垢面,拄着拐杖一蹦一跳,但是速度竟然不算慢。
走了一段路,宋洇起初怕他不舒服,贴心道:“我们找个大石头歇一歇吧。”
而后她发现残腿乞丐的速度不减,甚至远超正常同龄人。宋洇心中更加起疑心,更寻思是不是评委给的考验。
海风的潮湿咸味逐渐飘来,接近海边,脚下的金色沙砾柔软细腻。
宋洇放下背篓,擦干净一块平整石头:“请坐,这个角度就能看到大海啦。”
乞丐放下拐杖坐下,乱七八糟杂草般的头发中露出一双眯缝小眼,竟然是十分期待的样子。
宋洇不再管他,自己在沙滩里赶海,快速拿铲子铲走蟹子蛤蜊海兔。
她来海边可不仅仅是做工作,她一般还有约会。
她捡了一个海葵后给贺兰昙发消息,说是今天有评委随机考验的人过来,她在应对任务,让贺兰昙别过来了,避嫌。
贺兰昙对她的消息基本都是秒回:好。我买了甜糕和酱牛肉,放在刻了字的那块石头上,我走了,你来拿。
宋洇:嗯!
宋洇丢下传音玉简,她知道那块刻字石头在哪里,是乞丐看不到的地方。
她可以避嫌去接过食物,不让人发现她和贺兰昙认识。
她快步走过去,想快点把糕点牛肉装进乾坤袋,这样带回去给小蓝分享时还是温热的。
今天是个阴天,又是拂晓,故而海边的人极少。
宋洇瞧见了贺兰昙,她遥遥一笑,没和他说话。
贺兰昙挑眉,同样离得远远的,没和她说话。而后他嘴角猛然垮下,瞳孔骤缩。
宋洇只觉得身旁一阵风刮过,刚刚还坐在石头上的乞丐突然举着拐杖越过她,健步如飞,手上已是杀招,数里距离如同咫尺间,凭空而现,杀招直袭贺兰昙脖子。
变故只在一瞬间。
贺兰昙快速反应过来,立刻闪身抬手,堪堪挡住这突然的发难。
乞丐早已经不再是那副满身血污的破烂模样,他的断腿处长出鳞片,又在刺目光芒中长出粗壮鱼尾。他竟然是一只潜伏多时的鲛人族余孽。
宋洇震惊一瞬,她惊讶鲛人族还有没死的。而后她意识到,鲛人都是坏东西,八成是来报复修仙界的。
她毫不犹豫出手,阵法闪着光打过去。
贺兰昙比她想得更多,在长期与叔叔的斗智斗勇命悬一线的追杀下,他已然猜测想通,这条鲛人定是和叔叔串通一气的杀手。
乞丐大笑,哪里还有先前惨兮兮的样子,猖狂叫嚣:“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对我杀一双!”
贺兰昙不敢大意,他冒着药人血脉被灼伤的风险,快速吞下一枚天品丹药。菩提悟道丸,短暂拥有化神级别的修为,天雷锤炼般的体魄。
整个修仙界,能有化神修为的不过司空澜一人。他吞下这枚丹药,只要不是对打上司空澜本人,只要不是被拖到药物失效,八成都能胜利。
没想到,对面的鲛人轻蔑一笑,大大方方拿出一颗一模一样的药丸,当着他的面吞下。
那枚药通体莹润,流转光泽,天品的霞光隐藏不住,更有金色纹路药宗符号。
同样的天品菩提悟道丸,只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贺兰昙眼眸沉下,确认下来,这确实是叔叔派来的杀手。
宋洇并不害怕,瞳孔已然散发杀气,隐隐约约的红光蓄势待发,梨花伞上花瓣浮动,杀意凝结。
她自信,二打一,还能打不过吗?
然而,对面鲛人的眼睛里全是生死抛开的阴鸷,他长吸一口气后,冷笑道:“鲛人族已经灭了,我无处可去,还不如拼上命为药宗宗主办件事还个人情,也算死前做个好汉。”
“我今天,就是来拉替死鬼。”
打架最忌讳碰到不要命的。
鲛人本身就是近战无敌,体质强悍。他更是元婴上品的修为,此刻服药作弊,强行提高到化神修为,他不要命地殊死一搏。
宋洇先去试探了几个回合,发现应对得确实谈不上轻松。她深吸口气,正准备传音摇人。
万万没想到,鲛人猛然之间,燃烧起自身神魂。
神魂燃烧,锚定空间,封住空间传送,正好克制住宋洇的阵法。
噼里啪啦,宋洇打起的所有金色阵法全部轰然之间碎成齑粉,连带着自身被反噬到心脏一缩。
鲛人一伸手,白色的壳子在半空中迅疾升起来,不过转眼间,就完全困住三人。显然,鲛人打算自爆,炸死结界中的所有人。
贺兰昙在最后时刻拼尽全力把宋洇推出去。
宋洇啪嗒摔出结界,她扭头看向空中,睁大眼睛,又气又急,还想回头再打出一张阵法帮忙。
“宋洇回来!”转瞬之间,宋洇的脖子被人一提,拽着她的衣服从空中回到沙滩安全地方。
司空澜手上的五叶手链急促闪动,代表宋洇安危的那一片叶子震动不休。
司空澜极速赶来,救下一个。而半空中,贺兰昙已经被鲛人死死抓住腰,鲛人神态凶狠,俨然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鲛人毫不犹豫,猛然自爆。
元婴级别修士的自爆。
轰然巨响!如同血肉烟花炸开,地下的所有人都在这震耳欲聋的响声中神魂震动一瞬。
再睁眼时,空中白色半透明牢笼里,一片血雾。
什么都看不清,直到烟气褪去,血雾消散,哗啦啦一团一团血污狼藉垂直掉落海面,激起跃上来的水花和不间断的扑通声。
空中不再有结界,因为人已经死透了,法力自然不可能存续。
宋洇的耳朵好似不再听得见声音,她跌坐在沙滩上,呆滞望着半空,眼睁睁看着一块块血污落入海里,杏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光亮。
周围人快速聚集过来,惊叹这个异响,听风楼人士最是敬业,嗖嗖抬起笔,八卦小报飞速撰写。
四周闹哄哄的,各种惊讶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没救了啊没救了。”
“这哪活的下来,渣都不剩啊。唉,真的,连块渣都难看见啊。”
“唉,元神自爆,神仙也难躲哦。”
“这仇家非要拉你去死,也是躲不开的命啊。”
“我的天,太惨烈了,唉,唉。”
大家认定贺兰昙已经死定了,年纪轻轻,天赋异禀,芝兰玉树,却这般意想不到的惨死,实在可惜。
司空澜沉默无声,拍拍宋洇的肩膀,好似无声安慰。
宋洇还是呆在原地。
江醉蓝也赶来了,茫然失措张望,又望向漂浮血色的大海,小声询问:“师尊,要不我去海里捞几块……”
捞几块尸身来让二姐姐祭奠一下。但是这死的一片一片的,又混在一起,怕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司空澜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她双手揣袖中,带着江醉蓝走了,神情倒是并没有一点悲伤或者波动,还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冷淡。
宋洇的脑子里觉得自己应该是要跟着师尊一起走掉的,可是她试图站起来,腿脚却是软的。
她甚至又觉得自己没有脑子了,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对身体的控制权。
听风楼小报写手蹭蹭冒出,围绕宋洇,一人一句采访:“这位漂亮小姐,请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你目击了全程吗?”
“有证据证明凶手是冲动杀人吗?或者是鲛人族潜伏已久的报复吗?”
“是情杀吗?少年天骄一时意气用事倒是很有噱头。”
“大胆猜测,你长得这么美,案件起因是情敌斗殴吗?你知道两位死者间的过往恩怨吗?”
还没走远的司空澜摆摆手,像弹飞苍蝇一般,把这些人全赶走了。
四周空寂安静。所有的人都散掉了。看热闹的,好奇真相的,同情她的,全部都散掉了。
一派无声的寂静,像是天地间就剩下她一个。
宋洇甚至有种做梦般的感觉,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唯有海浪声澎湃,不时拍打岩石沙滩,冲刷掉来时的脚印。
也许,这是她的一场梦,等海浪声停下来了,她的噩梦就该醒了。
醒来会还在某处客栈,被子柔软带着昙花香气,她可以揉揉眼睛开始骂人,骂兰昙,说自己被吓到了。
宋洇眨了一下眼睛,海风还是在吹,把沙砾往她眼睛里吹,硌人得很。梦还是没有醒。
不远处的刻字石头上,糕点和酱牛肉还摆放整齐,只是已经全然冷下。
天光逐渐阴沉,云遮住天光。海水的颜色都变得混浊不清。
她在来时就知道,今天是个阴天。
天阴阴沉沉,不知道何时下雨。
半晌,宋洇开始哭。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岸上哭。哭声淅淅沥沥,像是提前从云层落下来的细雨。
她哭了好一会,埋在胳膊里,眼泪在手肘里汪出一片咸涩冰凉的海。她哭到感觉自己都要缺水了,嗓子里全是沙砾摩擦,干哑疼痛。
“哭什么?”
却突然听见熟悉而虚弱的声音发问。
贺兰昙哑着嗓子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衣服上的暗色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宋洇眼前还是眼泪雪花点,抽泣盯着他。
贺兰昙爬到她身边,无奈抬头:“别哭了。”
他勉力坐起身,现在完全没有力气再用清洁咒,飘飘浮浮上岸就已经费尽气力。
他知道自己此刻狼狈不堪,怕是又要被小魅妖嫌弃死。可是他不想她再哭了,只能快点出声打断她。
“咳咳,先给我用个清洁……”
宋洇一把抱住他,毫不管血污沙砾,埋在他肩膀哭。
贺兰昙愣下,拍拍她的背:“还没死,没事。”
宋洇不说话,只在他肩膀蹭眼泪,滚烫泪珠滑进他的脖颈,比海水灼烫。
她终于开始哭出声音了,先是大声在他耳边呜哇了一声,把他耳朵差点震碎,接着仍然趴在他肩膀,呜呜咽咽哭。
贺兰昙只好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拍着哄着:“别哭,还没死,先别找别人双修。”
宋洇委屈瘪嘴,眼泪掉着线,嘴上不饶人:“我找一百个一千个双修!”
贺兰昙没有多余力气说话,只在她腰间轻轻一掐。
宋洇仍然维持埋在他颈间,双手环绕他的肩膀,跪坐在他怀里的姿势,过了好半天才抬头。
她认认真真盯着他的脸看,确认真的没有什么伤,她又缓了好一会,才在抽泣下带着鼻音,好奇问:“你为什么没死啊?”
贺兰昙懒洋洋坐在沙滩上,身体微微后仰,一手撑在沙滩,一手翻包里面的符咒,恢复些许力气。
一直以来,药宗宗主贺兰浩文名声在外,修仙界都知晓,他有两种天品丹药。
故而整个修仙界也根深蒂固的认为,这个世上能存留的,也只有两种天品丹药。
一为净化灵根的洗髓开灵丹,二为提升修为的菩提悟道丹。
而此刻,第三颗天品丹药出现。
贺兰昙回忆月前和宗主叔叔鱼死网破的时刻。
贺兰昙韬光养晦多年,很多时候故意不争,所有人都以为贺兰昙纵然地品丹药无双,但一个天品丹药都做不出来。
他追求解惑丹,这更是他做不出来天品的佐证。正是因为他一个天品也做不出来啊,他叔叔已成的两枚天品他都复刻不出来啊,所以他才寄希望于这缥缈的解惑丹。
贺兰浩文也以为这样。
直到最后反杀时,贺兰昙他才暴露出来,他其实会三种天品。
就算没有解惑丹,他也会三种天品。他一直韬光养晦,就为了绝杀压叔叔一头。
除了洗髓开灵丹,菩提悟道丹。还有一种。
涅槃归墟丹。
如同贴身软甲般在绝杀时机免疫致命伤害,呼吸瞬间将身体的生长速度提高到万倍,血肉伤口飞速愈合。
这颗丹药让他在这一次鲛人自爆的袭击中活了下来。他被自爆的冲击波炸到了海里,但并没有死。
“我再也不嫌弃你们丹修了。”宋洇还是在他怀里不离开。
她絮絮叨叨,听着贺兰昙讲丹药,不忘嫌弃。
“你丹药的名字好难听啊。”
真的好难听啊,都土里土气的,没有创新。
“这是古籍记载的。”贺兰昙的药书里丹药名字一直都是从古至今统一的,他好脾气问,“你想改叫什么?”
宋洇:“叫‘救我狗命丸’。”
贺兰昙挑眉瞧她。
宋洇对视他的眼睛,双手捏住他的脸,加大力气揉揉,又把他抱进自己胸口。
“回家吧,小狗。”
*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江醉蓝的铺子在声望和盈利上一骑绝尘,夺得了第一名,群贤宗在财力值考核上初步获胜。
“师尊!”江醉蓝捧着小组初赛的奖状,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师尊,我赢了!这说明,我就是有做生意的天赋!”
司空澜眉心一跳。
她望着徒弟沉思,感慨有的时候福祸相依,赢就是输,输就是赢啊。
这跟赌博一样,不怕你输,就怕你赢啊。
这岂不是给了老三错误的认知,这下岂不是要砸更多的钱在生意上,赔更多了?
恰巧有人进门,带着丰厚礼物。正是夺得第二第三名的队伍上门前来祝贺:
“以后还请江道友多多指教。”
“江道友真是神机妙算,这理财能力有口皆碑,生意如日中天啊。万望江道友多多传授经验,教教我们如何将生意做到风生水起啊。”
“我宗门不久后要扩大商铺规模,还请江道友到时候指点一二啊。”
江醉蓝:“好说好说!”
她拍着胸口担保道:“这样吧,你们先把本金都给我!我来筹资,带你们发财,我们一起干票大的!”
司空澜揉着额头,看着其他宗门面露惊喜之色,以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各个冒不迭从怀里掏金银财宝,争相踊跃递到江醉蓝手中。
司空澜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没关系,输钱也别输自家的就行。
*
各宗门休整一日,马不停蹄又是数场考武力值的擂台赛复赛。
每个宗门抽签抽三个人,车轮战,群贤宗抽到的分别是江醉蓝,宋洇,宋淼。
江醉蓝在擂台上大杀四方,她起初还装一装,维持西子捧心般的柔弱伪装,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运气奇葩,遇到的全是绝世高手。
她甚至都有点怀疑是不是宗门老祖易容成弟子来跟她炸鱼了。
江醉蓝遇到长相如出一辙的双子星兄妹,她边躲边问评委,凭什么她要一打二,不公平。结果评委翻看名单,镇定解释报名时写妹妹是傀儡,所以是算一个人。
江醉蓝再也不装柔弱了,生怕别人把她当软柿子捏。直接化身凶残鲛人,一尾巴甩走一个。
今日江醉蓝气喘吁吁,又遇到一个和尚,和尚圆头圆脑,看着特别慈眉善目。
她稍微放下戒心,结果和尚一上场全是阴毒招式,并且显然是极其擅长阴毒手法。
江醉蓝急了,躲开又一轮只往她眼睛里飞的毒针后,怒骂:“你不是出家人吗?你身为和尚的信仰呢?”
和尚:“阿弥陀佛,这叫金刚怒目。”
江醉蓝无语,一尾巴把人扫下擂台。
宋洇心里更是有气。
要不是评委此前故意设下那么多的考验,她就不会不小心把鲛人乞丐误当成考验之一,就不会心软之下有那么多事,更不会让兰昙伤成那样现在还在休养。
所以她平等迁怒于比赛中的每一个对手。魅妖的红色眼瞳不留余力地摧毁对手神智,梨花伞一收一回间胜负已分。
大师兄宋淼自是不必多说,它本就修为高深,灵敏和爆发力惊人,赢擂台赛不在话下。
它难得拿化形符维持人身,猫瞳少年俊俏机敏,跟对手过几招,一般三招能拿下。偶尔打烦了就直接变猫身,肥猫突击,一爪子把对手挠花脸。
场场下来,群贤宗依然维持连胜记录,积分高居榜首。
这难免令旁人心中不平,起了坏心思。
阴暗处。有几人正在隐秘商议。
“这可如何是好,我特意安排的几个绝世高手和他们打擂台,居然也都输了。”
“这样下去,群贤宗那帮妖修难道真的要登顶?我们成陪衬了?我们的脸面往哪搁啊?”
“哼,莫急。我已经观察过了,那前三个弟子固然有些本事和运气,但他们的那个小师弟展兆兆,是个废物,彻彻底底的废物。”
“请放心,明日的幻境历练是赛程里最难的任务,而我已在签盒里做好手段,明日的任务,一定会抽中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师弟,他死定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了点,评论区发红包
下章是师弟专场剧情
第53章 身世(剧情二更合一)
今天的考核重点是名誉值考试。
名誉值考核, 向来是以做任务的形式来累计积分。任务越多,任务越难,加的积分越高。
麒麟州大比决赛开启, 这任务的等级便直线上升, 基本都是天字地字级别任务,且特别拧巴
——这个“拧巴”是过去参加过的选手切身评价诉说的。
按道理, 评价一项任务, 普遍用词是“有点难”“简单”“还行”。但是他们的评论用词全都是:拧巴。
每个选手从名誉值任务幻境出来后都双眼无光, 眼神发直,嘴里倒吸冷气, 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解释不出来这所谓的拧巴具体是怎么回事。
偶有几个还没丧失语言系统的弟子, 也是喃喃自语, 状若疯癫:
“原来我的道德有问题呀。唉,我……唉,唉!”
“我真是黑心啊, 我怎么配当剑修的!我枉为剑修, 我要闭关百年!”
“我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啊!我要赎罪!我要把全部身家捐出去!”
人人噤若寒蝉,不敢肆意行动。
故而名誉值考核幻境,历年来也被公认为是最难的任务。
司空澜推测, 大概是在任务幻境里搞了些道德准则难题,例如电车难题之类的, 让直来直去的剑修们大感为难,饱受道德折磨。
为了防止之前的疯癫状况再次出现,这次的评委们做了些准备,较之前的比赛难度调低, 他们在前一天公布了幻境难度:【地级】。
并透露出题眼:【人】。
这次的试炼已经出好题目,每个宗门只能去一个人,抽签决定。
展兆兆上前抽签,他刚一站到抽签台子,手才刚刚碰到抽签台的边缘,那带着“入选”二字的签文竟然长了眼睛般,金光闪闪,直直飞到他手心。
展兆兆低头确认了一下是入选签文,他终于有打比赛的机会了。他举起标签,兴高采烈朝看台上的群贤宗挥手。
江醉蓝瞧出来签文上有一缕不自然的彩色弧光。显然是被动过手脚,不知被何人在何时施下手段。
群贤宗窃窃私语。
“师尊,这个签好像有问题。”
“……不是我动手的。”
“……我也没来得及动手啊。”
“……昨晚兰昙把我腰撞得要散架,我也偷懒没动手。”
在评委亮出题眼,并确定破题关键是“道德”二字后,群贤宗前三个弟子有自知之明,立刻退避三舍,生怕这种高道德的关卡落在自己身上。
别到时候大师兄揍过多少条大黄狗,宋洇说过多少句谎话,江醉蓝赌过多少场次,全被秘境扒得干干净净。
大家一致认定,这种圣人关卡,必须得交给高风亮节路不拾遗乐善好施的小师弟展兆兆。
就算不择手段,也得把这一关想方设法弄给他。不然一个赛一个黑心的师兄师姐,怕是得困在秘境里拿零分了。
群贤宗几人面面相觑,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动手,怎么这入选的签还是精准给了小师弟?
师徒几人对视后,又若无其事各自撇开头,当作无事发生。
不管了,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
展兆兆进入幻境任务。
入幻境一行二十余人,皆是年轻的天骄,人中龙凤,宗门骄傲。展兆兆的修为在其中不够看,但是他态度乐观。
幻境平平无奇,一座高山,两三村落,朴实无华。弟子们没有地方去,便住在村子里,一晃就是六七天。
这些天里,剑修飞到云端探查,符修阵修画阵巡查,都没有发现周边的异常。
谁也不知道这一关里的怪物是什么,到底是何等级别的妖邪,才能担任守关人。
日子平淡如水,连个妖邪踪影都没有瞧到,只有一些琐碎的家长里短。
“大侄子,吃点白菜吧。”老太太慈祥拿过泥土簌簌往下掉的白菜。
剑修闪过身,不耐烦:“没空,我不吃这个,我们还得保佑你们的平安呢。”
展兆兆放下刚犁好地的农具,靴子沾着泥土三两步小跑过来,热情帮老太太背起竹筐:“大娘,我来帮您搬白菜吧!”
老大爷拿着半截灵芝来找阵修,灵芝被一层一层朴素碎布头包裹,大爷小心翼翼层层缓慢揭开,露出灵芝模样,小声问阵修:“您能帮我找找,长这个的药田在哪吗?我孙女需要灵芝煮汤治病呢。”
阵修拿着八卦罗盘为难:“不行啊大爷,我忙得很,还得找妖怪呢。”
展兆兆热络手绘地图:“大爷别急,我带您一个一个药田去找。”
日子平平无奇过着,弟子们焦头烂额,找不到任何妖邪。
他们中有的人甚至开始对村民有所提防。
有个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大爷,天天拄着拐杖神采奕奕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找人下棋。他精神头太好了,不像高龄老人,还和每个人都熟络。
弟子们怀疑这个大爷会不会有问题。有个健壮体修故意撞到了这个老大爷,大爷摔了一跤,爬不起来。
展兆兆背着大爷去找医修,意外发现这次进来的弟子全是战斗型,竟然没有慈悲为怀的医修丹修。
虽然有三师姐和二姐夫前车之鉴,展兆兆知道医修丹修也不全都是温柔脾气,但是没有医修还是很麻烦的,村落医疗条件落后,连草药都稀少,展兆兆只能和村医碾碎药材缓慢治疗老大爷,每天陪他下下棋。
老年人最怕摔,大爷自此萎靡不振,精神头也没有以前足了。
体修虽然起初有点自责,但是一来想到这个是幻境,二来测试村民是否如常本来就该是降妖除魔的一部分,他撞人是别人一起出的主意,他只是试探的那一个,法不责众,便抹掉愧疚感,又趾高气扬起来。
日子还是如常。
第十四天时,终于异变袭来。
不知道何处决堤,如同九天闷雷炸响。巨大的浪头打过来,滔天洪水气势汹汹。
前所未见的洪灾。
混浊的黄色洪水裹挟泥沙树枝,直直冲着村落而来,暴雨倾盆无休无止,凡人在自然的灾害前毫无还手之力。
与村民们的哭天抢地一片哀嚎相鲜明对比的,是这二十几个弟子兴奋到极点的喜悦神色。
太好了!终于知道考验是什么了!
大家喜形于色,斗志满满。他们了然这次的考验题目,定是阻止洪灾。
洪水满满,就要冲入平原,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将村落冲垮。
旁边有座山,但并不算高,水也有可能会冲上山。
“这可怎么办?”几个弟子商量,该如何阻止这场滔天洪水。
大家短暂商议后,确认了作战目标:移山填海。
旁边既然有山,那大家合力将山截断,堵到洪水的方向,就能截停挡住洪水,让巨浪向别的地方流走。
但是他们很快就遇到了问题:山上也有居民,还有数亩良田。
不把这个山搬下来,水就会冲掉村庄,但是如果把山搬下来,山上的居民就麻烦了。
又有人提议:“那可以把山上人全部搞下来嘛。”
还有半个时辰的机会,弟子们派人去和山上人讲和。
山上有人昨日刚砍完柴,在暴雨中把柴火往家里收。
弟子对着山上居民行完礼,大义凛然道:“我们将把你住的这个山锯断来阻拦洪水,你们快点搬家。搬山填海,这是用来挡洪水的大事,是救赎别人的苍生大事。你们要赶紧支持配合。”
山上民众立刻摆手不干:“什么救赎苍生,你们分明是要断我们活路!”
有村民涨到脸红脖子粗:“山上是我拿命种植的菌菇灵药!一辈子的收成!就等着这个药去给妻子治病呢!”
谈判破裂。弟子心中很不满,觉得山上居民真是不开窍,不通情达理,不理解众生的意义。
弟子们又商议:“竟然山上人不愿意,那我们就把村落的人全部带到山上去吧,至少山比较高,还能再拖延一阵子,我们就用这个时间再想想法子。”
二十来个弟子同意了。
他们到底是宗门天骄,各自是极其有本事的少年郎。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人去帮村民搬家,有人祭出法宝不停吞噬洪水。有人直接法力创造了一片山脉拦截分流,有人增强法力从别处移过来一块山来堵海。
天色放晴,洪水消退,幻境终于出现出口,弟子们全部从名誉值考核中出来。
弟子们长呼一口气,既庆幸自己没有像上届一样精神失常的出来,又得意自己完成了这样一项伟大的工作。
成绩还没有出来,评委们在低头看回放,不时间互相低声商议,裁决分数。
整个比赛过程都有留影珠监视播放。彼时观赛席一片窃窃私语。
不少人认为,拿最高分的应该是提出移山填海的那位弟子。
但这又有少部分人不服气。
“大家都出了力,凭什么只有他分高?”
“我们宗门的弟子可是直接创造出了一片山脉来阻挡洪水!”
“笑死。那叫山脉吗?那叫小土坡。”
“我们宗门弟子多好,还主动去和山上的凡人沟通呢。”
“哈哈,就是你弟子不会说话,才气得山上人要拿砍柴刀劈他吧!”
“分数没出来呢,别大声喧哗。”
不久后评委便带着一沓材料出来宣读成绩。
首先公布淘汰的低分选手,首位是那位撞了老大爷的体修,直接淘汰。其次是那些提议去用伤害凡人的方式辨认妖邪的修士,全都被狠狠扣了分。
观赛席一片哗然。有些宗门不服气,觉得这样的天骄竟然被淘汰了,真是不公平。也有的宗门屏声静气,在思索这次考试是不是另有评审标准。
“哼,这样的天骄都被淘汰,我倒要看看那高分的是谁!”
这次宣读分数的长老是修仙界地位极高的一位副盟主,威压如山。他清清嗓子,那些质疑声又渐渐变弱,只是眼神还在交流。
长老就在满座惊疑或期待的目光中,淡定宣布魁首。
“最高分,甲等,群贤宗,展兆兆!”
一片寂静。
在诡异的沉默后,众人不服,纷纷询问原因。
“凭什么!他是移山了啊还是填海了啊?”
仙风道骨的长老捋着白花花的胡子,拿出留影珠。
留影珠给出了几个放大细节的景象。
展兆兆背着老伯,问他腿疼不疼。
展兆兆扶起来老奶奶,把衣服给她披上,问她冷不冷。
展兆兆擦去孩童头发上沾的草屑泥灰。
展兆兆安慰哭泣的村民,家园良田还会再有的,只要人活着就好。
评委长老白发苍苍,却声音洪亮,朗声道:
“这项考核,既筛了心性又筛了底蕴。”
“我们早就说过,这项考核的核心是人,你们以为只有这一场洪水是考验吗?在洪水之前的十几天,在你们和凡人相处的日子里,每一瞬间都是考验!”
“你们看看展兆兆对人的态度,你们扪心自问,谁能做到?你们只觉得这是‘麻烦’‘考验’‘幻境’。”
“只有在他眼里,这些是人,是有痛觉,知冷热,有荣辱观的人。”
“只有他把人当人,而在你们的世界,这些都是幻境比赛的一项元素。”
周围的声音渐渐变小,观赛区那些窃窃私语声不见,转而变成面红耳赤的羞赧或低头沉思。
长老的话仍在广场上回荡,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
“你们为什么修仙?为什么斩妖除魔?为的是守护苍生!可你们的眼中有苍生吗?”
展兆兆摸着头,不好意思接受荣誉与赞扬。
宋洇和江醉蓝在下棋,她们从棋盘上抬头,摸着在膝盖上睡觉的大师兄,她们后怕般感慨,幸好不知名好心人算计了展兆兆,把他塞进了比赛。
不然,倘若参加比赛的是群贤宗其他人,那他们三个早在弟子们争吵解决方案时就忍不住先揍那些絮叨的队友了,全部揍晕了扔洪水里当沙袋。
司空澜在远处,遥遥看着展兆兆,内心欣慰。
她与令意道:
“老四成了。”
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老四时的回忆。
*
百年前,皇室动荡,人间浊气不清。
司空澜在大殿里修行,青色衣衫白色纱衣,突然有人从窗户闯入。
司空澜下意识瞥向神龛底下的黑色箱子,怕被人发现她藏起来的各种狐狸木雕玩具。
来人却是大公主司天意。她匆匆忙忙,怀里一颗红到灼热的蛋。
那枚蛋司空澜只瞧见了一眼,便很快被司天意放回了襁褓中。
司天意的眉头已经隐约透出疲惫,她其实活不过几年了。但是彼时,司空澜尚未修仙,瞧不出姐姐的命运。
“我得离开一阵子。”司天意语调疲乏,“倘若这再出事,怕是天地间无望了。”
司空澜迟疑而无措应了一声:“嗯。”
天地动荡,皇族混乱,神鬼巫术乱象丛生。司空澜此刻只是凡人,难以提供帮助,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姐姐打打掩护。
司天意匆匆忙忙抱着襁褓走远,只留下决然的背影,纵然疲惫,依旧挺拔而坚定。
很久以后,司空澜知晓了那颗蛋是什么,为什么说是天地间的希望。
那是一颗朱雀蛋。
天地五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全都相继覆灭。而朱雀浴火而生,轮回不断。阴差阳错,这颗朱雀蛋选中了司天意。
送朱雀蛋入轮回,天地间的灵气才能运转有序。朱雀有转世,天下能太平。
与此同时,药宗的贺兰浩文探查到了蛋的消息。
他的消息有误,以为这是一颗青鸾蛋。但是已足够珍稀罕见,他势必要拿走做奇药。
司天意已经拼尽全力,为这枚蛋隐藏了真实身份,更是按上侄子的名头,有意散发谣言说这是自己的侄子,混淆视听。但仍是无法阻止药宗的觊觎。
贺兰浩文仅是知道是青鸾蛋,都足以让他记恨在心。若是知晓是神兽朱雀,他不知道要如何不择手段。
他若是知道是朱雀蛋,必然不可能轻易放手。
司天意运气好,雪原遇见白虎,送朱雀蛋入轮回。
当朱雀转世成功,天地间便能灵气有序,太平长安。
但是此时此地,陈朝仍是一片生灵涂炭。
正如预料那般,帝王迷信巫蛊迷信药宗。药宗投帝王所好,假意提供不死药,实则借着权威,在凡间三番五次拿活人做实验,做尽了道德沦丧的恶事。
司天意三番五次阻止,数次成功破坏贺兰浩文的恶劣行为,又多次夺走药宗看中的奇药物品。
贺兰浩文对司天意怀恨在心,终究还是找到时机动手杀了她。王朝公主死去,这个王朝也将很快覆灭。
又是多年,司空澜与令意私奔,逃出生天。她终于接触仙途,开始修仙。
仙途浩渺漫长,所幸她进步飞速。
又过数年,司空澜与令意边修行边随着旅途降妖除魔。
一个春日。司空澜进入一个小镇,住在主人家。她奇异地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一转而逝的熟悉气息,如同火苗在冬日飞雪中窜起一瞬,又在飞雪中转眼即逝。不知何起的眷念,如同冥冥中注定。
倒春寒的风从窗缝里吹来,夹杂着低低的哭泣。
“旁边住了谁?”司空澜望向左边的房间问。
老员外忙不迭站起来:“回仙长,是我的老友一家,家里有一个七岁孩子,如今病得厉害。”
他苍老的手攥住衣摆又松开,忐忑:“我听说仙家有仙缘,可以求长生,你能否收他当徒弟……”
司空澜打断:“我暂时还没有收徒,以后再说吧。”
她果断拒绝了老员外。并非她铁石心肠,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活不过一天了。神仙也救不了。
她不会给任何人虚假的希望。
但是这个气息仍然在她的直觉中埋下钩子,吸引着她前去看望。
这是司空澜第一次见到朱雀蛋的转世。
病床上,是一个小孩子。因为自小病弱怕养不活,所以民间迷信,给他穿上百家衣盖着百家被,希望这些凡人的庇护祝福能让他多活几年。
这就是展兆兆的前世。朱雀蛋的一次轮回化身。
他七岁,瘦弱苍白,不像个小孩,倒像是一条小猫小狗。即便再被精心喂养,也难以留下一丝生机。
家里买了个小小的棺材备着,不敢给他娘亲看见。
但是展兆兆瞧见了,他忍着疼痛,对哭泣的妇人道:“娘,我知道,那个是我要用的。”
死亡是有气息的,像是遮天盖地的黑色浓烟。没有人说出这个词汇。但是他依旧嗅到了,他看到了。
“没事的,娘,就算我去了,我这一辈子都有娘陪着,我觉得很幸福。”
已经是弥留之际,他忍着疼痛,还是再看一看他的娘亲。他努力睁眼瞧着,记下来娘亲的模样。
“娘,你还会再生个小孩子吗?”
妇人哭到心肝俱碎:“娘不知道。娘不想了。”
展兆兆睁大眼睛望向她,眼睛圆润,澄净如一,他歇了好久平复胸膛呼吸带来的刺痛,仍然用那双纯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娘亲。
他道:“你再生一个吧。娘很好,特别好,我希望还能有个孩子陪着娘。”
司空澜站在房间门槛前,看着这幕尘世生死离别,她抱臂无声注视着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呼吸渐渐变浅,好似快要睡着。不必告诉他什么是死亡,就当是一个久远悠长的梦境。
她长久地望着,直到一切生机消退,哭声四起。
这个孩子懂事,良善,澄澈,带着朱雀蛋转世的任务,可惜活不久。
司空澜对令意道:“我们来迟了一步,等他的下一次转世吧。”
她承诺:“等到下一世,我会护着他。他只要活着就行。”
一晃又是多年。
司空澜已然是修仙界第一人,先后收了宋淼,宋洇,江醉蓝。
第四个弟子名为展兆兆。
他生着一张无害的娃娃脸,朗眉星目,一看面相就是个大好人。
展兆兆入门,憨憨挠头,向每一个师兄师姐问好。
他打坐,修炼,天赋平平无奇,好在刻苦勤奋。
宋洇眼珠转转,手遮着嘴巴,对着江醉蓝的耳朵小声蛐蛐:“他好像没有我们这样很高的天赋耶。”
江醉蓝直接一点头,声音没压住:“嗯,他没有我们聪明。”
展兆兆站在原地,试图拿鱼干讨好树上的小猫。他笨手笨脚,不会飞行,只费劲抱着树干,伸长胳膊递给猫。
肥猫叼走鱼干,不耐烦扒拉他一爪子,猫爪踩着他的脸轻盈一跃而去。
展兆兆摔在原地,脸上一个鲜明的猫爪印,神情居然是感动和高兴:“嘿嘿,师兄喜欢我钓上来的鱼干耶。”
宋洇又看了他一会,和江醉蓝猜测:“师尊尊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坏了,所以想收一个好人,替我们打工啊?善恶守序,阴阳平衡?”
司空澜和令意对坐,喝着茶。她对展兆兆没有什么大指望,只要他活着就行。
朱雀本体和修仙界大气运有关系。只要他活着,天地气运便不会乱。
当年姐姐拼命藏起来的蛋,不让贺兰浩文发现。后来她跟令意亡命天涯时又捡到了。
这就是缘分。
他没什么本事,很笨,但很正直。
但是没有关系,正直善良就足够了。
师门其他三个天才也瞧出来了展兆兆的善良。他们三个自动将这个品性翻译为:小师弟好欺负,嘻嘻。
从此以后,所有的师门任务里,展兆兆都成了端茶倒水任劳任怨的那一个。
展兆兆的天赋确实普通。有时候难免会被人欺负。柿子挑软的捏,弟子挑弱的欺负。
隔壁宗门欺负过老四。宗门占据一片灵草田地,对于求药的人卖高价,却以次充好暗地换成下等货色。
此事被展兆兆发现了,义愤填膺制止。
隔壁宗门的彪形大汉们瞧着展兆兆是个普通人,一探修为近乎凡人。这样的小不点居然敢胆大包天挡他们发财,于是他们果断揍了展兆兆一顿。
展兆兆鼻青脸肿回去,司空澜风轻云淡找上门。
司空澜的剑往宗门老祖牌位上随手一搁,铛一声响,在满室寂静中如同惊雷。
她双手抱臂,眼神睥睨不屑。
“这样吧,你们打我徒弟几个巴掌,我还你们几个巴掌。”
宗门长老大惊失色:“你欺负人!你这个小弟子只是一介凡人,而你是化神修为!化神修为的一巴掌,这谁受得了!”
“你堂堂化神修为,怎么能以上欺下?”
司空澜冷笑:“你欺负我弟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个?”
司空澜利落的几巴掌,不仅扇了人,连带着扇走了一座山一个宗门,隔壁宗门连滚带爬走远。自此天蕴山唯群贤宗一宗独大。
宋洇和展兆兆去做任务,当地的特色是葱椒烤鸡。
烤鸡非常辛辣,但是里面的肉多汁好吃。宋洇不吃辣,又想吃肉。她被皮上的辣油辣到龇牙咧嘴,但还是想吃。展兆兆就把外面辣的皮撕下来,自己只吃皮,肉给她吃。
江醉蓝和展兆兆出任务,穷乡僻壤水资源匮乏,江醉蓝没说话,斩妖除魔,但脾气很大。展兆兆立刻明白她不爽的源头,一担一担自从隔壁镇子上挑水来,给他三师姐做鱼塘。
展兆兆在群贤宗过得很幸福,能感受到每个人对他的爱护。
师尊研发出新奇玩意,黑乎乎的器具,放入玉米和糖,砰然巨响后做出巨大苞米花,每个弟子分一罐。
他的那一罐天天吃,却不见少,而每天都在变多,他知道是师兄师姐怕他吃不饱,偷偷加的。
宋洇没好意思说,师尊尊做的苞米花太难吃了,大家就全塞给他吃。
群贤宗经常有忆苦思甜的试炼,不许弟子用法力,只用纯体力去做杂事。
宋洇窝在被窝里懒得动,伸出个头,指挥展兆兆:“你去帮我把衣服洗了,我给你一两银子。”
“好。”展兆兆大雪天洗好衣服。
一两银子,好多啊,可以买好多烤板栗吃。展兆兆洗好衣服晾晒好,他等啊等,等二师姐起床,给他买零食的钱。
宋洇遵守承诺,从袋里掏出钱,拨到他手心:“谢谢你,我给你十两。”
展兆兆两眼放光:“二师姐太好了!人美心善。”
宋洇得意叉腰:“那当然啦!”
其实这十两都是司空澜给展兆兆的零花钱,每个弟子十两,让宋洇分一下。
宋洇逮着这个小弟子骗,骗完一天又骗一天,一招又一招。
宋洇和江醉蓝找到展兆兆,神情严肃:
“我跟你讲啊,你已经有两个姐姐了,你又是最小的男孩子,你如果不努力呢,你就容易变成耀祖。什么是耀祖呢?就是最蠢最坏的那一类生物啊。”
展兆兆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一脸:“我不要变成耀祖!我该怎么办呢?”
宋洇得意点头,大冬天的把脸盆给他:“你帮我把衣服全洗了,把家具拿湿布擦干净,把饭煮了,把家务全做了。”
“嗯,好!”
宋洇得意翘起嘴角。嘻嘻,真好骗。
时光荏苒,一晃好多年。
司空澜回神,看向周围。
展兆兆已经从领奖台回来,名誉值试炼结束,高额积分已经加在群贤宗头上,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几乎散掉了。
展兆兆抱着贺兰昙送过来的一大堆糕点袋子,追着宋洇。他嘴角还沾着红豆糕的痕迹,却神情紧张。
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跟在师姐师兄身后,像个傻大个,更像条小尾巴,追着不停问:
“二姐姐,二姐夫也会给你洗衣服吗?他洗的有我好吗?他对你有我对你尽心吗?他会抢走我作为你最忠实的仆人的地位吗?他会拐跑你去药宗吗?二姐姐!”
宋洇烦死了:“哭什么呀,我只会让他来群贤宗。”
展兆兆一双狗狗眼简直要饱含热泪:“呜呜呜,可是二姐夫买的红豆糕好好吃,我又想和他说,让他不许抢我的活抢我的地位,可我又想吃他买的糕点呜呜。”
宋洇又推他一把:“哎呀烦死了,谁说他是你姐夫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走老四剧情,下章走老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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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解密
宗门大比赛程过大半, 按照上一届的赛制流程,擂台赛都几乎比完了,这周就该是休息。但是今年的比赛里, 在多次擂台赛和任务后, 居然紧接着安排了智力值考核。
评委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考验弟子们临危不乱的心性, 刺激优秀弟子在高压高疲惫下发挥主观能动性。
不苦不累, 考核无味!
司空澜面无表情:“仙盟一定混进了高三教导主任, 还是衡x中学级别的。”
智力值考核分初赛和复赛。
初赛随机考琴棋书画歌舞,比赛形式和参赛选手皆是随机抽签。
这次抽签盒被评委席严格看管, 纵然是选手们想做弊也没有办法。
先是抽出考核形式:唱歌。
再是选手抽签, 抽中的参加。
群贤宗开始抽签。宋洇穿着一身金纱裙子, 红色披帛, 打着梨花白二十四骨小伞,亭亭玉立走过去,一步一生莲。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 聚精会神瞧着这只小魅妖与抽签的盒子。
群贤宗在祈祷。各大宗门也在祈祷。
宋洇玉指纤纤, 取出签文, 展开一亮相:
没中。
整个赛场窒息的氛围重新流动,别的门派松了一口气,甚至哈哈大笑起来, 倍感胜券在握。
他们已经知道宋洇是一只魅妖。众所周知,魅妖魅惑人心, 想来她定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唱歌跳舞俱是顶级的水平啊!
现在她没中,大家都在庆幸,那这次没有劲敌, 优势在我!
殊不知更松了一口气的是群贤宗。
签文抽中了江醉蓝。
江醉蓝啧了一声,脸色难看。
江醉蓝真的累死了,她又是经营,又是打擂台,烦都烦死了,还轮不到休息,这么累的情况下还得被抽中再来一轮。
欺负老实人嘛这不是。
于是江醉蓝臭着一张脸就上擂台了。
别的宗门一看,嗯,这个选手脸色阴沉,想来是不擅长唱歌,好耶!稳了!
江醉蓝西子捧心般,忧愁上台。
旁人再一看,看起来还弱不禁风的,好耶,稳了!
然后江醉蓝开嗓了。
一只鲛人开嗓唱歌。
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海枯石烂,房梁崩塌,无人生还。
初赛,群贤宗赢的漂亮。
但是受到了仙盟严重警告,不得使用大范围杀伤武器。
第二轮比赛又是抽中唱歌,这次群贤宗抽中的是宋洇。
经历了江醉蓝之后,别的宗派的众人已经想通了,他们揉着被房梁砸伤的脑袋,摸着胳膊上的绷带纱布,互相搀扶着一蹦一跳去赛场。
算了,魅妖就魅妖,防住就好。
魅妖肯定唱歌好听,大不了被魅惑呗。她不过是模样甜美漂亮了些,小魅妖唱歌,大不了给你几个美妙幻境蛊惑一下,还能像鲛人那样要你命吗?
大家有所准备,还花重金购买了防御装备,特地带上了降低魅惑程度的眼罩。
这个防魅惑眼罩是从药宗大批量定制进购的。
当时贺兰昙不想卖。
“不太好吧。”毕竟是自家人,贺兰昙不希望有东西伤害宋洇。
虽然这个眼罩是一次性的,只有万分之一解惑丹的效果。根据奸商法则,他收了丰厚定金,降低魅惑的程度也不过是从一百降到九十八,充其量是个有心理安慰效应的裹眼布。
宋洇自信满满:“没事,卖就卖,我要展现我的真实实力。”
她抱着他的胳膊:“卖!这是唱歌比赛,我不用魅术的,我就直接唱歌,让大家欣赏我的艺术!”
贺兰昙万分犹豫,但还是磨不过宋洇,同意了。
宋洇上台。
群贤宗的人一个没来,全躲避开。
底下的别的宗门自信满满遮住眼睛。
众人寻思,我都不直视你的脸,难道还能被打败吗?嘿嘿,小魅妖可别想用那张脸魅惑他们。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宋洇最能看的是脸,最可怖的是难听到离谱的歌声。
没有一个人预料到,宋洇唱歌那么难听。
大家偏偏还拿眼罩遮住了,遮住了他们唯一能解脱的视觉。
所以大家不仅看不到宋洇漂亮的脸,反而受到的是纯粹的听力折磨。
宋洇上台,众人唇角上扬。
宋洇唱歌,众人表情凝滞。
宋洇唱完下台,众人口吐白沫。
“我输了嘛。”
宋洇大大方方承认,她唱的确实没有那么优秀啦。
观众席耳朵流血的大家照旧受到了一百点暴击。
怎么不管群贤宗赢还是输,受伤的都是我们啊!
智力值考核的复赛是进入幻境,破解谜题真相。
因为幻境中存在危险,可能会有伤害到弟子的突发情况,所以有长老嘉宾帮忙,适时保护选手。
贺兰昙身为药宗少宗主,有入场资格。另外,剑宗的大师兄,合欢宗的圣女,刀宗长老,器宗长老,都作为嘉宾入场,照看选手。
恰巧,宋洇和贺兰昙分到了一组。
一组十二个弟子,同组嘉宾里还有刀宗李长老,和一个器宗的秦长老。
器修秦长老瞧起来和宋洇差不多大,穿一身橙色裙子。
刀宗李长老热情,他以为贺兰昙和宋洇不认识,还来互相介绍。
“贺兰啊,这个是群贤宗二弟子,小宋,是只魅妖。”
宋洇避嫌,大大方方朝贺兰昙笑笑,没有特别亲密,客客气气,像是对待陌生评委。
贺兰昙挑眉,默认了她对待陌生人般的避嫌举动,朝她点点头。
刀宗李长老确实没看出来她们认识。
等全都介绍完后,刀宗李长老让这群弟子自己去探查地图。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件事上,转而笑眯眯朝器修秦长老道:
“都说药宗和器宗有联姻,哎呦,我一算,药宗和器宗适龄的不就二位了吗?”
刀宗长老笑出沟壑:“贺兰,小秦,好事将近了吧?”
走出几步的宋洇瞬间回头,耳朵一下子竖起,震惊望向贺兰昙。
那器修抬起头,端庄秀丽的美人脸,淡淡一笑:“确实有联姻一事。”
贺兰昙快速打断,根本不容人置喙般坚定道:“那都是宗门从前想法,老旧的想法,也从来没有确定过人选。”
他可知道叔叔手段,什么联姻,无非是多一项控制他的手段。早年的宗门联姻,到他这一代,他从来就没有应过,不作数。
再者,他这么长时间都在死缠烂打追宋洇,他绝不想有任何不实消息缠身,不想让宋洇觉得他不坚定。
刀宗长老捋胡子,假装嗔怒责备瞪眼贺兰:“哎,乱讲,贺兰,什么老旧想法,分明是好事。你们药宗我可知道,就你一个独苗,不是你联姻是谁啊?”
小秦并不表态,只浅笑。
贺兰昙再三解释这事情从来没定下来过,语调斩钉截铁。若非修养还在,简直要脱口而出,我叔叔也没娶亲,要联姻让叔叔去。
可他抬头看去,宋洇
已经捏着拳头气愤走远。
贺兰昙匆匆告辞,借口督察弟子,忙去幻境里追宋洇。
幻境中一派雾气蒙蒙,宋洇已经宰了几只妖魔,正在拿绳索怒气冲冲捆绑。
贺兰在雪雾中费了一番时间才找到她。
宋洇拖着战利品,拽着绳子在雪地里走,白色地面拖出一条深色长痕。
贺兰昙知道他不能插手她的任务,只能并肩跟在她旁边,指尖似有似无拂过她的鹅黄轻纱袖口。
“又生我气了。”贺兰昙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确定自己死了一半。
宋洇转了个方向,不搭理他。
贺兰昙解释:“你信我,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贺兰。”却有声音从背后喊他。
宋洇回头,发现小秦长老也来了,她就跟在贺兰昙身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秦长老从雪林枯木里走出,身上没有沾到一点风雪。她的头顶悬浮一个遮挡风雨的法阵,浅蓝色光晕抵挡落雪,不偏不倚,刚刚好遮住她和贺兰昙二人。
就好像,她在和贺兰昙共撑一把伞。
宋洇盯一眼,转过头去拽猎物,兽皮拖曳过雪地发出沙沙声。
“贺兰。”小秦又将阵法开大,往贺兰昙的方向伸去,将试图离开的贺兰昙罩住,体贴为他撑伞。
她温柔关怀,“你不是不喜欢风雪吗?让你来幻境,委屈你了。”
贺兰昙脸上呈现一种“我今天就必须死吗”的绝望。
他迅疾往旁边站几步,坚定暴露在风雪中,任由白色雪花飘过他的脸。
他推辞:“任务繁重,身为评委,理应如此。”
宋洇没有说话,仍然在拖笨重妖兽。她掌心攥紧绳子,就好像攥紧谁的脉络。
贺兰昙就要跟过去。
“我和你一起。”小秦却也同样往旁边走,她紧跟着贺兰昙,不退半步,“以前做任务,你就经常照顾我。”
贺兰昙:?
求求,你真的是叔叔派来要我命的吧?
他立刻要反驳,自己从来没有和你做过任务,没有过接触,别造谣乱说。
然而下一瞬,突然有人冲过来牵住他的手。
宋洇死死掐住贺兰昙掌心,却是仰头只面对秦长老,话语直截了当:“前面是窃脸妖的地盘,此妖最爱变换皮囊,我得抓住评委老师,好切身观察,确定没有被调换身份。”
之前贺兰在海里受了重伤,宋洇盯他盯得紧。
现在他休养得好一点了,宋洇才没怎么管,没想到转瞬就遇到了抢她东西的人。
她抓住贺兰昙的手,直接开阵法,当着小秦长老的面,把人带走。
到了地方,宋洇手一松,又不管他了。
“小洇,”贺兰昙紧紧跟着她身后,又伸手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按捏,急切解释,“器宗和我叔叔阵营一致,估计是他搞的计谋,派人来追踪我的动态。我与她一点都不熟悉,只会提防她,这个联姻是早就不作数的。”
宋洇:“哼,美人计是吧?”
贺兰昙全心全意凝望她的脸,以为她明白了他的解释,知道小秦的示好是阴谋。他没注意话语里的坑,下意识答:“对。”
宋洇不咸不淡瞥他,没有说话。
贺兰昙住嘴,脑子里快速反思,立刻知道哪里错了,小心翼翼:“不是。”
该死的!什么美人计!现在宋洇不理他了,这是离间计啊!
他依然在尽心尽力,掏心掏肺解释。
宋洇心中起了疑心,乱糟糟的,她神思微乱,千丝万缕在脑海交缠,仍然没有回应他。
幻境里是一个案子。
寺庙里曾经出过诡异现象,供奉的庙宇里有一张画作生出灵智,不知道是妖是仙,村里人叫它画皮,平素不害人。
县太爷家里的公子来求画皮,说要易容,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
帘子后面的妖怪道,你已经拥有很多了,还想换成什么样的身份呢?
公子言,要化成阿清要嫁的人的样子。
阿清是他的心上人,她这个月成婚。只是她的未婚夫失踪了。公子想取而代之。
妖怪沉默,直言:失踪并非死亡,倘若出现一模一样的脸该怎么办呢?
公子淡淡一笑,只保证不会的,这张脸只会有一张。
妖怪答应了,为他换皮。
数天后,婚礼如期举行,没有人知道新郎官已经换个人。
前情结束。
宋洇从法宝中知晓了幻境的前情,她此时穿过幻境,来到的时节正是阿清与公子的婚礼当夜。红绸满堂,鞭炮纸满地,热热闹闹。
宋洇在院子里踩着鞭炮纸,闻着硝烟味,来来回回走。按道理,要抓的就是这个画皮妖怪,为什么幻境要特意传递到新婚夜呢?
这个“画皮”,就是修仙界都知晓的窃脸妖。窃脸妖狡猾机敏,但它根本没有办法凭空变出一张脸,它只会割下一张脸,弄到别人或者自己身上。
同理可以推测,既然它能让公子和前未婚夫一模一样,让公子换上窃脸妖的面皮,那显然,未婚夫已经死了,被剖下了脸皮。
那杀死前未婚夫的,五成嫌疑是窃脸妖,五成嫌疑是公子。
又已知,幻境强调的场景,多半是凶手的物证人证所在处,方便选手找线索解密。
那为什么解密场景不出现画皮所在的破庙,而是公子的婚礼呢?
难道说,公子是凶手的可能性是十成?亦或者,公子已经被窃脸妖夺舍了?
“贺兰。”阴魂不散的声音又来,吓得宋洇一个激灵。
却是小秦长老带着三五个弟子前来,神态不卑不亢:“这几个弟子他们没有阵法,不像宋姑娘这样能快速赶路,我就带他们过来了。”
贺兰昙瞥她:“阵法本身就是弟子能力之一,当然可以在比赛时合理利用。我们只是在幻境里监督任务,不能带他们赶路,不能有私权。”
“我只是担心幻境限制时间,事急从权。”小秦笑笑,“贺兰,年少时你都帮那么多次,不会现在就不帮我了吧?”
贺兰昙立刻高声撇清关系:“我们年少时只在宴会公共场合见过几面,没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小秦长老不置可否,只是笑容依旧。
宋洇再起疑心,但是她是不愿意陷入二女争一男这样愚蠢的处境中的,故而她转身不搭理他们,只搜查完婚房线索后,挑选自己晚上住的房间。
贺兰昙自然知道宋洇的心思,他知道宋洇看话本子都最讨厌看女主女配争男人的情节了,每次都骂“狗男人有什么好,还让人争来争去呢,我才不会这样。快甩了呀,男人有的是!”。
换言之,这次关系处理不好他就完蛋了。故而贺兰昙一再和小秦保持距离。
各位弟子们都已经看过婚礼现场,在鞭炮和婚房里找找重要线索,各自心中确定下来猜测,锚定凶手人选。
这个场景已经结束。明天再放出第二轮幻境场景。
此刻,幻境中另外多出几间房,供选手居住。
宋洇已经在看要住哪里,房间数小于弟子数,八成要两三人一起合住。她开始在看新弟子中有没有好看的人,适合做她的合住对象。
她生得俏丽可人,她选谁谁都愿意和她一起。
贺兰昙意识到这一点,脸色一变,自然要阻止。
他终于合理利用了自己的评委权力,袖子一挥,正要大义凛然道:男弟子一起住,女弟子一起住。不给宋洇和别的男弟子相处的机会。
又猛然想到,不行,宋洇她有抢女人的先例,和女弟子住他也不放心。
最终贺兰昙轻咳一声:“这样吧,全部男弟子住同一间,女弟子各自一人一间。”
他直接盘腿在宿舍外面打坐,牢牢看紧,绝不给宋洇接近别的弟子都机会。
弟子们十分感动,贺兰长老对我们真上心啊,简直是贴身守卫我们的安全。
宋洇愤愤进屋子,没忘泄愤,经过走廊时她假装不经意用肩膀狠狠撞他一下,冷哼一声。
一夜平静无事。
唯有宋洇抱着枕头,不明白自己今天起伏的心事。
按道理,她应该翻窗户遛出去,找一个俊俏弟子双修一夜的。
可是她却在想,贺兰和小秦长老是怎么认识的。
小秦长老说他们年少就认识,那兰昙最难过的少年时期,小秦长老出手帮过他吗?
他在药池里被人割出一道又一道伤疤时,有人来帮帮他吗?
他当时一定很疼,要是有人帮他就好了。
宋洇觉得自己好无聊,她愤愤把枕头往地上一扔。
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连带着上面的瓷杯晃动,噼里啪啦声。
“怎么了?”立即有人贴着门问,熟悉的声音。
雕花木门外昏黄色执烛侧影,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烛火随风摇晃,剪影在门前忽明忽暗,耳畔弯月耳环却不动,只宁静专注等待宋洇的回答。
宋洇闷闷:“不关你的事。”
门外安静几瞬,而后贺兰昙轻声回应:“嗯。有事叫我。”
四下再次无声。贺兰昙等了一会,熄灭了灯。宋洇却突然开口问:“只有你在这里吗?”
她竖起耳朵等待回答。
灯立即又亮起来,语调轻快些:“我在这里。刀宗长老和别人都去检查明天的阵法了。”
宋洇嗯一声,不再说话。
贺兰昙确定她是打算睡觉了,才拿着灯走远。
宋洇铺床单,心中还是有点不自在。今天的床只有她一个人睡,她就该找个年轻弟子,愉快双修。
可是,可是……
可是她就没有睡过别人啊!可是兰昙来了之后,她就没有睡过别人甚至都没有想过别人啊!
以前她喜欢一个人睡觉,后来兰昙来了,她不给他做完后待在她床上。再后来觉得待着也没事,她就允许他过夜了。再再后来,夜里他们一起睡,白天醒来时她可能也还在他怀里。
为什么呀?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她以前只是想和他春风一度露水情缘,可是没甩掉他,又想着他反正挺好睡的,双修采补修为她不亏,就长期和他睡了睡。
可是为什么后来,她不仅身体上只有过他,甚至连脑子里都只有他了啊?
就连和不同人睡才能成为真正的魅妖这件事,她只是嘴上按照哥哥姐姐们劝解的古训,和他说说,可是她脑里甚至都没有过计划,更别提身体上的行动了。
她习惯了只有贺兰昙。
她见到他会很高兴,做事时会依赖他,在他身边会很轻松,很久不见时嘴上说不想他,其实还是想了想的。
见到有同龄漂亮姑娘在他身边……会不高兴。
这个奇怪的莫名的心理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自己年岁太小,魅妖谷的规则知道的太少,所以被双修对象反噬了吗?
可是如果被反噬,对自己不好,师尊尊早就来帮她了啊。
可是大家都不说话,都看着兰昙和她接触。
那如果这是对她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她此刻又在胡思乱想呢?
烦死了!讨厌!
宋洇脑子乱,但是她总结出一个规律,遇事不决,就怪兰昙!
都怪今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惹得宋洇占有欲发作。
真讨厌贺兰昙。她想着他,都没有心思去找别人啦!
宋洇又生气了,她把枕头竖起来,裹上床单,当成一个不存在的人,她开始暴打棉花,哼哼哈嘿,噼里啪啦,从左到右挥拳打了一顿才消气。
她明天不要理睬贺兰昙了。哼。
宋洇卷着被子,瘪嘴躺下来,却又听得门外响动,有不熟悉的脚步声踏着地板。
“贺兰,你来帮帮我吧。”
小秦长老走来,语调温和,“有个阵法我琢磨不准。”
贺兰昙皱眉,拒绝的话语还在喉头,尚没有来得及吐露。
啪嗒。
一声剧烈到差点摔碎木板的开门声。
雕花木门从内大开,宋洇两手推门,噔噔几步站到小秦长老面前。
“我来帮你。”宋洇在贺兰昙面前,完完全全挡住他,“我擅长阵法。”
她穿着金色裙子,完完全全挡在贺兰昙面前,她个子娇小,几乎挡不住他。
眼神却坚定,身姿挺拔不动一步,像是巨龙完全守护住自己的宝藏。
独一无二,绝不容他人觊觎——
作者有话说:没有雌竞哈。小洇需要一个契机看清楚自己内心。
快月末了,大家注意看有没有营养液过期哦(眨眼睛)(叼玫瑰)(暗示)
第55章 心迹
小秦长老等人遇到了麻烦的阵法, 但是最终没有任何人有空去琢磨什么阵法。
因为幻境突然变动,大开大合,直接将里面场景换到婚礼半个月之后, 抓着所有弟子变换场地。
“搞什么啊?”有几个弟子正在洗澡, 还有的弟子已经睡了一会,被幻境的变化惊醒之后, 骂骂咧咧打着哈欠来解决问题。
窃脸妖的案子需要继续侦破, 请弟子们在五柱香后选定凶手。
目前, 阿清小姐的前未婚夫显然已经死透,面皮被剖。大部分弟子认定, 凶手是公子。
但现在的问题是, 新的场景信息里, 公子也得急病死去。
弟子们一时众说纷纭, 各种推断都有。有人觉得是两个凶手,一个凶手杀死前未婚夫,一个凶手杀公子, 至于第二个是谁, 还有待调查;有人觉得案子已经破了, 显然是公子杀了前未婚夫,冤冤相报,未婚夫的冤魂又杀了公子。
幻境里越来越热, 随着五柱香的推移,周边环境会刻意做出水深火热的特效。大部分弟子已经选定, 杀未婚夫的就是公子。弟子们不想平白受幻境折腾,都选好答案速速出去。
宋洇稳住心神,她不急着离开。
她在琢磨题眼。“找出凶手”,这四个字是一开始就出现的, 大家都默认,是找出杀死未婚夫的凶手。
但有没有可能,杀未婚夫的和杀公子的是同一个凶手?
那么还有谁还活着?小姐。
宋洇得出结论,显而易见,小姐就是凶手。
可是这个结论难免令人觉得荒谬,小姐为什么这么做呢?
宋洇又想起前情里,妖怪是躲在帘子后,公子并没有瞧见它的本来面目。
小姐就是窃脸妖本妖吗?那这是个厉害角色。她吃的都是亲近之人,是为了不被怀疑吗?
宋洇依然确定,凶手只有小姐一个。小姐先吃未婚夫,再吃丈夫。换新郎应该是巧合,她吃一个是吃,换完后继续吃。
别的得出结论的弟子陆续退出幻境。宋洇仍然觉得要抓捕小姐,得到真相,故而留在幻境中,调查窃脸妖。
窃脸妖算是稀有妖怪,宋洇也想趁此机会了解一下窃脸妖的习性。
宋洇推测小姐吃人的缘由。她吃的脸越好看,法力增长越高?
太唯心主义了吧。
宋洇既然确定了嫌疑人,她就直接上,和窃脸妖硬刚,反正她都金丹大圆满了,没什么好怕的,她是有勇有谋的修士。
小姐拿着手帕,托腮在窗台望风景。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从雕花木窗前浮现。宋洇直接从窗台下冒出来,几乎贴到小姐的鼻尖,贴脸询问:“你就是凶手吧?”
小姐不在意一瞥,目光轻蔑,带着画中人不管尘俗的漠视。黄色方帕慵懒攥在手上,不搭理宋洇。
宋洇仍然锲而不舍皱眉盯着她看,鼻子耸动,像小狗一样遥遥闻她身上有没有血腥气或者妖兽气味。
小姐丝毫不在意,任由她闻着。两三息后,小姐挑眉,又望向宋洇身后。
贺兰昙不太放心地跟了过来。
宋洇回头看一眼,即刻警惕,张开手臂拦在他身前,警告窃脸妖:“你不能动他的脸。”
她不是很高兴,转头责备贺兰:“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你不知道她会扒最漂亮的人的脸吗?”
贺兰昙:“你知道你还过来?”
宋洇:“我又不是打不过她!”
她就堂而皇之当着小姐的面炫耀自己的武力值。宋洇确确实实打得过小姐,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是因为这是智力考核幻境,她还是想通过询问来知晓故事的真相。
宋洇又绕回去盘问小姐,不许贺兰昙插手。
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小姐,比如小姐的这副皮囊她是怎么取得的?她干嘛一边当小姐一边在庙里当妖怪?
小姐听着宋洇叽叽喳喳,她蹙眉捧着黄色手帕,又瞥向贺兰昙。
宋洇不耐烦,又往旁边一挡,遮住她的视线:“哎呀,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许看他!”
真讨厌,怎么这几天里一个两个都喜欢看贺兰啊!
宋洇伸出五指在小姐面前左右摇摆,小姐这才高傲仰头,轻哼一声,不甚在意回答起宋洇的问题:
“我本来就是妖怪,在庙里落脚。
“我们窃脸妖原来就是没有面皮的妖怪,我待在画里面,偶尔借用画出来的躯体。
“是小姐来找我的,她喜欢我,她反正也要死了,我就把她吃了,用了她的皮囊。
“然后我觉得追她的未婚夫好烦人,他又完全没防心,我就又吃了一个人,剖了皮。
“再然后吧,那个傻公子刚好找到我,我就又顺便吃了一个。”
小姐掏掏耳朵,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得来丝毫不费工夫。
宋洇掰着手指头数故事里出来的几对关系,惊叹:“你们这还是个四角恋啊。”
宋洇又问窃脸妖修炼的问题:“你吃他们是巧合吗?是心甘情愿奉献出来的皮囊,才能让你获得更好的修为吗?”
小姐倒是没直接答,凝眸停顿看自己的长指甲,好似也在回忆,自己这一路顺得很,瞌睡来了有枕头,完全不用争抢。
小姐轻蔑:“当然,抢的有什么意思。”
却也不知道这句话哪里触碰到了宋洇的某根敏感神经。
宋洇突然不满撇嘴,手指向内攥紧,指甲掐到掌心,内心愤愤不平:哼,抢的就是有意思,就是有意思!
反正兰昙就是她抢到山洞里的,就是有意思!
宋洇盘顺了所有道理逻辑,心安理得,自信满满就要准备出幻境。
小姐突然一收手帕,抬眸瞧向她:“其实吧,是剖的脸越美,得到的修为越高。”
话语落,小姐猛然伸出尖利如刀的指甲,越过窗台就朝二人袭去。
窃脸妖突然发难。
宋洇想也没想,早有提防,阵法开启,赶紧回身扑过去,张开手就要护住贺兰昙的脸。她料定,既然是要剖好看的皮囊,窃脸妖肯定是要剖兰昙的。
但是贺兰昙好像完全没事,反倒是蹙眉担忧她。宋洇回头,看向妖怪倒地前戳向自己的赤红色长指甲。
妖怪被阵法贯穿,但眼神死死盯着宋洇,赤红指甲离她的杏眸不过两寸。
宋洇恍然:原来她想要我的脸啊,窃脸妖居然觉得我的脸最美啊。
*
小小窃脸妖,当然不成气候。
宋洇身上早就画好了阵法,直接打晕妖魔。潇潇洒洒出幻境,向评委公布答案,果然得到高分。
评委欣慰点头,朱笔在群贤宗积分上加分:胆大心细,甲等第一。
宋洇仍然和贺兰昙在外人面前装不认识,她回群贤宗休息。
她刚刚走到小蓝身边,伸手挽过小蓝。
平时贺兰昙都是送她到客栈楼下的。
但是今天宋洇回头一看,正看到贺兰昙背朝着她,压根没和她打招呼,而是匆匆忙忙去找小秦长老。
宋洇又皱起眉,心里隐约不爽。好像比赛活动量太大,让她的肌肉酸酸的,心脏也酸酸的。
司空澜和令意二人刚好回到客栈,正在收拾一屋子各个宗门表达友好互助而送来的各箱礼物。
令意拿着礼单,已经熟练布置要回礼哪些东西。他熟悉各大宗门的底细和关系,这种礼尚往来的事情做起来轻车熟路。
宋洇看向师尊夫,眼珠子转转,问:“师尊夫,我听说啊,药宗和器宗有联姻啊?真的吗?”
“当然。”令意拿着毛笔勾画礼单,眯眼笑笑没抬头,语调柔和而肯定。
“这两个宗门互帮互助很多年了,药宗和器宗常有联姻,确有此事。”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这一代器宗是小秦长老话语权高,她应该会在这件事情上拿主意。”
消息是真的。
宋洇一时之间笑容消失,呆愣凝固一瞬。
她的心中有种空落的恍惚。这种感觉很怪异,谈不上是失落还是紧张,亦或者说惊讶恐惧。五味杂陈,只觉得不安。
为什么会不安呢?
她现在修为高深,拿了很多的奖,朋友师尊都在身边,她该完完全全有安全感啊。
难道是害怕本来就该属于她的,或者潜意识里,早已经划分为她所属的某一个模糊影像,被人抢走吗?
旁边的茶几上放了一大捧粉红色的带枝海棠花。
小的时候,展兆兆买早点时,每天五文钱的零花钱,买了四文钱油条鸡蛋饼后,还剩一个铜板,就在山脚的老奶奶手中,给二师姐买一支花。他既想帮老奶奶,又喜欢看花苞盛开。
那时候宋洇懒洋洋的,每天随意瞥见插l在清水里的倾斜花枝。她天天起床都能看到,春天也看到,夏天也看到,她不多问,只当是师弟爱心泛滥。
但是某一天,花枝不见了,她就不习惯。
她叉着腰问展兆兆,问他是不是不知道孝敬师姐了?
展兆兆茫然,但诚恳发誓,他再也不会在卖花老奶奶休息时贪嘴多吃一根油条了,他还会给二师姐买花。
这一束花枝便始终摆在群贤宗的桌案上。
前几天兰昙送她回客栈,瞧见了这一枝花,以为她喜欢,就买了硕大一捧粉色枚红色相间的海棠,插l在青白釉观音瓶里,粉星红云在清水瓶里满到要溢出来。
宋洇看着那束花,花枝遒劲歪斜,这几天里,从含羞带怯的雨露花苞,到施施然伸展三两花瓣,好似少女满腹心事倾泻,正欲盛开绽放。
她的眼神盯着海棠花,又移开,立刻低头,愤怒捣传音玉简,手指头戳得啪啪响。
她突然很想骂兰昙。反正她心情不爽了就想骂他。
宋洇噼里啪啦打字,手指戳得快速,问他在干嘛。
贺兰昙对她发传音向来秒回。但是宋洇从前不大在意,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嘛,她每次想起来才回他。
两柱香没回。
传音玉简没有声响,页面始终只有她发过去的消息。
宋洇生起气来,她长久地盯着传音玉简的空白,脸色难看。
兰昙在做什么啊?他为什么不回自己的信息?
*
“你到底想干什么!”
某个后台处,贺兰昙气急败坏,在质问小秦长老。
他太了解宋洇的秉性了,有人和宋洇抢他,她不会起竞争心来争取他。反而,她会立即嫌弃他脏,厌恶他,继而快速的抛弃他,头也不回离开他,不要他。
他不能等宋洇解决。宋洇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割袍断义,一刀切,连带着他一同扔掉。
他必须要快点处理好关系,清清白白才能陪在宋洇身边。
贺兰昙迅速找到小秦长老:“何必散布这等传言?我们年少时根本不熟!”
贺兰昙年少时是药人,幽暗无底的碧色冰冷药池里不知昼夜的过着,怎么可能和所谓的世家小姐认识?
小秦不在乎,卸下了在宋洇面前的温柔假面,此刻一副生意人的冷漠:“这样的传言不是对你很有利吗?你不想在舆论上得到器宗的帮助吗?”
贺兰昙:“不需要!”
小秦看他神色,反倒是觉得有趣,笑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你向来冷静,能在你叔叔底下藏那么多年,何必因为几句话就起了波动?”
看来她猜对了,贺兰昙和小魅妖是有点不清不楚。
别人都说,药宗叔侄二人都是人精,吃人不吐骨头,哪怕内斗到天翻地覆,也不会给外人占得一丝好处。小秦不信邪,非要多谋划出一分利。
她死死跟着贺兰昙和魅妖相处的时机,见缝插针,果然就能等到他忍不住和她谈判的机会。
贺兰昙深吸一口气,眼眸冷静:“你直接开价,谈你要什么?”
小秦仰头,平素器宗对药宗多有讨好,生意上历年来只能拿到两成利。
“你们药宗的叔侄争斗中,不管谁输谁赢,合作项目里,我们器宗要四成利。”
“太高了,给不起。”
贺兰昙甩袖而去。
小秦不语,等在原地。
贺兰昙再度转身,话语掷地有声:“我可以给你五成。前提是,这场争斗里,我赢。”
*
药宗又有事项要处理,贺兰昙耽误了一阵子,等到他回到观战席时,宋洇已经进入第二轮秘境有一柱香时间。
这是宋洇抽签抽中的任务秘境,秘境名为:四季雨。
她运气不算好。
四季雨,听起来非常浪漫清新的秘境名,里面的环境却肃杀严苛,且危险值极其高。
因为之前有人在此秘境里险些折损,故而此秘境雪藏过一阵子,被抽到的概率极低。难度是天字级别的难度。
秘境一被抽l出,周围已经是一片唏嘘。
留影珠实时转播秘境内容。
宋洇进入四季雨秘境。
她自信满满,没有觉得自己运气不好。因为此秘境危险,十个人里有三个人看到题目即刻选择退赛。宋洇很高兴自己上来就少了三个对手。
春夏秋冬雨,按顺序循环来袭。
第一场雨是夏雨。
雨袭来时,宋洇刚好找到一棵芭蕉树,正在百无聊赖摇晃枝叶。
雨猝不及防袭来,不是玉珠般的雨滴,是一簇簇一排排的三寸长锋利刀子。
不是雨打芭蕉,叶叶心心。
而是刀戳芭蕉,稀稀碎碎。
此地只有芭蕉树,其他几个修士手忙脚乱,纷纷祭出刀剑对砍落下的刀子雨。
宋洇气定神闲,手指却快出残影。锵,金色法阵展开,圆形法阵浮动而上,完美像一把巨盾,挡住一切攻击。
夏日刀子雨只下了一阵子,就停歇了。却已经又有三个人被淘汰。
宋洇安静等待着下一场雨,她对这个秘境有所耳闻。
最难的雨其实是冬雨和春雨。
据说春雨忘情。上几届里,有个剑修淋了一场春雨,忘了自己的未婚夫,出来后就转修了无情道。
未婚夫自此十天里九天等在剑修的山头下,期待她回头,期待她想起,亦或者等着成为她飞升一剑里断情绝爱的祭品,成为她无情道的基石。
未婚夫十天里还有一天用来找仙盟麻烦,拿权拿势压人并痛骂:无良仙盟,还我老婆!
这便是评委雪藏这个秘境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有人会特意来寻春雨,主动让春雨淋湿灵魂,让自己忘掉不愉快的感情。
四场雨严格按照春夏秋冬循环。宋洇希望在冬雨到来前,把选手全淘汰掉。
夏雨来时还伴随着轰隆隆的炸雷和哗啦啦的声响。
而在宋洇思量时,秋雨突然悄然落下,毫无声息。
不,也并不是毫无声响,仔细听,树林里的叶子居然发出来被腐蚀的滋滋声。
秋天下的雨,居然是腐蚀之雨。
有个弟子在尖叫,秋雨滑过了他的脸,直接烙下来一道炙烤过般的血痕子。
宋洇连忙再次起阵。对于阵修来说,这次落雨形式的考核她专业对口,擅长对付。
然而,这场秋雨好似无休无止,直直下了数个时辰。森林里的叶子都快被全部融掉。旁边的一个弟子同样是阵修,已经灵力耗尽,退出比赛。
宋洇的手越来越酸,同样觉得灵力快被熬鹰般消耗完。她盯着腐蚀之雨,试图走神来让自己好受点,心里甚至开始复习,回忆司空澜的化学课小讲堂,师尊尊讲过酸雨怎么导致。
她猛然瞧见,越来越光秃秃的森林里面,居然还有一颗开花的植物。拳头大的玫红色盛开五瓣花,花粉喷出来,往空中飞。
她观察到,这花会喷发出带有强腐蚀性的花粉,和雨一结合,就成了腐蚀的雨。
雨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但是杀了花妖应当能减轻威胁。
这个花还挺难杀。宋洇费了一番功夫,成功绞杀花朵,秋雨逐渐变小变清澈,半柱香内停止,晴空澄净。
宋洇心里有点紧张了。秋日雨耗费了她如此多的体力精力,更难的冬日雨,不知道顺不顺利。
秋雨考验里又有两个人自愿退赛。
现在只剩下宋洇和一个刀宗的李姓弟子,她是刀宗李长老的孙女。
小李明显面色有点犹豫了,她刚刚在秋雨中伤了胳膊,现在半截破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的胳膊上还有几个被酸雨灼伤的黄色圆斑。
但是刀宗的分数目前不高,小李还是想再争上一争。
宋洇想去帮帮她,她从怀里面把江醉蓝做的药递给小李:“这个及时抹上去不会留疤。”
她补充:“我也是女孩子,我不会害你的。”
宋洇还想讲,你的伤瞧着就痛,最好还是出去吧,但是这是比赛,她不能这么讲。
小李接过药,刚道谢。突然狂风骤起,巨大的暴风雨,竟然拦腰刮倒大树,更是直接夹杂术法,将宋洇和小李两人直接分开吹到了相隔的地方,彼此之间瞧不见。
宋洇被吹得风沙迷眼看不见,等她终于放下挡在眼前的胳膊时,她还在树林里,小李不见踪影,但凭借气息来感受,小李离她不会超过两里。
冬雨终于落下来。
萧萧瑟瑟冷风,寒气逼人。阴沉沉的云层中飘落下细碎的光。
竟然是雨夹雪。
雨雪冰到发凉,地上的花花草草一旦沾染,即刻冻成冰柱,顷刻间又炸碎成齑粉。
宋洇抗住了一轮,她冷到发抖,但是所幸还有法宝取火熬过寒夜。
她隐隐约约又觉得雨雪中有什么东西瞧不清,雨夹雪本来就会在光线下发亮。但是直觉里,她耳尖一动,毫无预兆往旁边闪身一躲。
嗖。一条线一样的光藏在雨雪中,刺穿了宋洇刚刚坐的地方,巨树被光线戳出一条米粒大直径的深l洞。
宋洇抬头,雨夹雪中,带着强劲杀气的光线坠落,流星雨一样刺下来,一阵一阵激光雨。
她听见了小李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宋洇一时之间困在激光雨中,无法突围过去,只能遥遥问小李怎么了。
“我的腿被刺穿了,我走不出去,自愿退赛也走不出去。我要让我爷爷来接我。”
小李哭泣,“我不继续了,我就到这里,第二名也很厉害了。”
宋洇又躲过了几次激光雨的突袭,又有几片雪花沾到她袖口,她眼疾手快在冰封之前隔断衣袍。
她又无意间发现,远处有激光雨落下的碎片,像是陨石碎星。激光雨落地便无踪无形,偶尔有万分之一几率碎成星辰,凝成实体。
这个是稀有道具,可以做神兵利器。
宋洇感觉她和小李一样,都不太可能熬到春雨了,冬雨大概就是她俩的最后关卡。同样的关卡进度,加分相同,她和小李可能都是一样的分。
但她如果拿到道具,可以额外加分。
宋洇权衡一二,终究还是争强好胜心占据上风,想赌一把。
她跃出了阵法的最大范围保护圈,落到星辰碎铁前,伸手就要抓到碎片。
碎片攥紧在掌心,硌人灼烫。
突然,角度诡异的激光雨突袭而来,直朝宋洇心口。
宋洇翻滚,然而躲让不及。光柱直接擦着她心口,从后背往前胸贯穿过去。
秘境外。
司空澜五叶手链急促闪烁,代表宋洇安危的那片震动不休。
贺兰昙脸色瞬间苍白,已经闪身进入幻境。
宋洇跳跃回安全阵法内,极速喘气,魅妖体
质特殊,她胸口居然还没有出血,但是那一块的血肉都被贯穿了,像是个窄长的小圆洞。
冬雨突然停止。
春雨就要来了。
宋洇抬头看秘境,四季雨变幻无常。
冬日的严寒阴沉全部消失。此刻春意浓浓,暖风吹过低垂的芳草粉花,氤氲的小雨就要落下。
这是太上忘情的小雨。
但凡是沾染春雨的人,都会忘掉心上人。
司空澜告诉过宋洇,很多人难以忘掉内心深处的感情,哪怕为此揪心揪肺也难以凭借自己的本能去忘掉,因为理智与情感不一定能自控。
所以人们寄托希望于外力,药宗研发不出来忘情丹,人们就来秘境中去碰运气追求忘情雨,为割舍情丝。
宋洇也有所准备,现在四季雨被抽中,肯定会有些不相干的人过来,尝试太上忘情。不过秘境很大,他们不一定会碰上。
宋洇不打算再闯了,她打算处理一下伤口就出去。
但是她猛然视线一凝固,看见了熟悉的人。
蓝衣银冠,耳坠弯月,神色凝重。
贺兰昙急急忙忙进入秘境,生怕宋洇出事。他凭借评委权限定位了她的方向,第一时间找到她,赶紧牵住她的手,就要检查伤口。
可是宋洇呆呆看着他,眼神茫然。
她感觉冬雨的冷还没有散去,冻得她心头一阵激灵冰冷,后背发寒颤栗。
兰昙他也是为了寻求春雨忘情而来的吗?他是为了失忆而来的吗?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个不合适,追求她是件痛苦的事情,所以想忘掉她吗?
还是说,他现在觉得小秦长老,或者别的女孩子更好呢?
他怎么能这样啊?
贺兰昙拨开她散在胸口的头发,正要细看伤口。
宋洇还是呆呆只看着他,眼睛雾气蒙蒙,本来嫣红润泽的樱唇,可能因为严寒冻雨,可能因为伤口失血,此刻苍白颤抖,无声张合两下,才哑着嗓子抖着嘴唇问:“你为什么要进来?”
贺兰昙误会了,以为她怕被人看到,她想避嫌。事实上,刀宗李长老在孙女受伤后赶紧进来了,贺兰昙也利用权限关掉了赛事转播的留影珠。
他忙道:“没有人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宋洇更是又气又急。
兰昙太过分了!他不仅要淋春雨失忆忘情,他还要撇清他们的所有关系!
他真是个坏男人,他甚至都早有准备!
“你不可以这样子的!”
宋洇猛然一把推开他,胸口伤口出血,在黄色裙子上印染出一朵花。
贺兰昙连忙不敢动,怕她再生气,怕挣扎中再扯动伤口。他不太明白小魅妖怎么突然生气,她好似还有点委屈。
他眼睛盯着她心口,越加心急如焚:“伤口怎么样了?”
可是宋洇不理他。
她沉闷着低了会头,突然抬头骂:“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贺兰昙莫名其妙,他能有什么不满,他对她喜欢得不得了。
宋洇还是撅起嘴,兰昙真过分,她这么好,他居然敢忘了她。
她漂亮聪明哪哪都好。
他以前说她喜怒无常。乱讲。
她脾气坏吗?她脾气不坏!江醉蓝展兆兆都没有说过她脾气坏!她们甚至说她对贺兰昙更包容,那她就是脾气超级好!
宋洇想着想着就心里难受起来,可能伤口真的太疼了,她都变脆弱了。
虽然宋洇骂贺兰昙死缠烂打,但其实她内心是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一想到就很甜蜜,很有依赖感,一种有恃无恐的小骄傲。她喜欢这样合她心意坚持不懈追求她的人。
她发现自己有占有欲。她有兰昙时,就不在意,一旦被抢就急了。
现在兰昙是要被人抢走了吗?
又一阵暖风拂过来,花草低垂,春雨好似要落下。
“你不可以这样子的。我不喜欢不坚定的人!”
宋洇突然哭起来,“你要是我的,是完全属于我的,我才能喜欢你!我只喜欢完完全全属于我的!”
她哭得太突然,眼泪一下把贺兰昙吓到。他也不管她会不会生气,忙坐到她身边,一把把人抱进怀里。
“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伤得太疼?”贺兰昙满脑子里只在回放她受伤时的吓人场景,生怕她折在秘境里,忙往她嘴里塞止疼丹药。
可是宋洇哭得厉害,药也不吃,还一直在他怀里推他,不给看伤口。
她哭着哭着,又在泪眼中望着他,起了心思:把兰昙杀了吧。
宋洇想,把他肢解了,每个部位放在一个袋子里,缩小百倍再精心保养,当成独有的挂饰,在她腰间挂成一排。就像那个被剖皮的兔子包包一样,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她要从生到死的绝对忠贞。
贺兰昙没有找到机会疗伤,只能半跪在地上抱着她,掌心顺着她的背拍着哄着,深深浅浅运送灵气调养。
宋洇搂着他的脖颈,依然在他怀里哭。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想到什么说什么,一股脑全说出来。
“我不想和别的女人争斗,我不喜欢这个样子的自己。师尊尊说了,和一个女人抢男人是很蠢的行为。你只属于我好吗?不要有别人?”
贺兰昙拍她后背的手一停,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的一抹光亮照亮了思绪。
刚刚宋洇哭得太突然,把他脑子哭乱了,让他忽略掉了她话语中的“喜欢你”。
现在贺兰昙的神思回来了大半,手却有点颤抖,开始回忆宋洇说的话,分析她的话语与此刻泪水的缘由。
有一种猜测浮现在他心底,但是太幸福太迷幻,令他晕眩,不敢深想。
宋洇还在哭,她有讲不完的委屈,雪花大的泪水砸在他的脖子:“你都不回我传音了,你想和别人聊天吗?只有我不好吗?”
她居然重伤下还有力气,一只手弯曲成掐脖子的姿势摆在兰昙身后,哭哭啼啼中计划,假如答案不满意,直接扭断脖子掐死他吧。
贺兰昙搂着她的腰,答的急促坚定:“好好好,我永远只有你一个。没有别人,我不在意别人。把伤给我看一眼好吗?”
小魅妖分不清爱与欲,又不是他分不清。
他可以一直做出承诺并履行承诺。爱念与欲l念永远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宋洇仍然在哭鼻子,只是声音明显小了很多,从情绪失控的嚎啕大哭,变成那种惯常的半真半假的抽泣了。
“真的吗?我用留影珠记下来了哦?我用真言咒逼你起誓了哦。”
宋洇红着鼻头,动作却灵巧,手指已经在他身上快速画起誓咒语。她忘了兰昙早就发过誓且吃过专一丹,一旦变心就灰飞烟灭。
“好好好,是。”贺兰昙全顺着她,“不哭了。”
他永远向她服软。
宋洇再度抬头,端详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指尖的真言咒蓄势待发,一旦有谎言就要灼烧他:“你要是骗我就死定了哦。”
贺兰昙再三起誓,指腹抹掉她的眼泪。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眼泪,都让他倍感灼心。
真言咒依然如旧,他确确实实没有说谎。宋洇满意了点,往他脖颈蹭蹭。
等把她情绪稳定下来,贺兰昙终于能疗伤:“给我看看伤口,疼不疼?”
宋洇这次配合了,稍微在他怀里离开些许,露出伤口。
一看伤口,贺兰昙脸色又是一僵。那些甜蜜还没有品出味,已经被担忧与恐惧淹没。
宋洇却感觉不怎么疼了,她揪着他的衣袖,给他看她抢到的道具,眼角眉梢还有点小得意。
她眼角还带着泪珠子,没事就半真半假哭一会,维持住要他哄的人设。
贺兰昙也不再多话,直接捏着她下巴,舌尖抵过去丹药。
而后强势把人打横抱在怀里,也不管避嫌不避嫌,有没有人看到,直接把她抱出幻境抓紧疗伤。
这场令人胆战心惊的春雨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没有浇灭情人间璀璨新生的萌芽。
树林另一边。
刀宗李长老正在给孙女包扎腿上伤口,眼睁睁见着贺兰昙横抱着一个鹅黄轻纱的女子穿过密林走了,那女子还搂着他的脖颈抹眼泪,哭哭啼啼,极是亲密。
药宗少宗主怎么抱着一个女人走了?
李长老愣了愣,又擦擦眼,仔细瞧清楚。那在他怀里撒娇亲他的,可不正是群贤宗的小魅妖吗?
李长老惊讶至极。奇了怪了,不是说贺兰少宗主最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上次他问了两句联姻的话,还被贺兰昙怼回去了。
那贺兰昙怎么会直接抱着小魅妖呢,还是这么亲密的姿势?
李长老不解,李长老沉思,李长老恍然大悟:
对了!他定是被魅惑了!是了是了,他被魅惑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章依然有红包哦!
带一个未悬游的预收《npc想和男主分手!》
【白切黄吐槽役甜妹x表面很装高岭之花但爱得要死bking】
【社畜npc鬼怪x气运之子玩家】
宋伊今年大二,貌美声甜性格好。
她目前最大的人生困扰不过是:恋爱刚谈两个月,要不要和自己的校草男朋友进行些深入的亲密接触。
她超级喜欢黎初之的脸,最终还是没忍住诱惑,喜滋滋拿了酒店房卡。
然而,刚刚洗好澡,宋伊突然接到电话得知:自己是无限流NPC。
准确的说,自己一家子都是NPC。
包括长着三个小猫脑袋的妹妹,脖子比蛇长的哥哥,无限刷新的爸爸,会隔空时间暂停的妈妈,以及擅长炒菜会十国语言的小狗。
宋伊目瞪口呆,在通过电话施展的时间暂停前,她刚刚还把黎初之推倒在床上,膝盖贴合着床褥,解开了他的全部衬衫扣子。
“不是,”她望着黎初之的脸纠结,“那我还能睡人类吗?”
*
黎初之阴差阳错冒领情书,追到宋伊,占了男朋友的称呼。
他对这段感情小心翼翼,恋爱谈的甜甜蜜蜜。
但是他的感情出现了大危机。
在感情进展关键时刻,宋伊扣回了他的扣子,转身就跑。
黎初之很介怀自己被解开衬衫却又被退货这件事。
他疑心是自己的健身效果不够好,让宋伊不满意。
可是他的运动量已经很大了,他每天都在副本里打boss啊。
这是他的秘密。
他的隐藏身份是无限流世界高级玩家,代号“青”,是无数鬼怪npc闻风丧胆的气运之子。
他在无限流世界大杀四方。
又在感情中四处碰壁,不得要领。
最近,宋伊对他若即若离。
恋人间是不该有隐瞒的,为了和宋伊更亲密,黎初之决定把这最大的秘密坦诚给她。
他向宋伊说出自己是高级玩家,是气运之子的真相。
万万没想到,宋伊瞬间脸色苍白,立刻要分手。
黎初之拿出体检报告和游戏奖章:“我真的不是神经病,也没有说谎,你相信我啊!”
宋伊:就是因为相信所以一定要分啊!
谁家npc拐跑主角啊!
小剧场:
宋伊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无限流NPC,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快乐幸福且美貌的普通人类。
妈妈对此非常疑惑。
妈妈:你不觉得你妹妹长三个猫头很怪吗?
宋伊:我以为是喝三猫奶粉喝的。
妈妈:你哥哥脖子长三米呢?
宋伊:我以为是他写作业姿势不对。
妈妈:那家里小狗会炒菜上网呢?
宋伊:啊?别人家狗不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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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侣谈恋爱。一切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日常流,轻松甜饼。
第56章 故地
从四季雨秘境中出来, 宋洇拿了高分。宗门大比短暂进入休息期,各宗门有一个还算长的假期。
宋洇的伤看起来触目惊心,但恢复得极快。她自身体质好, 更有贺兰昙这位药宗天才一天三碗神药灌着。
贺兰昙事无巨细照顾她。
他不与她亲密, 只把她抱怀里。手抚摸她的长发,从发心抚摸到后背, 掌心温热, 偶尔亲亲她的脸颊。
“不做吗?”宋洇趴在他怀里。
“不做。”贺兰昙怕碰到伤口, “你要吓死我了。”
“做了会利于双修啊,让我采补, 我能好得更快。”宋洇持续诱惑。
贺兰昙手指拂过她肩头散落的细软发丝, 不让头发遮住伤口:“不做。药的效果更好。”
“不做就不做。”宋洇咬他耳垂, “反正你给我的承诺我都用留影珠留下啦!”
他胆敢反悔, 她就有正当理由杀了他!
杀了再做成傀儡,死了也要用好皮囊陪着她!
宋洇正得意,激动到要手舞足蹈, 伤口却又被牵扯到, 又疼又痒。她忙缩进他怀里面, 勾缠住他的脖颈,闭眼仰起头,唇瓣摩挲他的嘴唇, 寻求着灵力熨帖。
怎么这个比赛这么多灾多难的,不是他被暗杀, 就是她在任务里受伤。
只是奇怪的是,在几次生死之际的意外后,她总觉得她与贺兰之间,有些看不清的事物越加明晰。
好像是隔着云雾瞧雪山, 雪山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它早就在这里,亘古磅礴,雪水连绵不断。只是她模模糊糊赶了很久的路后,终于要拨开云雾看清晰。
宋洇的伤是养好了,她的疑心又起来了。
最近她确实没有再看到什么小秦长老,可见贺兰昙已经把事情处理妥当。
又过了几天,宋洇偶然撞见小秦长老与贺兰昙议事,两人是规规矩矩公事公办的模样。小秦长老转过头,看向宋洇的眼神,炯炯有神,俨然是看财神爷。
感谢小魅妖拿捏住了贺兰,她成功多要到了三分利。她从此以后就是器宗的谈判传奇,商业奇才。
小秦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并不再演戏作妖,客客气气和宋洇说明一二。
宋洇不在意这些。她只是觉得不爽。她的东西怎么可以与别人相处那么久呢?
她这几天特别特别不愉快。这些天里,贺兰昙在各个宗门之间处理事情,而总有人来问贺兰昙的婚配情况,甚至有陌生女弟子害羞来问他有没有空吃个饭。
宋洇不高兴。她想不通自己的内心,以前贺兰总是跟着她,招之即来挥之也不去,她其实心里很满意他的这种黏糊。
她嘴上一直说烦他,其实她心里没有那么烦的,反之,她其实很高兴。
宋洇低头,懊恼攥出一根衣服上的银丝,指尖绕着丝线,这根细细的线好像挠在她心头。她搞不懂自己为何这般别扭。为何会因为他而生出分别心。
其实仔细想想,兰昙确实特别优秀。他长相太好看了,修为家世都是上等,又很有钱,又很大方。虽然他偶尔有点小脾气,但是她能包容他。
宋洇暗自点了个头,没错,就是这样,她的眼光太好。
可就是因为他非常好,所以会有很多人觊觎他。那她该如何处理掉这些窥探,肆无忌惮独占他呢?
宋洇终究不是一个内耗的人。她快刀斩乱麻,行动力满分。既然问题出在贺兰昙,那就把他抢了就是。
宋洇说干就干。
贺兰昙敲敲门,进入宋洇房间,他手上还照常捧着一碗药和一份蜜饯。
他左右看了看,房间的雕花木床垂下轻纱,室内寂静无声,居然没有看到宋洇。
“小……”话音未落,他脖子被猝不及防一拍,眼前一黑。
宋洇直接把贺兰昙给绑了,绑到她占据的山洞。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兰昙终于醒来。
入目一片漆黑,好似被绸缎紧紧裹住双眼。身下是坚硬冰凉的石板,一只手被锁链铐住,随着他伸手试探,锁链哐当晃动,声响在山洞里回荡。
……非常似曾相识的感觉。
好熟悉的被绑方式,好熟悉的山洞铁链。
贺兰昙试探着喊:“小洇?”
窸窸窣窣声,果然有杏花香气扑面而来,软热躯体坐到他怀里。
贺兰昙一只手被锁着,抱她并不方便。他的手搭在她腰间,揽紧,把人单手揽在怀里,蹭在她的肩颈。
他好脾气问:“怎么了?是不高兴吗?”
这是宋洇第二次绑他。
宋洇仍然不说话,隐约恼怒,上来就咬他,直接在他下巴上狠狠咬一口,虎牙尖尖,留下痕迹。
“嘶。”贺兰昙没挣扎,只问,“为什么不高兴?”
“你今天和别的漂亮姑娘说话了!漂亮姑娘的师尊还问你有没有婚配!”
宋洇双手也没闲着,在他身上掐:“谁让你和别的人说话的!谁让你和别人站那么近的!”
贺兰昙内心惊讶,惊讶之余却
又有点隐秘的窃喜。
他揽紧宋洇的腰,耐心解释:“我告诉过每个人我有心上人。”
他有很认真处理那些关系,确保自己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只有最清白的,才配站在宋洇身边。
宋洇双手捏他的脸,吓唬他:“哼!反正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在山洞里!只许和我说话,只许吃我做的饭!”
“这样啊。”贺兰昙故意露出丝苦恼,“可是你只会炖梨子汤吧?”
他故作忧愁又故作体谅大方地叹一口气:“没关系,我也能接受吃一辈子辟谷丹。”
啪嗒。果然挨了宋洇一巴掌。
贺兰昙嘴上逗她,心里已经完全陷于融化的蜜糖里,眼前虽然黑暗,但是脑子里已经一阵一阵放烟花。
太好了。宋洇对他有占有欲了。从前他甚至会嫉妒她的宗门同辈,她的兔子包包上有她师兄的猫毛,有她师妹的鱼鳞,却没有他的一丝一毫存在。
现在她想把他整个人都锁在山洞,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宋洇开始亲他,他热切回应。唇舌交缠,如同紧密不可分的水与游鱼,交织勾缠,舌尖与唇瓣不断描摹对方的轮廓。
昏暗的山洞里,所有声响被放大。胸膛的震动,唇齿的依恋,一切在无限贴近融合。
在心跳加速的热吻中,宋洇突然从舌尖抵过来一个圆润微凉的小药丸。
药丸圆滚微甜,顺着她温热舌尖就抵到了贺兰昙的上颚。
贺兰昙没有丝毫防备,含入口中。药丸在舌根化开,药力完全散发。
“这是什么?”贺兰昙离开她的唇瓣问她。
“小蓝发明的,可以加速生孩子的药。”
贺兰昙震惊,生孩子?要到这一步吗?是这次在山洞里就完成这一步吗?
他和小魅妖除了鹿灵城的乌龙事件后,还没有聊过关于子嗣的问题。
贺兰昙耳尖绯红,迟疑不决:“会不会不太好?”
他担忧道:“会不会伤你的身体?魅妖不是天地灵气孕育而生的吗?而且你还受了伤刚好,还是先不要了吧。”
宋洇诡异沉默一下,眼神心虚飘移。
贺兰昙感觉不对劲。
贺兰昙:“谁生?”
宋洇:“……你别管。”
贺兰昙终于细品出药丸的不对劲,他咬破药丸知晓效力,短暂无语后,还是直接吞咽下去。语调却没有什么起伏,解释:“生子丸没用的。”
他亲着宋洇,即便看不见也能随着习惯熟练吻在她肩颈,边亲边解释:“男修士可以用的生子丸是地品级别丹药,但是原药材中有三味都早已经绝迹,小蓝做出来的这枚完全无效。”
真厉害啊江醉蓝,所有新药全拿他试药了。
宋洇愤愤不平,咬他嘴唇:“真讨厌!”
她都不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喂药果然能被他尝出来,还是做成傀儡更保险吧!
可是贺兰昙主动将拴着他的铁锁链递到她手上,已然是告诉她,他的锁链永远可以在她的掌心,他随时可以被她牵制。
洞中光暗交错,十天十夜后。
贺兰昙仍然被蒙着眼睛,靠着墙壁抱着身上人喘l息。
洞外的对兰不知道承接了多少雨露,不知听了多少这十天里未曾停歇的低l吟。昼夜交叠数次,墙壁上情人的影子依然如一。
第十一天,贺兰昙在又一场欢愉平息后,等宋洇稍微缓过来点时,指腹摸着她的脸,对她道:“我今日可能要走。”
啪嗒一巴掌,宋洇利落挥在他下巴。
“为什么?”她趴在他身上,仍然因为余韵而绯红的脸露出气恼。
贺兰昙好脾气捏住她手腕,闻手心香气。
他蹭着宋洇的掌心,温声说药宗的事情。布局多年,成败在此一举。他得回去一趟,宰了他叔叔。
宋洇趴在他胸膛,听他的心跳。
心跳起伏跌宕,全是因为她。
她终究不是不懂事的人,这十天十夜里,她在一次又一次拷问后,在几乎窒息的白光里,已经得到过他的承诺了。
宋洇伸手,要去解掉系在他脑后的裹眼黑布。刚一伸手,还没碰到布条,手腕却又被他精准捏住。
贺兰昙一手按在她腰肢后,一手牵住她的手,蹭在掌心亲吻她,唇角带笑:“小洇,你会生出占有我的心思,我真的很高兴。”
第57章 爱人
贺兰昙在第七日回来, 带着叔叔的死讯,带着药宗换继承人的消息。
此事事关重大,引起修仙界轩然大波。
在面对仙界动摇的风雨前, 司空澜先一步把贺兰昙请来客栈, 请他详细说一说情况。
她倒不是想听药宗的股权分配什么的,她主要是想听前宗主怎么死的, 让贺兰昙最好与她事无巨细, 狠狠描绘一下仇人死掉的样子。
贺兰昙详尽讲述了叔叔死前模样, 如何腹背受敌,如何七窍流血, 如何吊着一口气被凌迟……
药宗保命之法千千万万, 司空澜早想杀人为姐姐复仇, 此仇非不报, 而是难报。所幸她押宝顺利,暗中帮助贺兰昙,报仇成功。
司空澜听得心情舒畅, 不时点拨两句提出建议。
宋洇去后厨给大家盛饭, 她专门给贺兰昙的饭下面塞了一根特辣辣椒。
江醉蓝眼睁睁瞧见这一幕, 震惊:“为什么?”
宋洇眼珠转转,试图描述内心:“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很在意一个人时, 就是很喜欢看他露出不同的情绪反应啊,越激烈越好。”
她比划:“而且我觉得爱也许能装出来, 但是其他情绪肯定在激烈刺激下能毫无保留表现出来,越真实越能便于判断。”
江醉蓝持续震惊:“他都喜欢你成啥样了,你还不信任。”
宋洇:“我就是要反复确认嘛。”
群贤宗养猫,宋洇又是被大师兄教习养大的。猫就是这样, 越是喜欢在意谁,就越喜欢去拿爪子挠挠这个人,再转头把这个人的茶杯打翻。
好在这份暗藏杀机的饭被江醉蓝及时截下,她拿各种新药坑害了二姐夫无数次,可算是及时报恩了一次。
贺兰昙在这些时日里终于明白了宋洇那个兔子包包是怎么来的,终于认识到她充满病娇占有欲的一面,她越喜欢谁就越要占有谁。
贺兰昙低头,看着那份终究还是被宋洇放了十倍剂量专一丹的米饭。
“也没说她动情之后是这样子的。”
江醉蓝:“你就说喜不喜欢,能不能接受吧?”
贺兰昙抬起头,两眼放光:“我爱死了。”
*
宋洇又接连赢下几场关键比赛,更是在擂台赛中高调获胜,甚至突破金丹大圆满,达到了元婴。
赛后聚餐,她在合欢宗认识的小姐妹们同样来参赛,小姐妹们拉着宋洇小酌几杯。
合欢宗小师妹:“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宋洇高兴:“感谢兰昙!他真好睡!睡完他后进阶神速!”
好姐妹们赞许点起头,心照不宣,果然,挑对正确的道侣走正确的双修路子很重要。
大家又相继分享了一些双修时的先进经验。
“给剑修下药要连带着下点软筋散,不然力气太大控制不住。”
“跟毛茸茸妖修度过发l情l期时一共要注意多用清洁咒,不然床上一堆毛。”
“上月认识了位体修弟弟,弟弟真不错,有劲真往身上使,但直来直往,没什么情l趣。”
席间还有一位苗疆蛊女,宋洇很快和人混熟悉,做好朋友。
苗疆女送了宋洇一枚蛊。
宋洇一回来就拽开贺兰昙的袖子,攥住他的手腕,拿着蛊虫在他胳膊比划,语调得意:“既然你能克制我的魅惑,那我就用蛊术来控制你!”
她掐得更紧了点:“反正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嘛!”
贺兰昙由着她拿蛊虫做实验,语调温和:“什么都不用,我也不逃。”
他提起在玄武州时他炼制出来的专一丹,只要对别人动心就会爆体而亡:“你忘了吗?我对你不忠贞就会死掉。”
司空澜路过再度内心吐槽:你们这个药能不能不要一个比一个唯心主义啊?
宋洇并不完全放心。她是很细心的人,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所以她拿走师尊夫的灵网管理权限,戳戳点点,把贺兰昙从修仙界论坛的各大榜单上撤下来,什么颜值排行榜,世家公子榜,天骄才俊榜,全部不许他出现,不让别人觊觎。
彻底把他从修仙界必吃榜上撤下来。这是她一个人的专享独食。
宋洇还是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她做的一定是对的。
已是月末,宋洇还剩下宗门考核的最后一项任务。
她抽到的任务是去幻境里找双叶草。此药名为灵台静,可以辅助修炼幻术的修士功力大增。
宋洇听到药草名字,微微皱眉,这药名有点耳熟,似曾相识,好像听谁谈起过。
但是她还没有从回忆里搜刮清楚,想起来这药到底是在何处听到的,只见竞争对手们全急急忙忙争先恐后跳入幻境,争着要去做第一个找到药草的人。
宋洇争强好胜,忙不甘示弱,不再细想,利落闯进幻境中。
这场幻境轰轰烈烈,远超评委组设定的难度,折损了许许多多选手。
“太离谱了,这是谁设置的幻境?”
“仙盟是不是有内贼呀?这幻境是冲着要命来的啊。”
“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我舅舅跟我透题时,跟我说这场难度只有中等偏下,最多是个玄品任务啊,可这明明是远超天字级别了吧?”
“什么?我们混进来了一个关系户?揍他!”
幻境之中,日月都融合在了一起,洪水咆哮,地动山摇,无数重杀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袭。大部分选手知难而退,不再前进。
宋洇凭借过硬的本事,加上她对这些幻境莫名的好似灵魂深处的共鸣,居然巧妙地避开了一切的危险之处,跋山涉水打怪,平平安安到达了最后。
灵台静就在眼前。这是一株水晶质地的双叶草,叶片平和舒展,安静绽放光芒。
宋洇当即就要去捉,然而,却有人比她速度更快。
一双染了红色长指甲的手在宋洇面前轻而易举夺走了灵台静。
“你!”宋洇怒而转身,就要打出阵法攻击,却一愣,“你也是魅?”
魅妖一身裙摆开衩的艳丽红裙,眼角一抹红眼影,肆意上扬。
古老的魅妖瞧着宋洇,她并不大答话,只用看后人的眼光满意打量宋洇,继而点头:“不错,很有本事。”
宋洇感觉自己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本事,她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红裙魅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同类了。
“你可以叫我祖奶奶。”魅妖理所应当占便宜。
在这样的静谧中,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们是相似的存在。这是专属于魅妖同类的心灵感应,她们确确实实是灵力相通的存在。
宋洇杏眼迸发光彩,欣喜,震惊,唏嘘都有。她立刻提着裙子,噔噔跑到老魅妖面前,真的热切喊了声祖奶奶。
祖奶奶魅妖倾斜身子趴在石头上,枕着自己的手臂,赤红色长甲不时点点石头,听宋洇絮絮叨叨说往事。
她盯着宋洇,察觉出来,这是一只年幼就离开魅妖谷的小魅妖,很多事情她其实并不通透。
祖奶奶魅妖并没有后人了,她的指尖凝聚浅色光环,将千万年里天地间魅妖的心得凝聚成秘籍,毫无保留打入宋洇的兔子包包里。
魅妖眼角带笑,望着宋洇,含笑:“你吃到爱了?”
宋洇摇摇头:“我是魅妖,我只吃欲l望。”
她的哥哥姐姐告诉过她,魅妖只能吃欲,要不断吃,吃不同人的,吃很多很多才能成材。
老魅妖瞧着她:“爱意可以吃,若是能吃到爱意,一个就能顶饱,赛过捕食一万个欲l望。
“只是爱意过于难得,所以前辈教习后辈时,并不以此为优先,不提倡吃,以免有年轻魅妖只以爱意为追求,落得年年饿肚子。”
宋洇茫然:“听不懂。”
“不懂就不懂。”魅妖往她身后一扬下巴,“诺,你的小郎君找你来了。”
贺兰昙知晓任务有异,急匆匆进来带宋洇离开。
祖奶奶魅妖拿走仙药灵台静,转身消失不见。
“有缘再会。”
此次幻境任务确实本该是中等偏下的难度,但是仙盟人员玩忽职守,不留神放了只祖奶奶级别的魅妖进去了。仙盟值班人员还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没有察觉幻境异常,没有向选手发出警示。
幻境任务难度骤然暴涨,公平性降低,仙盟大概率会把这一项的分数全部抹掉。
贺兰昙牵着宋洇的手往外走,脸色沉沉:“草台班子,白赞助仙盟这么多钱了。”
正如贺兰昙所料,几日后,宣布任务分数时,仙盟果然把这这个任务的分数隐藏了。一群白胡子长老们又在研究“赋分制”,试图让分数更精炼。
司空澜摇摇头:“这是四六级评委也穿过来了,你们修仙界真是被穿成筛子了。”
宋洇坐在床上刻苦研读魅妖前辈留下来的秘籍,查漏补缺。
她在魅妖谷的年岁不长,听到的教诲不多,时刻以哥哥姐姐的经验教训为圭臬标杆,现在拿到新教材,才发现真的是学问无边,天外有天。
但是她很聪明刻苦,一定能一学就会!
贺兰昙查完她身体无恙,早先的伤已经恢复,在幻境中也没有受伤后,他便放下心,靠着床头,卷起他的医书观看。
宋洇一会看看书,一会瞧瞧他。
她低头看两行字,又拿手指捣捣他的掌心。
又低头看几行字,又抱着书在床头打个滚,蹭到他怀里,靠着他胸膛。
宋洇又故意在他看书入神时趴他身上,朝他脖子吹气。贺兰昙轻微皱眉,只圈住她的手腕,轻轻捏紧,以示警告。
她特别喜欢看兰昙因为她而露出不同的情绪,迷恋,爱慕,吃醋,恼怒,她都喜欢。尤其是听了药宗往事知道他是美强惨之后,更想弄哭他。
宋洇离得太近,瞧着他看书时的侧脸。他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睫垂落,眼眸专注。
魅妖的本能发作,好像突然没有脑子,她感到一片空白,晕乎乎的就想亲他,等反应过来时,舌尖已经在探查他的唇瓣温度了。
不管是成卷的晦涩医书,还是展开到爱意章节的魅妖秘籍,全部被宋洇挥手散落一边。
秘籍被推到床头帷帐下,还是展开着。关于爱意的章节她已经看完,密密麻麻批注完全部字词。
热意上浮。
床头又被她摆上一个留声螺。
贺兰昙不解其意,宋洇贴着他耳畔:“你声音很好听,我喜欢听。”
一切都是熟稔而专注。
如同千百次那般,魅妖对猎物的捕食。只是从前,她并不知晓其中的真理,全凭本能。
(审核您好,这是心理描写!)
如今,懵懵懂懂的小魅妖在一次又一次的迷失与重来,摸索与教诲中,跌跌撞撞兜兜转转,终于明白驱动内心的是什么。
除了审美,占有,捕食之外,更深层次的支撑点是什么。
(审核老师您好,这里只是女主的心理描写,锁我两天了,祝您发财)
客栈窗外有雨,不同于幻境里春夏秋冬富含杀意的雨水。
此刻的雨安然而静谧,悄然
落下。
贺兰昙停下来,愣愣,有些惊讶望向她。
宋洇害羞,手捂住脸:“怎么啦?”
这次去得好快。贺兰昙边亲边等她缓缓再继续。
(这里是女主正视内心的心理描写)
宋洇以前和贺兰昙缠l绵时一直很疑惑。
她到达极点时只想紧紧抱住他,还要他哄,要他亲吻,要他表忠心。
她想,她到底是不是魅妖啊,前辈们说,在吃到之后,只有满足,以及满足后的厌弃。
为什么她觉得好喜欢,怎么吃都好吃。她不想抽l身离开,她想待在他的怀抱里,要他千百次承诺爱意。
“为什么我总是想咬你,吞噬你,把你融进身体里,可是还不够,还想再吞噬得更彻底,为什么呢,为什么有这么可怕的食欲。”
她难耐般继续蹭蹭,“可是我没有听说过魅妖会吃人啊,怎么办,我要是没有忍住把你咬伤了撕碎了怎么办啊。”
“没事的。”贺兰昙吻下去。
不是什么可怕的食欲。是伪装成食欲的,爱l欲。
如今的宋洇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一轮结束后,宋洇枕着手,看着贺兰昙的侧脸。
那本标注满爱意的魅妖秘籍又被她拿回床头,枕在枕头旁,指尖闲适敲敲。
她以前什么都和师尊尊学,师尊尊找了天底下最好看的狐狸精当道侣,那她也要找漂亮好看的。
出于对师尊的敬重,宋洇把师门的一切都排成天下第一。她在心中认为,师尊夫是天下第一好看,那她要找的就是天下第二好看。
她一直这么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找到了第二好看的人。
宋洇凑过去,她的胳膊压住书,注视着贺兰昙,她眼睛亮晶晶:“我想通了,你不是第二好看。爱人在自己心中,就该是第一好看。”
贺兰昙心跳猛然剧烈跳动。
他几乎不敢说话,害怕惊扰了梦境,害怕他想听见的话如同美梦般哗啦啦碎掉。
但是还是想要个确认,他握紧宋洇的手:“你是什么意思?”
宋洇一眨不眨瞧着他,她的杏眸含光潋滟,她再度凑得更近,碰到他的鼻尖:“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对吗?”
她蹭蹭他的鼻尖,如此真实柔软的触感。
“兰昙,你知道我说的爱人是谁,对吗?”
贺兰昙紧紧攥住她的手。
他终于被承认了。
他就是那个爱人。
独一无二的爱人。
“小洇。”
“嗯。”宋洇应答他,她凑过去亲他,但是她还没有凑过去,就被他圈在怀里压在床榻。
完完全全的占有者姿态,被巨大的欣喜砸中,这样的欢喜化为身体上的无限贴近,每一重相碰都是高山激越动荡,每一重海浪都在诠释他澎湃奔涌的心绪。
然后宋洇就眼前昏昏沉沉白光黑暗交替了。
**晕了。
等宋洇醒过来时,她的脑子仍然迷迷糊糊的,转过头看到贺兰昙的笑脸,听见他带笑的声音:“小洇。”
宋洇气鼓鼓转过去,一把拿被子裹住自己的脑袋。
“小洇,小洇。”身边人揽着她,眉眼如此欢喜,浅蓝色眼睛中只有她。他还是不停喊着她,带着无尽的欢欣愉悦。
宋洇把被子蒙住头裹得更紧了,还忍不住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
啊啊啊啊讨厌死了,丢脸死了。她是一只魅妖,一只魅妖啊,怎么能被人类给弄到晕过去,太丢魅妖脸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贺终于有名分!还有三章剧情就完结啦!
有超级多超级香香的番外!
这章发红包
审核放过我,这章只是小情侣表白心迹
第58章 过往
司空澜最后一味药名为麟血竭, 此药在似真似假的幻境中才能出现。
这个药向来是传说,只存在于人的认知。据说,当人认为它存在, 它就会存在, 一旦怀疑,那它的药效就会不断减弱, 最后消失。
当人进入幻境回忆, 一定得万分确定在回忆中拿到了药, 带回了药,那此药便能凝为实体。反之, 一旦觉得是幻觉, 那药就会消失。
各种传说似真似假, 甚至世人都不确定, 到底有没有麟血竭这种事物。
虽然司空澜经常骂江醉蓝贺兰昙做的药一个赛一个唯心主义,但是她真的需要的这一味药,确确实实需要信念。
但目前为止, 这第五味药始终没有出现, 一切只能随缘。
因为仙盟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失误, 为了不再有弟子折损的情况,仙盟决定,新的任务可以出两位宗门长老扶持。
至于会不会出现长老代替弟子做任务的事情, 仙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反正只要弟子不再出事就行。
几个同级别的天字任务分给不同的宗门,群贤宗抽到的任务地点在旧时公主坟地。
江醉蓝勤奋, 是群贤宗里最早到达任务地点的。她昨晚从赌场熬了个大夜,赢得大满贯,直接神采奕奕来闯关做任务。
天蒙蒙亮,尚且是灰蓝色。墓碑旁边的留影珠冉冉升起, 浮现一段坟墓主人从前与父皇的对话。
“我为江山社稷而死,我能得到什么?”
“赐予你最好听的封号。”
此地阴风阵阵,在某次天灾后,帝王将最小的公主作为献祭之物,埋在此地。
江醉蓝盯着留影珠眉头一皱,难道这次的任务是挖、挖公主?
她当真这么干了。
在幻境覆盖时,江醉蓝把公主挖了出来,让公主和她的皇弟皇兄斗,斗得死去活来,最后在江醉蓝的帮助下,公主登基,一统千秋。
呸,什么死后的封号,华而不实的鬼东西。就要活着时候的王位,就要!
等江醉蓝完成一轮任务后,群贤宗其他人才姗姗来迟。
“师尊。”江醉蓝刚刚从幻境里走出来,擦一把额头上的汗,威风凛凛,“搞定了。”
司空澜低头,看到公主坟旁边的牌子,上面四个小字。
溯蜃太虚。
回溯的溯,海市蜃楼的蜃。
这个幻境只会让人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公主”二字只是个引子。
有人会因为这二字代入一段故事,由自己的想象充实幻境,做出选择,就如江醉蓝那样,陷入登基称帝的野心幻境。
也有人会因此进入回忆。
宋洇昨晚运动量太大,比修炼还累,起得迟。她推一把贺兰昙,急匆匆起床。
她与贺兰昙终于在层层拉扯试探后,认清心意,两心相通。
宋洇完全不再对他有防备,她将师尊尊所需要的第五味药告知贺兰昙,希望他能帮忙。
贺兰昙眉头一皱,告诉她,根据药宗记载,麟血竭上一次的出现,恰好就是溯蜃太虚幻境。
“师尊尊!”宋洇忙不迭跑过来,头发还没有梳好,热情招呼,“我们一起,去这个幻境拿药啊!”
她话音未落,突然见坟墓旁爆发一阵紫蓝光芒。
唰。
司空澜和令意瞬间被幻境抓进去。
回忆降临。
*
两百年前。陈朝。
木鱼一声一声,笃笃,在空旷辽阔的殿堂中单调回荡,将空气震荡出水一般的波纹。雕梁画栋垂落下青白色轻纱,随着声响晃动。
香烛不时闪过星火,莲花纹紫炉袅袅升腾白色烟雾,飘飘摇摇,拂过木雕金漆的神像表面。
虽是木鱼青烟,供奉的却绝不是佛像。
神像面部低垂眉眼,好似聆听世人祈祷,慈眉善目。
然而身后却突兀伸出四个胳膊。上方一对手高举,手指头做出势法。
下方一对手,左手上一颗撕裂的心脏,右手紧攥一个婴儿,婴儿双目紧闭鼻子皱起张口无声,胸口残缺无心,已然停留在被撕破胸膛啼哭的瞬间。
神像狰狞残暴。
这是陈朝大巫信奉的神,名为“万空”。
谁也不知道万空神是什么时候降临的,只有大巫到来点明,人们才知道神已经庇佑他们许久。
司空澜穿越而来,心无旁骛。她不信这个万空神,也不爱帝王家,对什么都没有爱与恨。
她穿越前读出五个博士无所不能,正要大展作为就穿越了。她到异世后,本就觉得人生无趣。
帝王昏庸迷信,听大巫占卜出司空澜命数适宜祈福,便修建供奉大殿,让她在寺庙清修祈福。
司空澜冷冷淡淡,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已经在这大殿里跪拜了数个年头。
这是极其平常的一个阴雨天。空气中有凝结的小水珠,空气潮湿笨重,连香烟升腾起的花纹与高度都没有平时那般轻盈。
青白色纱窗外传来泠泠雨声。
可是斜风细雨之后,雨打竹叶之余,又好似有别的声响,如同小兽的呜咽残喘。
司空澜耳尖动动,手还是供奉的合十手势,她闭着眼睛问:“什么声音?”
旁边是给她送餐的侍女,也是来监督她是否用心祈福的。侍女摆好盘子,听了一会:“就是下雨声。”
殿堂冷冷清清,空旷得简直瘆人,侍女也不想多待,她摆好食物便走。
只道:“祭祀要到了,大概是热闹声传过来了吧。”
各地送来三牲,用以祭坛祭祀。
司空澜没有理睬,只睁开眼,摆弄面前二三小菜。
帝王昏庸,大巫残暴,洪灾接着旱灾,百姓民不聊生,哪里还有什么余粮来搞祭祀?
可是不给又能怎么办。
司空澜注视白瓷盘里的素菜,青翠细长的菜杆,没有一点荤腥,她没有胃口。她只等晚上四下无人,她就去偷鸡烤着吃。
她装模作样拿筷子挑了几块芹菜杆吃掉。
又是两日阴雨。
侍女过来收拾盘子,只道是祭祀不大顺利,各地交上来的牲畜数量不足,大巫发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能这样。”侍女叹气,不解那些没有脑子的百姓,“他们太不明事理了,不给大巫上供牲畜,万空神怪罪下来怎么办?一点肉都舍不得,神明真是白保佑他们了,这些愚民真是见识短浅。”
司空澜心中意味不明冷笑一声。她心中知晓,百姓们根本吃不起饭了,还怎么上供牲畜呢。某些地方灾年严重,可能都已经是易子而食,析骸而炊。
但是她面瘫,唇角依然冷冰冰没有弧度。她的面瘫某种程度上保住了她的命。让她没有因为在这个荒谬的帝王家露出讥诮神色而被治罪。
侍女离开。
司空澜对着神像,眼不见为净,闭着眼睛,双手合手。
突然听见窗户哗拉一声响。并不刺耳的一声响,如同细雨刺破窗纱。
有人从窗户钻入大殿,带着一身冷雨,靠在窗边喘息。
司空澜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去。
那是一个俊俏而苍白的少年,他坐在地板上,一手艰难撑在地面,一手难掩颤抖地捂着心口,喘息不断。旁边的水渍已经晕染湿了一块地。
他有一双赤色的三角狐狸耳朵,抬起眼帘,狐狸眼中氤氲水汽。眉眼是世间难有的绝美精致,只是毫无血色。
狐狸精化成的少年伤痕累累,毛绒狐狸耳朵折断一只,有气无力耷拉,露出来的手臂脚踝全是划伤,心口有血。
他躲在窗户下避雨处理伤口。
司空澜仍然是跪在青色蒲团上双手合十的姿态,她不惊呼,不叫人,不张皇失措,不起身就跑。
她只偏头望着这个少年。
她与这个躲雨的少年对视片刻。
少年的眼神警惕提防,蹙眉盯着她,全身上下都是戒备,蓄势待发。可这样的戒备中又有一丝嘲讽与冷然,可能是对她供奉万空神的嘲讽,亦或者是对自己毫无生路的嘲讽无望。
司空澜只冷漠盯着他,打量他浑身上下,又看向他眼眸。她冷漠无声,如同一朵被雨水淋湿也不会坠落的琉璃栀子花。
而后她望着少年,冷冷道:“狐狸精,坏我修行。”
她从少年身上收回目光,重新垂头闭目礼佛。
司空澜对这个少年淡然处之,但是她知晓。即便她不叫人,他也没有办法逃跑。
少年在庙里居住了三天,他像秋雨一样冷冰冰,只处理伤口,不说话。他在最初的试探后,发现司空澜同样冷漠得像一块石头,没有敌意,他放下了点心。
他冷漠,警惕,眼神里是对一切的漠不关心不愿信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死志。
司空澜扔给他草药,他并不用。
司空澜扔给他烤得碳黑的烧鸡,他嫌弃。
第五天时,少年消失不见。侍女提着餐盒,和司空澜长吁短叹庆幸:“逃了一只狐狸,好在大巫神通广大,又作法把它抓回去了。”
连年大灾,村里已经没有任何的肉了。有一天,猎人运气好,打到了狐狸。一部分村民认为这是祥瑞,一部分认为这是灾祸。最终这只狐狸被关进牢笼,跋山涉水,经过层层困难,送进帝都,送给了大巫。
狐狸是灾祸还是祥瑞?司空澜不知道,但她知道,到了大巫的领域,等待狐狸的只有灾祸。
大巫大喜,准备举办祭祀,用狐狸的肉和皮毛求风调雨顺。
又过半天,又传来惊天消息。
狐狸竟然是一只九尾狐,虽然还没有生出九条尾巴,但是天生灵力。
大巫昭告天下,这正是万空神对天下的恩赐。他将狐狸困于牢笼之下,每日取心头血做药,九九八十一天后,剖心祭天。
这只狐狸精,将是对万空神最好的祭品。
而司空澜八字适合供奉神明,她将是掌刑人。
*
“你叫什么名字?”司空澜坐在大殿前,磨着墨水,头也不抬,在宣纸上默写经文完成她的课业。
狐狸精偏过头去,不发一言。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无情无义,装不进去一点生机。
“说话。”司空澜不耐烦拽一把锁链。锁链的另一头在少年带着淤青的脖子上。
“啧。”少年不满吱声。半晌,不情不愿:“令狐意。”
“哦。”司空澜不咸不淡应声。
“不好听。”她下结论,“你本来就是狐狸,名字里面还加个狐做什么?”
少年有点烦她,他闭上眼睛,假装累了要休息。
其实他就算不假装,他也很累了。
他斗不过大巫,只能屈辱以狐身被关进牢笼里。牢笼里有术法,窄小脏乱的笼子里,每一根铁栏杆都带着雷电,他每动弹一下,就被电得皮开肉绽。而笼子狭窄,他若长期不动,又腿脚僵硬酸痛。
故而,被司空澜偷偷带出来,带到大殿里,虽然脖子上还被禁l锢了一条锁链,但总归比在笼子里好。
他搞不懂这个坏心眼的小公主。
他知道自己的皮相好,可是这个公主是礼佛修行的,应当不是看上他的皮相。
那显然,她就是想恶作剧作弄他。
司空澜又问了几句,少年不答。司空澜恶劣性格发作,拿绣鞋在他尾巴尖儿戳了一下。
少年不紧不慢挪了一寸地,翻了个身,还是不睁眼。
司空澜沉默一会,又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少年睁开眼睛:“你想做什么?”
他是还有个远房姐姐,不通法术,因为貌美,被收入帝王后宫。姐姐明哲保身,从来不透露自己的狐妖血脉。
少年也与姐姐不通消息,荒谬的世道里,不管是后宫还是祭台,终点可能都是任人鱼肉,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
“没什么。”司空澜耸肩,“和你说说话。”
*
掌刑人与她看管的狐狸,就这样若无其事相处。
司空澜读书,修行,抄经,偶尔偷鸡,日子平淡如水。
狐狸少年不喜欢她,也不喜欢任何人。
每隔几日,大巫会派人来,在狐狸精心口取血。
等那些取血的人离开后,司空澜会朝着他的伤口处看很久。她记下止血的方式与药材。
狐狸问她在看什么。司空澜抱臂冷冷答:“祭天那日是我执剑剜你心,提前熟悉一下。”
她冷言冷语,狐狸确信自己生命的最终会是她杀了自己。
狐狸满心满眼都是死志,身边的少女却如翠竹般有蓬勃生机。
司空澜嫌弃他的名字不好听,要舍弃掉中间的狐字,就叫令意。她不管他同不同意,令意令意的喊着,整个殿里都是她喊人的回音。
她喊他种花种草,寻常至极的花草树木她也要记录它们的生长。
她与他下棋,她极其聪慧,第一个子落盘时就能算出剩下的几十步,他只能全力应对。
她的课业并不好,珠算极佳,而书画稀烂,这些课业她直接让他去做,简直把他当成奴隶。
司空澜夜晚会在看管不严时失踪一阵子,偷几盘肉饼,甚至偷几只鸡回来烤着吃。
有时厨房没有现成食物,她就自己偷原材料在偏僻处开火做。
有天夜里,在十二个时辰从不熄灭的长生烛金红光芒下。
司空澜在奋力扒开碳化的表层,卖力撕扯出因火候太过而有点纤维化的鸡肉,然后发挥绝技,三口一只鸡。
令意盯着她看了很久。
而后他若有所感,想起第一次他受伤时,她递过来的焦炭:“你其实不是故意给我吃糊掉的东西羞辱我?”
司空澜气得胸口起伏。
她好心好意请人吃烧鸡,别人居然把这看做羞辱。
她毫不隐藏自己的嘴毒:“死狐狸精,还吃鸡呢,我看你脑子都没有鸡蛋大!”
*
皇家政权与宗教绑在一起。宗教洗脑卷走百姓的钱,皇家支持宗教,百姓苦不堪言。
以司空澜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陈朝没救了,司家也没救了。
现在只等有人起l义,推倒这腐朽朝代。
但是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还得煎熬下去,无限拉长。
帝王数年里迷信宗教,妄想以丹道之法延寿。天地间灵气混乱,人皇气息驳杂,本该纯正真龙之气已经浑浊难辨。
药宗在此混乱之际来此,与大巫合作,言明制作长生不死药,条件是需要无数试药童子。帝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数孩童死于试药。
有人请命,跪求不要再残害孩童。皇帝震怒:“天地都是朕的子民,为朕牺牲是应该的!”
司空澜在庙宇间听闻这些消息,她面无表情看着万空神像,天地要亡了,她也不知道何去何从。
狐狸精的伤被她养好了许多,一身毛发光滑水润。
他似乎泛起一点生意,眼里不在那般死气沉沉。漂亮的狐狸眼里偶尔能有一丝光芒。
令意对帝王没有什么好感,与她下着棋,又瞥向上方的万空神像。
他当着司空澜的面,当着这位王朝公主的面,说起帝王坏话:“他就算让你礼佛供神又如何,帝王他就能长生了吗?”
司空澜啪嗒吃他一子,讲话还是那样冷冰冰:“废话,皇帝老头罪劣深重,还指望有舍利子吗?”
令意被噎了一下,他本来是挑衅骂人,没想到她也在骂。
这些天里,他随着身体的康复,渐渐生出来逃跑的心思。
他越来越知晓司空澜的性格,嘴硬脸冷,心肠却好似有点柔软。
令意内心浮现出些许算计。他知道自己皮相好,故而试探勾引这位清修的公主。倘若他能迷惑住这位掌刑人,他或许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一日,司空澜又让令意帮她写课业。在最后一副水墨梅花图交稿后,令意收拾纸笔。
他温声问司空澜,要不要去看看窗外新生的海棠花。
令意站在茜纱窗下,春光倾泻而下,勾勒出睫毛阴影下颌线轮廓。他确实有极好的皮囊,此刻带笑凝望她,狐狸眼中流转光彩,似乎蕴含星光,无限深情。
司空澜盯着他。
她目光清澈,唇角突然轻微上扬了些许的弧度。
令意以为自己得逞了。
而后,啪嗒。清脆利落的一巴掌。
“狐狸精,不要试图蛊惑我。”
*
日子依然过着。
司空澜知道帝王病了。她深思熟虑后,开始与姐姐司天意谋划,暗中给帝王献药。
她有一个既救他命,又害他命的法子。
万古霉素。
这是她用现代人智慧想方设法弄成的试验品。这第一次药下去,帝王能药到病除,第二次下去,还能药到病除,第三次下去时,就没有什么效果了,别的任何药也不再会有任何效果。
如果帝王能死去,司天意继位,也许天地间的样貌能有焕然一新的可能。
但是很可惜。帝王确实要死了,可是盘根错节的大巫势力,与修仙界千丝万缕的药宗势力,却如鬼祟,凡人无法除去。
*
离大巫选定的行刑日只剩下不到十天。
令意越加焦急。他揣摩不透司空澜的想法。这位冷漠修行的小公主,她的喜怒都如此难以预知。
他试图勾引司空澜,被她甩了一巴掌,警告不要耍手段。
他撕破伪装,冷冰冰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确实不再耍手段。但是司空澜却又在观察他的神情后,她挑着眉,抓起捆在他脖子的锁链,哐当晃动,强迫他看向她。
而后。
她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在高高的万空神像下,扒了他的衣服,强睡了他。
……也许并非强睡。他再如何伤重也是一只九尾狐,不至于反抗不了一个姑娘。
也许他也有蛊惑她的心思,也许、也许也有点别的心思。
但是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能抽出空隙在这压抑的宝殿神像下思考太多心绪。唯有伴随铁链声的青涩低l吟喘l息。
司空澜睡完狐狸精,又冷漠系好裙子腰带,转身不管他。
此后数日,一切如常。
司空澜照旧燃香,礼佛,逼他做课业,偶尔与他斗嘴。却只字不提别的事情。
令意以为司空澜讨厌他,对他虚情假意。
祭祀那一天到来,他还是会被杀死。
然而当那一天真的快来临时,司空澜却牵着他的手,带他逃了出去。
在祭祀的前几日,出了一件大事。大公主司天意被药宗宗主谋害。
司空澜消沉许久,在空旷神像下显得如此渺小而寂寞。她在这个世界不与任何人亲近,姐姐是她与世人的唯一维系,现在这条血脉断裂。
令意不知如何安慰她。
他虽然也有亲人,却并不亲密。他与亲人关系极浅,互不打扰,可能还没有……还没有和眼前这个小公主亲密。
在令意琢磨措辞,试图宽慰她一二时。
司空澜已经一擦眼泪,从神像前起身,从一派阴影处起身。
锵一声,她抬手利落从软垫隐秘处抽l出宝剑。宝剑雪亮,白光清晰,照亮令意惊讶的脸。
在令意心中惊疑不定时,哗啦一声响。
司空澜提着雪光宝剑,斩断了禁锢他许久的铁链。
她盯着他的狐狸眼,语调赤忱认真:
“我的姐姐死了,我没有别的亲密之人了。”
“眼下王城秩序混乱,这是我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令意,和我一起私奔吧。”
令意望着她的脸,内心震撼。司空澜安静等待着,她好似早已知晓结果
三个月前,雨中窗边初见。常年冷然修行的小公主抬起头,瞧见了伤痕累累的俊俏狐狸精。
她见到他时,见到的第一面,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狐狸精,坏我修行。”
他坏了她的修行,坏了她灵台的清净。并非他做了什么瞩目之事,仅仅是他出现在她眼前。石破天惊的第一眼。
她是掌刑人,对他动了情。
于是她们便注定有一丝生机,注定要捆绑在一起突围。哪怕注定王朝崩坏,险境环绕,九死一生。
也许有亘古至今那么长,也许只是香烛闪过的一个瞬间。
令意扔掉铁锁链的碎片,毫不犹豫牵过她的手:“好,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在努力解锁ing。不会这章师尊过往都更新了,上章小魅妖情侣互通心意还锁着吧(呆滞)
给大家补偿红包
我将提前打招呼:周四晚九点更新合欢宗小洇番外,香香甜甜,一定要准时来看啊!!周四晚九点,超香合欢宗背景番外!准时来看哦!
第59章 初心
司空澜与令意在雨夜奔逃。
这个王朝寿数已经尽了, 这个王朝救不了了,能逃一人是一人。
她在极速奔逃中,在砸在脸上的雨点中, 她也会想:姐姐会怪我吗?
姐姐会怪我抛弃了陈朝, 抛弃了百姓吗?
会怪我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去图自己与心上人的生机吗?
姐姐不会。
姐姐她想救千千万万人于水火, 我也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
*
奔逃之路并不轻松。
司空澜带着最后的钱财, 这是她这些年里积攒的本钱。但是兵荒马乱, 钱财也未必能买到舒适的环境。
她们从南到北从东往西,躲避着追兵, 躲避着大巫的信众, 躲避着各个与他们不合的势力。
陈朝乱成一锅粥。大公主的死亡引起民愤, 奸臣程宣竟然在此时提倡为帝王祝寿, 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更是将百姓对王朝的愤恨推到了至高点。
各地已经有人起l义反抗,却又有药宗煽风点火, 大发难民财。更有大巫手段残忍, 念咒驱使已故之人为死侍。
司空澜与令意在各种乱象中艰难奔逃。
她们在王城乔装打扮躲过审问, 在偏僻的荒村里躲过追兵,在苍茫的雪原里躲过野兽。
又是私奔逃亡的一夜。
此处下榻的客栈位于荒郊。
半夜,司空澜突然敲响了令意的房门。
“怎么了?”狐狸精打开门, 他看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公主眼下透出乌青。
在生死危机除掉后,他的死志早已磨灭消失, 那些坚硬的伪装如同坚冰,已经在春日融化。他如今的脾气已经变得平和甚至宽容。
“我要跟你睡。”司空澜抱着枕头坚定,“我就要跟你睡。”
令意略微感到诧异。他们做过亲密之事,只是他尚且不曾问过她的心意。
大部分时候, 她忙着规划路线,从来没有直白说过要和他睡一间屋。
他在沉默中瞥见,她的腿在发抖。
令意开了房门,让她去床铺上。
“嘶——”不知何处的蛇发出声响。
司空澜嗖一声爬上床,颤抖不已。
他有些惊奇,她也有害怕的事物。
司空澜钻进他的床铺,牢牢拿被子蒙过头。等四周都被令意撒下雄黄粉,确信无事后。
她才假装冷静钻出来。她也懒得再回自己的房间里,直接拍拍令意的枕头,睡他旁边。
灯火留下一盏。令意闭目在她身边。
司空澜盯着他,指尖戳他:“你的耳朵和尾巴干嘛收起来?”
令意迟疑,却仍然没有露出来耳朵尾巴。
“从前有个热心肠的小女孩,”司空澜抱着枕头,一副与他讲故事的模样,“她救了狐狸,她陪狐狸精私奔,这只忘恩负义的死狐狸精还不给她摸。”
她揪住他的头发,眼睛炯炯有神审视他:“你说,狐狸精是不是不懂得知恩图报?”
令意笑一声,灯光下,橘色带赤色,偶尔一缕白毛的耳朵尾巴尽数露出来。
司空澜赞许他的孺子可教,她凑近他,在昏沉灯火下,轻轻吻一下立起来的耳朵,耳朵耸动,激烈一抖。
她并没有给他闪躲的机会,手已经敏捷往下,抓住狐狸蓬松毛绒的尾巴。
“老实点!”司空澜劝他。
她循循善诱:“现在是我在与你患难与共!你应该做什么?话本子看过没有,你应该以身相许懂不懂!”
“呵。”一声清浅淡笑。
狐狸精道:“话本子确实没有看过。”
司空澜不满瞧着他。
他道:“但是确实可以以身相许。”
司空澜抬头正视他的眼睛。
四下无人,夜晚静谧无声,屋檐滴落新雨。这样黑暗寂静的杏花雨夜,她仰起脖子,亲了心上人。
杏花夜雨,心意明确。
*
连夜的奔逃还是会让人受不住。
狐狸生起病。令意心口的旧伤始终隐隐约约疼痛,在无止境的奔逃中,狐狸精脸色泛白,发起高烧。
司空澜拿湿布浸透热水,拧干搭在他的额头,又另取了一个干净的帕子,擦他身上的汗。
“谢谢你照顾我。”令意迷迷糊糊答谢。
司空澜的手顿了顿,而后道:“令意,我陪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生病,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凑近,再次坚定重复:“被人照顾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有人爱你。”
令意从年少时就被人剜心取血。司空澜不希望他再经历这些,永远不要再经历。
在狐狸精好一点时,司空澜靠在床头,和他一起看向窗外的山与水。
“我会想点办法,去找仙人拜师,我学什么都很厉害。”
一只狐狸,一个姑娘,她们要去哪里呢?她们能去哪里呢?
听说仙途浩渺,但也璀璨。司空澜想去试试修仙,她总能有点好运气。
陈朝这个凡人的地界,兵连祸结暗无天日,王朝已经是僵死的冬天,但这个世上总会有一缕春风让她们得到喘息。
“往南走,我们总能迎到春天。”
司空澜选好路线,她带着令意往南走,去寻仙,去逃生,去迎头撞上春天。
“我听说,春天是由南往北复苏的,从南向北,一寸一寸春风吹开桃花春水,春天从南往北一寸一寸走,一个枝头到一个枝头。
“春天总会来,千千万万朵花会开。”
*
而后数年。
司空澜去山门,偶遇仙人,果真得道。
仙人飞升在即,瞥见司空澜身上有古今时空交错的能量,仙人大喜,当即收她为徒,传给了她一身本领。
司空澜的生命在此转折,一步迈入仙途,是修仙界千万年里,少有的顺利璀璨。
她有好师父,好机遇,好天赋,她的修仙之路从开始就一路辉煌,直至巅峰。
从前的凡间公主日子如同一场尘世大梦,如今一切推翻重来,仙途璀璨。
“你的身上有巫术痕迹,长年累月积累下了些隐患。”
司空澜年少时常年在庙堂供奉,与青烟红烛相伴。而大殿神像下,那十二时辰不灭的烛火里,有大巫布置下的迷烟毒l药,那么多年里药气散发,早已经亏损到司空澜身体。
仙人教授的仙法调理滋养了她的身体,但是仍然会存在隐患。
可能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间里,司空澜的修为会突然不稳定,也许会骤然消褪,又骤然回复。
“这也许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卜算不到。”
仙人即将历劫飞升,最后再与她叮嘱一二。他的语调和蔼,神情慈爱。
“但我想,那总归不碍事,不会是影响到你的大事。你会有很好的机缘,平稳豁达度过一切。”
仙人飞升。司空澜成材。
再后来,凡间的事情传入耳朵,她们已经管不了了,听闻陈朝覆灭,司家倒台。王朝被令狐家推翻,曾经宫闱里名不见经传的令狐氏成为女帝。
这些事都已经很遥远了。
第八十年时,司空澜在菜市口偶遇一只野猫。
猫极其瘦,却不弱,张牙舞爪,龇牙咧嘴,气势汹汹。它在扒拉垃圾角,尖利的爪子飞速刨动,扒出橘子皮啃食。
因为它长得实在极瘦,每次啃食时,脑袋都要耸动一下,好像骨头要挣脱出皮肉。
它身上的毛缺了几块,沾染了太多尘土草屑,灰扑扑的,灯光灰暗,乍一看以为是灰猫,凑近细看才发现身上有黯淡的狸花猫花纹。
司空澜注意到了它,因为只有它吃橘子皮。
司空澜问令意:“你猜,它是抢不过别的猫,只能吃别的猫不吃的橘子皮,还是它本来就喜欢吃橘子皮?”
令意回头瞧了瞧猫:“你想养猫吗?”
他仔细瞧那只流浪猫,它凶狠毒辣,但骨瘦嶙峋,不一定能活得久。
于是他斟酌道:“如果你喜欢猫,我们可以再看一看,也许有别的更好的。”
别处还有别的猫,三花,橘猫,玳瑁,简州猫,甚至还有别的地方进贡的波斯猫,暹罗猫。
司空澜不要:“我才不要逻辑猫,整天对我黑着一张脸,摆脸色给谁看呢?”
司空澜就要这只猫,她带走了猫。猫在她怀里奋力挣扎,哈气。
她警告:“给我装一装,我保你荣华富贵上百年。”
猫听懂了,恹恹收了爪牙,有气无力喵一声。
司空澜抱着猫更满意了。小猫有脾气,多半是饿出来的,让它吃饱就没事了。
她天天喂养小猫,小猫成了大猫,又成了
肥猫。它吃得太肥,蒜瓣毛都炸开了,纹路都快要瞧不清晰,脾气越加傲慢睥睨,步伐依旧敏捷轻盈,像是飞扑的灰色云团,就爱往别人脸上踩。
司空澜更喜欢它了。
猫毛色圆润,打架更加凶狠。
司空澜给猫取名宋淼。
令意:“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司空澜:“水能生财,三个水,我们一定能发大财。”
司空澜炼出来药丸可以助猫成妖。这只猫其实已经足够聪明,比别猫更加机灵勇猛,但还不算是完全的妖。
她在喂妖丹前还有别的考量。
“它和隔壁那只狼狗不对付。”司空澜暗示令意,“你看看狼狗吃不吃小鱼干。”
令意领悟,他把给宋淼的鱼干给了大黄。猫果然生气了,和狗干架,受了伤。
司空澜抓紧机会,借着给猫做疗伤手术的机会,顺道把猫绝育了。
*
这漫长的光阴里,司空澜与令意一起,游走四方,行侠仗义。他们在洪水中救人,在瘟l疫中救世。
有一次,他们来到一处野村除邪祟。
司空澜拿着罗盘与剑,张望测量。她的肩头趴着一只毛茸茸的橘色狐狸。
这是一座高山,布满了梧桐树,像是画笔从天按下,涂抹出一层一层的金色。不时从叶子下冒出几声鸟鸣。
村里孩子多,小孩子躲在树后面,悄悄打量司空澜。见她看过去,他们又躲起来。
如此几番后,终于有大胆的孩子冒出来,凑到她身边,伸出一根手指,摸狐狸的脑袋。继而是别的孩子窜出来,围成一个小圈,挨个摸狐狸。
“你的狐狸,它吃鸟吗?它会捕猎可爱的小鸟吗?它会去村子里偷鸡吗?”
司空澜:“不会的。他是很乖的狐狸。”
小孩子们伸手摸狐狸的头,终于放下戒备。
司空澜的心里不觉得开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
连最纯真无邪的小孩子都害怕狐狸精,更别说别的人。狐狸精在人类的传记中早有恶名。
人们害怕动物成精,哪怕这只动物清澈纯真,没有做过坏事。但是这也怪不了人们,毕竟所有的记载里,都是妖物险恶,人们哪里敢给它们机会呢?
司空澜在梧桐山寻找邪祟两日,开启阵法除邪祟。她再三叮嘱村民,这里的邪祟会变成熟悉之人的样貌,大家不要随意出门。
到了午夜。果然听闻邪祟喊门。
小孩子犹犹豫豫,还是将门开了一条缝。
在鬼怪的手伸进门缝时,清冽剑光一闪,司空澜的剑已经斩断邪祟。
司空澜叹气:“不是让你别开门吗?”
拎着铁锅铲,戴着锅当头盔的小孩子哭:“我也害怕,可是喊门的是奶奶啊。”
人就是这样,会为了情感,会做出很多固然艰辛却突破自我的事情。有的虽然愚蠢,却也有的可以成功。
天地匆匆,又过几年。
司空澜努力建造了一个世外桃源,救护百姓,同时让瘦弱的妖族也能得到庇佑。那些断了腿的青牛精,折了耳朵的兔子精,都在这片桃源里。
但是偶然的一天,司空澜发现一只善良的妖还是被人欺负。
这是个孱弱的兔子妖,她甚至被人类欺负。司空澜发现时,它正化成半人身,独自在大木盆旁洗刷十几个人的衣物,折断的耳朵一晃一晃。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司空澜问。
兔子精抬头,眼睛闪烁,怯生生解释。
人类指责兔子精,它身为妖就是坏的,身为妖就是它的原罪。它得给人类当牛做马,帮忙做好事,这是在赎罪。
小兔子咳嗽着,回答完司空澜的问题,它又弯下腰,在木盆里帮人类洗衣服洗被子。
司空澜帮助了这只小妖怪。
她转头时发现,令意一直都戴着斗篷遮住他的耳朵和尾巴。
黄昏的光芒倾斜下去,斗篷里的毛绒耳朵被包裹严实,照耀不到一丝光芒。
司空澜领悟到,这世上就算有世外桃源,妖也依然会被排斥。
她看着令意的斗篷,长久看着他藏起来的耳朵尾巴。
而后,在夕阳跃到叶尖时,司空澜说:“我想建立门派。”
“我想建立一个,只有妖修的门派。”
“它不仅只收妖,它还是世间最强。”
用最强的妖修宗门,去破开修仙界长年累月的偏见。
修仙界规矩里,只有挑战赢了十二家上仙门,才有资格自己成立门派。
司空澜成功剑扫十二仙家,一柄长剑让整个修仙界惊颤不已。
她在高山之上建立门派,一剑斩平天蕴山顶,在削平的山处开创群贤宗,让肥猫宋淼成了开山大师兄。
又过两年,她与令意游历魅妖谷,收下老二宋洇。又过两年,海边岩石旁,收老三江醉蓝。再过数年,遇到朱雀再次转世,收老四展兆兆。
宗门一派和谐,时常吵闹。
宋洇抱着大师兄高兴哼着歌:“远看大肥猫,近看肥猫大,肥猫真是大,真是大肥猫~”
她刚刚抱着大师兄答应了一场猫族的争斗,还拉踩了对面首领:“哟哟哟,那是一只矮脚猫。好可怜,打架都踢不到别的猫。”
司空澜捧起茶盏。
她养了老二之后,发现老二会带着老大去打架,她当时心想,可能是只有两个弟子,她俩无聊,也许养个老三就好了。
但是江醉蓝刚刚在自己的鱼塘里泡了大半时辰,哗啦收起鱼尾,握拳:“师尊,我还是看中了仙盟的后花园,我想扫平了,当我的鱼塘。”
宋洇抱着猫两眼放光:“三妹妹好棒,好有志气!”
“喵喵喵!”肥猫眼露光芒,势在必得。
司空澜放下茶盏。没救了,整个宗门都爱打架。
司空澜叹口气,拎起自己的宝剑悬在腰边,正要去别的宗门找欺负了老四的人,决心狠揍一顿对面。
她边拂过悬浮的蓝莲花,边不解地问令意:“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几个弟子都爱打架?这是和谁学的呢?”
令意的狐狸眼眯成月牙,目光从她腰间长剑移开,风轻云淡道:“不知道呢,可能还是世道的原因吧。”
司空澜点点头:“对,都怪大环境不好。”
溯蜃太虚幻境,记忆凝成的幻境真真假假。
司空澜下了天蕴山,揍完了欺负老四的人,她前往山下酒楼。
她前几天指导过店家,让店家做出改良版鸳鸯火锅配冒烤鸭,她今晚要带着宗门去聚餐尝鲜。
道侣与四个徒弟已经在酒楼门口等她。
司空澜突然停下脚步。她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依旧如此年轻,和她死的那一年没有区别。
司天意穿着一身红色裙子,带笑看着妹妹。
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小包袱,拆开来,浅绿色的绸缎配黑金色底座,正上方是一小块红褐色半透明矿石。
神药,麟血竭。
“我还以为你会孤独一生呢。”司天意笑眯眯奚落妹妹。
司空澜看着她,原地不动,嘴怼得快:“你想得美,我难道要在那个大殿里陪那尊丑神到老死吗?”
“你不会的。”司天意仍然笑眯眯的,“我想过,只要我能有足够的权力,我就立刻让我的妹妹离开庙堂。”
司空澜不作声了。
司天意又长久地望着她,脸上是释然与满足。
“过得好吗?”司天意问,“找到你想要的幸福了吗?”
司空澜不语,视线移到酒楼处。
酒旗随风招展,红色招牌灯笼悬挂垂落。令意正在和掌柜的瞧着算盘,在算投资合作的分利。
狐狸精如今志得意满,满眼桃花,处处都是平静生活下的小算计。算着赶跑她的追求者,算着多给徒弟的零花钱。
司空澜看着这个心上人。
她回想起自己拿着剑前往十二宗时,与他的剖白。
彼时高峰寒风吹动她的鬓发,长剑浩荡,剑意坚决。
她的语调不曾变过。
“我为什么要剑挑十二宗门?”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建这个宗门 ?”
她望向令意:“你是我建宗立派的初心。”
让所有的妖修可以自由平等活在阳光下,让她喜欢的狐狸精可以不再遮遮藏藏,可以大大方方露出耳朵和尾巴。
她完成了她的目标。她的初心也依然时刻陪伴在她身边。
酒楼的红灯笼招摇,鸳鸯火锅的香气随风飘来。
司空澜的目光又望向几个徒弟。
宋洇新染了海棠花汁做指甲,一边伸展十指炫耀,一边和江醉蓝叽叽喳喳:
“那个算命的根本不准,说我只会有一个道侣。哈哈哈他都瞧不出来我是魅妖,魅妖怎么会只喜欢一个人啊?”
江醉蓝点了个头,把从赌坊赢来的金丝手镯孝敬上来,套到二师姐的手上。
宋洇望着金手镯与红指甲相得益彰,她心情好,歪头又异想天开:
“假如只能有一个道侣,那岂不是这个道侣得长得合我心意,还得有钱又大方,还得家世显赫,还得修为高深,还得供我予取予求,还得什么双修姿势都得我说了算,还得对我忠贞不二死缠烂打,还得我说往东他不许往西,还得追求我从青龙州追到白虎州追到玄武州,还得同等地喜欢我的师门,得给大师兄钓鱼,给你一大笔赌资,给老四买糕点……”
她吧啦吧啦提出了八百个要求,讲到最后自己都知道是在故意刁难,又眉眼弯弯笑倒在江醉蓝肩膀上:“哈哈哈哈哪有这样的人啊。”
肥猫刚灵巧地飞檐走壁,利落把冰糖葫芦从草靶上一口叼下来,尖牙嘎巴一响,已经囫囵吞下,正拿舌头舔爪子。
展兆兆追在大肥猫身后,连忙给商贩补钱。他算术不好,多给了一串的钱。
宋洇刚好听见师弟这边的声响,她目光习以为常瞥过来,涂满指甲油的纤纤玉指不急不缓,随手又从草靶上摘下一串大的糖葫芦,递给小蓝吃。
“给你。”
司天意推过手上的药材,双手递给司空澜。
她的目光温和,带着长姐的鼓励:“只要你坚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坚信你有这样的幸福,你就能有这块神药。”
司空澜望着姐姐手上的盒子,望着那一块红褐色的药物。
那可以治疗她的最后一枚药,从姐姐手中递过来。
司空澜毫不犹豫伸手握住。
传说中似真似假的神药,在幻境中渐渐凝成实体,如此真实触碰在她的掌心。
真假掺和的幻境开始结束,语音与色彩都开始消褪,天光云影酒楼长街,一切都在幻境中烟消云散。
唯有掌心的触感始终不变。
“姐姐,我坚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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