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忘了,当初知道隋慕要结婚,你整个人就失心疯了,眼里哪还有正经事?】
【怎么不回我?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手机停止震动,隋慕也站在原地,如同被点穴一般,定住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呆愣愣地睁着眼,眨都不眨。
浴室的门从里面打开,谈鹤年浑身湿淋淋,只披着一条短毛巾,像头水鬼似的。
隋慕慢悠悠抬颌,两人目光撞到一处,但他很快就挪开了,聚焦在某个地方。
“怎么不穿衣服?”
“那儿有衣服?”
谈鹤年含笑垂下脑袋。
隋慕这才反应过来,只顾着查手机,没帮他拿睡衣进去。
“那、那你喊我啊……”
在男人的注视中,他握着手机的胳膊垂下来,转身朝屋里走。
谈鹤年追上来,搂住他的腰:“屋里又不冷,抱抱你不就好了?”
“身上这么湿,别动我。”
“怎么了?”
谈鹤年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顺着隋慕的衣领滑进去。
“嘶——”
隋慕皱眉,把睡衣往他怀里一扔:
“自己去吹头发!”
谈鹤年见他态度突然粗鲁起来,不明所以,慢吞吞地套上睡衣,钻进被子里,并没打算吹头发,用毛巾搓两把就完。
隋慕脑子乱七八糟,推开浴室门,却又扭头回来了。
这时,谈鹤年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眉头由于隐隐的疼痛而微蹙。
床头暖黄的灯光柔和洒落他侧脸,分割开五官的轮廓,长睫也在眼下投射出了浅浅的阴影,瞧上去那么无辜、那么脆弱,那么地需要人呵护。
“怎么了,老婆?”
隋慕喉结一紧。
要不,算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脾气可真好,有关谈鹤年的事,什么都能忍。
隋慕没说什么,转过身,重新朝浴室的方向迈腿。
“慕慕。”
男人在身后喊他。
隋慕侧过身,疑惑地瞥了对方一眼。
“你过来。”谈鹤年冲他勾勾手,看隋慕没动弹,便补充道:“宝宝听话。”
“干嘛?”
“看我手机了?”
谈鹤年开门见山,自己倒先问出了口。
隋慕掀起眼皮,神情平淡:“不让看?”
“我哪敢呢……”
谈鹤年握住他的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当然要问一问。”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因为看了你的手机才脸色不好?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隋慕板着脸盯他。
谈鹤年紧接着轻笑一声,却什么都不说。
“你的那些事,是打算自己交代,还是等我问你再说?”
“果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所有柔软的修饰,露出底下本质的冷硬:“也好。”
“什么叫也好?这也算解释交代?”
隋慕攥紧手掌,指尖冰凉。
“解释什么?”谈鹤年坐起身,眼眸中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向前一倾,抓住他的手臂,阴影笼罩下来:
“解释我怎么收拾谈家?怎么让你看清谈柏源?还是解释……”他指腹蹭过隋慕的脸颊,动作轻佻,眼神却沉得骇人:“我怎么把你留在身边,让你的世界只能装下我一个人?”
他的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隋慕完全陌生的东西。
男人好像一瞬间彻底剥离掉自己的伪装,那些潜藏已久的、赤裸的占有欲,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餍足,全部浮现了出来。
“你说什么呢?”隋慕声音发颤,试图维持镇定:“喝多了吧。”
“那你就当我喝多了吧,老婆,咱们早点休息,好不好?”
谈鹤年缓缓凑到他脸边,亲了一口。
隋慕拧眉,推开他的肩膀:
“谈鹤年,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什么爱我、离不开我……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真的。”谈鹤年立刻否定,快得不容置疑。
他话音刚落,忽然扣住隋慕的肩膀,那力道来得猝不及防,向下一压,隋慕的掌心就贴住了微凉的床头板。
床垫因为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
隋慕的指节被他紧握的拳裹着,动弹不得,完全像是被钉在了这一方寸之地,笼罩在谈鹤年宽厚脊背投下的阴影里。
“离不开你是真的,看你对别人笑就嫉妒得发疯,也是真的。”男人视线重重掠过隋慕的下唇:“凭什么你对谈柏源那个垃圾这么好?凭什么你对他们都这么好,却死活不肯看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隋慕?但我也恨你,我恨死你了……”
“你居然还想嫁给他,你想让我死,是么?你想逼死我。”
谈鹤年这些疯话好似天罗地网,把他牢牢困住。
隋慕头昏脑胀地撇开脑袋,闭上眼:
“你胡说什么呢?你疯了吗?”
“你怎么知道他们都这么说我?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这颗疯癫的种子就已经埋下了,每一次看到你、你的每一次笑,都是在浇灌它,都在让它生根发芽。”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隋慕深吸一口气:“真该刚才多给你灌两碗醒酒汤。”
“我很清醒,老婆。”
“好,你清醒,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回国?公司又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些干什么?”
隋慕忍不住歪头:“我怎么就不能问了?”
“不是不能问,而是没必要,”谈鹤年很随意,像是事不关己:“你不需要担心。”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能不担心?”
“不告诉你,是为了保护……”
“保护?我用得着你保护吗?不告诉我是保护,骗我也是保护?!”
隋慕挣扎,猛地挥动胳膊,不慎碰到谈鹤年的肚子。
“唔……”
他从男人身下钻出来,却听到对方的闷哼,回过头来,望见谈鹤年塌腰趴在床上,使劲倒气。
隋慕脚步一顿,终究还是没有跨出去。
男人当即伸出胳膊,抓紧他的手腕:
“老婆……别走,你可以撒气,什么我都可以做,只要你别离开我。”
谈鹤年额头冷汗渗出,一茬接着一茬。
“腿长在我身上,你求有什么用?”
“你离开我,我会死掉的,慕慕。”
“谈鹤年,”隋慕拉下脸:“你在威胁我?”
“这算威胁?呵,我听老婆的,你说什么是什么。”
男人双手都使上了,抬起脑袋冲他虚弱地笑。
“少给我打马虎眼,我就走,你能拿我怎么样?”隋慕用力甩动他的手。
“走?”谈鹤年低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他将隋慕拉进怀里,手臂铁箍般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
男人温热的唇贴在隋慕耳廓,吐息灼热,话语却冰冷刺骨:“你能走得了吗?这座山,这座庄园,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你觉得,没有我的允许,你能踏出大门一步?”
这完全不是疑问,更像是宣告。
隋慕僵住了,挣扎的力道也倏地减弱。
“你……你囚.禁我?”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是又怎样?”谈鹤年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他的,眼神偏执得令人心头发冷:“把你关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隋慕不再激烈反抗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他垂下眼,不再看谈鹤年,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谈鹤年的怀抱依旧温暖,甚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更加灼热。
男人贴上去,他的唇流连到隋慕耳畔,气息灼热。
“以前怕吓到你,一直强忍着,装作你喜欢的乖巧样子,现在你知道了……”他吮一下那柔软的耳垂,感觉隋慕在细细地抖:“我就没必要忍了。”
怀里人被他抱得生紧,熟悉的木质香气混着此刻陌生的侵略性,死死包裹着他。
隋慕脸上表情也是木木的,动都不动。
“这儿就是你的家,从你嫁给我那天起就是,你哪儿也去不了,慕慕。”
谈鹤年一下一下吻着他颈侧,沾上湿热的印记。
“混蛋……”
隋慕咬牙,握拳捶打谈鹤年的肩膀,力道却软绵绵:“限制人身自由,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那老婆去告我吧,但你不许找那个姓吴的,老公会生气。”
耳边回荡着他的声音,隋慕逃脱男人怀抱,盖好被子,把脑袋蒙住——
“你出去!滚出去。”
“那你晚上睡觉怎么办,不要抱了?”
“滚。”
谈鹤年没滚。
他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里,把人搂住了。
“你生气归生气,别难为自己,好吗?”说完,男人便在他耳后亲了亲。
第二天早上,敏姨送早餐进来时,隋慕还缩在被子里。
“太太早呀。”敏姨把托盘放在小圆桌上,声音放得很轻:“鹤年他一早就去公司了,吩咐说您要是想吃什么,随时让厨房做。”
隋慕没应声。
敏姨等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半晌,那团被子动了动。隋慕坐起身,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
他磨磨蹭蹭地下了床,出门,一屁股坐到软椅上。
目光所及,托盘里是小笼包和鸡丝粥,还有一小碟他喜欢的腌菜。
他伸手探了探碗,粥还热乎着,便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度刚好,米粒炖得软烂,鸡丝鲜嫩。
隋慕慢吞吞地吃着,吃了小半碗,然后放下勺子,推开了碗。
吃不出滋味。
第52章 酸梅果
隋慕隐约有些后悔。
他现在完全变得不像自己了,原本的隋慕,几乎很少会产生这种情绪。
但他托着下巴细细想来,的确是很后悔。
昨晚要是没脑袋一热追问谈鹤年、没有戳穿他就好了,倘若男人自暴自弃,以后都露出真面目,不乖了怎么办?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并非无中生有。
吃过饭,隋慕去了楼下,顺手掏出手机来。
他明明看到有消息,可划拉着手机屏幕,指尖从屏幕顶端滑下来,又滑上去,什么都没有。
信号格居然是空的。
外头风和日丽,一片乌云都不见。
他旋即怔愣了下,眼睛盯着那几格灰白色看了几秒。
“敏姨,敏姨?”
隋慕脱口喊了两声,同时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胡乱点了点。
他正打算重启,敏姨便闻声赶来——“怎么了太太?”
“你手机有信号吗?”
“噢!这个呀!”敏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去碰手机,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个崭新的平板递过来:“鹤年早上出门前交代过,说最近山庄附近信号塔在检修,你要是想娱乐可以玩这个,或者一楼和二楼书房的电脑也能用。”
“信号塔检修?他告诉你的?这个谈鹤年……搞什么呢,当我傻啊。”
隋慕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哭笑不得,把手机随意丢在桌上。
他起身,又忍不住张嘴:“真是疯了,那我以前的平板呢?”
“这,我不太清楚,太太别生气啊。”
敏姨诚惶诚恐。
她也不过只是传话的,勉强算个执行人,谈鹤年搞出来的小九九,估计跟她没什么关系。
隋慕摆了摆手,没打算为难对方,便拿起了平板。
屏幕亮起,壁纸一抹白。
镜头前,他穿着合体的白色西服笑眼盈盈,身旁谈鹤年装束也一样,只不过,正侧头望向自己。
身后的雪山很瞩目。
隋慕根本忘不掉,这是那年,在瑞士。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按熄屏幕,还是抱着平板去了书房。
二楼书房就在卧室旁边,朝南,也有整面的大落地窗,采光很好。
靠窗的书桌上除了电脑,还放着一盆垂丝茉莉,细碎的白花从纤长的枝条上垂下来。
不用想,又是谈鹤年交代敏姨的,肯定刚刚才搬进来。
隋慕舒出一口气,来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等系统启动的间隙,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
庭院里有园丁在修剪冬青,动作慢条斯理。
更远处,靠近铁门的位置,隐约能扫见一排穿黑色制服的人影,这么冷的天,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隋慕收回视线,握住鼠标。
搜索框空着,他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输入了“甜品店”、“筹备”、“注意事项”几个关键词。
网页瞬间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挑挑拣拣点开几篇,阅读得认真,偶尔拿起手边的本子记下点什么。
选址要考虑人流量,装修要预留冷藏设备空间,初期投资……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浅浅映了一小片睫毛阴影。
快到中午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太太。”是敏姨的声音:“鹤年来电话,你要不要下楼接一下。”
隋慕盯着屏幕上的蛋糕店装修案例,没抬头:
“不要。”
“可是他说有急事呀……”
“他能有什么急事。”隋慕把手里写满数字的一页掀过去,又翻回来:“急事就直接说。”
敏姨在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隋慕继续看网页,但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家北欧风蛋糕店的图片,端详了许久。
马上午饭,敏姨已经来催了一次,见隋慕还是没动静,打算把饭菜端到楼上去。
这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隋慕浑然不觉,敲键盘的手指依然在灵活跃动。
脚步声上楼,不疾不徐,停在了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谈鹤年走进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手里搭着外套。
隋慕立马抬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怎么是你?也不敲门呢……你这个点怎么回家了?”
“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男人步步凑近,一直走到书桌旁,俯身看屏幕:“在干什么呢?”
隋慕没看他,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筹备我的甜品店啊。”
谈鹤年直起身,把臂弯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这么认真?”他瞧着隋慕的神情,挑眉开口。
“其实很简单嘛,明天我去看看商铺。”隋慕说,语气稀松平常:“看中了就定下来。”
谈鹤年动作顿住。
他直起身,垂眸盯住隋慕的额头——
“不行。”
隋慕讶然,眉头再度微微蹙起:“为什么?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说随我弄着玩吗?”
是啊,他是说过。
男人喉头一梗。
但自己还说过要把隋慕关起来,不许他出门。这他却不记得?
“等周末吧。”谈鹤年静默了许久才开口,在书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我陪你去。”
“可是今天才周二呀,等到周末还有好几天,万一被别人抢先租了呢?”
“怎么会这么快?你要是担心,那就看好了直接交钱。”
“开什么玩笑,你这还是当老总的呢,太儿戏了吧,总得亲自去看看环境、采光、格局吧?照片和实地能一样吗?”
隋慕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谈鹤年看着他,隋慕就那样回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理所当然“你该替我解决”的模样。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谈鹤年罕见露出疑惑的神情,双眸略显清澈。
难道昨晚真是他喝多了?他和慕慕根本就没有吵架?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谈鹤年抬手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
“地址发我,我替你实地考察,好不好?”
隋慕脸色这才缓和些,小声嘟囔一嘴:“这还差不多。”
谈鹤年坐在沙发里,瞥向他认真又犟的脸蛋,盯了好几秒,然后小幅度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己好像明明是在……囚.禁人来着?怎么还是这副事事顺着他的德行?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诡异又平静。
隋慕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主楼内,但除了不能出门,谈鹤年似乎并不干涉他做什么。
书房、卧室、小客厅、玻璃花房,他都能去。
此外,更是三餐准时、点心不断,敏姨总是温声细语,有求必应。
只是每次他走到楼梯口,或靠近通往庭院的那几扇门时,总会有穿着黑色制服的人适时出现,恭敬而沉默地提醒:“隋先生,谈总吩咐,请您在室内休息。”
隋慕闹过两次脾气。
一次是晚餐时,他蛮横地把汤碗推开,说太咸。
谈鹤年当时坐在他对面,闻言拿起勺子浅尝了一口,点头:
“是有点。”
又交代敏姨——“下次嘱咐他们少放盐。”
这还没完,男人立即起身,亲自吩咐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菌菇汤,还特意多撇了遍油。
另一次,是隋慕故意调低了卧室里的空调温度,而他就这么睡着了,自己缩在被子里打颤。
谈鹤年洗完澡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脚,什么也没说,去衣帽间拿了条更厚的羊绒毯给他盖上,然后从背后把他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隋慕起初身体僵硬,过了会儿,在那熟悉的体温和规律的揉抚中,慢慢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可隋慕却觉得两人之间陡然升起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谈鹤年总是冷冷的,什么话都不说。
这天晚上,事情变了调。
隋慕洗完澡出来,坐进衣帽间擦着头发,透过镜子,瞟见谈鹤年靠在床头看手机。
他裹在和隋慕同款的家居服里,不知不觉间,一身的锐利都柔和下来。
隋慕偷偷瞅了男人很久,忽然开口:
“谈鹤年。”
“嗯?”谈鹤年抬眼,立马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
“我们……”隋慕垂下眼睛不再看他,语调很平稳:“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梳妆台上放着瓶瓶罐罐,他随手拿起一瓶精华水,拧开,往掌心倒,动作有条不紊。
谈鹤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隋慕镜中的倒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像结冰的湖面:“你说什么?”
“我说,分开。”隋慕把精华拍在脸上,慢悠悠地抹开,而后起身面对床边:“离婚也行。反正你像现在这样关着我,跟离婚也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隋慕眼睁睁瞧见他铁青的脸色,便转过了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扳过身。
谈鹤年不知何时暴起,手掌稍稍用力,隋慕便跌进了床里。
“你再说一遍。”男人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得不说,隋慕一时间被他眼里浓烈的情绪吓住了。
那不能称之为愤怒,也不算伤心,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黑沉沉的执念,如同要把人生吞活剥。
但他梗着脖子,重复道:“我说离……”
话没说完,就被狠狠堵住了唇。
谈鹤年引以为傲的吻技直线下降,舔舐变成撕咬。
男人扣着隋慕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摸索向下,粗暴地扯动他睡衣的纽扣。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唔……放开!”隋慕挣扎,推他肩膀,踢他小腿,但所有反抗都被轻易压制。
他被困在床榻和谈鹤年胸膛之间,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离婚?”谈鹤年贴着他耳朵,嗓子彻底报废,气息灼热:“你想都别想……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离开我。”
男人起身,迅速扒.掉自己的上衣,隋慕刚想沉寂爬起来,又被重重压回去。
隋慕起初还反抗,后来慢慢停了。
他偏过头,生理性的泪水无声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人肆虐忽然顿住。
谈鹤年撑起身,目光从隋慕被咬.破的嘴唇移动到那一抹通红眼尾。
然后他俯身,很轻很轻地吻去隋慕眼角的泪,与方才的粗暴判若两人。
“求求你……”他贴上隋慕耳廓,身体像是站在悬崖边缘几近崩溃的颤抖:“慕慕,别再说那种话……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隋慕闭上眼,没说话,也没再动。
那一晚,谈鹤年姿势没怎么变,从始至终都抱着他,抱得很紧。
像是一撒手,他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
不大,淅淅沥沥的,但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低低压在山头。
隋慕醒得很晚,睁眼时身边已经空了,床单冰凉。
他撑着坐起身,浑身简直像散架一样疼。
两人同居这么长时间,如此过火的时候并不多。
想到昨晚,隋慕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只低头瞧见自己胸口、腰腹、手腕上皆是痕迹斑驳,那些红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嘴唇破了皮,脖子上还有清晰的牙印。
不行,好热。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朝脸上扑,直到皮肤刺痛才恍然惊醒:
“哎呀。”
中午他没下楼,敏姨便把饭菜送到房间。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口笋片送进嘴里,点点头:
“嗯,这个好吃。”
“爱吃就好,你喜欢吃笋,我记着呢。”
敏姨察觉到他今天心情似乎比之前要好不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敢问,只频频伸手为其布菜:
“再多吃点排骨吧。”
下午,雨势渐大,远处传来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隋慕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的软椅里,平板放在一旁,屏幕暗着。
他眺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庭院,一草一木忽而生动起来。
不知看了多久,楼下……不对,是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动静。
隋慕心一跳,赤脚下床,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他什么都没瞧见,便立马套上拖鞋下楼去。
院中,隋薪正与门口两个保镖周旋,对话穿透了雨声——
“都滚开!让我见我哥!哥!哥——”
他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眼睛赤红,声音嘶哑。
保镖横在他面前,手臂挡住对方:“不好意思,谈总吩咐过……”
“滚开!”
隋薪攥紧拳头。
见状,隋慕立马扯着嗓子出声: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弟弟,都快点让开!”
发觉他出现在门口,另一个保镖当即上前阻拦。
“隋先生,谈总他交代过我们,您不能出去,其他人也不许进山,不管是谁,更何况他还暴力冲卡,您也别让我们为难了。”
“为难什么为难,给我让开,不然我把你们全开了!”
隋慕气急了眼,不顾阻拦,抬脚就往外迈。
“不行啊,外面在下雨,您别出来!”
场面僵持,两个保镖一人盯一个,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倏地,两道光柱由远及近,似一把刃口发白的尖刀,猛地捅穿了雨夜的腹地。
竟然又来了一辆车。
隋慕视线聚焦,车后紧随的,是列成两队、穿着深色雨衣的安保人员。
黑伞顶开车门,谈鹤年那双昂贵的皮鞋踩在水洼里,他身上还穿着挺括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只是肩头被雨打湿了一小片深色。
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先瞥一眼隋慕的方向,之后才转向隋薪。
第53章 哥哥哥
“把他拉出去。”
谈鹤年冲保镖下达命令,嗓音中不带丝毫情绪。
“谈鹤年!”隋薪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把我哥关起来算什么本事!”
谈鹤年没理他,径直走到隋慕面前,而后利落转身,挡在那里。
他看向隋薪,眼神平静得可怕:
“隋薪,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去你大爷的!我要带我哥走!”
“不可能。”
“你凭什么!”隋薪往前冲,被保镖拦住,他挣扎着,眼睛通红地盯住他身后的隋慕:“哥!你说话!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你说句话!”
隋慕手指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他望着谈鹤年挺直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谈鹤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近乎哀求。
“慕慕。”
谈鹤年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回房间去。”
隋慕没动。
“哥!你跟我走!咱们回家!”
隋薪又喊了一声,带了哭腔。
隋慕深吸一口气,那口冷气吸进去,堵在胸前胀得发疼。
他猛地推开谈鹤年。
“我要走。”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穿透雨声。
谈鹤年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不行。”
“我要走。”隋慕坚持。
“我说,不行。”
两人对视着,而雨声越来越大,砸在男人后背上。
隋薪在身后喊:“哥!我们走!你跟我走,别怕他!有我在。”
谈鹤年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
他抬手,似乎想碰隋慕的脸,但在半空停住,转而指向大门方向。
“你看看,你走得了吗?”
隋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透过雨幕,庭院里、廊下、甚至更远的树影后,隐约还能看到其他黑色制服的影子,沉默地伫立在雨中。
他转回头,看着谈鹤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在他胸口。
谈鹤年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了半步,直接从台阶上趔趄下来,皮鞋踏进雨水中,溅起一片泥泞。
他稳住身体,难以置信地仰头注视着隋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掉了。
隋慕却没再看他,脸蛋朝向隋薪:
“我们走。”
“慕慕。”谈鹤年在身后叫他。
隋慕顿住,眼神示意隋薪先上车。
身后,男人再度撑开那黑色长柄伞,抬腿走到隋慕身后。
伞完全倾向对方,他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斑斑点点的深色水渍迅速洇开。
“上车吧。”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雨大。”
隋慕侧过头看他。
谈鹤年脸上湿透,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滑过紧抿的薄唇,从清晰的下颌线滴落。
他举着伞,手臂一贯很稳,眼神却空茫茫,眸中仅存的光亮已经被这场雨完全浇熄了。
隋慕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就听到几声尖利的鸣笛。
是隋薪在催促了。
对面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钻进副驾驶座。
砰的一声,谈鹤年将车门抵上。
隋薪立刻发动车子,引擎低吼,雨刷器开始疯狂摆动。
轮胎移动的那一刻,谈鹤年松开了手。
黑伞坠在地上,伞面翻折,被风吹得滚了两圈,停在积水的路中央。
他就那样站在滂沱大雨中,任由雨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浇透,西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轮廓。
车灯撕裂了雨幕,扫过他空洞的眼睛和不断往下淌水的发梢。
轿车缓缓起步,调头,碾过湿漉漉的路面,飞速驶离。
隋慕坐在副驾驶,身体绷得像一尊雕塑,指腹泛白,拽着安全带的边缘。
他原本紧盯前方雨刷器不断刮开又瞬间被雨水覆盖的视野,喉结上下滚动。
但他忍不住。
隋慕侧过身,瞟向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但始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密集的雨线像无数道银色鞭子抽打在他身上、脸上,直至将他彻底吞没。
隋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到发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扭回头,盯着堪比磨砂玻璃的后车窗,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外看。
可惜,雨下得太凶。
狂暴的雨线瀑布一般冲刷着车窗,水痕纵横交错,扭曲了视线。
他的身影已经小成一个黑点,但隋慕依然固执而徒劳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眼眶酸涩发胀。
车拐过湿滑的弯道,目光被山体截断。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雨,和无尽的、向后飞退的、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漆黑山路。
“哥,你快坐好,危险!”
隋薪身上潮湿,相当难受,可是顶着暴雨开车,他的精神实在无法松懈。
副驾驶的人置若罔闻,半晌才转回头,失去所有力量,瘫软下来。
等抵达隋宅,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啊?”
隋薪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
“下这么大的雨,你闯到荣山去干什么呢?”
“我联系不上你啊!爸妈都急死了,这个谈鹤年太危险,他居然敢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他没有。”
隋慕蹙眉,似是叹了口气,手指抓着安全带。
闻言,隋薪瞪大眼:“哥,不是吧,你如今还在替他说话?!你刚才没看到?那些保镖是应该在家里出现的吗!你好好想想,他们都是在盯着谁啊!”
“不是这样的……你,你不懂。”
隋慕后背贴上座椅,无奈地合眼。
“哥?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这个男人有多狠毒难道你现在还没看清吗,他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能算计,你又算什么?”
“你不要这么说,隋薪,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是他父母先从小到大对他不好的,只能说活该。而且,是他父亲自己触碰了法律红线,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斜斜的雨帘砸动车门,鼓点比隋慕的心跳还乱:
“就算鹤年确实有在暗地推波助澜,却也不能按着他、逼着他去挪用公款吧?”
“这……”隋薪惊异地扭头,对上他的眼睛,喉结发紧。
但又的确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你总说他对我有别的企图,可你从来没拿出过证据啊,我都把润信的股份给他了,你应该能查到,他究竟有没有借此为自己谋过半点私利?”
隋薪不说话了。
他查过……结果,显而易见。
也许是见他俩迟迟不下车,隋母派了人撑伞迎接。
隋慕当即推开车门。
进了屋,隋薪一言不发,快步上楼。
隋母略显疑惑,再看大儿子脸色,似乎也不大高兴。
“这是怎么了?老二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妈。”隋慕深吸一口气:“他淋了雨,让他先上去洗洗吧。”
“哦,好……那你呢?”
母亲试探着问出口。
隋慕顿一下,旋即耸了耸肩膀:“我?我很好啊,回来看看你们。”
“看看我们?哦,你这……你就不想和妈妈聊一聊?”
“我上去换衣服,妈,等会儿吧。”
隋慕仿佛料到接下来的话题会是什么,没由头地生出些许压力。
他来得太匆忙,除了自己一个人,几乎什么都没有带,此刻发现自己脚底竟然还是一双拖鞋。
外面的雨势没有削减半分。
卧室里阴沉沉的,他也不开灯,换上衣服坐在床边发愣。
不知从何时起,这间屋子里也盛满了属于两个人的回忆。
隋薪洗完澡,对着自己房间的大小陈设挨个撒一遍气,以致于半晌才听到敲门声。
“谁啊?”
他没好气地使劲一拉门。
走廊的隋慕登时身体失衡,猛地向前扎。
隋薪慌张把人拽住:“哥!”
“你冲门耍什么脾气呢?”几秒钟后,隋慕将将站稳,忍不住问道。
然而隋薪一声不吭,扭头进屋。
嘿?
隋慕望向他的倔强背影,自己关上了门,沿着他脚步缓缓凑近,目光瞥一眼弟弟怒意未消的脸。
“我都明白,你是为了我好。”
听到他开口,隋薪适时抿住了唇。
隋慕挨着弟弟坐下来:
“我和你相处的时间最长,那时候,你特别特别小,整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哥哥哥,我都要烦死了……可你要是不跟着我,我又会忍不住去看你、找你。”
“爸妈带你走的那天,我哭了一个晚上,爷爷说,你是我的弟弟,永远不会变。”隋慕想着许多年前的故事,嘴角漾起笑容:“爷爷过世以后,我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你,小薪。”
“你说的话我每句都相信,可关心则乱,我也应该有自己的判断。”
“谈鹤年或许的确不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但试问这天底下又有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问心无愧呢?所以在我眼里,他并非那么不堪。”
隋薪耐着性子听着,忽而胸前起伏:“可是……”
“你当你哥是傻子吗?怎么总是担心有人会骗走我的钱?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谁也不能逼迫我,我给出去的钱,自然也是我乐意的。”
“我选择与谈鹤年结婚,是因为他对我有真心、会变着花样哄我,这不就够了吗?”
“至于我今天为什么跟你回来……”隋慕两只手撑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笑:“可能是因为,他最近确实有点过分。”
隋薪听着听着,不觉蹙眉,转过了头。
他认真观察自己亲哥的神情,却很难理解。
隋慕目睹他的茫然,忍不住轻笑一声,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弟弟啊,等你开情窍之后就懂了。”
入夜,外头的雨渐歇。
隋慕第二天醒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
习惯了身旁有个位置,倘若霎时间消失,就极度不适应。
他慢腾腾走出卧室,听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想来,应该是厨房在准备早餐。
“大少爷,起这么早呀?”
在客厅打扫的孙妈注意到他的身影。
隋慕轻轻应了一声,让他给自己倒杯水喝。
孙妈连忙去做,端来一杯温水,嘴巴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打量她的表情,隋慕不免有点纳闷。
“这……”孙妈实在憋不出来,只得说:“你要不出去看一眼?”
隋慕本来好奇心就重,越是藏着掖着,他还真就越想一探究竟了。
杯子搁在桌上,他站起身,裹了条毯子便朝门外走。
晨雾还没散尽,前院的草坪依然沾着水滴。
而一个人影跪在青石板路上。
男人穿着一身黑,身上衣服半干不干,皱巴巴的,背却挺得很直,只有头低垂下来,瞧不见表情如何,只见四肢在寒风下抑制不住地瑟缩。
晨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稀薄到近乎透明的光晕里。
发觉来者的脚步踏在自己影子上,他瞬间抬起头,苍白的嘴唇咧开一丝弧度:
“慕慕……”
第54章 菩萨心
隋慕的呼吸滞了一瞬。
不过一夜,谈鹤年像换了个人。
眼下是浓重的黯淡,下巴上也冒出了一点青色胡茬。
然而最刺眼的,是男人那双眼睛,简直红得可怖,眼神很空,空得像两口被掏干了的井,只剩下一点执拗的光,死死锁在隋慕脸上。
“慕慕,”
他再度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好想你。”
隋慕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错了。”谈鹤年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似的涩:“不该关着你,不该骗你,不该……强迫你。”
他顿了顿,呼吸忽然重了些,肩膀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又被他强行稳住。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条理清晰,似乎是一整个晚上早已将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碎了,才吐出来。
隋慕还是没吭声。
他盯着谈鹤年憔悴的脸,以及那干裂渗血的嘴唇。
“你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谈鹤年摇头:
“你不原谅我,我没办法起来。”
隋慕喉结滚了滚。
他别开视线,晨风很凉,吹在脸上,让自己清醒了些。
“你先起来。”他重复:“这样像什么样子。”
谈鹤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他跪得太久,腿有些僵,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隋慕便转过身,瞧见眼前的隋薪。
对方是听到声响赶来的,此刻却站定在门口,抱着手臂,脸色铁青。
他望见原本挺直腰背的谈鹤年突然抬手扶住额头,双腿打颤,直直地向前倾倒。
隋慕吓了一跳,费力地撑住他,感受到男人滚烫的体温。
“老婆,不要离开我……”
谈鹤年脑袋压在他肩头,把隋慕的脸也蹭热了。
可隋慕的力气实在小,支撑不住他,连忙呼唤救援:“老二!你快过来啊!”
弟弟见他快要折倒,立马飞奔上前,嘴上却说:
“哥,你还管他干什么,你忘了他昨天的态度了?就该直接让人把他丢出去!”
隋薪气鼓鼓,记仇得很。
“别说了,他身上好烫,好像发烧了。”
隋慕将谈鹤年滚烫又虚弱的身躯交付给他,转头便喊孙妈找家庭医生。
男人被安置在了一楼客房内。
他浑身衣服都是昨天的,还淋了雨,有股潮湿的味道。
“你臭死了,谈鹤年。”
隋慕皱着眉头给他换衣裳,指腹触碰到男人的头发,又是一阵叹气。
医生还不到,他用湿毛巾给对方擦了擦身子。
不料,谈鹤年却突然把自己压在床上,病躯沉重。
“老婆……你脱我裤子干什么?”
“你身上这么臭,打算直接往床上躺吗?起来!”
谈鹤年反而轻轻笑了:“是这样么,可我不相信呢,你也想我了吧?我、身上好热,你摸摸,那里是不是也一样?”
他的嗓音带着蛊惑,飘到隋慕耳畔。
“你……想不想试试?”
隋慕闭了闭眼,蓄力半晌,忽然一伸手,膝盖同时顶起来,将谈鹤年掀翻在床。
敲门声响起。
他瞥向男人光溜溜的双腿,慌张地扯过被子,才下床。
体温量完,居然迫近四十度,隋慕看清楚数字,不由得心脏怦怦跳。
但幸好,医生诊断他只是单纯受风寒,打过点滴就会没事了。
隋慕谢过医生,然而下一秒,床上的谈鹤年迷迷糊糊歪过脑袋出声:“老婆……我不要打针。”
“你闭嘴。”
他上前,捂住谈鹤年的眼睛和嘴巴,示意医生继续。
等一切结束,隋慕让厨房煮点东西给谈鹤年吃。
床上,男人呼吸依然灼热,眼皮也睁不开了,却睡不着。
“谈鹤年,张嘴,我给你喂点水,你慢慢喝。”
闻言,他便费力撑开眼皮,涣散的瞳孔盯住面前恍惚人脸。
隋慕被他看得不自在,把水杯和吸管搁在床头,别开脸:“闭眼睡觉。”
“睡不着。”谈鹤年说:“头疼。”
“头疼还不好好休息?”
隋慕起身,又去浴室拧了条湿毛巾,回来敷在他额头上。
谈鹤年这才闭上眼。
但他很快又睁开,拧眉,看向隋慕:“你就在这儿,别走。”
“我不走。”隋慕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你赶紧睡。”
谈鹤年这才重新闭上眼。
盖在他额头的湿毛巾,很快就被体温蒸热,隋慕便换了一条凉的,又搭了上去。
反复几次后,谈鹤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也舒展开一些。
隋慕坐在床边,垂眸瞅着他。
睡着的谈鹤年看上去很安静,甚至说,无害。
男人长长的睫毛自然耷拉下来,嘴唇因为发烧而愈发干涸,脸色还是白的。
隋慕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搞不懂。
搞不懂这个人怎么可以一边那么狠心,一边又能这么可怜巴巴地跪在门口。
当然,他更搞不懂的是,自己为什么明明还在生气,却在他发着高烧恳求的时候,心软得一塌糊涂。
点滴打完了。
药效加上高烧的消耗,谈鹤年昏昏沉沉睡了几个小时。
中午的光线充足,点亮了半边客房。
谈鹤年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床边的隋慕身上。
眼神比之前清醒了些,但依旧带着高烧后的疲惫与朦胧。
“醒了?”隋慕放下手里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杂志,打开床头那个正保着温的小盅:“吃点东西吧。”
谈鹤年想撑坐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
隋慕伸手扶了他一把,在男人背后垫好枕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人靠得很近,隋慕能闻到他身上退烧后淡淡的汗味。
隋慕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谈鹤年没张嘴,只是盯着他看。
男人双眼还红肿着,血丝未完全褪,但那种疯狂偏执的空洞淡去了。
“慕慕……”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干涩。
隋慕的手很稳,勺子停在半空:
“张嘴。”
谈鹤年这才慢慢张开嘴,含住勺子。
粥煮得很烂,温度刚好。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隋慕的脸。
一勺,又一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一碗粥见了底。
隋慕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把碗放回桌上,准备起身离开。
“慕慕。”
谈鹤年忽然伸手,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心还残留着些许热度,力道不大,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隋慕动作顿住,没回头。
“我什么都愿意做。”谈鹤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嘶哑、却隐约勾出几分想要孤注一掷的清晰:“只要你肯回来,怎么罚我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别丢下我,好不好?”
隋慕扭过头背对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死死烙在自己背上。
他能想象出谈鹤年此刻的眼神。
一定是红的,湿的,可怜兮兮。
心里那根弦又被重重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先把病养好。”他说,嗓音在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冷:“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完,他没再停留,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谈鹤年靠在床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凝望那扇紧闭的门。
他慢慢滑躺下去,拉高被子,把脑袋蒙住。
翌日,谈鹤年高烧彻底退了,只是人还有些虚。
隋慕后来再也没进那间客房。
男人垂着眼,换上了孙妈准备的衣服,虽然不大合身,但还是将自己收拾得整齐,走出了房间。
隋家人正在用早餐。
隋慕坐在餐桌边,低头喝着牛奶,没有看他。
谈鹤年走到餐厅入口,停下脚步。
他先是对着隋父隋母微微躬身:“爸,妈,承蒙照料,真是打扰你们了……我这就走。”
隋母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隋父抬眼瞧大儿子,旋即沉默地点了点头。
谈鹤年的目光最后落在隋慕身上。
隋慕依旧低着头,用小勺搅动着碗里的麦片,动作缓慢,没有抬头的意思。
晨光透过窗户,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浅棕色。
谈鹤年看了他几秒,很短暂,却像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大门。
脚步仍是很稳,背挺得笔直。
大门打开,又轻轻关上。
孙妈冲他说了声“慢走”。
当即,隋慕停下了搅动麦片的动作。
他盯着碗里浸泡得有些发软的麦片粒,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勺子。
“我吃饱了。”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上了楼。
下午,隋慕再出来时,换了身外出的衣服。
浅灰色羊绒衫,米色长裤,手里拿了件外套。
他走到玄关换鞋时,隋母不由得从客厅探出身:“慕慕,你这是……去哪儿啊?”
“看铺面,之前不是说过嘛,我打算开一家甜品店。”
“哦,哦,是说过,”隋母也不知道想起来多少:“喊司机送你?”
“不用,打车就好。”
隋慕拉开门。
春日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
待抵达目的地,中介已经在店铺门口等着了,对方穿着立整的西装,笑容满面。
“隋先生,您来了!这边请,就是这个铺面。”
就在谈鹤年公司楼下,隋慕对这间铺面的位置很熟悉。
他跟着中介里里外外逛了一遍,听着对方滔滔不绝地介绍优势,心里大致有了谱。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透过明亮的玻璃窗,飘向外面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大厦一楼挑空极高,开阔而气派,偶尔能看到穿着职业装、步履匆匆的白领。
“隋先生觉得怎么样?”中介殷勤地问。
“还成吧。”隋慕收回视线:“合同我能先看看吗?”
“那是当然!来,您看!”
中介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
隋慕接过,走到靠窗的位置,借着自然光翻看起来。
条款密密麻麻,他最弄不明白这些东西,因而看得尤其仔细,偶尔询问几句,中介在一旁耐心解答。
翻阅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忽而觉得有些口渴,清了清嗓子。
中介十分有眼力见:
“隋先生,咱们要不出去坐会儿吧,喝杯咖啡,您慢慢看。”
他推开了玻璃门,带隋慕走向商铺外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摆放了几组简约的沙发和小木桌,供人短暂休息。
隋慕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合同。
“您先坐着,我去买咖啡,拿铁可以么?”
“可以。”
隋慕没抬头,应了一声。
他瞧得专注,没留意到不远处电梯“叮”的一声轻响。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
隋慕下意识抬头。
谈鹤年站在他面前,一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立挺,外面套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
他的手随意插在大衣口袋里,瞧起来,倒像刚从楼上公司下来……要不就是正要上去。
男人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恢复了平日的血色,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倦意。
他就那样站着,微微低头望着坐在沙发里的隋慕,眼神沉静且深邃。
四目相对。
周围蔓延着CBD特有的、低调而繁忙的背景音——
电梯开合声、规律的脚步,远处前台接电话的隐约话语……还有玻璃窗外街道上车流划过的嗡鸣。
但两人之间,所有的噪音仿佛刹那间都褪去,只剩下无声的对视。
隋慕握着合同的手指,蓦地收紧了些。
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第55章 麻烦精
隋慕望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像小火苗一样“噌”地窜了上来。
人也跟着起身——
“你可真行,病刚好就来工作?”
他开嗓,语气干巴巴,是那种一贯的质问。
谈鹤年似乎没料到他第一反应会是这个,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随即被温顺的歉意覆盖。
“公……公司有点急事,必须我亲自过来处理。”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喉咙被砂纸磨过。
隋慕的视线落在他手里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上,眉头立刻拧紧了:
“急事?急事比命重要?四十度高烧刚退下去你就喝这个,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这话冲得很,满是隋慕被娇惯出来的直白任性。
谈鹤年被呛得抿唇,没立即说话,眸中反而飘过一丝满足的感觉,默默把那杯咖啡撂到了旁边的小圆桌上,动作轻缓,透着一股认错般的乖顺。
“我听老婆的话。”他低声说,目光落在隋慕手里的合同上,很自然地移开了话题:“在看商铺?”
隋慕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随便看看。”
谈鹤年的目光在合同封面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向隋慕,眼神里带着点询问:“需要我帮你看看吗?这类商业租赁合同,陷阱很多。”
隋慕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疲惫浓重,但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撒娇或讨好的意思,就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隋慕心里那口气还没顺。
他想起男人红着眼说“别丢下我”的可怜样,又瞧瞧对方现在这张强打精神的脸,只觉得更气。
可那句“不用”在嘴边滚了滚,最终没说出口。
他有点赌气似的,把合同往前一递。
谈鹤年顺从地接过来,没立刻翻看,而是先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又把那杯黑咖啡往远处推了推,仿佛在无声地证明自己真的“没打算喝”,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夹。
男人看得很专注,眉心微蹙,指尖偶尔在纸页上轻轻点一点。
隋慕没坐,就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能完全瞧见他苍白的侧脸和抿得有些紧的唇线。
“这里。”谈鹤年忽然开口,指尖点在某一页的中段,声音平稳清晰:“租金调整条款很模糊,到时候容易扯皮……还有这,违约责任不对等,你违约赔三个月,他们只赔一个月。”
他说得条理分明,隋慕听着,那些纠缠成团的条款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那怎么办?”隋慕问,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
谈鹤年合上合同递还给他:
“这两条必须改,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拟修改意见。”
隋慕接过合同,指尖碰到谈鹤年的手指,冰凉。
“……不用。”他说:“我自己能处理,你不是有急事吗,办你的事去吧。”
谈鹤年点点头,没坚持。他靠回沙发背,很轻地吐出一口气,那点强撑的精神似乎瞬间泄了力量。
中介这时端着两杯咖啡小跑着回来,瞧见隋慕还站着,谈鹤年坐在对面,气氛微妙,便很有眼色地把拿铁放在隋慕手边的小圆桌上,自己退到几步外候着。
隋慕没碰那杯咖啡。
他看着谈鹤年,男人正微微垂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胃部,动作很轻,但隋慕看见了。
“胃不舒服?”他问,语气还是硬,但声调降了些。
谈鹤年动作一顿,抬起眼,摇摇头:
“没事,可能坐久了有点闷。”
“闷?”隋慕的火气又有点上来,“谈鹤年,你当我是傻子?你脸色白得像鬼,医生是不是嘱咐过你要卧床静养?”
“是嘱咐了。”
谈鹤年很老实地回答,耷拉下脑袋。
隋慕盯着他,胸口那股气堵着,便别开了脸,目光落回合同上,那些被谈鹤年点出的条款跟他一样扎眼。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问了出来:
“资金的问题,很麻烦?”
谈鹤年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说:
“有点,不过在我的控制中,你别担心。”
“谁乐意担心你。”
隋慕立刻反驳,耳根却有点热。
谈鹤年看着他,眼神很深。
半晌,男人才说:“放心吧老婆。”
隋慕喉咙一哽,说不出话,直接伸手,烦躁地握起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中介在旁边倒吸凉气,小声说着迟来的提醒——“那、那杯是我的。”
隋慕无语,喉结倏地绷紧。
他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掀起眼皮对谈鹤年命令道:
“完事赶紧回家休息。”
“好。”谈鹤年应道。
隋慕抓起合同和外套,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谈鹤年在身后叫他,像是脱口而出的。
隋慕脚步一顿,没回头。
“……路上小心。”
只有这几个字。
隋慕没应,快步走向大门。
旋转玻璃门映出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和身后沙发上,那个一直目送他离开的、孤零零的影子。
他没看见谈鹤年在他走后,猛地弯腰,用手掌死死抵住胃部,额角瞬间冒出冷汗的模样。
中介是唯一搞不清状况的那个,稀里糊涂再次端起两杯咖啡追出去。
“那个,隋先生,您想喝哪杯啊?”
隋慕忍不住扶额,侧目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中介咽了咽唾沫,苹果肌纠结地挺起来:
“要不,两、两杯都给您喝吧……”
“我不喝。”隋慕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先走,如果定下来我再联系你。”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当晚十点多,隋慕刚洗完澡,敏姨的电话就来了,声音又急又慌:
“太太!鹤年、鹤年他急性胃出血,送医院急救了!”
隋慕擦头发的动作顿住。
“怎么回事?”
“说是晚上在公司突然疼晕过去了,被救护车送去市一院……”
隋慕果断挂了电话,起身,迅速换衣服下楼。
隋薪正瘫在沙发里被母亲和妹妹看电视,瞧见他便探头:
“哥?这么晚去哪儿?”
“医院。”隋慕穿鞋:“谈鹤年胃出血。”
隋薪当即跳起来:
“他住院了?呵!真是老天有眼啊!哥,那都是他活该,你还去看他干什么?”
“小薪!怎么这么说话,”母亲打断他,又皱眉望向大儿子:“情况严重么?”
“我不知道。”
隋慕脑子很乱,勉强套上鞋,顺手拿了件外套。
他脚步突然顿住,扭头:“老二,开车送我。”
隋薪气愤地盯着他,胸前一起一伏,终究还是抓起车钥匙。
已经过了晚高峰,他的车畅行无阻,堪称疾驰而过。
到了医院,隋薪停好车,岿然不动:“我就在这儿等。”
隋慕没应声,只顾着快速下车走进急诊大楼。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走廊不算特别安静,但他依然能听清楚自己的心跳声。
隋慕找到病房,手指当即抚上门把手,却蓦地顿住,并未急着按下去,而是抬眸,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瞧。
谈鹤年躺在病床上,双眼轻阖,手背上又挨了针。
床边,敏姨正沉默地坐着。
室内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穿透门板,来到隋慕耳畔。
他立在门口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回到停车场,隋慕利落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隋薪抬头:
“这么快?见到了?”
“嗯。”隋慕垂眸,缓慢地扣上安全带,舒出一口气:“走吧。”
“哥……你该不会没进去吧?”隋薪迟疑地望向他。
隋慕回望他一眼,没说什么。
“也是,这小子命大着呢,死不了……就是不知道这回装可怜失败,下次又要搞出什么招式来。”
隋薪不禁嗤笑一声,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隋慕的视线始终投向窗外。
城市夜景在车窗上流动,他的眼前却只有病房里谈鹤年那张憔悴万分的脸。
过了两天,晚餐桌上。
隋母环视身旁的子女,忽而清清嗓子宣布:
“明天晚上,小薪的相亲对象一家要来吃饭。”
“哦?好耶!”
隋荇倒比自己二哥这个当事人还高兴,满脑子都是“又可以看戏了”的想法。
隋薪动作一僵,顿时皱眉。
“什么相亲对象,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明天有事……”
“欸,你这是什么态度?”隋父放下筷子:“你们陈叔叔是我的旧交,不许驳人家面子。”
“我什么态度?我根本就不想结婚!”
隋薪把碗一推。
“隋薪。”隋慕轻声打断。
隋薪看了眼哥哥,憋着气不说话了。
隋母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吃饭,小薪记得明天穿正式点,打扮得帅帅的,慕慕,你也帮着你弟参谋参谋……”
隋慕听着,低头舀了一勺汤。
玉米排骨汤,清甜可口。
“慕慕?你想什么呢?”隋母发现他咬着勺子走神,唤他一声。
隋慕顿时回过神,勾唇——
“没什么。”
他麻利地喝完了汤,把碗放下:“我吃饱了。”
上了楼,隋慕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点开与敏姨的对话框。
【他好点了吗?】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便来了。
【太太放心吧,好多了,今天能稍微吃点东西了,就是人还虚,医生说要养一阵。】
隋慕还没把这几行字看全,对方却突然撤回。
【太太,鹤年他稍微好转了些,但人还很虚呢,心情也不太好,一直喊着想见你,医生说胃是情绪器官,他总是这么郁郁寡欢,我怕……】
更长的回复弹出来,隋慕盯着屏幕,指尖在手机边缘摩挲。
他半个字都没回,锁屏,手机倒扣在桌上。
翌日,隋慕午睡醒来下楼,便听见厨房有动静。
离晚宴还有些时间,应该不至于这时候就开始准备吧?
他疑惑地接近厨房门口,倏地愣住。
谈鹤年系着孙妈那件碎花围裙,由于尺寸太小,带子在腰后被委屈地系了个结。
男人正站在灶台前,注视着锅里翻滚的汤。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慕慕醒了?”
男人平静地启唇,语气自然。
隋慕诧异:“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学煲汤。”谈鹤年转身搅了搅汤:“孙妈教我的,虫草鸡汤,可以补身体。”
隋慕瞅着他的脸:
“你出院了?”
“嗯,早上出的。”谈鹤年关小火:“但医生不让,我就签了免责书。”
“胡闹。”
谈鹤年笑了笑,没反驳。
隋慕顿了顿:
“公司那边呢,危机解决了?”
“我转让了部分股权,换了现金流。”谈鹤年擦干手,侧过身望着他:“其余的,就都交给苏与卿吧,我不打算管了。”
不打算管?
隋慕在脑袋里重复一遍他的话,微微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谈鹤年不徐不疾地凑近,在隋慕面前站定。
“什么都没有你重要。”他目光很沉,喉结滚动: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但绝对不能失去你……没了你,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厨房里很安静,仅存汤水拍打着锅盖的细微响动。
予兮读家
隋慕端详着自己眼前这个裹着滑稽围裙的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孙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来了!哟,是陈先生陈太太吧?还有陈小姐!你们好,快请进快请进!”
门外的寒暄声已经传来。
厨房只剩他们两个,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作响。
“是什么人来了吗?慕……”
隋慕突然伸长胳膊,两手捧住了男人的脸,将其按到自己眼前。
第56章 相亲会
谈鹤年那些话沉甸甸地悬在那儿,每一个字都烫得隋慕心口发麻。
他望着男人,那张傀儡似的脸上,唯一鲜亮的只剩那双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睛。
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一点未散的水汽。
像是被那股莫名的火气驱动,又像是单纯想堵住谈鹤年那张总能让人心烦意乱的嘴巴,他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瞬间“轰”地一下烧成了更诚实直接的举动。
隋慕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前倾,抬起下巴,将自己的嘴唇用力堵了上去。
触感比他想象的更凉,也更干燥。
他的动作毫无任何技巧,甚至有点粗暴,纯粹是皮肉的碰撞,结结实实地贴着,气息勾缠。
谈鹤年整个人刹那间僵死,连呼吸都断了。
那双总是流转着算计或温柔的眼睛瞪到极致,里面清清楚楚映出隋慕骤然放大的漂亮面孔。
时间仿佛凝固。
隋慕第一次占据主导地位,捧着他双颊的手转而松开,伸到了男人脖子后。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厨房门口光线变化,隋薪的身影伴随着他惯常不耐烦的催促声闯了进来:
“孙妈!果……”
声音戛然而止,也隋薪定住了。
空气死寂。
隋薪的脸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血,又猛地充血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你、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视线像两把淬了毒的冰锥。
在他的视角下,哥哥猛地推开了谈鹤年,湿润的嘴唇倏地抿住,带着几分惊慌失措。
而谈鹤年……
隋薪狠狠磨了磨牙齿。
“怎么哪儿都有你,谁让你来的!以后必须告诉孙妈,绝不能让你进门!”
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嗓音,拳头捏得咯咯响,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谈鹤年撕碎。
“隋薪!”隋慕被他吼得一个激灵,巨大的羞耻和尴尬混合着被撞破的恼怒冲上头顶,声音都劈了叉:“你进来不会敲门吗?!”
“敲门?”
隋薪气得直发抖,手指笔直地戳向谈鹤年——
“哥,我敲什么门?这是我家厨房!该滚出去的是这个不知廉耻、装模作样赖在这里的……”
谈鹤年却满脸餍足,表情还有几分痴傻,被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只撑起一双迷离的眼睛盯紧隋慕。
“够了,你跑到这里来闹什么,小点声,陈小姐不是还在外面吗?”
隋慕拽着他走到一旁,替弟弟理了理领口。
身后的谈鹤年却不高兴地哼声:“咳。”
大哥那些话并没有让隋薪安静下来,可他还是把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吞掉了,狠狠吸了口气:
“我来催催厨房上水果。”
谈鹤年仿佛这才被隋薪充满杀意的眼神和话语惊醒。
男人极快又极轻地微微颤了一下眼睫,再抬眼时,那眼眶红得更加明显。
隋慕扭头瞧见他这副模样,又转回来:
“你赶紧出去和人家陈小姐多聊聊天吧,水果用不着你担心。”
他掰过隋薪的上半身,推着对方往厨房外去。
“不是!哥,我……”
把弟弟送出去,隋慕便站在门口侧过头,对身后的谈鹤年快速吩咐,不容置喙:
“你去找孙妈,让她快点把果盘摆好。”
谈鹤年低眉顺眼应了声“好”,也扭头出去。
厨房里剩下了隋慕自己,他靠着料理台撑住身体,轻轻捂住脸。
真是糗大了。
当初下着暴雨,是隋薪冲到荣山把自己接出来的,现如今,又被他撞见自己主动亲谈鹤年……
隋慕深吸一口气,听到声响,有些草木皆兵般直起身体,两手垂了下来。
他目光所及,是谈鹤年的身影。
“你干嘛呢,一惊一乍的。”
面对老婆毫无依据的指控,男人无奈耸了耸肩:“我没说话呀。”
“……孙妈呢?”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隋慕声音略虚。
“她在后厨盯着晚餐,我就来帮帮忙吧。”
隋家没有几个保姆,平时又少有客人登门,难免会手忙脚乱些。
男人掂掂手里的橙子,挑了一把最锋利的水果刀,看姿势,还挺像那么回事。
隋慕走近,手里当即被塞了一瓣切好带皮的脐橙。
“也不怪爸看中了陈家,他们家算是书香门第,昨天听妈说,陈小姐的父亲是官.员,母亲在市三院什么科当主任,她自己好像在读博呢,气质也好。”
“就是这个隋薪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是缺根筋。”
他抬手搭在谈鹤年的一边肩膀,脑袋也贴上去,凑到男人耳旁念叨。
“这种事,恐怕强求不了吧。”谈鹤年眼神微动。
隋慕不免疑惑地歪了下脑袋,眼睛盯着他,嘴角轻勾:“怎么,你不是最想把老二嫁出去的人吗?”
“我是想啊,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年代……包办婚姻不会幸福的。”
他的话若有所指,隋慕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蹭了蹭脸。
谈鹤年端起果盘。
隋慕瞧着他走出去,又在厨房里独自站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跟着迈入灯火通明的客厅。
果盘被妥帖地摆在茶几中央。
然而,刚才的欢声笑语骤然间停滞。
似乎是谈鹤年的出现引得陈家父母侧目:
“欸,这位是?”
隋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没开口,隋慕已经走了过去,站在谈鹤年身边。
“陈叔、陈阿姨,”他的嗓音清晰而平稳,礼貌地伸出手去:“我是隋慕。”
“哦,你就是小慕呀。”
隋慕自小在溪州长大,陈家夫妇并没见过。
当然,他们不是商人,也不会知道隋谈两家世纪婚礼的“佳话”。
隋慕拉过谈鹤年,大方介绍:
“这是我爱人。”
客厅瞬间寂静。
陈先生和陈太太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又很快恢复如常,客气地与之寒暄。
而谈鹤年举止得体,微微欠身,滴水不漏。
隋慕拉着他坐下。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依旧融洽,然而平静之下总有些微妙的暗流。
隋薪脸色一直没缓过来,陈小姐也更沉默了。
谈鹤年坐在隋慕旁边,话不多,只偶尔在隋慕茶杯空了时,很自然地伸手添上。
男人动作自然,隋慕也适应得很,可,落在某些人眼里,却有些刺目。
坐了十来分钟,谈鹤年忽而偏过头,低声对隋慕说:
“慕慕,这儿有点闷,你能不能陪我去透口气?”
隋慕打量着他的脸,瞧他面色似乎更白了些,点了下头,什么话都没说,拉上他起身离开。
伴随着步伐,周遭越来越安静,谈鹤年牵着他的手,一直走到连接客厅与餐厅的走廊拐角。
男人靠墙站定,无端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隋慕,眼里满是无奈的笑意:
“老婆,你呀……”
“我怎么了?”隋慕不明地眨眨眼。
“有点笨笨的。”谈鹤年抬手在他鼻尖一刮,语气低柔:“你没看出来吗?那个陈先生陈太太,从看到我开始,就不太自在,等你介绍我的时候,他们连表情都变了。”
隋慕皱眉:
“什么意思?”
谈鹤年不说话,沉默地与之对视。
“嘁……”隋慕反应过来,抱臂:“那又怎样?我又不跟他女儿结婚。”
“不只是看不惯我们在一起,很多老一辈,尤其是他们那种传统家庭,不光见不得男人在一起,更见不得我们这样亲近甜蜜,会觉得不成体统。”
隋慕愣了一下。
他倒确实没想这么多。
“很正常,”谈鹤年语气软下来:“但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出现影响隋薪的婚事,让家里难做,不然……我还是走吧。”
隋慕抬眼瞥向男人,立马伸出手。
“你哪儿都不准去。”
他说:“你现在走也改变不了咱们两个结婚的事实,他家要真拿这件事做文章,隋薪也不会答应的。”
谈鹤年双腿又稳又直,哪里有想离开的意思?
下一秒,两人突然都不讲话了,彼此视线相对。
沉默片刻,隋慕冷不丁启唇——
“你是真打算不要公司了?之前创业可费了那么多心思呢。”
谈鹤年眼神深了深,沉吟几秒,才缓缓开口:“慕慕,我一直认为,满足我的野心、让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和拥有你,是可以同时做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凝视着隋慕。
“可如果非要排个先后,你永远在最重要的那一位,还是那句话、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从今以后,我谈鹤年所有的财产,都转到你的名下,我心甘情愿。”
闻言,隋慕顿时怔住,而后吐出一口气,抬手撑住额头:
“我要你的财产干什么?”
“我是在表忠心,慕慕,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多爱你,多么离不开你。”谈鹤年执拗地看着他,眼圈又有点红。
隋慕叹了口气。
并非要不要的问题,他实在对谈鹤年兜里那仨瓜俩枣不感兴趣,便撇撇嘴:
“让别人知道有什么意义?我知道就行了。”
谈鹤年被噎了一下,眼底掠过几分挫败,垂着脑袋不说话了。
隋慕瞅向他,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但我还是想问……谈柏源,他现在什么情况?”
谈鹤年身体一僵,抬起头,眼皮耷拉着,只有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明显是不高兴了。
隋慕叹了口气,伸手,用掌心轻轻贴上男人冰凉的脸颊。
像是条件反射,谈鹤年立马去蹭他的手心,紧绷的身体放松些许。
他抬起眼,语气漠然:
“谁管他……估计吓得跑回老家了吧,也是可笑,他们母子俩算计几十年,不就想要老太太那点偏心和谈家家产么,如今却算计了一场空,正好,不是喜欢伺候老太太嘛,后半辈子就好好伺候吧。”
隋慕微微瞪大眼,惊讶之余流露出些许赞赏:
“你可真狠。”
这听上去可根本不像是赞赏的话,谈鹤年立刻看向他,眼神换上湿漉漉的委屈:“老婆,你生气了?觉得我太坏?”
隋慕摇了摇头。
他不吭声,谈鹤年脸上便重新露出那种乖巧依赖的神情。
男人贴到隋慕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汤……我煲了很久,是只给你一个人的,我不想让外面那些人喝。”
隋慕耳根一热,不免扭头看他,瞧见男人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他便轻轻“嗯”了一声,点头:
“好吧。”
谈鹤年眼睛瞬间更亮了。
“那咱们上楼喝,你也多喝点,养养胃。”隋慕补充道,语气自然。
听到他的话,谈鹤年嘴角笑容一瞬间绽开,立即握起了隋慕的手,点头如捣蒜。
第57章 普洱茶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将楼下客厅那些若有似无的窥探和微妙空气彻底抛在身后。
回到卧室,谈鹤年反手关上门,把转移到保温壶里的鸡汤稳稳放置在茶几上,脚步慢慢后撤,背靠门板。
男人的目光紧追隋慕,一动不动。
隋慕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凑到桌边,自顾自地揭开保温壶的盖子。
汤汤水水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在厨房时仿佛更浓郁了几分。
“站着干什么?”隋慕伸手盛了一碗,扭头看他:“过来啊。”
谈鹤年这才迈步走过来,却没在对面坐下,而是与隋慕挨着。
沙发不算宽敞,两个成年男人坐在一起,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隋慕把碗递给他,谈鹤年接过,不喝,就只是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
“怎么不喝?”隋慕问。
“想等你一起。”谈鹤年说,声音很轻。
隋慕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房间里很安静,仅有偶尔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一碗汤见底,谈鹤年放下碗,侧过身看着隋慕。
他的目光很深,像藏了很多话,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慕慕,”他开口,嗓子还有些哑:“刚才你在厨房亲……”
“别说了,闭嘴。”
隋慕连忙用手掌心捂住男人那张嘴,打断他的话,耳根微红。
谈鹤年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眨眨眼睛,听话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不能急。
“明天,”隋慕忽然说:“我跟你回去吧。”
谈鹤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似乎难以置信:
“……什么?”
“我说,明天我跟你回荣山。”隋慕重复道,语气平静:“衣服什么的都还在那儿,而且甜品店的事,我也想尽快定下来。”
谈鹤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放下碗,明显是想去握隋慕的手,可他又在半途停住。
隋慕不由得抬眸瞥他一眼,男人便像得到了恩准,立马握住他的手。
“好,”他嗓子发紧:“好,我明天、不,现在就让敏姨准备。”
“不着急,反正明天早上才走呢。”
隋慕连忙按住他。
闻言,谈鹤年深吸一口气,低下头,轻轻应声。
隋慕重新端起汤碗,勺子挑起来,贴到他唇边:“乖宝宝,喝吧。”
等孙妈来喊他俩吃完饭,才是彻底逃不过去了,两人便不得不下楼。
客厅里,陈家人还在。
隋父隋母正陪着说话,气氛虽然看似恢复了表面的融洽,但最底层那点微妙感还未完全散去。
隋薪坐在单人沙发里,脸色依旧,瞥向谈鹤年的眼神不咸不淡。
只有隋荇伸手,抓了几颗冬枣塞进来者手里:
“大哥,这枣可甜了,你尝尝。”
隋慕接过,微微笑了一下。
陈太太不觉抬起头,视线由女孩自然转向隋慕,在他和谈鹤年身上重重滚了一圈。
隋母顺势开口:
“哎呀,你看看,一不留神就说了这么久,咱们不如早点开饭吧?吃完再接着聊。”
晚餐设在一楼中餐厅的大圆桌。
陈家夫妇被让到贵客位,隋薪和妹妹隋荇挨着父母坐,陈薇则被安排在了隋薪旁边。
至于隋慕和谈鹤年,便自然地坐在了圆桌的另一侧。
隋荇今天格外安静,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席间的暗流涌动,尤其在哥哥与谈鹤年之间来回扫视。
菜肴陆续上桌。
隋母笑容满面地招呼:
“老陈、素梅,还有薇薇啊,你们千万别客气,都是些家常菜。”
陈太太立马客气道:“什么家常菜,这可太丰盛了,嫂子真是费心。”
“好不容易聚一次,孩子们喜欢吃就好……薇薇,你尝尝这个。”隋母笑着,用公筷给陈薇夹了一颗虾仁,又对隋薪使眼色:“小薪,盛碗汤。”
隋薪面无表情地拿起汤勺,给陈薇舀了一小碗文思豆腐羹,动作僵硬得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名的学生。
相比之下,隋慕这边自成一派小天地。
他刚坐下,谈鹤年便很自然地将摆在他面前的骨碟、汤碗、筷子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当东星斑转到面前时,谈鹤年没动,等待那盘白烧狮子头和旁边的清炒芦笋靠近才伸出手。
“今晚这鱼虾都是海里的。”他声音不高,但圆桌不大,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狮子头味道也很鲜。”
隋慕点点头,将他分成小块的狮子头拨进勺子里,送入口中品尝。
谈鹤年侧目观察着他的表情,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芦笋。
两人一来一去,隋荇在对面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极力压制下嘴角,赶紧低头扒饭掩饰笑意。
陈太太握筷子的手倏地一顿。
陈先生端起酒杯抿了口,目光不经意在对面那对姿态亲昵的年轻人身上掠过,又看看自己沉默拘谨的女儿和身旁那个满脸写着不情愿的隋薪,眉头微不可察地挤了挤。
隋母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叹了口气,嘴上打圆场:“鹤年就是细心,慕慕从小海鲜就过敏,吃东西是得注意些。”
“应该的。”
谈鹤年抬眸,对隋母谦和地笑了笑。
接下来,这种细致入微的照料几乎贯穿了整个晚餐。
隋慕的茶杯空了,谈鹤年会适时提起小茶壶添上温度刚好的普洱茶。
隋慕看了一眼面前的八宝鸭,谈鹤年便瞬间把最嫩的鸭腹伴着糯米送至他碗中。
隋慕被一小块姜呛到,轻咳了一声,谈鹤年立刻递上温水,手掌在他后背极轻地顺了顺,低声问:“好点没?”
这些互动细小而自然,却因为太过亲密无间而形成一个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
圆桌吃饭本就讲究热闹融洽,可他们俩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反而让桌上的其他人都显得有些“客套”。
陈小姐一直低着头,小口吃饭,几乎不主动说话。
而女士的身旁,隋薪倒没什么,满脸风轻云淡,只顾埋头吃自己眼前的菜。
隋荇瞧着对面小两口之间那种外人插不进的氛围,再瞧自家二哥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问道:
“欸,鹤年哥,你下午煲的汤好香呀,该不会是只给我大哥一个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却让桌上气氛又是一滞。
谈鹤年微笑着点头:“是专门慕慕煲的养生汤,我手艺还不成熟,下次还是让孙妈出马,再请大家一起尝尝。”
隋荇“哦”了一声,不自觉拖长了调子,大眼睛在隋慕和谈鹤年之间转了转,抿嘴笑了。
陈先生缓缓放下了筷子。
晚餐比隋慕预料结束得早一些。
陈家三口想来是不大愉快,并未多待,吃过饭扯了个借口便离开。
隋薪仍旧兴致缺缺,把人送出门,便扭头往楼上走。
而隋慕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哥?”
他让开身子,眼睁睁看着大哥挤进自己房间。
隋慕肩膀动了动,关上门,略带不解地盯着他看。
“干嘛?”隋薪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瞅他这模样,隋慕简直忍不住:
“我说你怎么回事,今晚上一直摆脸子,人家陈小姐多有修养,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
隋薪斩钉截铁。
他回答得如此果断,倒让隋慕愣了一秒:“一点都没有。”
“一丝丝都没有,我看的出来,她应该对我也没有……而且我不怎么喜欢她父母那种做派,自负清高。”
隋薪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坐下来,左手那罐递给了哥哥。
隋慕被冰了一下,难以控制地回想起自己草率的婚姻,不禁叹气。
“既然不合适,就算了吧,让妈再帮你留意,结婚这种事还是要慎重的,起码要互相喜欢,才能走得长久。”
听到这些人生哲理是出自他不谙世事的大哥之口,隋薪稍显诧异:
“你处理起别人的事情来倒是理智,哥,当局者迷啊。”
“那个谈鹤年,他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没完没了了吗?”他还是憋不住话。
隋慕把啤酒放下,也抢过他那一罐——
“他知道错了,会改的……倒是你,真该好好关注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别总操心其他的。”
隋薪抬眼盯着他。
“我也在这里呆得够久了,打算明天回去,你要有什么事,正常联系我就好,不行的话就联系鹤年。”
男人立马撇开了脑袋,哼哼:“我才不联系他。”
“小薪,听话。”
隋慕拍了下他的肩。
而隋薪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从沙发上起身。
“要是他下次再敢犯浑,我还是会这么做的,让你受委屈,我绝对饶不了他。”
“行,但你也要答应我,把目光多放在自己身上,与其守护别人,哥哥更希望你自己能幸福。”
第二天早上,隋慕醒得比平时要早。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但被窝里还残留着温度。
他慢腾腾地挪动,倚住床头,旋即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没过多久,谈鹤年擦着头发走出来,身上只裹了件尺寸略小的浴袍,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看见隋慕醒了,谈鹤年脚步一顿,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早。”
隋慕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男人还有些潮湿的头发上。
“你怎么不吹干?”他说着,人却不由自主地往被窝里倒。
“怕吵醒你。”
谈鹤年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在隋慕额头上亲了一下:
“再躺会儿吧?我去楼下帮着准备早餐。”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隋慕压根没反应,更没出声,完全合上了眼睛。
待他磨磨蹭蹭洗漱完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桌。
回荣山的车上,隋慕坐副驾,谈鹤年开车。
庄园依旧静谧典雅。
敏姨早候在门口,远远望见隋慕下车,眼圈都红了:
“太太,你可终于回家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敏姨,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隋慕安抚般地冲她勾唇。
“都是我该做的,咱们别再外面说话了,春寒风大,快进屋。”
室内的陈设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温度都是隋慕熟悉的。
回房间换过衣服,他立马被谈鹤年神秘兮兮地拉到楼下。
男人还要捂他的眼。
“干嘛呀……”
隋慕缩在他怀里,脸上挂了一些新奇与探索,脚步顺应着男人往前挪动。
忽而,他灵光一闪:“这儿不是书房吗?”
“对,”男人语气含笑:“你自己把门打开吧。”
“什么惊喜,神神秘秘的,还让我自己拆。”
隋慕的指尖被他握着放到把手上,眼前的遮挡也随之消失。
他目光聚焦,顿时愣住了。
书房焕然一新。
深色调的沉重家具被浅橡木色和米白色取代,明亮通透。
而原本靠墙的书桌被换了款式,摆在视野最佳的位置,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本子和杂志,以及几盆多肉。
除此之外,一盏设计感十足的护眼灯威武地立在桌角。
隋慕眉头一跳:
“这、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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