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谈鹤年上了楼,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
他直直走上前,推开卧室门,歪头一瞥,瞧见隋慕床上的身影。
对方腰肢纤细,背也薄得很,宽松的丝绸衣袍挂在身。
他靠着床头,手里翻动一本时尚杂志,却心不在焉,门口稍微有些响动,便支起耳朵来。
谈鹤年踏入屋里,见他悄悄扭头,和自己视线相触碰,便匆忙错开,把头转了回去。
隋慕眼睛已不在杂志上,被他从身后搂住,手一松,杂志便滑到了床上。
“干什么?”
“老婆好乖,还专门洗香香了等我。”
隋慕浑身一颤,想反驳,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确实仔细洗了澡,用了自己最喜欢的香氛,这无异于默认。
这个认知让谈鹤年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愉悦又满足,震得隋慕耳膜发麻。
男人随即抬手,将纸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他面前。
隋慕匆匆扫一眼,瞧见那个没拆封的、包装精致的润滑剂。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粉色,下意识地拽紧被子,声音变了调:
“这……买这些干什么?”
“怕你痛。”谈鹤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先去洗澡了,爱妻再耐心等待片刻。”
“啧,你。”
隋慕又气又羞,拍掉他的手掌。
谈鹤年着急得很,匆忙冲了个澡,夺门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
隋慕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反观谈鹤年,却像是头餍足的孟兽,精神反而更亢奋了些。
他侧躺着,将隋慕整个人圈在怀里,脸埋在隋慕柔软微汗的小腹上,深深吸了口气,又满足地蹭了蹭。
“老婆……”他含糊地叫,嗓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隋慕迷迷糊糊地“嗯”出声,算是回应。
谈鹤年低笑,一只手轻轻滑下去,碰了碰隋慕腿侧,惹得隋慕微微打颤,清醒了几分,无意识地抬脚轻蹬了一下。
不偏不倚,脚心正好碰在谈鹤年凑近的脸颊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谈鹤年不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无意的小动作触动了什么,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气息温和。
他轻轻握住那只脚踝,将它摆回了原处,指尖顺着小腿的方向轻抚而过,像在安抚,又好像仅仅是随手为之。
“好舒服。”
他低声说道,也不知是指刚才那阵小小的动静,还是此刻的宁和。
隋慕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残存的力气让他挣扎了一下,却换来更紧的拥抱和更密集的亲吻。
终了,他彻底放弃抵抗,在谈鹤年仿佛无穷无尽的精力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怎么睡得着的?”
在隋慕即将入睡之时,耳边还伴随着他的痴痴喃语。
隋慕说不出话来,只是忍不住想,他还真是兴奋,兴奋这一整个晚上,睡都睡不着了……
清晨,隋慕是在一阵酸乏中醒来的。
他稍微动了动,立刻感觉到从腰际传来的牵扯痛,以及皮肤上那些隐秘之处残留的触感。
谈鹤年昨晚完全失控了。
隋慕记忆回笼,不禁有些懊恼地皱了皱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枕头香。
而房门被人自外面轻轻推开,脚步声靠近。
隋慕假装没醒,闭着眼,感受到床垫因另一人的重量而微微下沉,温热的呼吸凑近,带着清新的牙膏薄荷味。
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他.裸.露的肩头,然后是脸颊,最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吮了一下。
“老婆,该起床了。”谈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的沙哑。
隋慕装不下去,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瞪他:
“走开……腰酸。”
谈鹤年立刻笑了,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讨好。
他非但没走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整个上半身都压过来,手臂环住隋慕的腰,脸颊蹭着他的颈窝,像只大型犬在标记领地。
“我帮你揉揉?”
他坏心思地提议,手指却已经不安分地探.进隋慕的丝质睡裤边缘。
“不用!”隋慕赶紧抓住他作乱的手,脸上发热。
谈鹤年低低地笑,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他抬起头,看着隋慕晨起惺忪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又凑过去吸了吸他的脸蛋。
“你昨天晚上可不是这么喊我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暧昧的暗示:“等我晚上回来,你再好好想想,该怎么叫。”
“你又要走,去哪儿?”
隋慕倚着床头,颇为不悦地抓住他刚穿好的衣领,由此起身,不慎再度碰到患处,瞬间呲牙咧嘴,垂下脑袋。
谈鹤年立马将人放平,并贴上去,把没系好的领带塞进他掌心。
“待会儿让敏姨把早餐送上来,你在床上吃,今天好好休息,知道么。”
“我尽量早点回来。”谈鹤年交代他:“你要是无聊,闷了,就跟我聊天。”
“知道了。”隋慕含糊应着,心想我才不闷,家里待着不知多舒服。
谈鹤年又黏糊了好一会儿,才在隋慕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出门。
“等我回来。”他抵着隋慕的额头,眼神深邃,又重复了一遍。
深秋的山中庄园,层林尽染。
这天无事,谈鹤年待在家里,两个人并膝而坐,隋慕忽而想起那天瞥见后山坡上那几棵老山楂树挂满了红艳艳的果子,忽然起了兴致。
“咱们去摘山楂吧?我听敏姨说,这几日她要安排人把它们都摘下来,不然恐怕过了日子没得吃。”
谈鹤年正在看一份财报,闻言抬头,目光从纸张移到隋慕亮晶晶的眼睛上,嘴角不自觉勾起:“好啊。你想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
于是阳光正好,两人即刻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服,提着竹篮往后山走去。
谈鹤年甚至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棉质背心,露出线条利落的肩膀,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格外挺拔有力。
“你冷不冷啊,穿这么少。”
隋慕摸了摸他的胳膊,拧起眉头:
“这时候耍什么帅呢?”
“中午这会儿正热,干起活来要出汗的。”
“乱说,你要是再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谈鹤年轻笑,不以为然地嘟囔:“你才不会。”
到了树下,隋慕仰头看着那些密密匝匝挂在枝头的果实,挑了一枝矮处的,试着踮起脚去够。
谈鹤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因为伸手而露出一截白皙腰线的背影上,眸色深了深,没说话。
隋慕努力了半天,也只摘下零星几颗,还弄得手上沾了灰,头发也被树枝勾乱了几缕。
他不免有些气馁地回头。
“站远点,老婆,别让树枝刮到你。”
谈鹤年的手轻松地攀住更高的枝干,长臂一伸,大把红彤彤的山楂就落入他随身带着的大箩筐里。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臂肌肉随着用力微微贲张,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没一会儿,箩筐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隋慕站在树下仰头看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男人神情专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没入背心的领口。
这一刻,他褪去了商场上的算计和床笫间的偏执,倒变回了那个最纯粹不过的青年。
转入屋里,敏姨速速端来柠檬茶让他俩解渴。
隋慕连忙喝了几口,听见后厨里几个人正在分拣清洗那些山楂,便起身走去,拈起一颗刚刚送进来、还带着水珠的鲜红果子,好奇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酸!”他吐着舌头,眼睛都被激出了水光。
谈鹤年一直跟着他,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接过他手里那颗被咬了一口的山楂,毫不在意地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尝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评价:
“是有点。”
“你这挑的是什么品种,这么酸呢……也不能吃呀,不然等下午,我做成山楂酱和糖雪球吧。”
“还能这样?”谈鹤年只盯着他瞧:“你还会做果酱?”
“那是当然啊,我前几天就刷到过视频,大同小异,看上去挺容易的……多做点,给我爸妈还有老太太那儿都送些去,他们应该会喜欢这种手工做的。”
隋慕还未动手,已然畅想上了,两手一合。
只是他咂了咂嘴,酸味还未消散,又是皱眉头,喊敏姨倒杯清水来,不要柠檬茶。
可一旁,谈鹤年原本带笑的脸,在听到“送些去”尤其是“老太太那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稍稍拉平,眼里闪过一丝细微的不爽。
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撇了撇嘴,凑到隋慕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抱怨:
“我辛苦摘的,老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送别人……”
这语气,活像被抢了糖果的小孩。
隋慕失笑,抬手摸了摸他汗湿的头发,像安抚大型犬:“你又不爱吃这些……好好好,你最辛苦,给你留最多,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谈鹤年满意地拉着他回到客厅。
隋慕边走边想,他就算是不喜欢的东西也不允许自己往外送,这么护食可不行。
“鹤……”
“慕慕。”
两人同时开口,谈鹤年扭头,彼此当即对上了眼。
“你想说什么,老婆?”男人歪了歪脑袋。
隋慕喉结滚动,牵着他的手,摇摇头:
“没什么,你说你的吧。”
“我把慈善基金的事情弄好了。”
谈鹤年冷静地说出口,平地一声雷。
隋慕瞬间抬起头——“啊?这么快?”
“嗯,我准备筹划一个启动仪式,所以想问问老板的意见,咱们选在哪天?”
“……十一月、十二月,不然就十二月末吧,辞旧迎新,正好是新的一年。”
“好。”
谈鹤年相当干脆地应下来,掏出手机安排。
第42章 小年糕
鹤慕基金启动仪式办得隆重而圆满。
而隋慕就坐在主宾席首排,看着台上聚光灯下从容致辞、与各方名流侃侃而谈的男人,心里有种微妙的与有荣焉。
那些关于项目规划、资金运作、社会效益的术语他听得半懂不懂,但谈鹤年演讲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让他觉得格外耀眼。
“你瞧,那个就是隋少。”
摄像机后的几个记者于台下交头接耳。
“润信银行那个隋氏?百年世家啊,嫡长孙不就是……隋慕吗?听说他继承了隋老爷子多半的遗产,可真是富得流油啊,不过台上那又是谁?”
“当然是谭家二少咯,你不知道他们俩结婚了吗?”
“他俩?”
“是啊,这都有一年了吧,听说十分恩爱,前段时间润信结构调整,隋慕成了大股东,居然把名下股份全转给了这位小老公。”
那人声音压低:
“而且这次的慈善基金,也是谈鹤年替隋慕创办的,拿他的钱。”
“他真这么有钱?”
场内掌声轰然响起,是谈鹤年结束了他的演说。
隋慕含笑,等他放下手,身后的声音才停。
谈鹤年走下来,隋慕却没说话,目光追随在他身上。
灯光勾勒出谈鹤年完美的侧脸线条,西装笔挺,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度。
确实厉害,他想,谈鹤年或许早就不是需要他处处呵护的小狗了。
仪式后的酒会,难免会有媒体拍照。
隋慕大大方方地搂着谈鹤年的胳膊,配合镜头,闪光灯霎时间亮成一片。
“不是不喜欢被拍?”
谈鹤年小心翼翼地搂住他肩膀,低下脑袋询问。
隋慕笑容满面,目光淡定地扫过四周,像个完美的洋娃娃:
“无所谓,他们想拍就拍,最好让海宁上下都知道你是我罩着的,谁也别想闹事。”
“是么。”
谈鹤年忍不住勾唇,手臂徐徐收紧,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笑得坦荡又肆意。
男人顿了顿,凑近隋慕耳边,热气拂过耳廓:
“这样也好,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
声音低低萦绕在耳畔,隋慕不免有些耳根微热,稍稍别开了脸。
自从那晚被一句“宝宝”彻底点燃之后,谈鹤年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食髓知味,几乎夜夜缠着隋慕厮.磨。
隋慕体力不算好,总是在他不容推拒的贴近中渐渐松软了身子,任由倦意如潮水漫上。
有时他半夜醒来,仍能感到自己被男人安稳地圈在怀中。
反观谈鹤年,总是神采奕奕,哪怕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欢.爱,也能精神十足地搂着他,蹭他的颈窝,亲他的耳朵,黏黏糊糊地不肯睡,活像块甩不脱的牛皮糖。
隋慕半梦半醒间被他蹭得烦了,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别闹了……小年糕……”
谈鹤年动作一顿:
“小年糕?”
“嗯……”隋慕困得意识模糊,随口应着:“又黏又烫,不是年糕是什么?”
谈鹤年愣了两秒,随即低低地笑起来,胸腔震动。
男人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什么爱称,更紧地抱住隋慕,心满意足地在他颈间深吸一口气。
“好,小年糕就小年糕。”他在黑暗中吻了吻隋慕的耳垂:“那老婆就是我的糖桂花,专沾我这块年糕的。”
隋慕趴在他怀里恹恹欲睡,轻声笑出来。
“老婆,明天下午陪我去见个客户吧?”谈鹤年又道。
隋慕不吭声,男人便又贴到他耳边重复。
“干嘛……”他伸手都懒,用额头顶了他一下:“你生意上的事情,我去干什么,我又不太懂。”
“怎么会不懂呢,你见多识广,什么都不怕,这个事儿还真得你出马。他是我一个潜在的投资人,有些难搞,想让你帮我把把关看看对方为人怎么样,气场合不合。”
“难搞就不要搞了嘛,你又缺资金啦?我上次不是打给你一些吗,我还给忘了呢……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隋慕也想不起来具体项目和具体数额,只是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嘴。
谈鹤年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混不吝的笑,仿佛说的不是一笔投资,而是丢了几个钢镚儿:
“赔了啊,血本无归。”
“啊……那你还要不要钱了?要不要我追投?”
隋慕愣了一下,语气却更是平淡。
“要。”谈鹤年将脸搁在他因趴姿凸起来的肩胛骨上:“但客户,我也要,你就乖乖睡吧。”
翌日,谈鹤年把他从床上轻轻摇醒,喂了早饭,哄他换好衣服,然后自己开车,带隋慕来到市中心一栋不算特别起眼的写字楼。
地段尚可,他只包下了其中一层。
电梯门打开,入目便是是开阔的办公区,装修以简洁的现代风格为主,一抹灰白,但空间确实算不上宽敞,工位排列得紧凑,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电脑前忙碌。
见到谈鹤年带着隋慕进来,员工们纷纷抬头,恭敬地打招呼:“谈总。”
谈鹤年点点头,揽着隋慕的肩膀往里走,低声向他介绍:
“这边是投资分析部,那边是风控……我的办公室在里面。”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初创业者的朴素和务实。
隋慕却微微蹙起了眉。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然整洁有序,但比起隋家那种动辄占据整片创业园、开阔气派的办公环境,这里难免显得也太过简朴,甚至,可以说局促了。
隋慕环视这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地方,心里有点怪异。
走到最里面一间用玻璃隔出的独立办公室,谈鹤年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实木办公桌,两张会客沙发,一个书柜,便是全部。
视野倒是不错,一整面落地窗,但窗外并非什么繁华景致。
谈鹤年把隋慕按坐在那张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人体工学椅上,自己则斜倚着办公桌沿,笑着看他。
“怎么样,老板娘?视察一番你老公打下的这片……小小江山,有何感想?”
隋慕没笑。
他仰头看着谈鹤年,目光扫过这间过于“低调”的办公室,认真地说:“这里太小了。我给你找个更大点的地方吧?我知道几个新开的商务园区,环境很好,空间也……”
话没说完,谈鹤年就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不带情欲,更像是一种安抚和确认。
松开后,谈鹤年用拇指指腹蹭了蹭隋慕微微湿润的嘴角,摇摇头,语气轻松:
“不用,这里挺好的,起步阶段,够用了。”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简单的办公室,目光扫过窗外平凡景观,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不安,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笃定的自信。
“以后肯定会换更大的,老婆,你得对我有点信心。”谈鹤年勾唇。
隋慕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熟悉的野心光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了谈鹤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男人掌心轻轻摩挲:
“……嗯。”
罢了,他高兴就好。
那天见的客户,隋慕最终也没给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对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神活络,说话滴水不漏,却又隐隐透着算计。
不过谈鹤年全程应对从容,不卑不亢。
结束时,对方的态度似乎比见面初期热络了些。
回去的车上,隋慕有些疲惫地靠着车窗。
谈鹤年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
“觉着那人怎么样?”
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隋慕的指节。
隋慕想了想,如实说:“感觉……挺精明的,但好像有点太精明了,不是特别踏实的感觉。”
谈鹤年闻言笑了,捏了捏他的手指:“英雄所见略同。”
随着公司业务逐渐铺开,谈鹤年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忙。
也因此,荣山庄园常常只剩下隋慕一个,还有偶尔来打理花草的园丁和沉默的佣人。
起初,隋慕还能看看书,在花园里晒晒太阳。
但时间一长,尤其是当夜晚降临,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他一个人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身边空荡荡,没有那个总是喜欢将他整个圈进怀里的滚烫体温时,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悄然蔓延。
他忽然觉得——或许,真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一学烘焙。
做点甜滋滋、暖烘烘的点心,等谈鹤年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时,或许能慰藉他的脾胃,或者等白天做好了,送去他公司。
隋慕一时间想象不出,在那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对着满屏幕复杂数据和图表,谈鹤年该如何吃下一块造型可爱的蛋糕。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的好笑,却又莫名地坚持。
他没跟对方商量,直接找了人。
很快,一位颇有名气私人烘焙老师被请到了家里,据说还是法国蓝带毕业,每周固定来上两次课。
老师姓王,不过三十岁上下,气质干净温和,教学耐心细致。
这天,隋慕第一次尝试制作玛德琳蛋糕,磨蹭到很晚。
“成功了,终于成功了!”
隋慕两手躲在厚厚的隔热手套中,将烤盘端出来。
麦香与奶香交织,随着热气喷涌上升。
王老师凑到他脸边,也跟着仔细观赏,鼓了鼓掌:“第一次就这么成功,真是……”
话未说完,厨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隋慕还以为是敏姨来送茶点,回头却蓦地愣住。
谈鹤年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外出的深色大衣,肩头似乎沾染着外面深秋的薄暮寒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冰冷的视线先是落在系着围裙的隋慕身上,然后缓缓扫过一旁挨得很近的男人。
“鹤年?”隋慕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不是说要晚点?”
王老师也停下了动作,转过身,礼貌地颔首致意:
“谈先生。”
谈鹤年像是没听到那声问候,径直走了进来。
男人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充满黄油甜香和温暖水汽的厨房,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他直直走到隋慕身边,很自然地抬手,用微凉的指腹擦过隋慕脸颊上那点白色的面粉痕迹,动作轻柔,可惜眼神并没什么温度。
“嗯,事情提前结束了。”
他回答隋慕的问题,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目光再次掠过一旁的王老师,落在那盘蛋糕上——“学烘焙?这么仔细。”
“嗯,王老师今天教我做玛德琳,好像……还行?”隋慕献宝似的拿起一块他觉得烤得最完美的,递到谈鹤年唇边:“我自己还没尝呢,你先尝尝?”
谈鹤年看着他指尖那块焦糖色贝壳状的小蛋糕,又抬眼看隋慕带着期待和一点点小骄傲的神情,停顿了一秒,才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品鉴什么需要严肃对待的事物。
“怎么样?”隋慕眨着眼问。
“甜了。”
谈鹤年淡淡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然后,他板着脸,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老师:“王老师是吗?今天辛苦你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我让司机送你离开。”
第43章 办公室
奇怪。
在隋慕不知情的状况下,翌日那位王老师就变了性别。
他盯着那位盘着头发的女士,略显惊讶:
“你是?”
“您好,您是隋先生吧,是谈总叫我来的,这是我的履历。”
隋慕将咖啡杯搁在茶几上,翘起二郎腿,翻看两眼。
也姓王,不过却比那位王老师更加经验丰富。
反正跟谁学也是学,隋慕知道谈鹤年又在犯劲,没说什么。
他平时不常在家,占有欲的强度却与日俱增,越来越过火。
情事后的餍足里,偶尔会混入一丝别样的尖锐滋味。
有次,汗水还未干透,呼吸仍纠.缠在一起,谈鹤年湿热的唇.贴在隋慕汗.湿的后颈,齿尖不轻不重地磨着那块最脆弱的皮肤,声音低哑含糊,像梦呓,又像咒语:
“你只能跟我在一起,慕慕……就算当初谈柏源没有离开,就算你执意要跟他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把你抢过来的。”
他的手臂勒得更紧,几乎要将隋慕揉碎在怀里:
“你说呢,嫂子?”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隋慕迷乱的意识里。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或许唯有在这种意识半褪的时刻,谈鹤年心底那深藏的阴暗,才会泄露出一丝端倪。
隋慕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放松了身体,更深地窝进身后滚烫的怀抱,装作没听见似的,带着浓浓倦意“嗯”了一声,抬手覆上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
谈鹤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激.烈的吻落在他肩胛骨,方才那点失控的戾气,被一种更汹涌、更过火的亲昵覆盖。
如同为了彻底抹去那瞬间的失言,也像是为了将那句宣告烙得更深,接下来的纠缠,失了分寸,直至隋慕累得沉沉睡去。
那位女老师笑容可掬,亲和力十足,隋慕学得很放松,烘焙水平也可视化地疯长。
而做好的点心,一部分留给家里,一部分被他细心装盒。
他想着谈鹤年那个简朴的办公室,便在某天上午,提着一只精致的多层点心盒,让司机送他去了那栋写字楼。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来。
电梯到达所在楼层,门打开,前台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对着桌上一个拧得太紧的水瓶发愁,试图用纸巾包着瓶盖用力,脸都憋红了。
隋慕走出电梯,看到这情景,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将点心盒轻轻放在台面上,温和地问:“需要帮忙吗?”
女孩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个陌生人,有些局促:
“啊,这个瓶子盖有点太紧了……”
“我来试试?”
隋慕笑了笑,很自然地伸出手。
他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瓶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转。
瓶盖当即应声松开。
他将瓶子递还给女孩,语气依旧温和:“好了。”
女孩接过,脸有点红,小声道谢——“谢谢您……请问您找哪位?有预约吗?”
她打量着眼前男人,气质温润、眉眼好看,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找你们谈鹤年谈总。”隋慕说,指了指旁边的点心盒:“给他送点东西。”
“谈总?”
女孩翻了翻记录本,又看看电脑,为难道:
“可是谈总今天的日程上没有访客预约记录呢……您是?”
“我姓隋。”隋慕说。
“隋先生……”女孩重复了一下,努力回忆起来。
公司新成立不久,她前天刚刚入职,对老板的私人情况并不算太清楚,也没把“隋”这个姓氏和什么特别身份联系起来。
但,她瞧瞧隋慕温和耐心的样子,不像来找麻烦的,但还是坚持规定:
“抱歉,隋先生,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直接让您进去。要不您给谈总打个电话?或者把东西留下,我帮您转交?”
隋慕正要说话,里面一个项目经理正好走出来,看到隋慕,愣了一下,立刻快步上前。
“隋先生!诶呦您怎么来了?找谈总吗?快请进!”他一边说,一边点头哈腰,略带责备地瞥了前台女孩一眼。
女孩这才恍然,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对、对不起!隋先生,我不知道是您……”
隋慕笑着摆摆手,语气温柔依旧:
“没关系,你做得很对。”
“下次我来,提前告诉他就是。”
他甚至还安慰了一句,说完便拎起点心盒,浅浅勾唇,跟上项目经理往里走。
女孩望向他的背影,又想起他刚才轻松拧开瓶盖的样子,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好奇,隐隐还有几分激动。
原来这就是谈总的伴侣?这么好相处的吗?
谈鹤年开完短会出来,看到的就是隋慕被几个年轻员工围着,眉眼带笑的样子。
他脚步不由得顿住,眼神沉了沉。
“慕慕。”他叫了一声。
隋慕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拎着点心盒走过来:
“开完会了?给你带了点心。”
谈鹤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盒子,又瞥了一眼那几个员工,伸手揽过隋慕的肩往办公室走:“怎么突然过来了?”
“闲来无事,在家做了些饼干蛋糕,正好给你送点来当茶点。”隋慕打开盖子,香气扑鼻:“吃点吧?”
谈鹤年没看点心,目光落在隋慕脸上,看着他鼻尖细密的汗珠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快散了些,但另一种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拈起一块小熊曲奇,却没吃,语气淡淡:“……干嘛特意给他们做?”
隋慕愣了一下。
“顺手多烤了一些,又吃不完,大家工作辛苦了,吃点甜的嘛。”
“我的呢?”谈鹤年问。
“这些都是给你的啊。”隋慕更疑惑了。
“我是说,”谈鹤年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执拗:“单独给我的,只给我的。”
这是又护上食了。
隋慕不免眨了眨眼,哑然失笑:
“你……你不是不爱吃太甜的吗?”
“那也不行。”谈鹤年握住他的手腕,摩挲着皮肤,语气独占:“以后做了,只许带给我,我的下午茶,不许你随便分给其他人。”
这霸道的孩子气要求,让隋慕心里只剩纵容。
他反手握住谈鹤年的手,指尖勾了勾他掌心:“知道了,下次只给你做……行了吧,小年糕?”
谈鹤年这才满意,凑过去亲他嘴角一下。
“嗯。”
那天下午,隋慕没走。
谈鹤年让他在办公室沙发休息,自己则继续工作。
隋慕半躺在舒适的躺椅里,盖着小毯子,耳边是谈鹤年敲击键盘和低声讲电话的声音。
他偶尔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人。
谈鹤年工作时,神情专注,露出分明的侧脸线条,男人微蹙的眉头、快速浏览屏幕的眼神、利落的签字动作,皆透着一股与在家时截然不同的沉稳锐气。
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一点点,整个人严谨而高效。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谈鹤年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沙发。
隋慕不知何时睡着了,杂志滑落一旁,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安静的睡颜,阳光正晃动在他睫毛上。
谈鹤年静静看了一会儿,便放轻动作走过去,捡起书放好,掖了掖毯子。
细微动静惊醒了浅眠的人。
隋慕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目光还有些迷茫。
“忙完了?”他声音沙哑软糯。
“嗯。”谈鹤年蹲下,与他平视,拨开他额前发丝:“吵醒你了?”
“没有。”隋慕摇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疲惫双眼,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谈鹤年微蹙的眉心:
“要不,我每天中午来给你送饭吧,好不好?”
闻言,谈鹤年不禁一怔。
隋慕眼神清澈认真,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关切:
“你总不按时吃饭,外面的东西也不一定合胃口,我让敏姨做好拿来,我陪你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谈鹤年盯住他的眼睛,也借他的眸子欣赏着窗外的夕阳。
男人握住隋慕碰触自己眉心的手,拉到唇边,轻吻对方的指尖。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简单纯粹的笑容。
“好。”他说,声音低沉清晰:“说话算话。”
隋慕被男人那种眼神盯得有些脸热,身体记忆也被瞬间唤醒,不免别开了脑袋。
“起来,腿不麻吗?”他清了清嗓子。
谈鹤年顺势站起身,却没离开,而是伸手将隋慕也从躺椅上拉起来。
隋慕刚睡醒,身上还有些懒洋洋的无力感,被他一带,便不由自主地靠进他怀里。
谈鹤年很自然地收拢手臂,将他圈住,下巴抵在他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隋慕身上的气息。
“以后真的每天中午都来?”
谈鹤年低声问,手臂紧了紧,像是要确认这个承诺的坚实程度。
“嗯,只要你不嫌烦。”隋慕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看着你吃饭,我也安心些。”
谈鹤年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办公室里一片静谧,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空气中,微尘也在光束里缓缓地浮动。
过了一会儿,谈鹤年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他:“待会儿还有别的事吗?”
隋慕摇摇头:
“没什么事,就回家去咯。”
“那我让司机送你回去。”谈鹤年说着,抬手看了眼腕表:“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大概要开到挺晚,不用等我吃饭,早点休息。”
“又开会……好吧。”
隋慕应着,心里却泛起一丝细微的失落,他直起了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点心盒和毯子。
谈鹤年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目光专注。
当隋慕叠好毯子,准备拎起点心盒时,谈鹤年忽然伸手,从盒子里飞快地又拿走了一块做成小猫爪形状的黄油饼干。
隋慕抬头看他。
谈鹤年将饼干叼在嘴里,一边腮帮子微微鼓起,对上隋慕的目光。
隋慕忍不住笑了,伸出手,帮谈鹤年理了理刚才拥抱时弄皱的衬衫领口:
“知道了,宝宝……那你开会别太晚,记得抽空喝点水。”
“好。”谈鹤年应下,握住他整理自己衣领的手,送到唇边又亲了一下,才放开:“路上小心,到家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隋慕点点头,拎着空了不少的点心盒,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只是他手刚搭上门把,又听见谈鹤年在身后叫了自己一声。
“慕慕。”
他回头。
谈鹤年站在一片渐深的暮色光影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男人望着隋慕,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语气平静,但其中隐含着的那种执着,不容错辨:
“说好的,每天。”
隋慕心头微微一颤,随即,一种更绵密的暖意覆盖上来。
他弯起眼睛,很郑重地点头:
“嗯,每天。”
第44章 耍流氓
每天中午的送饭约定,执行得异常顺利。
那天隋慕照例提着保温袋推开办公室的门,刚把餐盒在茶几上摆开,腰就被人从后面搂住了。
谈鹤年的下巴抵在他肩窝,呼吸热热地拂过他耳侧,手臂收得很紧。
“今天怎么这么晚?”谈鹤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埋怨,更像撒娇。
“路上……有点堵。”
隋慕被他蹭得有点痒,侧头想躲,却被他顺势吻住耳垂,不免蹙了起眉头,挣扎起来,很是抗拒:
“干什么呢?”
他推拒,提醒男人这是办公室,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饭菜也要凉了。
谈鹤年忍俊不禁:“想什么呢,老婆。”
“欸,不是你先耍流氓的吗?!”
隋慕眯起眼睛,朝他胸口砸了一下。
男人还是笑:
“亲一口也叫耍流氓?让老婆大人失望了,办公室重地,我可是纯粹来吃饭的。”
“你最好是。”
隋慕瞥他一眼,将包搁在桌上。
和往常相同,吃过饭,隋慕就要回家睡觉了。
可这次,谈鹤年抓住了他的手腕。
谈鹤年今天很不对劲,隋慕有预感,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别走了,在我这儿睡吧。”
“这地方怎么睡?你让我睡那个又窄又小的沙发……”
隋慕还未质疑完,就被男人拥着推进暗门的另一侧。
“唔!”
他惊讶地自谈鹤年胸前仰起脑袋,眼珠滴溜溜转动一圈。
隋慕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来这么多次,竟然都不知道……”
“这是我特意让人留的休息间,因为家具是新的,我用了好几天空气净化器,这才能进门。”
谈鹤年亲自把床上的被子掀开,邀他共枕。
这里的味道与家里相似度极高,唯一欠缺的,就是隋慕身上这股独特气息,无比吸引人。
“就算不睡,到上面滚一圈也好。”
谈鹤年从后面搂住他,话语落在耳畔。
隋慕不答,男人便暗笑,俯身将他抱起来,带上了床。
门关得相当严实,但他倒是担心这里的隔音,毕竟墙外便是办公室,再外面,可就是职员们工作的地方。
也太……
他倚着床头咽了咽唾沫,手掌抵住男人肩膀:
“别闹了。”
“谁跟你闹?”谈鹤年贴上他的额头,嘴角微勾。
隋慕心头一跳,被他放平在床,霎时间合了眼,睫毛乱颤。
男人垂眸瞧着隋慕这神态,肩膀忍不住耸起来。
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并未降临。
谈鹤年拨动他额前发丝,不慌不忙地起身。
“乖乖,睡吧。”
“哎?你干嘛去?”隋慕难免愕然,嘴角一撇。
谈鹤年这才得逞:
“工作啊。”
他给隋慕掖好被角,而后伸手拍了拍,转身走出门去。
床头与办公椅仅仅一墙之隔,隋慕的后脑勺感受着谈鹤年脊背的温度,怎么都睡不着。
他从被里爬起来,在屋内转了一圈,给自己倒水喝。
这儿连个窗户都没有,憋闷得难受。
隋慕推门而出,谈鹤年立马抬眼。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我要回家。”
他这样说,却又立于原地不动,似乎是在等什么。
谈鹤年默不作声地整理着办公桌。
见男人迟迟不起身,隋慕舒出一口气,转头便走。
他脚步缓慢,似是料到会被攥住手腕拖回来。
但如果要是在这地方……还不如去暗室呢。
被放到办公桌上,隋慕神经绷紧:“不行……”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就不行?”
办公室一圈装的都是单向玻璃,虽然知道他们看不到里面的景象,但隋慕却瞧得清楚外头,心里不自觉有些紧张。
接下来的发展便是意料之中的失控。
从办公桌到沙发,空气中混入了另一种更急促的气息和特殊味道。
可施展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人来说十分勉强,但谈鹤年显然不在乎。
他像是要把隋慕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动作比平时更急切,也更霸道,有种不容分说的占有意味。
隋慕挣扎,而后也被他点燃,色令智昏。
谈鹤年哑声哄骗,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变本加厉,最终……
等一切平息,隋慕筋疲力尽地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男人的西装外套,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舒服吗,老婆?”
谈鹤年帮他从肩颈揉到脚踝,隋慕闭着眼,没理他。
那天之后,隋慕就不再来了。
第一天中午,谈鹤年等到一点半,只等到了饭,却没见到人。
他打了电话回去,隋慕接了,声音淡淡的,只说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不过去了。
谈鹤年没多问,只嘱咐他好好休息。
第二天,那抹身影依旧没来。
电话里,隋慕的语气更平静了,说在学新的点心做法,有点忙。
第三天,谈鹤年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和办公室里时不时才有的冷清响动,终于坐不住了。
他提前结束了下午的安排,亲自开车回了庄园。
到家时,隋慕正在花房里,背对着门,摆弄着几盆新到的植物,只露出了安静的侧脸,说不明是何等情绪。
谈鹤年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示弱和讨好:“我错了。”
隋慕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不该在办公室……”谈鹤年收紧手臂,语气里是十足的懊悔,真假参半,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了,你中午过来陪我,我们就好好吃饭,我什么都不做,好不好?”
他蹭了蹭隋慕的颈窝,嗓子放得更软——
“你别不来,别不要我,没有你送饭,我午饭都吃不下。”
果然,隋慕沉默了片刻,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端详着谈鹤年低垂的眉眼和那副“知道错了”的表情,心里那点气早就消了大半,只剩下一丝无奈。
“真的?”隋慕开口。
“真的。”谈鹤年立刻抬头,眼神无比诚恳,还举起三根手指:“我发……”
隋慕看着他,最终还是心软了,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发什么誓,算了,就信你这最后一次。”
谈鹤年立刻笑了,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得寸进尺地问:“那明天……”
“明天看心情。”
隋慕抽回手,抿唇,转身继续摆弄身旁的绿叶。
晚饭后,他靠在谈鹤年怀里看电视,忽然提起这几天独自在家时琢磨的事。
“鹤年,你说……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开个小小的甜品屋怎么样?”
谈鹤年正在看一份财报,闻言指尖在平板屏幕上顿住。
男人抬起头,看向了隋慕,脸上没什么表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不行。”
隋慕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为什么啊?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地方不用大,就做点简单的蛋糕咖啡,你们公司的员工也能多个休息的地方。”
他越合计越觉得颇为可取,眼睛亮了起来。
“不行。”
谈鹤年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决,随即放下平板,转过身,面对隋慕,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你不需要做这些,既然喜欢烘焙,在家里自己玩玩就好,开什么店?太累了。”
“怎么会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隋慕试图解释。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谈鹤年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力道有些紧,同时眼神深深望进他眼里,语气也跟着稍显缓和,带上点哄劝的意味:
“我不想你那么累,而且……你开店,肯定要接触很多陌生人,应付各种事情,还要赔笑脸的。”
隋慕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坚持,便垂下眼来,轻轻“哦”了一声,靠回谈鹤年怀里。
几日后,隋薪突然登门,手里抱着一个保温壶。
“哥,妈炖了汤,让我给你送点过来。”隋薪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目光在宽敞却显得过于安静的客厅里扫了一圈:“就你一个人在家?”
隋慕招呼弟弟坐下,让敏姨去盛汤——
“鹤年去公司了呀,倒是你,怎么还特意跑一趟,叫人来送不就行了。”
“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隋薪在沙发上坐下,跷起腿,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自家哥哥。
隋慕的气色瞧上去不错,眉眼间显露着被精心养护的柔润光泽。
隋薪绷着唇角,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谈鹤年那公司是做什么的?”
“不就股市、投资之类的嘛,和谢竞他们应该差不太多?”
“错,差得非常多!”
隋薪挤眉弄眼,拍了下桌子。
敏姨正按照隋慕的要求端茶点来,一瞬间被吓到:“诶呦——”
“好好说话,拍什么桌子。”
隋慕挤了下眉头,在他手背一打。
“我这是……强调嘛,我找人查过了,他这家公司可是从国外的集团分出来的,那集团是谈鹤年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创立的,干的都是不入流的勾当。”
“中学?未成年也能开公司了?”隋慕不以为然:“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哥!我怎么会……你不清楚,有人说他是‘秃鹫’,听说最近又盯上了好几家快不行的老公司,下手又快又狠,吞得骨头都不剩。”
隋薪的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唾弃。
隋慕正在喝茶,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秃鹫?这是谁说的?他可不一点都秃啊,怎么取这种绰号?真难听。”
隋薪望着他哥那双清澈的、明显没接触过商场残酷面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说他专门趁别人公司快不行的时候,用极低的价格抢过来,拆解了卖掉赚钱,不管原来公司里的人死活。”
隋慕皱起眉,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出乎隋薪意料地,他竟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人,坏得很……做生意嘛,总会有赚有赔,手段不同而已,我相信鹤年他做事肯定自有他的分寸和理由。”
谁听不出,他的字里行间皆是对谈鹤年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
隋薪看着他哥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冒了上来。
他想继续说下去,撕开隋慕幻想中那些温情的表象,可话到嘴边,眼中目睹对方那副全然信赖的模样,表情甚至还略微带着对自己的不赞同之意,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隋薪算是明白了,不管自己说什么,他哥全都听不进去。
他最是没再说什么,就叮嘱了隋慕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庄园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的硕大建筑,只觉得更像一座华丽精致的笼子。
“唉……”
隋薪摇了摇头,上车去。
他驾车驶离庄园,路上却恍惚掠过一个人影,男人顿时转头,总感觉有几分熟悉。
送走了弟弟,隋慕反刍着他刚才的话,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对劲。
“秃、鹫……”
他口中咂摸着这两个字,不自觉蹙了眉。
敏姨端起托盘走过来,一股浓烈的茶香便窜进鼻子里。
隋慕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是什么茶,好香?”
“噢,这是西北的三炮台,前些天鹤年托人弄来的,特意让我泡给你,说是甘甜可口,润喉解渴得很。”
听敏姨说完,隋慕顿时坐起了身,抿了一小口品尝。
香甜的茶汤滚过喉咙,他旋即轻挑眉头:
“好喝啊,好茶。”
“你也喝点。”隋慕摆摆手让她自便。
敏姨的谢语还未出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匆忙赶来。
“太太!有人来了!”
敏姨立即道:“有人来就有人来,你着什么急?别吓着太太了……”
“没事,让他说,究竟是谁来了啊?”
隋慕倒是心如止水,平静地搁下了茶碗。
那人眼神飘忽,突然结巴起来:
“他、他说他是……”
“慕哥!”
几人同时闯进室内,前面三五个男子阻挡住那抹身影。
隋慕起身,只一眼,就看清楚了对方。
第45章 当年事
水晶吊灯的光过于明亮,刺得人几乎无所遁形。
隋慕不禁抬眸,定睛望着玄关处那个本应消失在记忆深处的人。
风尘仆仆,西装皱褶,下巴泛着青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烫得惊人。
“……谈柏源?”
“慕、慕哥。”谈柏源开口,声音沙哑。
隋慕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的声音,自己好久都没听过了。
“柏源。”他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既然到家里来,就请坐吧……敏姨,再去泡杯茶。”
谈柏源没坐。
男人又往前踏了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隋慕睫毛的颤动。
“我刚回来,哪都没去,第一个就想见你。”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这些年积压的东西都吐出来,眼中水光翻涌:“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出现在这儿。”
“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既然已经过去,就没必要再说了。”
按照隋慕之前的脾气,肯定要叫人把他乱棍打出去,可现如今……
隋慕抬眸,很是平静,与之保持着相当一段距离。
“我离开海宁,并非自愿啊,慕哥!我是被人设计的!”
此言既出,他紧紧盯着隋慕的脸,急切地想要捕捉任何一丝动容。
然而隋慕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全然没有他预想的震惊或愤怒。
这平静无疑让谈柏源心慌,但同时,也更激起了他的不甘。
他语速加快,声音压低,却字字用力:
“是谈鹤年!都是因为他!你知不知道,他恨我,恨我妈,恨整个谈家!他抢走你,就是为了报复!什么狗屁爱情?他看中的是你的钱和势!他——”
“谈柏源。”隋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
对方瞬间噤声。
可隋慕并未急着说下去,而是抬起手,使眼色给敏姨:
“让其他人都出去。”
谈柏源见状,胸膛剧烈起伏。
而隋慕也抬起眼,灯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片近乎冷漠的光。
他顿了顿,才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滴落在石板上的水珠:
“婚礼前夜,你和谁在一起?”
“我……那都、都不是真的呀!”
“需要我把哪家酒店,以及房间号都说出来吗?你既然重新回到海宁,大家又是故交,我可以当作以前都没有发生过,以后别再来往了。”
谈柏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怎么……”破碎的音节从男人牙缝里挤出。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隋慕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日暮,语气平淡:
“你别告诉我,这也是别人能设计的。”
谈柏源靠着墙壁,冷汗从额角滑下,浑身发冷。
他精心准备的控诉和剖白,在隋慕这轻飘飘的几句话面前,碎得彻彻底底。
原来,隋慕早就知道了。
谈柏源忽然开口,话语中溢出一种破罐破摔的颓然——
“是,我承认……我是不干净,慕哥。”
“最开始接近你,讨好你,哄着你答应订婚……确实有我的私心。”他俯下了头,瞥向隋慕,眼神里还有着不肯熄灭的顽固:“可我也是真的……”
隋慕不太想听他的话,坐下来,想喝茶降一降火气,却没想到是火上浇油。
於0
唽0
“真的爱你啊。”
谈柏源最终说出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惜,我配不上你……但谈鹤年呢?他就配吗?!你以为他比我高尚多少?他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精心算计的猎人!他陷害我,自己顶替我和你结婚,为的难道就是你这个人?没有老爷子的遗产,没有你们隋家的光环,没有你背后的资源,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啪!
短促且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在寂静客厅中。
当即,谈柏源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而鲜红的指印。
男人霎时间僵住,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后才慢慢转回头,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
隋慕收回手,掌心火辣辣地疼,指尖还在微微发麻颤抖。
他胸口起伏,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亮得灼人。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谈鹤年背对着身后浸入寒冷的夜,徐徐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客厅,瞬间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捂着脸、神色惊怒交加的谈柏源,以及站在他对面余怒未消的隋慕。
谈鹤年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隋慕。
他脸上毫无惊讶表情,甚至对谈柏源脸上的巴掌印视若无睹,只是伸出手,非常自然地将隋慕揽进了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微微带离谈柏源的方向。
“老婆,我回来了。”他低头,在隋慕耳边轻声说,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他的目光状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僵立原地的谈柏源,语气平静无波:
“这又是哪位?”
谈柏源目睹眼前亲密相拥的两人,与谈鹤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对比自己的狼狈,那股郁结在心口的怒火和嫉恨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他指着谈鹤年,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谈鹤年!你他大爷的装什么装!做贼心虚吗?别以为你那点破事别人都不知道!”
“哦,原来是你,第一眼没认出来,怎么穿得像个流浪汉,这是美国的新潮流?”
“你——”
“这么晚了,有事?”谈鹤年温声打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对方有些吵闹。
他更紧地搂了搂隋慕,目光落在隋慕垂在身侧又微微攥住的手上,眼神倏地一沉。
男人执起隋慕那只手,翻过来,果然看到掌心一片通红,甚至有些淡淡的发肿。
“手怎么红了?”
谈鹤年托着他手掌的动作格外小心,指腹轻柔地抚过那片泛红的皮肤,眉头紧皱:“疼不疼?”
隋慕被他这么一弄,方才强撑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指尖传来他温柔抚触的微痒和暖意,心里的委屈和后知后觉的酸涩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撇了撇嘴,没说话,把头摇一摇。
谈鹤年更心疼了,他低下头,对着隋慕通红的掌心轻轻吹了吹气,然后抬起眼,扫向谈柏源。
“谁给你的胆子,站在我家里,用这种口气跟我老婆说话?”
谈柏源被他这直接而冰冷的质问刺得一激灵,脸上火辣辣的疼混合着难堪,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干的那些龌龊事……”
“我干了什么,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谈鹤年打断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份平静底下透出的压迫感,原比怒吼更让人窒息。
他歪了下头,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碍眼的垃圾:
“逃婚的时候没见你这么有骨气,现在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跑回来吠叫,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连当个逃兵都当得这么失败,这么……惹人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谈柏源最痛的地方。
谈柏源脸色由红转白,又涨成猪肝色,发抖的指尖对准谈鹤年:
“我今天沦落到这样的境地还不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混账设计我的!你别以为——”
“设计你?”谈鹤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浓浓的嘲弄,他目光掠过谈柏源,像是在看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就凭你婚礼前夜还在别的女人床上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也配让我费心设计?滚出去,别脏了我老婆的眼睛,也别污了这儿的空气。”
谈柏源脸色血色尽褪,气得浑身发抖、双唇惨白,握紧拳头原地颤栗。
谈鹤年拍拍怀里的隋慕,再抬头:
“你是自己滚,还是我让人把你请出去?”
那个“请”字,咬得极重。
后者用尽力气,只怨毒地剜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大门。
客厅重新寂静。
谈鹤年捧住隋慕的脸,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
“他跟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了?这一脸不高兴。”
男人眼神专注,饱含关切。
隋慕瞧着眼前这张写满担忧的坦然面孔,再对比谈柏源那张扭曲的脸。
他心乱如麻。
“没什么,就……提了些旧事。”他最终只干巴巴地说。
谈鹤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温热的气息交融。
“老婆,他就是自己过得一塌糊涂,见我们幸福,就想来捣乱。”他顿了顿,语气里那份委屈更浓了,小心翼翼:“你该不是信了他的鬼话?”
又是这样。
以退为进,示弱撒娇。
谈鹤年近在咫尺的眼睛里装着“不安”,心里那点因谈柏源出现而升腾起的疑虑,又开始悄然松动。
谈柏源自己一身污泥,而鹤年……
“没有。”他下意识否认,抬手环住谈鹤年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就是脑子有点乱。”
谈鹤年立刻抱紧他,手掌轻抚他的背。
“乖,我在这儿呢,别乱。”他在隋慕耳边低语:“他说那些,分明是在搬弄是非,狼狈回国,什么地方都不去,先闯到这里来捣乱,其心可诛。”
“你放心,我再添一批保安,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守着庄园外墙,绝对不把这只苍蝇再放进来影响我老婆的心情。”
隋慕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方才还紧绷的神经被这密不透风的温柔一点点抚平。
然而几天后,隋薪的电话,再次搅动了水面。
“哥,谈柏源回来了?”隋薪语气严肃:“他是不是告诉你,他逃婚是由于谈鹤年的一手设计?”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谁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隋薪话语顿滞,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
隋慕不知为何,握着手机的指尖陡然收紧,听他继续说道——
“当年那件事,我也有份。”
第46章 白月光
隋慕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作。
半小时前,谈鹤年发来消息,说是晚上有应酬,会晚归。
因而此刻这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是冲你,哥!”
隋薪的话语从电话那头急切地传来,字里行间皆是懊恼和急于剖白的慌乱:“我就是不想让你和谈柏源结婚!谈鹤年也是,我们当时在同一立场,他打算跟我合作,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更没想到……最后会是谈鹤年他自己顶上去!”
隋慕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脑海中浮现着一幕幕:
谈柏源狼狈的脸、怨毒的眼神,谈鹤年温柔安抚的怀抱和无辜委屈的表情,还有眼前这片精致却冰冷的大房子。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怕你迁怒于我,可我也旁敲侧击地提醒你了,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过很多次!你也没听啊!”隋薪激动起来,声音拔高:“谈鹤年那个人心思太深了,他在商场手腕强硬、雷厉风行,很多人都知道。”
“好了,隋薪。”隋慕打断他,疲惫像潮水般淹过头顶:“让我静一静。”
电话挂断,世界重归寂静。
那种寂静带着重量,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怎么连弟弟都卷了进来?
隋慕本来是不信的,可如今,只能说半信半疑。
谈鹤年似乎更忙了,回家时常常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振奋。
一天晚饭时,他眼睛亮晶晶地对隋慕说:“哥哥,我发小回国了,到公司来帮我的忙。”
“发小?”
“嗯,他叫苏与卿,能力很强,我俩是好兄弟。”
“苏与卿?”隋慕放下汤匙,看向谈鹤年。
男人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和愉悦。
“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他家早些年移民了。”谈鹤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容纯粹:“等有时间我介绍你们认识,与卿很好,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与、卿……
他还没听过谈鹤年这样喊过谁。
周末,聚会被安排在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级会所。
隋慕见到了那位苏与卿先生。
对方瞧着与谈鹤年差不多的年纪,却气质迥异,而且身量也略有不足,更清瘦一些。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五官更为英俊,姿态舒展而从容,眉宇间有几分沉稳的气度。
他正与人交谈,侧脸线条分明,偶尔微笑时,眼神敏锐而温和。
似乎察觉到隋慕的目光,苏与卿转过头,准确地对上他的视线,随即唇角微扬,对身边人略一致意,便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隋先生?”他伸出手,声音清朗悦耳,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久仰,鹤年常提起你,我是苏与卿。”
隋慕与他握手,触感干燥稳定——
“苏先生,幸会。”
苏与卿的目光在隋慕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带着礼貌的审视和一种纯粹的欣赏,随即笑道:“今日一见,看来鹤年还是说得保守了。”
很得体的恭维。
隋慕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整个晚上,谈鹤年大多数时间都陪在隋慕身边,细心周到。
但隋慕注意到,他不时会被苏与卿叫过去,两人站在略远处的露台边,低声交谈些什么。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谈鹤年听对方说话时,偶尔会露出那种放松的微笑,那是不同于在他面前撒娇卖乖时的另一种神情。
苏与卿也会很自然地抬手拍拍谈鹤年的肩膀,动作熟稔。
沈宿不知何时蹭到隋慕身边,端着酒杯,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说:
“嫂子,瞧见没?苏哥一回来,年哥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说完,大概觉得不妥,又连忙灌了口酒找补——“嗨,我瞎说的!他们就是发小,感情铁!嫂子你别往心里去啊!”
“滚开。”
隋慕搁下杯子,压根就不想被他敬酒。
比起苏与卿跟谈鹤年两人的亲密,他更烦沈宿这个明面上的奸臣。
当晚回到家,谈鹤年罕见醉了酒,红光满面。
瞧上去,好像确实很开心呢。
隋慕瞧着男人不常展现出的状态,心里的滋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老婆,你怎么不说话?”
谈鹤年贴上去,脸和鼻息都是滚烫的,动作十分鲁莽。
这几天心里乱得很,隋慕不怎么高兴,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有什么好说的,你快去洗澡吧,去。”
他回到房间,后背往沙发上一靠,垂下眼。
下一秒,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隋慕读着那口吻,瞬间就知道是谁发来的——
【你是不是和苏与卿见面了?你知道他是谁吗?慕哥,那才是谈鹤年放在心尖上的人,才是真爱,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白月光,懂么?】
【我当年是对不起你,可我至少坦荡承认有所图,而他呢?他表面装得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图谋的只会更多。】
【小心别成了他垫脚的石头,还得笑着替他数钱。】
白月光。
这个词狠狠撞进了隋慕的脑海。
苏与卿举家移民,而谈鹤年在美国读完了高中,公司也是那个时候就有的。
隋慕撑起额头,深呼吸一口,双眼轻阖。
一切好像穿成了线,严丝合缝。
真的是这样吗?
隋慕皱眉,眉心却被一个凉津津的东西贴了下。
他霎时间颤栗,睁开眼,屁股往后挪了挪。
谈鹤年将其圈在怀中,像是酒劲儿还没消似的,亲得相当重。
“唔……嗯,混蛋,别闹了。”
隋慕手掌捏成拳,抵在他肩头,挺起的膝盖来做阻挡。
也就这么一瞬,他就确定了男人已经醒酒。
“怎么了?这么不乖……”谈鹤年.舌尖重重碾.过他的喉结:“听话,老公想要你。”
“可我不想要你。”
隋慕卯足力气,两只手封住他的嘴唇,下巴高抬,眼睛顶着白炽灯睁不开眼,急促地喘气。
谈鹤年目光不明,顿滞了几秒,缓慢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在腕骨一下一下摩擦。
隋慕逃又逃不开,胸口颤动,仅仅摆着一脸抗拒神情。
男人挺.身,隔着衣物蹭了蹭他,嗓音中浸透委屈:“那我怎么办?”
闻言,隋慕头一撇,下颌与脖颈连接起的僵硬线条透着倔强。
他一点声音都不出,惹得谈鹤年不太高兴。
男人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
“好吧,那我自己解决。”
谈鹤年留下这句,竟然立马松开手,便如此放过了他。
隋慕一脸愕然,抬眸转头,盯着男人的背影出神。
不对劲。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按照以前,就算自己十足抵抗,他也绝对会霸王硬上弓,什么都不会管。
隋慕晚宴之前洗过澡,现在懒散得不想动,只漱了口便走出浴室,瞧见床上已然熟睡的男人。
他磨磨蹭蹭在谈鹤年身旁躺平,忧虑的视线掠过他的后背,再绕到天花板定住。
此后的日子,隋慕表面如常,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谈鹤年,留意他接电话时的语气,看他处理公务时的神情。
男人似乎毫无所觉,依旧每天黏着他,老婆长老婆短。
但隋慕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比如谈鹤年提起公司那个新来的左膀右臂时,眼里光亮一闪而过。
苏与卿。这个名字出现的实在太过频繁,与此同时,谈柏源那几条恶毒的短信也像梦魇一样缠着他。
他这个谈太太本来每天清闲,现在却找到了事情做,准备化身私家侦探,亲自出马调查。
他借着考察甜品店选址的名头,这天,“顺路”经过谈鹤年公司附近。
隔着那家咖啡馆的落地玻璃,他终于瞧见谈鹤年和苏与卿的身影,两人就恰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们面前什么资料文件都没有,气氛放松。
苏与卿说了句什么,谈鹤年旋即笑了起来,那是隋慕熟悉的笑容。
公司就在上面,有什么事还需要他们出来谈?
隋慕心中顿时生疑,胸前起伏,抿住唇,扭头就走了。
而后面几次,谈鹤年晚归应酬,身边亦是都有这个苏与卿的身影。
隋慕回到家,将挎包往沙发上一砸,又是摔门又是跺脚。
一连几天皆是这样,搞得敏姨都有些草木皆兵了。
“太太,喝点百合粥,可以安神的。”
隋慕安不了神。
翌日,他单刀直入,不打一声招呼便冲进俱乐部包厢。
沈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都遣出门去。
还没等他开口,隋慕一个眼神便瞥向对方。
“沈宿,别跟我打马虎眼。”隋慕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夹着烟的指尖轻轻敲着大理石桌面:“你老实告诉我,鹤年和苏与卿,到底什么关系?”
“他们俩以前是不是好过?”
沈宿正端着酒杯,闻言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眼神乱飘,干笑:
“啊哈?嫂、嫂子,这话从何说起呀!年哥对你那可是……”
“我要听实话。”
隋慕打断他,声音不高,那张养尊处优的冷脸却给对方一股莫名压力。
沈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不,这就是实话啊,我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吗?”
隋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瞅着他,直到沈宿额角冒出冷汗,才移开视线,将手里的烟按在烟灰缸里。
“知道了。”
第47章 蒙布朗
杏仁蛋糕胚的甜香从烤箱缝隙里钻了出来。
隋慕盯着那抹淡淡的焦糖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料理台边缘敲了敲。
他最近确实总鼓捣这些,没办法,庄园太空,时间淌得慢,总得找点东西填。
至于成果呢,开店的事情一时间还没有眉目,家里人也都吃得血糖飙升。
谈鹤年本来就不爱甜食,总不能再逼着他尝。
不吃拉倒。隋慕冷着脸把蛋糕脱模,动作却依旧谨慎。
裱花袋挤出奶油和栗子泥,在顶端堆叠点缀,而后,细腻的糖霜簌簌落下,成品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摆设。
他盯着蛋糕观赏了几秒,踮脚打开柜门,抽出那个淡金色盒子,将蛋糕仔细装盒,系上墨绿丝带,剪刀搁下,手指捻了捻光滑的缎面。
下午三点,日头正好。
隋慕早知道司机也是谈鹤年的眼线之一,今天没就没让这人送,自行打出租车抵达写字楼门口,拎着蛋糕盒径直进到电梯里。
前台姑娘这次一眼便认出了他,刚张嘴要招呼,他已经擦身过去:“苏与卿的办公室在哪?”
方向都不用指,他自己找。
走廊尽头,门牌上刻着“投资部总监”几个字。
隋慕抬头望见,伸手敲了一声,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
苏与卿正背对着门看窗外,闻声立即回过头。
男人瞥见隋慕的刹那,他眼底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诧异,转而那股不对劲又融入进微妙波动的神色之中。
隋慕抬眸,对方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笑:“隋先生?”
“你是来找鹤年的吧?他的办公室在另一边,而且,这时候……恐怕他已经出去谈生意了。”
“我是来找你的。”
隋慕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蛋糕盒“嗒”一声搁在会客区的玻璃茶几上,目光直白白落在苏与卿脸上,没什么迂回,甚至带着点隋慕式理所当然的打量。
“找、找我?”男人缓步上前,仍是惊讶更重。
隋慕下巴轻抬,浅浅勾起唇角:
“我今天做了栗子蛋糕,请你尝尝。”
听到他的声音,苏与卿的心跳没来由地乱了一拍。
他不禁望向茶几上那明显花了心思的盒子,又盯着隋慕。
对方姿态松泛,没刻意讨好,甚至有点骄矜的随意,可那眼神里的专注和等待,却像张无形的细网。
这感觉……有些微妙。
苏与卿面上还稳着,语气却霎时间缓和:
“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没必要说场面话。”隋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被这反应取悦了,眼神锁住苏与卿。
他朝沙发抬了抬下巴:“坐,现在就吃,我想看着你吃,听你的评价……真实的评价。”
这话透出几分命令般的亲昵,貌似有些逾矩了。
可落进苏与卿耳里,却像一种更加直接的“特别关注”。
脑袋里噪音不断:
隋慕想看着他吃……想听他的意见……
苏与卿感觉脸颊有些热。
他依言坐下,动作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拘谨。
男人伸出修长手指,轻松挑开墨绿丝带,打开盒盖,那份精致的栗子蒙布朗当即露出来。
他拿起小银叉,挖下一角送入嘴里。
“怎么样?”
隋慕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他已坐到旁边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与卿,神情认真得像在等什么裁决。
苏与卿被这目光烧得心跳更快。
他狼吞虎咽掉嘴里一口,努力把话攒明白:“特别、特别好吃,栗子泥的细滑、甜度刚好。”
夸是真心,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隋慕那始终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隋慕似乎满意了,身体往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你比他懂欣赏多了。”他轻哼一声,像是抱怨。
话头自然地滑向谈鹤年。
苏与卿拿着银叉的手指顿了一下,从而抬起眼皮,看向隋慕。
对方还瞅着他,眼神清亮坦荡。
“鹤年他本来就不爱吃甜食,可能欣赏无能吧。”
苏与卿把话措辞得谨慎:“你做的点心比我这些年吃到过的都要精致考究得多。”
“你们两个果然是好朋友,连他不吃甜这种事情,你都知道。”
隋慕不咸不淡地回应。
话语落在耳畔,苏与卿没吭声。
“他对你,真的很特殊。”隋慕托着下巴,目光流转:“甚至比对我还要特殊。”
“怎么会呢,我们也就是认识时间久一些,可你在他心里的位置,绝对不是别人能取代得了的。“
隋慕挑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继续看着苏与卿吃蛋糕,偶尔问几句不痛不痒的、关于两人少年时的琐事,语气十分随意,像是闲聊。
而苏与卿在隋慕专注的目光和偶尔的浅笑里,心头的涟漪越荡越汹涌。
亲手做、亲自送、坚持看着他吃、现在又打听他和谈鹤年的过去……
他应着隋慕的问话,语气越发温和起来。
蛋糕吃了大半,话也聊了一阵。
隋慕从他的叙述中捞着些零碎片段,当年那个聪明但孤僻的小谈鹤年,似乎对自己认准的朋友有种笨拙的执着。
可这些和他今日心头的那些疑影比,依旧隔靴搔痒。
隋慕深吸一口气。
看来,比自己想象中更棘手,这个苏与卿,嘴严实得很。
他见好就收,起身告辞。
苏与卿忙跟随着他站起来,一路送到门口:
“蛋糕真的非常美味,谢谢隋先生,您下次要是还需要品尝官,我乐意之至。”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亲近。
隋慕脚步微顿,回头,眼神飘过他脸颊。
“再说吧。”
他笑了笑,只丢下这三个字,便拉开门走了。
苏与卿飞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他脸上热度没退,心脏还无比躁动,望着茶几上剩的半块蛋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隋慕……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那股混着竞争心和阴暗炫耀欲的情绪,潜滋暗长。
等谈鹤年回到公司,苏与卿把情绪理好,脸上带着比平日更显从容的笑,走向他的办公室。
苏总叩动三声,进了门。
此刻谈鹤年正低头看报表。
“鹤年。”苏与卿敲敲门框。
谈鹤年头也没抬,只淡淡应:“嗯。”
苏与卿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语气轻快:“今天下午,隋慕来找我了。”
谈鹤年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苏与卿。眼神平静,没惊讶,没疑问。
“他给我送了亲手做的栗子蛋糕,非常精致。”苏与卿顿了顿,打量着谈鹤年的表情:“他坚持要看着我吃完,才肯听反馈,我们聊了挺久,他还问了很多我们以前上学时候的趣事。”
他刻意咬了“亲手做”、“坚持看着”、“聊了挺久”这几个词。
谈鹤年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平淡地看着苏与卿,开口,声音也是一样的平淡:
“所以呢?”
苏与卿脸上的笑顿了顿。
“他最近爱弄这些。”谈鹤年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喜欢吃,他总得找个人消耗……刚好你在,你不用想太多。”
“我想太多?”
他重复一遍,脖子挺起——
“呵呵,看在多年朋友的份儿上,我好意提醒你,你不吃的东西,总会有人爱吃。”
“够了。”
谈鹤年的嗓音掷地有声。
“他的事我清楚,至于你……别碰他的东西,包括蛋糕。”他终于又抬眼看苏与卿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
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却像把薄而利的冰刃。
几秒后,苏与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响。
他没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摔门出去。
门重重撞上。
谈鹤年从报表上抬起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幽深冰冷。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
“是我,苏与卿最近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调出来。另外,”谈鹤年顿了顿:“他办公室和家里,我需要知道所有非工作时间的访客记录,尽快。”
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
挂断电话,他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过了几天,谈鹤年需要按计划飞邻市出差。
夜晚的山庄,空寂被放到极大。
之前不是没有这种时候,可他最近被谈鹤年冷落,隋慕心头的疑虑没散,反而更加浓重。
他盯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拿起手机,拨了苏与卿的号。
“苏总。”
隋慕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你上次的话还做不做数?我烤了蛋糕,你来山庄一趟吧。”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
“现、现在?隋先生,时间很晚了,而且鹤年不是出差了吗?我这时候过去,恐怕不太合适。”
良久,苏与卿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
但他的推拒,听上去并不怎么坚决。
“有什么不合适……我今天收拾东西,找到些鹤年以前的旧物,乱七八糟的,我看不懂,你过来还帮我认认。”
苏与卿缄默不语,呼吸声却逐渐粗重。
见状,隋慕语调微扬:
“就是看东西,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人问了。”
“找别人”三个字,像小钩子。
“我……”苏与卿的嗓音低下去,挂着一丝轻颤。
第48章 勃艮第
车子在山道上拐过最后一个弯,庄园的铁门旋即从夜色里露出了轮廓。
苏与卿踩下刹车,瞥向岗亭。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仪表盘冒出的微光照亮了他大半张脸,能看清男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唇。
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深夜、山庄、谈鹤年不在。
哪个词单拎出来,都透着强烈的不合适。
苏与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点豁出去的意味。
面前门禁解开,守门人点灯致意。
他一脚油门驶入,径直到别墅前,才下了车。
山里的夜风带着寒气,吹得他一个激灵。
门开了。
保姆身后,是隋慕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松松垮垮,领口敞着一片白皙肌肤。
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勾勒出慵懒的轮廓。
“来了?”
隋慕侧身让他进去,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常客。
苏与卿喉结滚了滚,踏进门,他弯腰换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香,混着隋慕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
“不用换了。”
隋慕手指捏住他的领口,往上轻轻一提。
客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得有些暧昧。
他被隋慕拎着走,目光瞥见茶几上已经摆了两个红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
隋慕注意到他的眼神。
“喝点?”他走上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山里晚上冷,暖暖。”
理由给得随意。
苏与卿接过另一杯,指尖碰到杯壁,不慎与他的指腹相触。
“旧物在书房?”他抿了口酒,努力让声音自然。
“不急。”
隋慕靠在沙发里,长腿交叠:
“先坐会儿。”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闻见彼此身上细微的气息。
苏与卿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
这气氛太微妙了。
昏暗的光线,温过的红酒,还有隋慕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是什么旧物?”他问,又抿了口酒。
“照片,日记,乱七八糟的。”隋慕晃着酒杯,姿态慵懒:“鹤年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我看不懂。”
这话说得娇气,像在抱怨。
苏与卿听着,心头那点阴暗的想法又抑制不住地往外冒。
“我……也许能帮上忙。”
他声音放柔了些。
隋慕抬眼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那待会儿去看看。”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和鹤年认识多久了?”
话题转得自然。
苏与卿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从小就认识。”
隋慕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望向对方。
“那他以前什么样?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一样了。”他说道,晃动着杯中酒液。
这话里有话。
苏与卿听出来了。
他放松了些,也往前倾了倾身:“鹤年以前……比较安静。话不多,对自己认定的人很好,我们那时候常一起去市图书馆,他看书、我画画,能待一整天。”
他说得温软,手里的红酒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放松些,也更大胆些。
隋慕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副专注倾听的模样,让苏与卿说得更多了,说他们中学时的趣事,说谈鹤年偶尔的固执,说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暗号和默契。
酒喝了大半杯,苏与卿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他朦胧盯着隋慕,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隋慕对他,是不一样的。
否则怎么会大晚上叫他来?怎么会提前温好酒?怎么会这么专注地听他说话?
“隋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为什么突然想了解这些?”
隋慕抬眼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影。
“好奇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总得知道,我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吧?”
这话说得暧昧。
苏与卿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他几乎要脱口问出“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时——
玄关传来轻响。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像惊雷。
苏与卿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隋慕也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这个点,怎么会有人来?
“鹤年?”
敏姨打招呼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踏在地板上的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上。
然后客厅的灯“啪”一声全亮了。
刺目的光线让隋慕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他看见谈鹤年站在门口。
穿着西装,手里拉着行李箱,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室内扫过,掠过茶几上那两只红酒杯。
一只在隋慕手里,一只在苏与卿手里,酒都喝了大半。
男人视线冷淡地掠过苏与卿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隋慕身上。
“老婆。”他开口,声音平静:“这么晚还没休息?”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苏与卿已经慌慌张张站起来,酒杯“哐当”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鹤年?你、你不是明天才……”
“提前结束了。”谈鹤年打断他,目光终于转向他,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嗓子发紧:
“隋先生说找我看些旧物,你以前的照片和日记,他看不懂字迹……”
理由越说越苍白。
谈鹤年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隋慕:“认完了吗?”
隋慕抿了抿唇,点头。
“那好。”
谈鹤年走进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从容。
“辛苦你跑一趟,该走了吧?”他对苏与卿开口,语气礼貌又疏离。
逐客令下得干脆。
苏与卿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抓起外套,语调发颤,眼神瞥过隋慕:
“好、好,那我……我就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门,连句再见都没说完。
门关上后,客厅陷入死寂。
隋慕还坐在沙发上,瞧着谈鹤年。
男人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把那两只红酒杯收起来,动作不疾不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隋慕终于启唇。
谈鹤年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想你了。”他说,语气平淡。
可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冷意。
他站起身,走到谈鹤年面前,仰着脸看他:“外面很冷吧?”
谈鹤年淡淡应了声,伸手捏住他下巴,拇指在唇瓣上轻轻摩挲。
“老婆……”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好喝吗?”
隋慕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隋慕能闻见他身上一股属于夜晚山风的凉气。
“我问你,酒好不好喝?”
谈鹤年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静的,但隋慕听出了底下那层压着的什么。
“……还行。”隋慕别过脸,声音有点干。
“是我买的那个勃艮第?”谈鹤年问,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处的皮肤:“去年拍卖会上拍的那箱,你说太涩,不爱喝的那个。”
隋慕身体僵了僵,他想起来了,貌似是有这么回事。
去年谈鹤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箱顶级勃艮第,兴冲冲开了给他尝,他抿了一口就皱眉说涩,之后那箱酒就一直放在酒柜最里面,再没动过。
可今晚他拿了出来,还特意温了,跟苏与卿喝。
隋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找不到理由。
谈鹤年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慕慕,”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玩味的调子:“你该不会是为了气我,特意把我舍不得喝的好酒拿出来招待他吧?”
“我没有!”隋慕立刻反驳,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谈鹤年挑眉,指尖抬起,轻轻碰了碰他发烫的耳垂。
“那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说什么秘密:“要穿成这样?”
隋慕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不觉得,现在被谈鹤年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哪哪儿都不太得体。
“我、我本来要睡了!”他梗着脖子:“洗完澡不穿这个穿什么?”
谈鹤年凑近些,呼吸拂在他脸上。
“穿什么都可以,但宝宝,你知不知道你穿这身的样子……特别好看。”
这话说得暧昧,可隋慕听不出半点夸赞的意思,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我就是叫他来认认东西。”隋慕咬着唇:“那些我都看不懂。”
“什么旧东西,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就算看不懂,可以来直接问我。”谈鹤年接得很快:“我明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等等?”
“我……”
“或者,”谈鹤年打断他,眼神深了些:“你其实并不是想看那些旧东西,是想看看苏与卿这个人,对吧?”
隋慕心脏猛地一跳。
“谈柏源跟你说了什么?”
谈鹤年问,语气依旧平静,可隋慕听出了一丝紧绷:
“还是隋薪?他们是不是告诉你,苏与卿才是我心里那个最重要的人?是我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扎在隋慕最敏感的地方。
他脸色涨红,一半是羞恼,一半是被人完全看穿的难堪。
谈鹤年勾唇笑了,那笑意隐约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你难道就这么不信我吗?”
这话说得委屈,配上他此刻略显疲惫的神情,让隋慕心头那点气恼莫名消散了大半。
“没有的事……我就是最近心里很乱很烦而已。”
隋慕别过了脸,似是不忍看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烦什么?”谈鹤年伸手,轻轻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烦我最近太忙?烦我没时间陪你?”
隋慕没说话,但身体放松了些,任由他抱着。
“对不起。”谈鹤年低声说,手臂收得很紧:“公司最近在策划一个大项目,我走不开,但我每天都有想你,真的。”
“知道了。”
隋慕闷闷地说,手无意识地揪住谈鹤年的衬衫衣角。
之后,他手指便顺着骨骼而上,摸到男人下颌一夜冒出的青黑胡茬。
沉默须臾,谈鹤年忽而笑了。
“笑什么呢?”
“笑我老婆终于开窍,知道吃醋了。”
“你……”
隋慕瞪了眼,手掌去推他的胸膛。
第49章 热可可
春节前一周,山庄里已满是年味。
隋慕裹着厚厚的羊绒披肩,站在客厅中央指挥敏姨贴窗花。
“往左一点……不对,再往右,哎过了!”
他蹙着眉,手里捧着杯热可可,鼻尖被暖气烘得微微发红。
谈鹤年刚开完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瞧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隋慕站在一堆年货中间,认真得像在布置什么重大展览,连头发丝都透着专注。
上回,隋慕抓老情人没成功,反被谈鹤年调笑一番,不止丢了面子,头顶还多了个爱吃醋的表现。
因此他便自己保证再也不见谈柏源,还严令禁止了亲弟弟隋薪登门,这段日子待在家里乖得很,哪儿都不去。
男人回味结束,走上前,很自然地从背后环住隋慕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忙什么呢?”
隋慕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你走路怎么没声呢?”他嘴里抱怨,却也没推开,反而往身后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贴窗花呢,敏姨眼神不好,总弄歪。”
谈鹤年低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都这么大岁数了,不换个人来?”
敏姨抹了把脸:“哎,鹤年,其余人忙着别的事呢。”
“我来。”谈鹤年伸手接过了敏姨手里的窗花,轻轻松松就粘到最佳位置,不论高度还是角度,都正正好好。
隋慕仰头打量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还行吧。”他别过脸,小声嘟囔。
“只是还行?”谈鹤年转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慕慕,你要求真高。”
“本来就是。”隋慕拍开他的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谈鹤年手臂微微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
“那我再努力努力吧。”
“热,快松开。”
隋慕被他蹭得发痒,挣了挣。
“嗯?热吗?”谈鹤年反而贴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后颈的皮肤:“那把披肩脱了?”
男人还没说完,就开始上手。
动作太暧昧,隋慕耳朵尖都红了,用手肘往后顶他:“谈鹤年!”
谈鹤年这才笑着松开些,却仍虚虚揽着他的腰,转向敏姨——
“剩下的交给我弄吧。”
敏姨擦了擦手,笑着应声退下。
隋慕想走,却被谈鹤年牵着,拽到另一处待布置的角落。
“这个摆这里,老婆觉得呢?”谈鹤年拿起一樽精致的琉璃花瓶,征询他的意见,眼神温柔而专注地落在他脸上。
隋慕本来想挑刺,可对着他那副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
“……还行。”
“那就是好。”谈鹤年从善如流地放下,又望向地上的花:“这是什么种类?挺好看,摆到哪儿去?”
“垂丝茉莉,搁到你书房吧,好不好?”
隋慕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自觉就认真思考起来。
谈鹤年点点头,当即照做。
他这样的言听计从,哪里还像外面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谈总,分明就是个“妻管严”。
隋慕心里那点被苏与卿和旧事勾起的疑虑和烦闷,在这种密不透风的温柔包围里,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他瞥了谈鹤年一眼,对方正含笑望着他,眼神澄澈,满是依赖和讨好。
隋慕心一软,抬手把他刚才动作时微微蹭乱的衣领理正:
“……笨手笨脚的。”
谈鹤年立刻抓住他还没收回去的手,贴在脸颊上蹭蹭。
“有老婆在就好了。”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隋慕仿佛被烫到一样想抽回,反被抓得更紧。
“晚上想吃什么?”谈鹤年顺势十指相扣:“我让厨房准备。”
“随便。”
隋慕别开脸,但任由他牵着。
“没有随便。”谈鹤年耐心极好:“清蒸鱼?再加个蟹粉狮子头。”
“你这不是都安排好了。”
隋慕被他问得没法,除此之外,又随口说了几样。
谈鹤年一一记下,立刻吩咐下去,又亲手给他倒了杯温水,试了温度才递过来。
一顿晚饭,隋慕几乎没自己动过手。
河虾是剥干净的,最嫩的鱼腩被剔好了刺,汤也是吹温了之后才放到他手边。
谈鹤年自己没吃几口,全顾着伺候他了。
隋慕已经习惯了被男人这么对待,隐隐有种被捧在心尖上的熨帖。
他用勺子挖出自己碗里一块谈鹤年去过刺的鱼肉,毫无犹豫地送进对方碗里。
谈鹤年明显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也吃。”隋慕低头扒饭,耳根发红。
谈鹤年垂眼瞧着碗里那块鱼肉,缓慢地勾起了嘴角,将其夹起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身子往他那边贴:
“嗯,香,又甜又香。”
隋慕撇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少贫嘴,赶紧吃饭!”
果然,如老话所言,冷暖自知。
日子过得好不好,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隋慕握着筷子,侧目瞧谈鹤年的脸,沉下心来一点一点感受,氛围多么恬静、多么温暖。
他忍不住笑出声。
除夕守夜,隋慕到底没撑住,歪在沙发里睡着了。
谈鹤年把人小心抱上楼,进了卧室,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许久。
睡着的隋慕看起来毫无防备,睫毛纤长,嘴唇稍稍翘着。
谈鹤年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脸颊,眼神中是难以言喻的幽深复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走到露台接起。
“老板,都办妥了。”电话那头是冷静的汇报声。
谈鹤年“嗯”了一声,语气淡漠:
“做得不错,收拾干净点。”
“明白。”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向卧室里安睡的人,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温柔的假面。
零点时分,隋慕被远处的烟火声隐约吵醒,迷迷糊糊间,感觉额头上落下一个温软的触感。
“新年快乐。”
谈鹤年的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
隋慕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唔”了一声,往热源处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初五那天,谈鹤年照安排出国办事,隋慕则回了家。
看起来,隋薪应该没把那些事告诉父母,但面对哥哥,难免有几分局促。
“你这什么表情?”
隋慕歪了下脑袋。
隋薪目光不由得撇到一侧,耷拉着眼皮:“我以为……你不是不想理我了嘛。”
“谁不理你了?戏这么多。”
隋慕忍俊不禁。
闻言,隋薪随之张张嘴,还未曾出声,隋慕那边就来了电话。
他伸手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扭头转到一旁接电话。
“喂……”
“隋慕!你是隋慕!”
对面尖利的声音尤为刺耳,隋慕皱眉,脸往后退了退。
头一次见打电话不自报家门,反倒先喊别人名字的……
对面女人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只是她越哭,隋慕就越懵:
“等会儿,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谈鹤年的母亲……不对,早就已经不是了,这个畜生!”
等听清女人说的话,隋慕厌恶反感的情绪先冒出来。
可对方完全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语无伦次地控诉谈鹤年如何设计夺权,如何逼得谈父走投无路挪用公款,如何将整个谈家置于死地。
“那是他亲爹啊!他怎么能这么狠!”谈母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
隋慕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吗?他是要送他爸爸进监狱啊!他疯了!他真是疯了!”
“停。”
隋慕脑袋濒临爆炸,不堪其扰地开了嗓打断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我,我的话他听不进去,我想让你劝劝那个混账东西,让他别再疯下去了,高抬贵手吧!家和万事兴啊!”
“你不用找我哭,之前我就说过了,你们谈家是谈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哦!怪不得他这么硬气,敢情是你在给他撑腰!慢着,我怎么感觉,整件事情都是你撺掇的?你们隋家家大业大,非要逼得别人没有活路才行吗?你们这样会遭报应的!你们……”
隋慕直接挂了电话,紧接着,重重呼出一口气。
什么玩意儿。
他气得脚步飞快,重回客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双臂环胸,在茶几前来回踱步。
“你怎么了,哥?”
隋薪立马问,而隋慕欲言又止,最终却抿住唇。
他摇摇头,没说话。
事情不知真假,他又何必在弟弟面前又一次诋毁谈鹤年呢。
“出了什么事?你连话都不想和我说吗?”
隋慕扶额,缓缓叹了口气,仰头闭上眼:“不是……没什么。”
“哥,为什么呢?为什么自从谈鹤年出现,你连朋友、亲人都不要了?你难道打算一辈子和他绑在一起?一辈子被他关在荣山上吗!”
“干嘛突然说这些?我只是最近心里很乱,跟鹤年有什么关系?”
“你就护着他吧!”
隋薪气冲冲,噌地一下子起身要走。
隋慕不明所以,下意识把他拽住:“大过年的,隋薪,你非要跟我吵架?”
“我没有……”
他怎么敢啊。
隋慕深吸一口气,扯着他按回沙发:“那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什么?”
“谈家……”他垂眸,斟酌着出口:“最近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哥,你原来也听说了?你听谁说的?谈鹤年告诉你的?”
隋薪抬起头,瞳孔放大,抓着他两只胳膊不撒手。
“欸?”隋慕往后缩了缩身体,眉心微蹙:“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呀?”
隋薪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松开手,手肘撑在膝头,嗓音却压得更低——
“谈家的公司被人做局,资金链断裂,听说谈董事长还牵扯到挪用公款,现在整个谈家都乱套了。谈柏源到处求人,可谁敢沾手?都说是……是有人要整死他们。”
隋慕的心猛地一沉。
谈母那歇斯底里的哭诉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是谁?”他望着弟弟的脸,喉咙发干。
“还能有谁?”隋薪苦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觉得而今谁有这能耐,又有这动机?”
他的反问似乎若有所指。
隋慕瞬间沉默了。
第50章 录音笔
次日傍晚,谈鹤年的车驶入隋家时,天色已暗。
他推门下车,寒气混着爆竹残留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院中门口还挂着红灯笼。
隋慕正站在二楼的露台上。
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外面松松套了件针织开衫,手里端着的茶杯已不见热气。
从谈鹤年仰头的角度看去,他整个人融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清亮地望下来,看不清情绪。
“回来了?”
隋慕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
“嗯。”谈鹤年勾唇应着,拎起后座的行李箱。
他推门进屋时,孙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刚切好的水果,见状温声道:
“哎呦,姑爷回来了,累了吧?快上楼休息休息。”
“不急。”谈鹤年笑了笑,目光扫过客厅,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隋薪低头玩手机:“妈呢?”
“哦,夫人知道你今晚回来,说要亲自下厨,这时候可正忙活呢。”
谈鹤年朝厨房门口瞥了眼,点点头,亲力亲为地把行李箱拎上楼。
隋慕立在栏杆旁,抱臂盯着他。
“老婆。”
男人将行李随手丢开,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搂住。
隋慕两脚悬空,忍不住惊叫出声:
“干嘛!放我下来。”
他捶动男人的肩膀,才被稳稳放到地面上,脸颊被吻了几口。
“想我没有?”谈鹤年贴到他耳边开嗓。
隋慕心里五味杂陈,却又说不出谎话,只能不吭声。
“老婆、宝宝……”
谈鹤年硬逼他开口。
怀中人体温攀升,不免闭上双眼,破罐子破摔:“想了想了。”
他被心急火燎的谈鹤年抱着往卧室去,却感受到对方步伐一顿。
隋慕疑惑,刚打算抬头,就听到男人喊了声“爸”。
这下子,他反倒往谈鹤年颈窝里躲得更深,直至卧室门合上才肯探出脑袋。
男人的后背便又挨了他一下。
隋慕被放到床边。
见男人扭头想要离开,他忙伸手抓住:
“等会儿,我……”
“怎么?舍不得我?”谈鹤年笑道:“老公去洗个澡。你知道妈今晚要亲自下厨吗?我洗完就去下楼帮忙。”
“这、好吧。”
隋慕话没说出口,他就钻进了浴室。
晚饭吃得安静。
谈鹤年一如既往地给隋慕夹菜,低声问他这几天在家做什么,语气温柔耐心。
至于,隋慕应得简短。
隋薪几次想开口,被隋母用眼神止住了。
晚饭后,电视开着,晚间新闻的主播声音平稳地播报着财经消息。
谈鹤年放下遥控器,转头瞥向隋慕欲言又止的神情:“老婆,你有话跟我说?”
“回屋再说吧。”
隋慕眼神在客厅几人脸上滚过一遭,如此说道。
谈鹤年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是个放松又专注的姿态:“好。”
“那走呀。”
男人不动如山,隋慕便先起了身,拽他的手。
“这么着急?不能我看完这段嘛……”
“着急,快起来。”
隋慕连拉带扯,惹得母亲和弟弟皆侧目。
两人磨磨蹭蹭地上了楼,谈鹤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直纳闷。
男人上一秒被甩进卧室,紧接着就听到尖利的摩擦声,转过头,正瞧见隋慕后背抵着门板而立。
“谈家的事,”隋慕单刀直入:“跟你有关系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但谈鹤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收着,泛着白。
“谁告诉你的?”
谈鹤年没直接回答,语气依旧温和。
“你母亲昨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隋慕盯着他:“她哭得很厉害。”
谈鹤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给你打电话?她还有你的联系方式?”
男人平静地坐下来,给他们分别倒了杯水。
隋慕不禁凑过去:“你就不想知道她还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疯话而已,你不用放心上。”
谈鹤年抬起胳膊去拉他的手,想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可隋慕一动不动,就这么定定地瞅着男人。
两人对视,谈鹤年又道:
“因为家里动荡,她最近精神不是太稳定,总疑神疑鬼。你也知道,她清醒时候也爱胡言乱语,我在考虑要不要帮她找一家疗养院。”
男人字字句句恳切。
隋慕忍不住皱起眉头。
“所以,你怀疑我?”谈鹤年捏住他的手:“慕慕,我刚回到海宁,就靠别人的三言两语,我的老婆没有半句关切,第一件事居然是来质问我。”
隋慕没吭声,他便走到衣架旁,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银色小型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我想你先听听这个。”
他话音刚落,立即按下播放键。
隋慕敛眉,听到一些杂音,而后,谈柏源的声音冒了出来,清晰又冷静,甚至透着居高临下的算计:
“……结婚只是第一步,隋慕那边好办,他对我还有旧情,性子又软,哄着就行,关键是婚后,必须尽快安排孩子,不然我妈会自杀的,谈家的财产我也拿不到了。”
另一个男声迟疑地插话:“可这事要是让隋慕知道了……”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谈柏源厉声打断,语气理所当然:“我是个男人,怎么能没有后代呢?孩子在外面养着,别让他发现就好。”
录音不长,也就三分钟。
谈鹤年关掉录音笔,望向隋慕。
隋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双臂环在胸前,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
他甚至没有惊讶或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录音笔,然后抬眼,目光重新落在谈鹤年脸上,问:
“所以呢?”
谈鹤年明显怔了一下。
“所以他一直在骗你。”谈鹤年身体前倾,声音放得更轻,试图显得更诚恳:“从一开始就是,连同他的好父亲一起,他们父子俩看中的只是隋家的背景,从来没想过——”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隋慕出声截了他的话,语气很淡。
他俯下身,两手压在男人肩膀。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谈鹤年只能看到他眼眸在顶灯光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我想问的不是谈柏源,他干了什么我根本不想知道,”隋慕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回答我——谈家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谈鹤年沉默了很久。
“有些事情,”谈鹤年终于开口,脸上挂着一种被刻意柔化的疲惫:“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慕慕,你只需要相信,我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好好在一起。”
“……我们?”
隋慕重复这个词,眉头紧拧:“所以你一手把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狱,又打算让母亲去疗养院,搞得谈柏源焦头烂额……这、这些难道都是为了我们?为了我?”
谈鹤年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
“他挪用公款是事实。”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
“证据齐全,司法程序合法合规,不是我能左右得了,至于我母亲……你也清楚,她糊涂了一辈子,在那个家里根本不快乐,疗养院环境优美,还有专业护理,对她的身体有百利而无一害。”
谈鹤年抬眼看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与依赖、甚至偶尔湿漉漉如小狗的双眼,此刻暗得像深潭,里面什么情绪都看不清。
“这些事情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咱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是吗?”
他缓缓道。
隋慕瞧着他,瞧着这张熟悉的脸,伸手摸上去,一股寒意却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我有点累,”隋慕手掌陡然滑下,别开视线:“睡觉吧。”
夜深了。
自从争吵、也不算争吵吧,反正谈鹤年什么都没说,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则又去了楼下。
隋慕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根本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谈鹤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走到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很轻地抚过隋慕的侧脸。
“还没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夜色的沙哑。
隋慕没动,也没说话。
“我知道你害怕。”谈鹤年的手指停在他耳际,慢慢摩挲那片敏感白嫩的皮肤:“怕我表里不一,怕我瞒着你很多事,怕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的掌心温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男人俯身,气息拂在隋慕颈侧:“但慕慕,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是真的。”
隋慕的睫毛颤了颤。
“至于谈家的事……”谈鹤年顿了顿:“都已经结束,谈岩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的,而我母亲也能得到好的照顾,谈柏源……我知道你不想提他,总之,一切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牵连到你,也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我想,最近这些烂人烂事太多,你在家里,对外面的情况不大了解,所以没有安全感,我都能理解。”
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隋慕的额头:“我这几天让人物色着合适的商铺,你不是打算开什么蛋糕店?”
“嗯?”
隋慕终于有了反应。
谈鹤年忍俊不禁,拨动着他的眼睫。
“你之前不是不让吗?怎么突然松口了呢。”
“不是突然松口,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怎么会坐视不管?”
“那你别找了,我觉得你们公司楼下那个就不错,我也好盯着你呀。”
“好,隋老板,遵命。”
谈鹤年摸着他的脸,慢悠悠地爬上床。
过了两天,他们回到荣山,谈鹤年有天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说公司有事。
隋慕在家待到下午,傍晚时分,他接到沈宿的电话。
“诶呦,嫂子!年哥喝多了啊,胃疼得厉害,这都到家门口了,你找个人来搭把手,我弄不动他!”
对方语气急促,倒叫隋慕慌乱起来,朝窗外张望一眼:“你们在哪儿?”
他什么都瞧不见,便搭了一件外套,匆匆下楼去,喊上敏姨。
敏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急急火火冲出门。
沈宿眼见来了救星,连忙下车,指挥他们把后座烂醉如泥的谈少架起来。
男人陷进沙发里,身体蜷缩、脸色苍白,宽大的手掌紧紧按在胃部,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么严重?你怎么不直接带他去医院呢?”
“我、他不让啊!”沈宿忍气吞声。
“不用去……”
谈鹤年抓住隋慕的手臂:
“老毛病了,没事,缓缓就好。”
“什么时候的老毛病,我怎么不知道?也不能这么硬挺着啊……”
瞧着俩人一来二去,沈宿便借口溜走。
隋慕叹了口气,让敏姨拿胃药、煮醒酒汤。
“你什么时候开始酗酒了,生意也不能只在酒桌上谈啊,这算什么事,下次不许了。”
“嗯……好……”
谈鹤年强撑起身子要做保证,被隋慕按了回去。
吃过药,隋慕又端起了汤碗。
“老婆……”男人抬起头,脸上瞬间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些许依赖的委屈神情,嗓音声音沙哑。
隋慕舀起一勺,轻轻吹凉后,凑到他唇边:
“别废话,先把汤喝了。”
谈鹤年接过,顺从地喝两口。
男人面色缓和少许,隋慕就搀扶他进了电梯。
可能是怕老婆不愿意靠近自己,他好说歹说都要去洗个澡。
隋慕无奈,帮男人脱掉了衣服,一路送进浴室,在门口站了半晌才离开。
“这一天天的……”
他抖抖西装外套,里面的手机却倏地飞了出来。
隋慕“哎呦”了一声,赶紧蹲下身捡起来。
屏幕也随之亮起。
他的面部信息早就存在谈鹤年手机里,一碰便自动解锁。
沈宿的消息弹出来:
【我说你至于吗?本来很容易的事儿,润信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动动手不就能来钱?非要喝成这样干嘛?】
【你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回国吗?谈少!不就是看中了银行的稳定资金源?现在有了反而死活不用,真是搞不懂你。】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