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风驰电掣间,那持匕的杀手被他击得连连败退,虎口崩裂,鲜血嘀嗒直流。


    陆绾绾面色凝滞地跌坐在地,惊骇地抬眸望去。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萧萧肃肃。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束镶玉的革带,外罩一件墨色云纹斗篷,面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只堪堪露出下颌和一双墨黑的眼眸。


    他周身的气场阴戾骇人,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如鹰隼般锐利的眸睥睨着面前的黑衣人,面目极为冷沉。


    “找死!”


    他眸底冷冽一片,略带异域腔调的声音斩钉截铁。


    陡然,那抹玄色身影在空中划开,剑光如瀑,倏地将黑衣人们湮灭。


    陆绾绾猛地瞪圆了杏眸,只因顾郎是武将出身,皇兄亦上过数回战场,是以,绾绾对中原的武功招式略有了解。而面前那人的一招一式,非但并非中原武林常见,且犹为奇诡狠辣,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刀光剑影间,数位黑衣人便一一倒地,血肉横飞,凄厉的呜咽声直破云霄。


    黑衣人头子见状,朝仅剩的两名未受伤的黑衣人招手:“走!”


    见那三人仓皇逃窜,玄衣男子的神色颇为淡定自若,他并未急着追击,而是手腕蓦地一抖,长剑脱手飞出,如图长了眼睛般,正中靶心,贯穿了那头头的后心,招式干净利落又狠绝无比。


    那头头生生呕出一口黑血,一股腥咸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须臾,他一个趔趄,向后扑倒在地,再无生息。


    见头头已然气绝,那两人也已逃远,玄衣男子方缓缓转身,朝着跌坐在地,脸色煞白,眸色怔忡的绾绾走来。他身姿颀长,步伐沉稳,墨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他走近,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在绾绾眼中愈发清晰。


    虽然面具堪堪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但露在空气中的锋利的眉眼,黑曜石般的眸子,清亮的瞳仁,无一不和少女魂牵梦绕的亡夫渐渐重合。


    方才的打斗让他湿汗淋漓,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厚重的面具似是成了恼人的桎梏,闷热湿黏地贴在皮肤上,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眉心紧拧,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住面具的边缘。


    不多时,陆绾绾就看清了他的模样,他脸庞上洒着星辉,轮廓深邃又温柔,眉眼秾艳,鼻挺唇薄,那俊朗如玉的容貌,和她午夜梦回时的那张脸分毫不差!


    空气仿若被冻结,少女面色刷的一下白得瘆人,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唇角不停抽动着,耳朵嗡嗡直响,眸底更是漆黑一片。除了面前的他,她再也看不清周围的所有。


    顾郎!


    将才救她性命的男人是顾郎!


    不,不…她眼花了,不是顾郎,怎么可能是顾郎?


    那个对她温柔浅笑的顾郎,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顾郎,早已在菜市口的血泊中死不瞑目。


    可面前的男子面容清隽,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眉眼俊秀,温柔似水,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熟悉亲切的容貌,观之可亲的眉眼,别无二致的微笑,他不是顾郎,还能是谁?


    三年前,她堪堪及笄,顾郎对她一见钟情,他以赫赫战功求父皇赐婚,她一身凤冠霞帔随他嫁去了钱塘,婚后二人情谊正浓,恰似比翼连理,是世间难得的佳偶天成。


    那一刻,绾绾登时手脚冰凉,头晕目眩,她揪着心口,涔涔的冷汗浸透她的襦裙,也濡湿她的云鬓,她的心被人扯碎了,她的呼吸被人夺走,她快要窒息了!


    他道:“倘若陛下不愿赐婚,我就自请出征平定北疆,以军功换一个绾绾!”


    他道:“我顾淮序娶陆绾绾为妻,此生不纳二色!”


    “啊—!”


    绾绾失声恸哭,声尖锐若孩啼,哭声锥心泣血,灵魂仿若被撕裂般,挣开了身体的桎梏,心头更是疼痛如裂。


    她失控了,她望着面前的男子,热泪从绯红的眼眶中滚滚而出,哭声透着迷乱和恐惧,在羊肠小道中凄凉盘旋。


    倏然,少女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许是疼痛钻心刺骨,她肩膀都耸了起来,唇瓣更是被咬破了个口子。


    盈盈暖阳下,她带着满脸的泪痕虎步奔向他。两人离得更近了些,他能看清她潋滟如水的杏眸,少女哭得梨花带雨,宛若初春山泉。


    须臾,少女竟伸出藕臂,抱住了他。他真的是顾郎,是她的夫君。


    她的力道很大,死死扣住了他的胸膛,似是一旦放开,就会彻底失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司璟脑袋轰的声一片空白,眸光似有惊涛掠过。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颤颤巍巍地出声:“顾郎,别走!”


    被她紧紧拥住的玄衣男子,那位名唤司璟的楼兰帝君,正神色惊疑地望着绾绾,望着她色如死灰的面,望着她哭红的杏眸,少女凄厉的哀嚎声敲打着他的耳畔。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虽然司璟不知她的过往,亦不知她口中的“顾郎”是谁,可他的心依旧一阵阵地抽痛。似是中了邪,他的眼角竟泛起点点湿意。


    司璟知她将才险些丧命,许是骇怖尤甚,他亦不好拂开她的手,只能任凭少女紧紧抱着他,发泄心头的惊骇和委屈。


    他揉揉胀痛的太阳穴,轻抚着她的背,语气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闻言,绾绾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字正腔圆,声音清冷而疏离,可浓郁的西域口音却是如何都遮掩不住。


    他眉梢轻挑,温柔地启唇:“姑娘可是受了惊吓?方才没受伤吧?”


    这一出声,便把绾绾重新燃烧的心,一盆冷水浇个彻底。


    这声音不是顾郎的,顾郎的声音清润温朗,如春山渡化后的风,唤她“绾绾”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更遑论顾郎是纯正的中原人,不会沾染浓郁的西域口音。


    少顷,少女猛地抬头,堪堪撞上男子投下的视线,他的目光是全然陌生的,尊重中透着点疏离。


    脸像,可声音和目光却不像。


    所以,他不是顾郎?


    绾绾微微眯了眯眸,那面前这个和顾郎容貌有八分相似的男子是谁?这世间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两张脸吗?


    罢了,只是容貌有八分相似罢了,终归不是顾郎!


    她骤然收回抱他的手,神情迷荡,心似坠入万丈深渊,眉眼间染着绝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我没事,多谢郎君舍命相救!方才我认错人了,郎君别往心里去。”


    司璟转头望向地上血流如注的尸首,眼底神色沉了沉,淡淡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此地不宜久留,既闹出人命,官府的人很快就会到,姑娘可需护送一程?”


    少女摇了摇头,嗓音艰涩:“不用了!”


    陆绾绾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现在心乱如麻,急需一个人静一静,理清这杂乱如麻的思绪。


    “我自己可以,再次谢过阁下救命之恩,不知阁下高姓大名,他日……”


    司璟旋即打断她的话,稍一沉默,方道:“萍水相逢,不必挂怀。”


    说罢,他似乎不欲多言,起身转头便要离开。然而,许是方才打斗,他腰间的物什似是有些松动,“啪嗒”一声坠在青石板上,滚了几滚,停在绾绾的足边。


    绾绾伸手拾起,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玉佩。


    那块玉质地温润,色泽是上好的羊脂白,雕刻着精美的云雷纹。这块玉与她从火场捡到的顾郎那块,别无二致!似一道惊雷,直接劈开绾绾,她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陆绾绾把玉移至眼前,仔细端详着它的全貌。她瞳孔骤然一缩,玉佩中央清晰地刻着一个“顾”字!那“顾”字的笔锋走势,和顾郎那块分明是同一人所书!顾家的玉佩,有特殊的雕刻手法,她绝不会认错!


    绾绾猛地抬眸,怔愣地望着玄衣男子离去的背影,他已行至拐角处,似是未察觉玉佩掉落。


    “等等!你的玉佩!”


    陆绾绾惊喊出声,急忙提着玉佩追了上去。


    可司璟却已走远,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似是从未出现过。


    陆绾绾呆立在原地,手中紧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粉嫩的指尖儿愣是褪成了白色。


    陡然,她耳畔响起一阵嘈杂的喧嚣声:“就在那儿,那儿死了一个人!”


    “兄弟们快搜,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杀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陆绾绾猛地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许是方才的打斗声把官兵引来了,她眼眸闪了闪,把玉佩藏好,又弯腰拾起竹篮拾掇好药膳,就沿着小道跑回了太子府。


    绾绾回到府中已临近酉时,她准备先去碧水苑把药膳带给安瑶。太子府的偏门离碧水苑最近,她今日被追杀险些丧命,又来回奔波甚是疲累,着实不愿多走路,便从偏门出发直接去了碧水苑。


    绾绾方行至碧水苑后门,就目睹明月把一名内侍拉至僻静的一隅,而后明月从怀中掏出一个护膝递予他。


    她把自己藏于门后,黛眉轻轻蹙了蹙,仿佛拢着一抹忧愁。


    绾绾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对宫女和太监结对食一事早已见怪不怪。绾绾会忧愁只因那名内侍是她认识的,他名唤傅循,是高无庸身旁的红人,绾绾刚来东宫时,私底下也得了他不少照顾。


    陆绾绾的思绪飘远,她忆起第一次见到傅循时,心中颇为惊愕,只因他怀瑾握瑜,霁月光风,颇有圭璋之洁。她不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年少登科,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吗?何故要窝在东宫当个毫无尊严的内侍?


    当然,许是人各有志,绾绾不愿对别人的人生评头论足,遂她并未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待傅循走远,绾绾方漫不经心地踏入碧水苑,此刻明月正在拾掇药材,陆绾绾把从宝和堂采买来的药膳递予明月,又和她寒暄了几句,就转身离去返回竹韵斋。


    待她用罢晚膳,已几近戌时,楹窗外残阳渐隐,夜幕渐渐织上天际。


    今日绾绾早已疲惫不堪,她去净房简单沐了个浴,便入榻休憩了。


    夜色暗淡,云遮住月色,树影婆娑。


    竹韵斋寝殿内,陆绾绾方从噩梦中惊醒,她猛地从榻上坐起,蜷起双腿,缩在榻上惶惶瑟瑟。


    幽暗的寝殿中飘荡着她急促的喘息声。


    梦中,天地间猩红一片,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石阶,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她凄声呼唤:“淮序……”


    陡然,绾绾的肩膀被人拍了下,她仓惶偏头,站在她身边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扯了扯满是褶皱的嘴,轻声劝道:“姑娘,今日是北疆叛乱的罪臣的枭首之日,你一个弱女子看不得这些啊,尽快离开吧!”


    陆绾绾伸手捂住脸,声如锦帛撕裂般,又尖又痛:“可那人是我的夫君啊!我怎么能抛下他呢?”


    话音甫落,那老者堪堪噤声,良久,喉间方溢出沉沉的喟叹:“孽缘,孽缘啊……”


    话毕,他就转身离开了刑场。


    陆绾绾脚步虚浮地爬上血流如注的石阶,她的足上似是绑着铁锤,每走一步都可能滚下石阶。


    待她沿着石阶爬到刑场,刽子手握着的鬼头刀骤然落下,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染红她素白的襦裙。


    她顿时五内具痛,若遭凌迟,涕泪肆流,身嘶力竭地喊道:“淮序!不……”


    电光火石间,熟悉的人头从刑台上滚落,滚至她的脚边,仰面停下。


    顾淮序双目圆睁,瞳孔深处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眼角迸裂,血丝如蛛网般密布。


    他面如死灰,唇角微微勾起弧度,似是想对她说些什么却没来得及说出口,鲜血自断裂的颈项汩汩流出,刑场血流成河。


    他死不瞑目,又似有无尽未言之语。


    绾绾缩在榻上,浑身颤如筛糠,她把手指抵在唇边,直至指尖渗出丝丝血迹,心头霎时疼痛如裂,姣好的黛眉皱巴巴地拧成一团,方了然自己身在现实。


    因昨日发生了太多事,她竟破天荒遇见一位容貌和顾郎有八分相似的男子。


    绾绾一阖眸,眼前就是顾郎流血的眼,脑海里似丝线般缠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寝殿内阒寂无音,只余嘀嗒的更漏声敲在心头,更添孤寂与恐慌。


    陆绾绾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神色恹恹的,她了然她今夜如何都无法入睡了。


    绾绾忽地忆起前天皇兄说过的,他近日都会歇在书房,他还特意说,她若得了空随时都可以去寻他。


    她偏头望向楹窗,窗外夜幕沉沉,淡淡的星光洒落在朱红色的琉璃瓦上,宛如镀了层银光。


    绾绾抬手抚了抚心口,眼睫轻颤,此刻已是丑时,皇兄正好梦沉酣吧!她的脑海里倏然闪过皇兄的桃花眸,每次望向她时,那双眼潋滟生辉,犹若带着醉人的情波。


    皇兄对她的情谊她了然于胸,倘若他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上次她为救若盈求他时,他为何会趁火打劫强吻她?皇兄眼中强烈的独占欲,灼.人的情.欲,她从未在顾郎眼中见过!


    陆绾绾探出玉手扶着床榻,黛眉轻轻蹙了蹙,承蒙上天眷顾,她和陆瑾年并非亲生兄妹,她只是一个母族失势的遗孀,若是缺少皇兄的势力,她绝无可能杀掉祁墨,以慰顾郎的在天之灵,救出自己的母妃。


    最重要的是,她亦需要温暖,需要依靠,之前她尚有顾郎可以依靠,可如今她只有皇兄。是以,为了顾郎,为了母妃,她要趁着皇兄对她尚有兴趣,攻下皇兄的心!


    思及至此,绾绾的眸底透着冷光,扶榻的玉手倏地收紧,粉嫩的指尖覆上层白。


    心念电转间,陆绾绾已掀开锦被趿履下榻,她并未唤醒外头的素心,只随手抓过一件素色披风裹在身上,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踏入沉沉夜幕中。


    虽是夏夜,可微凉的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绾绾打了个寒颤,月华如水,朦胧的月辉洒在青石路上,有如流风回雪。


    陆绾绾一路急行,心中那点因主动“投怀送抱”而产生的羞耻感,旋即被复仇的执念所湮灭。


    须臾,她便行至书房外,周遭静谧无声,只有廊下两盏气风灯氤氲出昏黄的光晕,高无庸大概也被打发去歇息了,门口无人值守。


    陆绾绾立于门外,眼眸闪了闪,略一迟疑,便探手推了推门,她陡然瞪圆了杏眸。


    门竟未闩。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阖上。


    书房内间,残烛将熄,只堪堪留着角落里一盏落地宫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影影绰绰的勾勒出少女的盈盈身姿,衬得她体态婀娜,丰容婉艳。


    陆绾绾褪下鞋履,赤足踩在光滑的金砖地上,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绕过那张山水屏风,搁着一张临时安置的罗汉榻。


    陆瑾年阖目躺在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衾被,玄色寝衣的衣襟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男人睡颜沉静,他的眉眼锋利,平日里给人的感觉威严刚毅,像是冬日落满雪的山峰,但此时眉宇间的凌厉尽数敛去,倒似春风般温柔无害。


    但绾绾深知,这一切只是假象,不假时日,待他御极,他就是金銮殿上呼风唤雨的帝王,他对她的掌控欲和占有欲,亦会日益深浓。


    殿内燃着熏香,青烟缭绕,香甜而不腻。夏风吹来,屋内烛火摇曳,罗汉榻上的床幔也被吹得温柔晃动。


    她在榻边站了半晌,深吸一口气,细眉蹙得越发紧了些。良久,她方伸出冰凉的指腹,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她娇小的身子静静地蜷在榻边,尽量不碰到他,俨然是一只羞怯的狸奴。


    就在她躺下的那刹,身后的男人倏然睁眼,残烛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满脸熏红,那双桃花眸正幽幽地盯着她,眼尾扬起,有火焰在他眸中跃动着,宛如一头危险的兽。


    男人周身若有似无的阴鸷与威压,瞬间将绾绾给湮灭。陆绾绾被他唬得浑身一僵,心底倏地一沉。


    转瞬间,待陆瑾年看清来人是她,他眸中的阴戾立时如潮水般褪去,他眼底滑过一抹诧异,似还有些意味深长。


    男人微微眯眸,沙哑的声音透了些许欲.色:“绾绾?你怎么在这里?”


    绾绾能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犹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她蜷缩着身子躲到角落,将苍白的小脸深深埋入衾被中,只露出一双湿红的杏眸,眼波婉转,摇摇潋潋。


    她泪凝于睫,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声音亦轻颤着,如丝线般勾缠住男人的心。


    “皇兄我做噩梦了,好可怕,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少女垂着头,轻轻抽噎着,泪水簌簌地砸在衾被上,犹如断了线的珍珠,一副令人不忍苛责的可怜模样,身子几不可察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握紧了他的衣袖,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她娇娇哼唧了声:“绾绾不是故意来打扰皇兄的,我这就走……”


    话落,少女作势要起身,她手忙脚乱地俯身去捡绣鞋。


    陆瑾年噤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皓腕。


    少女蓦然回头,昏暗的烛光下,她只着单薄寝衣,纤瘦的肩膀颤抖着,青丝散乱,小脸苍白,杏眸惊惶,确是一副被噩梦魇住的样子。


    绾绾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还是白日里那个羞涩娇弱的少女吗?


    深夜主动爬上男人的床榻,哪怕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她当真不知会遭遇什么吗?白日的她,连被他涂了点唇脂都羞涩欲死,她被他禁锢在怀中亲吻时,眼眶绯红,紧咬着唇,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瑾年抬手揉额,他轻轻喟叹一声,罢了,绾绾一定是害怕极了,才会深夜来寻他。她从钱塘千里迢迢来了京都,只身一人无依无靠,只能寄人篱下,甚至祁墨还时不时欺辱她,而她只能依靠他,只有他是绾绾的依靠,只有他能成为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就在少女几乎要蹭到榻边时,他忽地一手握住她细嫩的脚踝,毫不费力地往自己身边一拽;另一只手则揽住她的蜂腰,把她紧紧拥入怀里。


    许是寝殿内烛火昏暗,许是动作太快,不经意间他的胸膛竟触到一团棉.软,男人这个年纪,又身处高位多年,于情.事早已轻车熟路,他自是知晓方触到的是何物。


    陆瑾年勾了勾唇,眸中掠过一抹邪肆,反正三年前她方及笄,在太子府的净室,他不早就看过,如今只不过更近一步而已……


    思及三年前的那幕,男人眯了眯眸,淡漠的眸子染上了艳色,喉结轻缓滚动了一下。


    “啊!”


    陆绾绾惊呼了声,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就被带入他灼人的胸膛中。


    清冽的冷梅香肆无忌惮地裹挟了她,他温热的吐息喷在她脖颈,带着些热热的湿气,引得她一阵颤栗。他结实健壮的臂膀紧紧箍在她腰间,滔天的侵略感兜头而下,她颤着身子被他揽在怀中,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袭入耳中,体温滚烫似要灼伤她。


    她芙蓉浅羞,甚至连耳垂都飘上抹艳红。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乌发,诱哄的话语在舌尖辗转:“别动!既然害怕就留在这睡,绾绾放心,皇兄不会碰你。”


    这话听着倒是温柔尊重,可男人的手臂却死死禁锢着她,生怕下一秒,好不容易飞到他掌心的雀儿就会逃走似的。


    须臾,少女不再挣扎,原本僵硬的身子也堪堪放松下来,安静乖顺地蜷缩在男人怀里。她撅了撅嘴,嗡声嗡气道:“嗯,绾绾留下来陪皇兄。”


    说罢,陆瑾年蜷着手臂揉住她,下巴轻轻扣住她发顶,她细软的青丝若有似无地扫过喉结,带着一丝丝痒意,清雅的体香钻入他的鼻尖,怀中的少女身姿柔软窈窕,何等的香艳缱绻,令他眸色愈发暗沉,浑身血液都在隐隐燥.热,陆瑾年自觉自制力惊人,可要和她相拥而眠一夜,对他而言亦是个不小的挑战。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和女子同榻而眠,哪怕知晓她身世之前,姬妾们偶尔几次的侍寝,亦是草草应付了事,他甚至从未允许她们留过宿。


    可此时,被他搂在怀中的是绾绾,是他一手养大的妹妹,是他日思夜想的女子,他不能急,更不能吓坏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一夜似是格外漫长。


    陆绾绾在榻上翻来覆去,身旁男人浓郁的气息,时刻提醒着她此刻的暧昧和危险,许是白日太过疲累,至后半夜困意方袭来,她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阖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书房的罗汉榻略显窄小,她睡得并不安稳,黛眉轻轻蹙着,偶尔还会溢出几句不安的臆语。


    而陆瑾年更是一夜未眠,他就着昏黄的烛火,看她近一夜,望着她姣美的容颜,望着她粉嫩的唇,望着她欺霜赛雪的肌肤,心中因她爽约和被她窥见秘密的烦闷登时烟消云散。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楹窗,在金砖地板上漏下浅浅圆圆的光晕。


    陆瑾年眼底青黑地倚在榻上,手臂上传来些许酥麻的感觉,原是绾绾整着他的手臂睡了一夜,他竟未曾动弹,好在今日是他休沐,不然他怕是得打着瞌睡上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绾绾徐徐睁开眼,察觉身边躺着的竟是皇兄时,她愕然瞪大了眼。身下是柔软的衾被,周身净是皇兄的气息,腰间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甚至两人的腿还交缠在一起……


    昨夜的记忆立时回笼,她主动来寻她,朝着他撒娇痴缠,甚至两人同卧一榻,她低垂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嫣红染透了修长的脖颈。


    他探手勾了勾她纤细的下颌,嗓音慵懒中透着些许疲惫:“醒了?”


    闻言,陆绾绾抬眸,骤然撞向男人黑沉沉的眼,黑眸里似有旋涡翻滚,仿佛要把她吞噬殆尽。几近同时,她目光又扫到他眼底的青黑。


    她心尖颤了下,少顷又垂首敛眸,软声咕哝:“皇兄,昨夜绾绾不是故意要来打搅您的……”


    少女的嗓音沾染着无措,昨夜她心底的那些小九九,在他澄澈的眸中几乎无所遁形。


    见少女甚是羞涩,陆瑾年也不再提昨夜之事。他只是缓缓坐起身,眉梢轻挑,眸光掠过她惺忪的眉眼。


    他眯了眯眸,启唇,声音淡淡的:“昨夜没睡好?”


    她低垂着头,像个小鹌鹑,声如蚊蚋:“没……没有,有皇兄在身边,绾绾睡得安稳多了。”


    陆瑾年沉吟半晌,忽地抬手,摘下左手拇指指的墨玉扳指,放在她的掌心上:“这个给你,墨玉性温有安神定惊之效,孤早年让大师开过光,你戴在身边,可压惊宁神,助你安眠,倘若再梦魇惊惧,握着它便似有皇兄在。”


    陆绾绾凝眸,望着躺在掌心中的墨玉扳指,温热的玉身尚带着皇兄的体温,那玉扳指通体乌黑,色泽沉郁,质地温润,边缘雕刻着古老的夔龙纹,晨光漏下,玉体泛出盈盈的光晕,甚是耀眼夺目。


    陆绾绾陡然摇了摇头,慌忙推拒:“皇兄这玉扳指是您的贴身之物,实在太贵重了,绾绾受之有愧……”


    陆瑾年骤然打断了她,眼底神色沉了沉,语气是不容置喙:“既给了你,就拿着。”


    他伸手,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眼底的青黑,动作如情人般亲昵:“孤不喜见你憔悴的模样,好好戴着,莫要摘了。”


    少女垂下眼敛,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低低应了声:“是,绾绾谢过皇兄。”


    她的嗓音柔媚似水,话语里的娇嗔无法藏匿。


    他起身下榻,又撂下句:“绾绾继续睡罢,孤还有公务要出府处理,孤会吩咐高无庸,过一个时辰便给你传膳。”


    说罢,他就轻轻阖上内室的门,去了外室。


    等会会有宫人进来伺候他穿衣盥洗,他怕仆婢们看见她,万一有不着调的人把此事给传出去,届时对她的清誉有影响,毕竟他们不如高无庸那般口风严又得他信任。


    闻言,少女心尖的软肉似被什么轻松撬起,若似羽毛,又甜又痒。面上亦染了些赧然的绯色,只因她从未发现,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兄,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待他走后,困倦袭来,少女再次沉沉睡去。


    昨夜她被梦魇折磨了一夜,临近酉时,陆绾绾方悠悠转醒,她起身揉了揉胀痛的眼,楹窗外日暮西沉,落日熔金。


    她心里咯噔一声,她竟在皇兄的寝殿睡了那么久!


    少女拧了拧眉,不行,不行,今夜不能再缠着皇兄了!


    她不停地抚胸顺气,方堪堪平静下来。昨夜孤男寡女同榻而眠,天知道她有多骇惧!幸好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不然她有何脸面去面对地底下的顾郎……


    为了复仇,她可以哄着皇兄,亦可以取悦他,甚至对他虚与委蛇,也无甚所谓。可她的身子只能属于顾郎,顾郎待她情深似海,她可不能背叛他,上回皇兄强吻她,已是她能接受的极限。


    思及此,少女急忙趿履下榻,稍作梳洗,她便换上昨夜的衣裳,她眸底倏地掠过抹惊疑,昨夜她披风中裹着的水红色小衣,怎会不翼而飞?


    绾绾昨夜当然是穿了小衣的,只不过她向来是个爱干净的,思及每日清晨她要换干净的里衣,遂昨夜来寻皇兄前,便提前在披风中放了件,以备不时之需。


    她眉眼一黯,在心底安慰自己,兴许是她记错了,昨夜她压根未往披风里放吧?昨夜她头脑昏昏沉沉的,记错亦是正常,遂绾绾不再多想,她阖门走出内室。


    书房一如往日般肃穆,可皇兄却不在,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墨香,仿佛昨夜的荒诞旖旎只是大梦一场。


    待少女察觉小圆桌上,摆着温热的膳食,她杏眸亮了亮,眉眼亦染了点笑意,如雨后梨花,楚楚动人。


    高无庸在一旁垂手侍立,见小姐出了内室,上前躬身行礼,他神色淡然自若,似是对她昨夜和殿下相拥而眠之事,无甚讶异。


    他扫了眼小圆桌上精致的膳食,恭声道:“小姐,您可醒了!殿下吩咐奴才,伺候您先用些膳食,这些是特意让小厨房为您做的。”


    说罢,高无庸又呈上托盘,托盘里叠着一身百花曳地裙和一双绣鞋。


    他恭谨禀道:“这是殿下为小姐您准备的新衣裳,小姐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不妥,奴才即刻让人去改。”


    陆绾绾敛眸,膳食精致清爽,衣裳用料上乘,绣工精细,皇兄素日政务如斯繁冗,却愿意为她花心思。


    少女心头颤了下,又暖又涩的感觉。


    她杏眸黯了黯,神思转寰,皇兄对她的温柔体贴,究竟是兄长对妹妹的照顾,还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的殷勤?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掠过早前的吻,就在这个书房……皇兄吻了她。


    她脑中一片混乱,猛地摇了摇头,眸色微顿,只是一个吻而已,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皇兄还是有可能把她当做妹妹的吧?


    半晌,少女方轻声道:“有劳高公公了。”


    “小姐折煞奴才了,您先用膳,奴才去外头候着。”


    说罢,高无庸躬身退了出去,大门被重新阖上。


    室内重归静谧,绾绾坐在小杌子上,执着银箸小口用膳,菜肴清爽可口,可她却食不知味。昨夜的暧昧旖旎又缠上心尖,今日皇兄润物细无声的温柔,思及此,绾绾的耳尖红若滴血。


    绾绾敛下神色,眸底冷淡一片,她不能被这些似是而非的暧昧给绊住,毕竟她对皇兄所有的温柔顺从,俱只是为了顾郎而已。顾郎是她的夫君,皇兄只是哥哥,兄长和夫君又怎可相提并论!


    少女飞快地用罢膳,又回到内室换上新衣裳,便转身阖门离开了书房。


    陆瑾年的书房位于朝阳殿内,朝阳殿是他的寝殿,沿着书房外的小径,很快便能走到朝阳殿的净室。


    可就在绾绾欲离开朝阳殿时,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净室,净室外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里头有些昏暗,烛火忽明忽灭。


    绾绾本不甚在意,可想起今晨皇兄对她道,他今日有公务要出府处理,这样说来,是谁占了皇兄的净室,莫不是遭贼了吧!


    思及此,她眼眸闪了闪,素手提起裙裾,蹑手蹑脚地朝净室走去。


    陆绾绾俯身透过门缝望向净室内,虽里头光线昏暗,水汽氤氲,可确是有人影晃动,把耳朵凑近些,还能听见闷.哼声,那分明是男人的低.吼,压抑甚至染着些许愉悦……


    是皇兄?


    可他方才不是说有公务要出府,他怎会在净室里?


    鬼使神差般,绾绾的脚步顿了顿。好奇心和不安让她朝着虚掩的木门挪近了两步,她屏息凝神,门缝很窄,里面的情形看不太真切,只有模糊的轮廓和……


    待看清楚净室内的一切后,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


    净室内尚未燃烛,只有楹窗漏下朦朦胧胧的天光,勉强勾勒出男人高欣挺拔的身影——正是陆瑾年。


    他背对着门,倚在净室的铜盆架前,微微垂着头,玄色的外袍已然褪下,随意搭在旁边的金架上,只穿件丝绸中衣。


    待看清男人正在做何事时,绾绾脑袋里轰的一声,似是惊雷炸响。


    他左手撑着铜盆边缘,因用力指节微微泛白,而右手竟握着一件水红色的小衣!


    那抹水红在他骨节分明的大掌中,显得刺眼又淫|靡。


    陆绾绾倏地瞪圆了杏眸,那不就是昨夜她藏在披风里的那件吗?今晨她欲换洗时,它竟不翼而飞了,然而此刻她却在皇兄的手中发现了它!


    而此刻,皇兄他竟然……


    陆瑾年竟完全未察觉门外偷窥的少女,他今日申时就已回府,朝堂上政事繁冗,连高无庸都忙的和陀螺似的,更遑论他这位储君。是以,陆瑾年以为她用完早膳后便回了竹韵斋,只有她不在时他方敢如此肆无忌惮!


    男人垂着头,呼吸沉重而急促,眼底噙满暗色,喉结缓缓下滑,唇齿间溢出酣畅淋漓的低.吼声。


    “嗯……绾绾……”


    陆绾绾立时被唬得魂飞魄散,皇兄正拽着她的小衣意乱情迷,而他喉骨深处碾出的竟是她的名字!


    皇兄满脸熏红,眼尾荡漾着欲.色,眸底烧着熊熊的欲.火,似是要把她拆吃入腹,寸骨不留。他痴迷的神情,醇厚雄浑的低.吼声,无一不在述说着他有多动情,此时他舒展的眉宇间裹着肆意的畅快,与平日里的阴戾威严大相径庭。


    陆绾绾只觉得脚底升起股寒意,四肢百骸如坠冰窖,连指骨都冻得发麻,灭顶的羞耻感和恐惧兜头而下,仿佛海啸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转身后退,却不小心踢到门边的花架,发出一声“哐当”的巨响。


    净室内的动静戛然而止。


    陆绾绾陡然漏了半截呼吸,眼底都是茫然,拔腿就跑,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逃离这个令她羞愤欲死的地方。


    时近戌时,残霞夕照,归云如絮。暖红的晚霞洒在长长的宫道上,把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边跑边抬手扶额擦汗,那模样狼狈不堪。


    皇兄对她竟是这样的心思!


    倘若那日书房的吻,她还能以皇兄只是情不自禁的理由哄骗自己。可今日他竟拿着她的小衣,嘴里还念着她的名字,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自欺欺人,皇兄对她压根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怜爱,而是男人对心爱的女人的痴迷和占有!


    宫道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绾绾本就体弱多病,她实在跑不动了,只能倚着赤红的宫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停地抚胸顺气。


    风驰电掣间,有电光在她脑中刹那闪过,皇兄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对她产生暧昧的心思的?是她远赴京都投奔他后?还是更早之前?可那时他尚未知晓她的身世,她还是他的妹妹呀!


    思及此,绾绾心底一沉,不禁打了个寒颤。


    胸腔内的空气消失殆尽,她只能双手攀附着宫墙,缓缓地垂头坐了下来。


    少女眸色幽暗,似有万千情绪从她眸中闪过。


    她抬手捂住脑袋,细眉蹙得越发紧了些,不停地摇着头。


    不会的,一定不是她想的那般,皇兄一手把她养大,在吃人的深宫中两人相依为命,他是她最亲的亲人,亦是她最依赖敬重的哥哥,他把她疼的如珠如宝,他怎么可能对妹妹产生如此龌蹉的心思?一定是她来投奔他后,毕竟彼时两人皆已知晓彼此无血缘,而她已丧夫,他对她产生旖旎的情愫亦是有可能的。


    可无论如何,就算是利用皇兄复仇,她亦得守着自己的身子,她是顾郎的女人,她的身心俱不能背叛顾郎,这是不可触碰的底线!


    如此一想,绾绾方觉好过一些,可今夜,她依旧一夜无眠……


    翌日,时至未时,竹韵斋。


    约莫两刻钟前,素心从小厨房取来午膳,可绾绾却食不下咽,她随意扒拉几口便草草了事。恰在此时,殿外的小厮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火急火燎地禀道:“小姐,太子妃下令阖府上下所有女眷,除了仆婢,皆要速速去琉璃居,道是有急事……”


    听及此,陆绾绾浑身一颤,想都不用想,这又是冲她来的。毕竟,绾绾当着她的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皇兄,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陆绾绾拧了拧黛眉,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唇:“素心,你在竹韵斋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甫落,她又瞅了眼小厮,问了句:“殿下呢?殿下现在在府中吗?”


    那小厮不由得呼吸一紧,支支吾吾道:“回小姐,殿下他今日下了早朝,许是政务繁冗,尚未回府。”


    素心眉尖微蹙,透着一股子担忧,轻声问那小厮:“我们小姐能不去吗?”


    那小厮缩了缩脑袋,应道:“不行,太子妃身旁的采莲……”


    陆绾绾倏地打断了他,又道:“素心,我去去就回,倘若我一个时辰后还未回来,你就去寻高公公。无论如何,太子妃总要卖高公公一个面子。”


    话落,绾绾便转身离开了竹韵斋。


    琉璃居正殿殿内的气氛是说不出的死寂冷凝,府内的几位姬妾按照位份高低,分坐两例。她们各个垂首敛目,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太子妃祁墨端坐于上首,她身着一袭珊瑚色霓裳裙,高髻云鬓,满头珠翠,一副端方有礼,贤淑贞静的正妻姿态。只是她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此刻却似渗着寒意的碎冰,如刮刀般剜过下首的每个女眷们,令人肝胆俱裂。


    她面前的桌案上,一方素帕上正托着什么。


    陆绾绾定睛一看,背脊猛地绷直,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只因那方素帕上托着的,正是昨日她不慎撞见的那抹水红色,它边缘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是她贴身穿的诃子,绾绾绝不会认错。


    只是那原本私密洁净的小衣,此刻却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上头更是沾染了些淡黄色的污渍,若有似无的腥.膻气味,丝丝缕缕地袭入众入的鼻息,女眷们纷纷蹙眉,更有人抬手掩鼻,以隔绝这令人作呕的气味。


    陆绾绾坐于下首,她低首敛目,掩住眸中的若有所思,宽大的广袖下,长甲深深刺入掌心,险些渗出丝丝血迹。


    她方踏入殿门,瞥见那抹水红色的那刹,耳尖红得滴血,浑身血液似是逆流,心头猛得生出一阵恶寒,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是她的,那件她遗落在书房内室,被皇兄用来……的小衣!竟被祁墨发现了,她竟还当众拿了出来!她果然猜对了,今日恰逢皇兄上朝,祁墨弄这出就是冲她来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日3啦,到时候有好榜会加更[狗头]


    第22章


    祁墨想借机针对她也就罢了,可这小衣上的痕迹和气味,众人皆知是男人……过留下的痕迹,她竟当着诸姬妾的面打皇兄的脸,不给他留半分面子!


    陆绾绾理了理思绪,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慌,更是打死都不能承认这小衣是她的!倘若她承认了,便是清白尽毁,被众人唾弃,更重要的是,她和皇兄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将被彻底捅破,后果不堪设想。


    祁墨凶戾森冷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冷冷得落在绾绾身上,似淬了毒般让人生寒。


    半晌,她眉眼间浮现抹厌恶,冷冷呲笑一声:“人都到齐了?”


    她抬手扶额,又睨了眼桌案前那污秽物,讽刺勾唇:“今日召诸位来,不为别的,只为查明一桩有辱东宫体统,秽乱内闱的腌臜事。”


    祁墨的话音让人不寒而栗,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她使了个眼色,采莲立时端起托盘,恭敬地呈在她面前。祁墨将托盘举高,正对着众人转了一圈,陡然厉声:“此物乃是殿下的净室中发现的!如此私密之物,竟出现在殿下的休憩之地,本宫倒要问问,究竟是哪个恬不知耻,放荡下作的贱人留下的?”


    话音甫落,她乍然把那托盘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巨响,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仆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姬妾们面色一阵青白,眸中染上抹惊恐,面面相觑,最后目光毫无疑问地落在绾绾身上。


    整个东宫又有谁不知,殿下对自己的妹妹颇为青眼,更遑论早在三年前,彼时绾绾尚未出阁,那时她还宿在东宫,便有谣言传出,道是太子惦记自己的“亲妹妹”……


    绾绾被她们盯得冷汗直冒,她把头埋得很低,眉眼拢着浓浓的委屈,仿若周遭的一切和她无关。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祁墨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这腌臜之物到底是谁的?自己站出来认了,本宫倒可以看在往日情分上从轻发落,倘若被本宫察出来,这活罪可难逃!”


    殿内阒寂无音,众人皆垂首敛目,谁都不是傻的,这种情形下承认,岂非自寻死路?


    祁墨掀眸死死盯着绾绾,目光森冷寒戾:“绾妹妹,你平日不是最得殿下怜爱吗?动动嘴皮子就能把殿下哄得心花怒放,怎么此刻哑巴了?本宫听闻,昨日你可在朝阳殿逗留甚久呀……”


    面对祁墨近乎指名道姓地指控,绾绾平静地抬起头,神色沉静如水,她服了服身,毫不畏惧地解释道:“求皇嫂明鉴,绾绾昨日因噩梦惊惧,心中甚恐,特去求见皇兄,蒙皇兄垂怜,留我在外间歇了半宿。此事高公公可作证,至于净室绾绾更是从未踏入过,更遑论留下此等私密之物。皇嫂若不信,可召高公公与书房伺候的宫人一一询问,皇嫂此言,实是令绾绾惶恐万分,亦是对绾绾清誉的污损,还请皇嫂慎言。”


    绾绾此言,轻描淡写地把自己摘了出去,最后更是反将一军,巧妙地把矛头对准了祁墨。


    少女的态度不卑不亢,经此一言,女眷们心中的怀疑消了几分。


    祁墨被她的伶牙俐齿气得面色铁青,正要发作,便听下首的慕良媛道了句:“娘娘,依妾身看,此事颇有蹊跷,书房重地,寻常姬妾岂能随意靠近,更别说进入净室留下贴身衣物,且……”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件小衣,眉目狡黠:“这诃子的样式与绣工,瞧着倒不似府中常用的规制,咱们姐妹的份例衣裳,皆有内务府印记或府中绣房特定的纹样,这上头绣的缠枝莲,似是过于繁复了些,倒像是江南流行的花样。”


    话音刚落,女眷们一片哗然,视线更是毫不避讳地打在绾绾身上。


    江南……


    阖府上下只有绾绾前些日子,从钱塘远赴京都投奔殿下!


    说罢,她又瞥了眼绾绾,眸色一闪,语带讥诮:“这诃子瞧着颜色娇嫩,更遑论这尺寸,咱们姐妹里符合的可不多,绾妹妹你说是不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绾绾虽身姿单薄,腰肢不盈一握,可她前头可是鼓囊囊的,行步亦是沉甸甸的,这盎然的盈盈春色,在诸位女眷中可是独占鳌头。


    慕良媛这话有些咄咄逼人,绾绾脑袋直转,可一时半会竟想不出反驳她的话,就在她有些束手无措时,安良娣扶了扶额,幽幽开口:“慕妹妹此言差矣,此诃子乃苏绣手艺,是额娘遣人带给妾身的,前些日子几箱笼的物什往碧水苑抬呢,太子妃姐姐亦是知晓此事的。妾身给贴身伺候的宫人每人赏了一件,妾身自己亦留下几件,慕妹妹倘若不信,可以盘问明月她们,你又从何得知这诃子就是绾妹妹的呢?”


    须臾,陆绾绾讶然瞪大了杏眸,她好像依稀记得,这件诃子是她借安姐姐的净室时,明月给她准备的!


    安良娣小产后便性情大变,从前还低调的明哲保身,可如今她性情愈发乖张跋扈,看谁不爽便喷谁,或许是因为愧疚,陆瑾年也不愿多管她的事。


    听及此,慕良媛的眉眼顿时窜出了怒意,她正欲开口,却被绾绾抢了话头:“安姐姐说这是她额娘遣人捎给她的,既如此,这诃子是否为府中份例尚未可知,慕良媛便急着将它往绾绾身上安,是何道理?莫非慕良媛认得此物?或是知晓其来历?若真如此,不妨直言,也省得皇嫂大动干戈,惊扰众人。”


    慕良媛直眉瞪眼,惊怒的脸都青紫,她手指颤抖着指着绾绾,咬牙切齿道:“你!你血口喷人!”


    见殿内吵得乌烟瘴气,祁墨面色铁青,猛地喝斥:“够了!”


    她本意是借着殿下不在,趁机发落陆绾绾,杀鸡儆猴,出口心中恶气,可没想到陆绾绾牙尖嘴利,安良娣明显帮偏,慕良媛竟如此沉不住气,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其他姬妾各个明哲保身,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倘若闹到殿下面前去,不仅会惹恼殿下,还会让殿下更厌弃她……


    祁墨的眸色冷了冷,气得肩膀都在发颤,这也太得不偿失了!


    更遑论没有确凿证据,单凭一件来源不明,污秽不堪的小衣,恐难以服众,甚至会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信。


    思及此,祁墨白了绾绾一眼,透着点讽刺地警告道:“既然无人承认,此事本宫自会彻查,在查明之前,若谁敢捕风捉影,胡言乱语,败坏东宫名声,休怪本宫不客气!都散了吧!”


    说罢,祁墨起身拂袖,径直转入后堂。


    一场兴师动众的审问,最终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


    陆绾绾被方才一事搞得烦闷不堪,遂她未直接回竹韵斋,反倒不知不觉间行至后花园,后花园的繁花似锦能让她放松心情。


    绾绾随意寻了个秋千坐了下来,秋千精美牢固,她也无甚心思玩乐,反倒手指不停地搅着丝怕,神色恹恹的。


    复仇她肯定是不能放弃的,不然又怎对得起顾郎和前世惨死的自己?可皇兄已然对他产生了男女之情,经过净室那事,她又怎会看不出来,皇兄想占有她,想把她变成他的女人。


    绾绾支颐,眸色微微凝滞。


    她清楚地知晓两人并非亲生兄妹,是以,她才能为复仇诱惑并利用皇兄,可单论情感,她对皇兄并无男女之情,皇兄是哥哥,顾郎是她深爱的夫君,可她对皇兄是愧疚的,毕竟他一手把她养大,他宠她护他,只是复仇的执念超过了对皇兄的愧疚。


    接下来她诱惑皇兄时,只能更小心翼翼了,她得为顾郎守着身子,顾郎丧期还未及白日,尸骨未寒,她不能寒了顾郎的心!至于皇兄那边,她只能多哄哄他,暂时稳住他再说!


    绾绾的眸底划过抹若有所思,倘若真到最后那刻,皇兄不顾她的意愿强占了她的身子,她又该如何自处?


    思及此,她背脊猛地一颤,手心浮上层冷汗,心有戚戚。


    忽地,花园转角处传来高无庸的声音:“殿下,时辰已到未时,奴才要给您传午膳送去书房吗?”


    陆瑾年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扯唇:“待会再说吧!”


    陆绾绾闻声,心头一凛,她竟在花园偶遇了皇兄。


    皇兄的声音低醇又富有磁性,不经意间挠地她心头痒痒的,让她陡然忆起昨日净室那幕,她顿时羞的脸染红霞。


    她循声而望,只见陆瑾年身着一身玉色玄袍,金色绦带束腰,立在灼灼花影之中,更衬得他长身如鹤,清贵绝伦。


    绾绾攥紧了秋千绳索,指尖冰凉,她想逃,可为时已晚,逃是逃不掉的,她深吸一口气,方压下心头的慌乱与羞耻,为了复仇,她只能强迫自己面对。


    少女芙蓉浅羞,杏眸迷离,娇娇怯怯的样子,早就落入了陆瑾年的眼,转角处,他暖而真切地声音传来:“绾绾。”


    见状,高无庸知趣地躬身道:“殿下,奴才告退!您有事唤奴才便是。”


    话落,陆瑾年点了点头,又迈步朝少女身边缓缓走近。


    陆绾绾从秋千上起身,朝陆瑾年敛衽,声音绵软颤抖:“绾绾给皇兄请安。”


    她耷拉着脑袋,低敛了眼睑,面色赧然,根本不敢和男人对视,只是乖乖地和他行礼。


    陆瑾年瞧着少女羞怯又乖巧的模样,心头那点仅存的尴尬,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她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失控的一面,却未尖叫逃离,更未厉声斥责,只是羞羞怯怯地站在他面前,像只受惊后却仍信任主人的狸奴。


    男人迈步,离她更近了。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雪松香,肆无忌惮地笼罩了她。


    陆绾绾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脚跟却抵住了秋千架,她退无可退。


    陆瑾年驻足,目光扫过她浓密柔软的羽睫,和白皙尖细的下颌。


    他探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葇荑。


    男人的掌心温热粗粝,还带着薄茧,紧紧包裹住少女的小手。陆绾绾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不经意间撞进他黑曜石般眸子,他的眉眼清隽明亮,仿若盛了浩瀚星辰。


    少女支支吾吾,话音软绵绵的:“皇……皇兄。”


    她想抽回手,可却被他握得更紧。


    陆瑾年启唇,语气真诚:“昨日在净室,绾绾都看见了是不是?”


    他望着少女的眼睛,眸子澄澈透亮,没有任何的逃避和掩饰。


    陆瑾年问得直接坦诚,丝毫不遮遮掩掩,让绾绾所有打好的腹稿都堵在了喉间,她脸上倏地染上抹烧热,连耳尖都冒着红,唇瓣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23章


    见她如此,陆瑾年心头的不确定顿时烟消云散,他探出另一只手,轻轻掐住少女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他开口问她,语气平静,眸底却暗流汹涌:“害怕了?还是绾绾觉得皇兄很恶心?”


    陆绾绾望着男人那张俊美秾艳的脸,和他眼底流淌着的欲.色,心跳如擂鼓,皇兄这话问的甚是刁钻,她不能承认害怕,更不能表露出厌恶,否则这些日子来她的诱惑和取悦,俱会前功尽弃。


    她自是不愿意把身子给他,可她要借皇兄的势力复仇,如今她只能尽可能的取悦他,不然皇兄什么都得不到,他凭什么愿意被她利用?


    绾绾眨了眨杏眸,不多时,眼角便沁出晶莹泪珠,犹如海棠凝露般娇艳无比,又无端惹人心怜。


    她一把扑进他怀中,泪珠扑棱棱地打在他的玄袍上,可朱唇轻启竟是吴侬软语:“绾绾不觉得皇兄恶心,只是绾绾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听罢,陆瑾年伸出长臂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她吸了吸鼻子,娇娇糯糯的嗓音哽咽着,楚楚可怜,扯得他心尖发疼:“绾绾早就知道皇兄和我没有血缘,早在渡口第一眼见到皇兄时,绾绾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皇兄就如天上月,高岭雪,那般清风霁月,清辉夺目,绾绾只是个寄人篱下的遗孀,明知不能宵想皇兄,明知是自己痴心妄想,可这颗心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地被皇兄夺走了……”


    闻言,陆瑾年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心神俱震,原来并非是他的一厢情愿,她心里有他!他揽着她蜂腰的手收得愈发紧了。另一只手则撑开她的掌心,与她五指相扣,紧紧交缠着。


    她嫣然一笑,朝他软声哼唧:“皇兄宠我、护我,这一切俱是绾绾不好,是绾绾管不住自己的心,非要喜欢皇兄的,求皇兄莫要自责。皇兄文韬武略,俊美如斯,大权在握,在绾绾心中皇兄是最英武的男人,绾绾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了。”


    说罢,她抬眸,少女杏眸灼亮,眸子春潮潋滟,似是眸底只印着他一人。


    她声音越来越低,颤抖的哭声中透着压抑悲凉:“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妹啊!如果被人知道,他们会如何唾弃皇兄?他们会说皇兄乱.伦,会说皇兄失德!皇兄是陆国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天子失德的后果,非我们能承受。”


    说罢,她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肩膀轻颤着,连腿肚子都在打着颤,险些一个趔趄往后仰去。


    陆瑾年眸中似有惊涛掠过,见她险些摔倒,他堪堪反应过来,旋即俯身,长臂绕过她的膝弯,把少女打横抱至秋千上。


    那事之后,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许是逃避,许是厌恶指责,可他却唯独没有料到,她早就对他情根深重,甚至独揽一切罪责,还巨细靡遗的替他考虑了所有。


    少女依旧垂头低低啜泣着,灼人的泪滴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潮红的杏眸,动人的情话,似是最炙热的火焰,几乎要把他焚烧殆尽。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眼尾泪痕,又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绾绾,我的傻绾绾,你怎么这么傻?既然你心里有我,为何不早说?绾绾不用瞎担心,所有的一切交给皇兄便是!”


    陆绾绾轻抿着唇,默不作声。


    他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小脸,迫使她仰头望他,目光灼灼,语气是不容置喙:“绾绾,你既心里有我,我陆瑾年此生绝不负卿!什么兄妹,什么乱.伦,这些都不重要!我会去求父皇,纳你为侧妃!我要让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我身边!”


    纳为侧妃?!


    陆瑾年坚定又郑重的话语,似是一道惊雷,直接砸在绾绾脑中,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


    不,不行!


    皇兄是她的哥哥啊,他如父如兄,早已是她最信任的亲人,她怎么能给他做妾呢?更遑论,她若是成为他的侧妃,他一定会让她侍寝,他会占了她的身子,让她给他生儿育女。她是顾郎的妻子,她爱的是顾郎,她早就是顾郎的女人了,她怎么能再侍奉皇兄?她不能背叛顾郎,她必须阻止!


    陆绾绾连连摇头,眸子里染着仓惶,她猛地攥住他捧着她脸的手,粉嫩的指尖儿泛着白,气都没喘匀:“皇兄,不可!皇兄你冷静一点,绝对不能纳绾绾为侧妃。皇兄,你想想,在天下人眼中,在满朝文武眼中,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是宁妃所出的永宁公主!哪怕我们知晓真相,可外人却不知!你若此刻纳我为侧妃,他们会如何想你?他们会如何诋毁你?‘太子罔顾人伦,强纳亲妹’这污名,皇兄背不起!陆国的储君也背不起!”


    闻言,陆瑾年眉宇紧锁,眸底骤然冷凉了下来,又见少女抬起泪眼盈盈望他,轻声续道:“皇兄,绾绾知道你疼我,宠我,怜我。可正因如此,绾绾更不能害你!绾绾可以不要名分,哪怕是个无名无份的通房,只要皇兄心里有绾绾,绾绾亦甘之如饴。可皇兄你的前程,你的江山,不能有丝毫的污点!若因绾绾之故,让皇兄蒙受‘□□失德’之讥,让朝局动荡,让你被天下人非议。那绾绾万死难辞其咎!绾绾求你,就当是为了绾绾,也为了你自己,从长计议好吗?”


    说罢,她将小脸埋入男人的胸膛里,泪水再一次失了禁锢,她似娇似嗔地在他的玄袍上蹭了蹭。见她格外乖顺,男人堪堪收紧双臂,把少女揽地更紧,生怕下一秒她就会逃出他的掌心。


    陆瑾年其实很清楚,绾绾说得对,倘若他去求父皇纳她为侧妃,着实会招来无尽的谩骂与唾弃,更遑论他虽有实权可尚未登基,他不能如此莽撞,那个位子,他势在必得!


    陆瑾年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极温柔地安抚她:“好,绾绾,皇兄听你的,暂且不公开我俩的事。但你要记住,你今生今世都是我陆瑾年的人,皇兄会护你,绝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陆绾绾的眼底划过一抹忧虑,她无疑是害怕的,皇兄对她的执念越来越重,届时她复完仇,还能守着身子全身而退吗?


    半晌,她轻轻阖眸,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温婉应了声:“绾绾信皇兄。”


    当夜,陆瑾年被一封急诏传进了皇宫,北疆再一次出现爆动,流民四处逃窜,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太子殿下宵夜旰食,琉璃居那边的动作更是快得惊人,不出三日,太子妃欲为义妹相看一门好亲事,贴补些嫁妆,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请帖发的低调,只请了几位家世不显却敦厚有礼,君子端方的年轻公子,名义是赏花品茗,但无人不知,太子妃这是要将那位碍眼的义妹尽快打发出去,且是往低了打发。


    陆绾绾接到帖子时,正坐于铜镜前对镜梳妆,素心忧心忡忡道:“小姐,太子妃这分明是……您真要赴宴?”


    铜镜中的女子容颜清丽,眼底却是化不开的阴冷,她拿起螺子黛,对镜描眉,声音平静无波:“去,为何不去?皇嫂如此‘照拂’我,我岂能辜负她的‘美意’?”


    绾绾有她自己的思量,她想让祁墨和陆瑾年起龃龉,她想让祁墨吃瘪,是以,她会赴宴!


    赏花宴设在东宫一处临窗敞轩。


    时值夏末,轩外荷塘尚有残荷,水榭边菊花初绽。受邀而来的几位公子,虽出身不高,倒也气质温润,平易近人。


    太子妃祁墨端坐上首,她一身华服,笑容得体,俨然是一位疼爱妹妹的贤惠嫂嫂。陆绾绾则身着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她低眉顺目,偶尔抬眸浅笑,应和着公子们的问话,俨然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宴至半酣,丝竹声起,气氛渐松。


    祁墨目光缓缓扫过下首的公子们,笑道:“诸位不必拘束,本宫瞧着绾绾气色甚好,想来见到诸位,心下亦是欢喜的。诸位赏花观景的同时,也多和绾绾说说话,彼此了解一番。绾绾性子娴静,但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的。”


    话落,她又眉眼微弯,含笑对着绾绾道:“绾绾,你也别总坐着,陪几位公子去园中走走。今日机会难得,总要彼此多了解些,方不负这良辰美景。”


    闻言,陆绾绾起身,轻轻福了一礼,轻声细语地搭腔:“绾绾谢过姐姐的美意。”


    绾绾方落座,便见一青衣襕衫的男子,朝她拱手作揖,朗声道:“不知在下李某,可否有幸邀姑娘一同赏花?”


    绾绾眉眼含笑,盈盈望他:“当然可以。”


    说罢,两人便并肩徐徐走出敞轩,那李公子是位寒门举子,仪表堂堂,文采出众,见绾绾貌美且谈吐不俗,不由多了几分好感,话也多了起来。


    李公子状似不经意问道:“听闻小姐曾在钱塘居住,想必见过‘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盛景?”


    陆绾绾偏头望了望他,姣姣黛眉轻弯,眼波流转,顾盼生姿:“是呢,钱塘风光,至今难忘。李公子也喜欢白居易的诗词?”


    李公子精神矍铄,朗声道:“喜欢,尤其那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写尽江南神韵!”


    两人相谈甚欢,陆绾绾时不时掩帕轻笑,时不时羞赧地低下头,那模样娇娇怯怯。她回首睨了眼祁墨,祁墨眉梢的笑意愈发深了些,陆绾绾眸色冷了冷。


    少顷,两人行至水边小亭,宫人奉上果品清酒。


    陆绾绾执起一盏果酒,广袖微扬,向李公子敬了一杯:“今日与公子谈诗论词,受益匪浅,绾绾敬公子一杯。”


    她姿态优雅,但许是不胜酒力,一杯饮尽,眉眼间更添几分娇羞春情,面若桃花,好似芙蓉映面。


    佳人在侧,李公子看得有些怔愣,忙举杯回敬。


    恰在此时,绾绾手一滑,杯中残酒竟泼了出来,些许溅在李公子的浅青色衣襟上。


    绾绾倏地瞪圆了杏眸,她低呼一声,慌忙搁下酒盏,掏出绢帕胡乱擦了一通,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李公子,对不住,是绾绾不小心,弄脏了公子的衣裳……”


    她急得眼眶绯红,一双杏眸水光潋滟的,仰着小脸望着他,让他着实不忍责怪。


    李公子连忙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不过些许酒渍,陆小姐不必挂怀。”


    见女子急得鼻尖发酸,他心中怜意大起,竟解下身上的素色薄绸外衫,欲披在她肩上:“湖边风大,小姐衣衫单薄,担心着凉……”


    陆绾绾微微一愣,旋即低下头,脸染红霞,声如蚊蚋:“多谢……李公子。”


    她面上的羞涩,恰似芙蓉含露,我见犹怜。


    然而这一幕,却分毫不差地落入陆瑾年的眼中,彼时陆瑾年方处理完政务出宫回府,他听闻祁墨在府中设宴,又是那般目的,心中莫名烦躁,眉眼间似凝着霜雪。


    他方走出陛下的御书房,就见探子来报,道是祁墨在府中设宴,欲为绾绾相看夫家。遂他火急火燎地回了府,没想到方回府就见着他的绾绾,眼若春水,甜香侵骨,对着别的男人呵气如兰。


    陆瑾年神色冷峻,眼中怒火丛生。那画面那般刺眼,疼得他双眸宛如浸血,她前几日还脉脉含情地对他道她爱他,她的温柔羞涩,她的笑靥如花,她对别的男人的柔弱和依赖,本该独属他一人。


    陆瑾年的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场阴戾骇人,连身后的高无庸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他死死盯住亭中那对“璧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花丛,方行至亭中,就一把拽住少女的皓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拽向假山之后。


    陆绾绾脑袋轰的声一片空白,她惊呼出声:“啊—!”


    她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眸底似有惊涛掠过,讪讪地问道:“皇兄?你怎么在这里?快放开我……”


    作者有话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唐.白居易《忆江南》


    第24章


    陆瑾年垂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晦涩不明。


    假山高耸,怪石嶙峋,石洞内光线晦暗,隔绝了外界的鲜艳,陆瑾年将她狠狠抵在冰冷中石壁上,抬手掐住她的下颌,力道大的让她蹙眉。


    男人缄口不言,只是用他那双阒暗的桃花眸,死死地攫住面前的少女。


    在她惊惶的眼眸中,他狠狠吻了住她的唇,少女的唇瓣软糯香甜,好似醇香浓郁的蜂蜜,令他流连忘返。


    他的吻是凶狠的啮咬,霸道强势,不容抗拒,似是要抹去她身上别的男人的气息。


    “唔……嗯”少女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她呼吸被掠夺,舌尖被纠缠,浑身发软像只猫儿般瘫在兄长的怀中,只能溢出破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绾绾几近窒息,陆瑾年方喘着粗气,缓缓松开她的唇瓣。他将她困在怀里,指腹碾过她红肿湿润的唇瓣。他狭长的桃花眸眼尾尾挑,似笑非笑:“绾绾,玩火是要付出代价的。”


    陆绾绾泪珠簌簌地滴下,哭得梨花带雨,皇兄看见了,他全都看见了,她本只想让皇兄和祁墨生出龃龉,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惩罚她……


    少女颤抖着唇瓣,想辩解,可话语却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陆瑾年不再看她,猛地松开手,转身拂袖而去。


    是夜,琉璃居正殿。


    夜色浓重,惨淡的月光透过楹窗洒在殿内。争执声从门缝里隐隐透出,宫人们早已被屏退,殿内只余陆瑾年与祁墨两人。


    “陆瑾年!你今日在宴会上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本宫的脸。”


    祁墨一改往日的端庄贤淑,心头怒火高炽,她伸着长指指着陆瑾年,红着脸凶他:“臣妾为陆绾绾相看人家,是为她好,也是为东宫的声誉着想!一个寡妇,成日住在太子府,像什么样子!你竟然还……”


    陆瑾年拧眉,冷嗤一声:“为孤好?”


    陆瑾年冷笑着打断,眸光陡然寒戾:“祁墨,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你何故设宴,你我心知肚明。怎么,那件小衣没钉死她,你就急着把她扫地出门了?”


    方一提到小衣,祁墨俏脸瞬间煞白,汹涌的怒气将要破体而出:“你还有脸提那小衣?陆瑾年,你告诉我,那小衣是不是陆绾绾的?你们是不是早就在背地里行了……苟且之事?”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陆瑾年话语平静无波,可一双桃花眸却阴沉至极,死死压抑着心头的怒火:“是又如何?祁墨,孤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孤能给你太子妃的尊荣,亦能随时收回!”


    “你……你承认了?你竟然承认了!”


    祁墨愕然,她脚步一个趔趄,险些向后跌去,腥红的眸中俱是震惊与怨毒,声声泣血:“陆瑾年你是不是疯了?她是陆绾绾,是你名义上的亲妹妹!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得到她又如何?你能给她名分吗?你能让天下人承认你们吗?你不能!你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她!你们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偷偷摸摸!你得到江山又如何?你能得到全天下的美人,但你永远得不到她!”


    陆瑾年目眦欲裂:“孤得不到的,你也休想毁掉。”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冷戾如锥,字字句句刺进祁墨心尖,让她霎时鲜血淋漓:“至于你,孤最后警告你一次,做好你太子妃该做的,安分守己。若再敢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微微倾身,凑在她耳边,话语似淬毒的利刃,剐过她的耳廓:“孤既能利用祁氏扳倒顾氏,除掉顾淮序,也能让祁氏尝尝什么叫真正的‘鸟尽弓藏’。祁氏的荣华,依附于孤,而非孤依附于祁氏,你最好记清楚!”


    “鸟尽弓藏”四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祁墨头顶浇下,她倏地如坠冰窖,面色狰狞而青白,似个泥像般浑身僵硬。


    他在威胁她!


    祁墨呆滞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她名义上的丈夫,她倾尽家族之力辅佐的储君。他负手而立,风流倜傥,俊美无俦,却冷酷得让她心寒齿冷。


    祁墨神色怆然,哭得肝肠寸断,泪光中混着阴毒和恨意:“好一个陆瑾年,好一个过河拆桥,冷酷无情的太子殿下!你为了她,在净室行那等龌龊之事;你为了她,罔顾人伦,罔顾江山社稷!陆瑾年,你以为她真的冰清玉洁吗?我告诉你,你错了!大错特错!”


    她眸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声音陡然拔高,恶毒地控诉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急着把她嫁出去吗?不仅仅是因为她碍眼!而是因为……她陆绾绾,根本就是个耐不住寂寞的□□!”


    陆瑾年陡然冷沉下眼眸,周身气压更低:“祁墨,你找死?”


    祁墨眼底如泣血般望着他,讽刺地勾唇:“你以为她是什么贞洁烈女?我告诉你,她因为死了夫君,空闺寂寞,早就不知用了什么腌臜法子,私下里……”


    祁墨顿了顿,怡然自得地欣赏着他骤然眯起的眸子,方轻声道:“私下里用上了‘角先生’!就在她的竹韵斋里藏着。不然你以为,她一个寡妇,为何总是那般眼波含春,媚骨天成,我正是撞破了此事,又可怜她年轻守寡,一时糊涂,才想着尽快替她找个夫婿,好歹全了她和东宫的颜面!没想到,你竟如此是非不分,反来怪我!”


    “角先生”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殿内骤然炸响。


    陆瑾年瞳孔骤缩,面色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祁墨,想在她的眸中掘出撒谎的痕迹,可她坚定的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阖眸,不可能!绾绾在他面前那般羞涩纯真,她连被他触碰都会颤抖……她怎么可能用那种东西?


    定是祁墨在污蔑她。


    “荒谬!”


    陆瑾年从齿缝里崩出两个字,眼神冷若冰霜,如山巅霜雪:“祁墨,你以为编造此等污言秽语,孤就会信你?绾绾是何等品性,孤比你清楚!”


    “我编造?”


    祁墨忽地癫狂大笑,她眸中闪过一抹戾色,面容扭曲狰狞:“是不是编造,一看便知!那腌臜玩意,就被她藏在寝殿衣柜里,用一方旧帕子包着!陆瑾年,你敢不敢现在就跟我去竹韵斋,当面对质,搜上一搜?倘若我污蔑她,我祁墨从此闭门不出,再不问东宫之事!若是真有,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


    殿内的空气忽地凝滞,静得落针可闻,唯余烛火芯子爆出的噼啪声。陆瑾年转身行至窗边,阑珊月影下,神色变幻莫测,他捏了捏胀痛的眉心。


    陆瑾年其实更希冀祁墨说的是真话,他从未觉得她用“角先生”是何□□不堪的事,他希望他的妹妹是有欲求的女子,是鲜活又生动的女子,这样不恰好给了她需要他的理由?


    他忽地转身,撩起眼皮,冷声道:“好,孤就随你去看看,祁墨,你最好祈祷你说的是真话,否则……”


    他话未说完,但那话中蕴藏着的冷意,让祁墨寒气砭骨,遍体颤栗。


    竹韵斋时值亥时,夜色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竹韵斋内一片静谧,只余廊下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素心早已被陆绾绾打发去休息,寝殿内只燃着一根残烛。


    陆绾绾方盥洗毕,她只披着件单薄的寝衣,倚在窗边,仰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墨玉扳指。


    须臾,院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娥惊慌的请安声:“奴婢参加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陆绾绾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夜已深,他们一起来是作甚?


    定是出事了!


    她立时起身,随手抓过一件外衫披上,方行至寝殿门口,门已“哐当”一声被推开。


    陆瑾年神色阴郁,虎步走了进来,祁墨跟在他身后,仆婢们皆垂首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陆绾绾眼底满是错愕,呐呐道:“皇兄皇嫂,夜色已深,你们这是?可是出事了?”


    如此阵仗,让绾绾心中警铃大作,她眼眸颤了颤。


    陆瑾年望着面前弱质纤纤的少女,她只披着一件胭脂红的外衫,青丝凌乱,杏眸清润柔美,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替她拢了拢外衫,关切道:“绾绾,怎的这么晚还不睡?”


    还未等少女回话,便被祁墨抢去了话头,她冷眸,语气尖锐:“陆绾绾,本宫与殿下深夜来访,是有要事需查证。有人向本宫道,你房中藏有□□之物,秽乱宫闱!为证你清白,也为肃清东宫的风气,本宫要搜一搜你的寝殿!”


    陆绾绾煞时面白如纸,脑中嗡的一声,她何时藏过□□之物,她怎会不记得呢?这出定是祁墨恶意的指控栽赃,她眸底压着怒意。


    她身形晃了晃,难以置信地望着祁墨,顿时潮了眼眶,嗓音丝丝发颤:“皇嫂,您说什么?□□之物……秽乱宫闱?绾绾不知皇嫂何出此言,绾绾清清白白,何以受此奇耻大辱?”


    话落,她又看向陆瑾年,咬唇滚下泪珠:“皇兄,绾绾没有!皇兄你信我!”


    少女哭声娇娇糯糯的,将男人心尖扯得生疼,他不由得又对她生起抹怜惜。


    陆瑾年见她如此,心头一恸,可耐不住心中实在好奇,更遑论就算绾绾真的用过那物,他也有能力保她清白,定不让人折辱她分毫,他上前一步虚扶住她,沉声道:“孤怎么可能不信绾绾?太子妃言之凿凿,为清除流言蜚语,亦为还绾绾清誉,最好还是搜上一搜,绾绾放心,孤在此,没人敢诬陷绾绾!”


    第25章


    陆绾绾心想,既然她从未用过藏过那物,那么清者自清,她不怕被查,再者她也相信皇兄会信任她,是以,她并未出言阻止。


    闻言,祁墨便朝仆婢使了个眼色,冷眸厉声道:“给本宫搜!仔细搜,特别是衣柜!”


    仆婢们恭声道:“诺,娘娘。”


    话落,数名仆婢便如狼似虎地扑向绾绾的衣柜。寝殿内本就不大,陈设简单,衣柜更是窄小,仆婢们将衣裳一件件取出,丢在地上,仔细摩挲着隔层,不多时,整个衣柜便空空如也。


    陆绾绾垂着头,蜷缩着身子倚在陆瑾年身上,身子微微发颤,眸色晦涩不明。陆瑾年则探出长臂,紧紧搂着少女,还时不时轻抚她的后背,似是让她别害怕,他永远会保护她。


    须臾,衣柜便被清空,且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祁墨的脸色倏地一沉,明明她几日前便遣人偷偷塞进那贱人的衣柜,那么明显的物什,如今怎会不翼而飞呢?


    就在陆瑾年正要开口训斥时,一个小丫鬟乍然“咦”了一声,众人循声而望,就见她手指在某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极为普通的木板竟弹了出来,露出一个隐秘的暗格。


    众人蓦然惊愕,陆绾绾的杏眸陡然睁大,她攥着丝帕的指骨不断泛白,殿内的气氛是说不出的凝固。


    那丫鬟把手伸了进去,摩挲了半晌,方掏出一个用碧色帕子包裹着的物什,那物什似圆柱状,长约一尺。东西方拿出来,形状便隐约可见,仆婢们面色倏地一阵青白,纷纷垂头敛目,不敢再看。


    祁墨眼神稍闪,眸中旋即掠过一抹狂喜,忙道:“打开!”


    婢女轻颤着手,解开了帕子,殿内众人呼吸蓦然一滞,里面赫然露出一个打磨光滑的玉.势,那物逼真又形状狰.狞。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仆婢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周围空气瞬间凝成冰渣子,只听见绾绾低低弱弱的呜咽声。


    祁墨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眸色倏然一厉,她指着绾绾,讽刺地冷声:“一个寡妇,在寝殿里私藏淫.秽之物,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更遑论本宫早前就听宫人来报,道是夜间竹韵斋总会有奇奇怪怪的动静,想必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话落,她又望着陆瑾年,续道:“殿下,本宫从不会信口雌黄,更不会平白无故冤枉别人,陆绾绾她就是各人尽可夫的荡.妇!”


    陆瑾年面色瞬间阴沉的能拧出水来,凶戾森冷的眼风扫了她一眼,低叱:“闭嘴!”


    他死死地盯着那根玉.势,眸色冷寒如刃。陆绾绾则仰起小脸,泪眼婆娑望着男人,拼命摇着头,颤着声道:“不是的……皇兄,那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我更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皇兄,你信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陆瑾年闭了闭眼,再睁眼,眸底却是一片平静,他缓缓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少女眼角泪痕,温柔地安慰道:“孤相信你!”


    说罢,他又朝祁墨嗤笑一声:“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暗格,祁墨你的手段怎会变得如此拙劣?”


    祁墨闻言脸色骤变,刹那间褪了血色,扯着嗓子道:“陆瑾年,铁证如山!你还想包庇她到何时?”


    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陆瑾年行至那抖如筛糠的婢女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物什,仔细觑了一眼。而后,他手腕一翻,猛地将那物狠狠摔在地上,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物倏然断成两截,唬得众人两眼发黑。


    祁墨四肢百骸中血液宛若逆流,浑身都在发颤,如坠冰窖。


    而陆瑾年却连眼皮子都未掀一下,咬牙沉怒道:“祁墨,你在孤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构陷绾绾。你是觉得孤太好糊弄,还是觉得你这太子妃的位置,坐得太稳了?”


    祁墨顿时脊背僵冷,连嘴唇都在颤抖,口不择言:“我构陷她?这东西分明是从她房里……”


    还未等她说完,陆瑾年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她房里?这竹韵斋自绾绾入住,可曾有严密封锁?你祁墨身为太子妃,掌管东宫内务,想要安排个人,趁人不备将这物偷偷塞进来,再栽赃嫁祸给她,有何难处?绾绾一个孤女,你想要陷害她,岂非易如反掌?”


    听及此,祁墨面色陡然难堪下来,又似被他猜中了真相,她有些心虚,声音轻了些许:“陆瑾年,你是非不分!”


    陆瑾年眸底一凉,微眯起眼,冷笑:“太子妃祁墨,因嫉生恨,蓄意构陷旁人,手段下作,心思歹毒。自即日起,太子妃禁足琉璃居,无孤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府中一应事务,暂由安良娣代为打理!”


    他顿了顿,沉眸扫了地上的碎屑,眸底冷冽一片,让人望而生寒:“至于此等污秽之物,给孤彻底清理干净!今夜在场所有人,若透出一言半语,孤定拔了她的舌头。”


    话音甫落,祁墨双腿一软,浑身颓塌,瘫软在地:“陆瑾年!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陆瑾年却似没听见一般,朝采莲递了个眼色,凉薄的勾了勾唇:“遣人把太子妃送回琉璃居。”


    采莲被他周身的杀伐之意,吓得心头一凛,忙呐呐道:“诺,殿下!”


    少顷,几个内侍虎步上前,不顾祁墨疯狂地挣扎哭喊,把她架了出去。


    半晌,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陆绾绾低低的啜泣声。


    少女钻进他怀里,紧咬着唇,泪水沾湿了他的玄袍,泫然欲泣:“皇兄,绾绾好怕,绾绾没有,绾绾真的没有……”


    陆瑾年紧紧揉着怀中的少女,又低下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睫,清隽眉眼间透着股细致的温柔:“绾绾不怕,皇兄在这里,皇兄信你,永远都信你。今日是皇兄不好,让你受委屈了,皇兄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还未等陆瑾年反应过来,绾绾却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她倏地屈膝跪地,仰起泪痕凌乱的小脸,咬唇哀求道:“求皇兄允许绾绾离开太子府,允许绾绾再嫁。”


    陆瑾年闻言,心底咯噔了一声,眼底骤然冷了下来,忙问道:“绾绾何故要离开太子府,何故要再嫁?”


    陆绾绾敛眸,哽咽着声音,委屈得似嗓子都发涩:“自从绾绾赴京都投奔皇兄后,太子府中成日不得安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兄皇嫂更是三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皇嫂说的对,绾绾一个寡妇,成日赖在太子府总归不成体统,今日她为绾绾设宴寻夫婿,初心是为绾绾好。皇兄政务愈发繁冗,绾绾不应该叨扰皇兄,终究是绾绾福薄,对不起皇兄皇嫂的照拂。”


    事到如今,少女依旧乖巧懂事的让他心疼,陆瑾年一把扶起少女,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冷怒道:“孤曾经说过长兄如父!既然父皇非你亲生父亲,顾淮序又不在了,护你周全许你一世安泰,便是孤的责任!只要孤在一日,这太子府就是你的家,除了孤,其余人等,皆无权让你离开。绾绾身娇体弱的,你离开孤是要去流浪吗?倘若有谁再提此事,孤有的是手段让那人离开。”


    绾绾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流满面的脸上,轻声细语地说:“在世人眼里我们是亲兄妹,我们在一起就是乱.伦,绾绾不忍皇兄因我背负天下骂名。绾绾走后,皇兄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别再熬夜批阅奏折了。”


    见他噤声,少女杏眸染着湿润望向他,目光潋滟如水,濛濛茫茫,似哀似怨地道:“求皇兄给绾绾留最后一点体面,让我以妹妹的身份,远远看着您君临天下,好吗?”


    陆瑾年眸底如覆霜雪,神色晦涩不明,让人分辨不清他的真实情绪。他顿了顿,懒的和她扯,直接俯身打横抱起她,行至榻前,把她轻轻放在拔步床上。


    见少女缩在他怀中,惶惶瑟瑟,他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以后这话休要再提,倘若绾绾要再提,孤就用金链锁住你的脚踝,把你锁在东宫生生世世。夜深了,等你睡着孤再走。”


    闻言,陆绾绾讶然瞪大眼,她手脚冰凉,虚汗覆背。她不知皇兄的反应何故如此激烈,只能羞赧地低下头,糯糯道:“谢皇兄!”


    皎月挂在半空,透过窗牖的碧纱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辉,把榻前二人的身影拉的很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瑾年方踩着月色离开竹韵斋。


    几日后,朝阳殿灯火通明,陆瑾年正伏案批阅奏折,朱笔疾书,字字凌厉,他剑眉紧拧,眼底覆了一层青黑,神色暗沉骇人。


    只因江南水患泛滥,朝廷发放的数十万两赈灾粮被层层克扣,最后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本应富庶的鱼米之乡如今饿殍遍野。


    “滚,都给孤滚出去!”


    好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的朱笔狠狠掷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高无庸和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忙阖上殿门,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在灯台上噼啪跃动,将男人落寞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


    陆瑾年椅在紫檀木椅上,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执起酒盏往里倒了些陈年梨花白,烈酒入腹,灼得他喉咙都在燃烧,可却无法浇灭他心头的烦闷。


    区区一个江南水患,还不至于让陆瑾年焦头烂额。可他忆起日前,祁墨那怨毒的话语,绾绾含泪哀求他“留体面,放她走”,那脆弱无助的样子,便心头郁郁,失魂落魄。


    陆瑾年敛眸,怅道:“体面……”


    他唇角勾起抹自嘲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咂了咂舌,竟连舌尖皆泛着苦涩。


    他给祁氏体面,给父皇和朝臣体面,给全天□□面,可谁又能能给他体面,谁又能给他心爱的女人一个体面?连将她光明正大地留在身边都做不到,他要何体面?


    举杯消愁愁更愁,不到一刻钟,那瓶梨花白就堪堪见了底。他面色熏红,眼神愈发幽深,宛若神不见底的寒潭,眼尾更是染了些许欲.色。


    恰在此时,门后探出少女的芙蓉面,她弯了弯杏眸,笑得眸若点星,娇娇地唤他:“皇兄,你在吗?我是绾绾。”


    陆瑾年眸色闪了闪,正要启唇唤她,门后就闪出一道娇小窈窕的身影,少女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又转身阖上门。


    楹窗外夜色如洗,她只身着一袭胭脂红的罗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纱披风,青丝未挽,柔顺地披在肩头,更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未施粉黛,却美目含嗔。


    陆瑾年望着面前艳色独绝的少女,竟微怔了一瞬,半晌,他方道:“绾绾。”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前的酒壶上,脚步一顿,眉目间隐隐露出一抹疼惜,柔声唤道:“皇兄,这么晚了,怎的还在独酌?可是前朝的政务烦心?”


    许是心头实在烦闷,陆瑾年沉着眼,噤声。


    绾绾提着食盒,莲步款款地行至案前,她走动间裙裾翩跹,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花露香,驱散了殿内的浊气,亦挠得男人心头痒痒的。


    陆瑾年眉梢一挑,哑声道:“绾绾,到孤这儿来。”


    绾绾闻言轻轻搁下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燕窝粥,又娇又俏地抬眸,冲他弯了弯眸子:“绾绾为皇兄备了些清淡的宵食,您多少用一些,空着肚子饮酒,最是伤身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手盛了一小碗粥,用银匙轻轻搅动,那模样低眉顺眼的,深情在眉,妩媚在睫。


    陆瑾年抬眸,望着氤氲的烛火下,少女清润柔美的眸,纤长白皙的脖颈,不盈一握的腰肢。她俯身垂首,恰到好处的漏出一抹盈白春光,说不出的魅惑勾人。


    第26章


    男人眸底倏然黯了一瞬,绾绾被男人盯得脸颊飘红,连耳尖都染上抹绯色,她羞得忙垂首敛目,避开他灼人的眸光。


    陆瑾年瞅了她良久,发觉胸中那股子烦闷,竟被逼退了些许,他思绪堪堪回拢,扯了扯唇:“搁着吧。”


    话音甫落,他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皓腕,微一用力,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绾绾心底咯噔一声,她今日来寻他并非本愿,可自从前日她提了要走,他便赌气似的不愿见她,更是没日没夜把自己锁在书房处理政务,茶饭不思,嗜酒如命,她怕她若再不主动求和,他这样下去会伤了身子,更遑论她还要借他的势复仇呢,倘若和他闹僵,她靠谁呢?


    “皇兄……”


    陆绾绾惊呼一声,愕然地瞪圆了杏眸,手中的银匙险些掉落。她被他攥得生疼,他胸腔的温度更是烫得灼人。男人粗粝的大掌摩挲着她的蜂腰,他健硕有力的身躯拢着娇小的她,如此暧昧的距离让少女不禁打了个冷颤。


    男人的反应并未是她始料未及的,可如今她有点儿想逃……


    陆瑾年潋滟的眸凝着她,几杯烈酒下肚,她接二连三的拒绝,若有似无的勾引;祁墨那日恶毒的控诉;近日江南水患百姓的民间疾苦,如同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的娇羞,她的温柔,她的顺从,和她杏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在暖黄迷离的烛火下,俨然成了最好的催情剂。


    陆瑾年启唇,低醇沙哑的嗓音沾染着酒气,语气是不容置喙。


    他抬手,滚烫的指腹抚上她细腻微凉的面颊,轻轻厮磨:“绾绾,别忙那些了。”


    他炽烈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从她不点而赤的唇辗转到白皙纤细的下颌,妹妹清纯又娇媚的小脸上,杏眼里含着水雾,凄婉又羞怯的望着他,似是一只即将入网的懵懂麋鹿。


    绾绾黛眉紧拧,被他打量的浑身不自在,身子亦不经意间往外挪了挪,可她还没挪多远,陆瑾年长臂倏地一带,就重新把她拥入了怀中。


    他凑近她,温热的吐息裹着酒气喷在她颈上,贴在她耳边呢喃:“绾绾,今夜留下来陪孤。”


    男人的话语强势霸道,容不得她拒绝,说罢,他就突然吻住了她,封堵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他不仅掠夺她的唇,更是强盗似的撬开她的唇齿,玩弄着少女小巧的贝齿,索取着她口中的甜蜜。


    “唔……”


    绾绾被他困在怀中,纤弱的身子不停颤抖着。他唇舌的攻势霸道而热烈,让她几近窒息。


    她早已知了人.事,他将才那话的意思,她了然于胸,可她却并未挣扎,任他予取予求。


    见怀中的少女如此乖巧,陆瑾年带着薄茧的手指,不容反抗地扯开她的衣带。


    恰在衣带即将滑落的瞬间,绾绾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陆瑾年动作一顿,面色沉了沉,眼底更是划过一抹不悦。


    少顷,他眸光似有惊涛掠过,只见绾绾后退一步,屈膝跪在他面前,她抬起琉璃似的眸子,凄楚而哀怨地望着他。


    而后,少女竟探手缓缓解开了衣带。绯红的薄纱霎时失了桎梏,顺着她雪白的肩头滑落,露出内里月白色绣着红梅的小衣,和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


    男人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眸底噙着一抹暗色,一抹欲.念,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了滚,似在苦苦压抑着什么。


    少女面上不带半分媚态和引诱,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绾绾低下了头,哽咽了声,涩着嗓子开口:“皇兄,绾绾都明白的。”


    陆瑾年骤然眯了眯眸,还未等他开口,她又颤颤巍巍地出声:“绾绾本是失怙失恃的遗孀,身份尴尬,此生飘零人微言轻。绾绾别无他求,只愿能安分守己,在这东宫有一隅容身之地,了此残生,便已是上天垂怜,是皇兄天大的恩典。”


    陆瑾年垂着眼,烛火忽明忽灭地打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眸光落在自己鼓囊囊的那处,脑袋已然胀得发疼,颇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陆绾绾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眸光不经意扫过他那处,她倏地垂下头,绞着嫩白的手指,羞得脸染红霞,连眼尾都泛着些许嫣红:“绾绾这条命是皇兄的,倘若不是皇兄收留绾绾,绾绾早已流落街头,抑或被歹人追杀而死。这副身子若是皇兄不嫌弃,绾绾也愿意献给皇兄。”


    她紧咬着唇,顿了顿,眼里噙着晶莹的泪珠,梨花带雨,哽咽着说:“但求皇兄垂怜绾绾,莫要将今夜之事记于《彤史》,亦莫要告诉任何人,绾绾只想在东宫苟延馋喘地活下去,求皇兄,给绾绾留最后一点体面……”


    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欲声若蚊蝇。


    陆瑾年眼底陡然窜上抹森寒,“体面”又是“体面”,这两个字犹如重锤砸进他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暴虐,心像是被划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灌入极冷的风。


    他眉头拧在一起,眸色晦暗地看着她。


    她仰着盈白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眸中没有指责亦没有怨怼,只有卑微到尘埃里的祈求。


    陆瑾年无奈地捏了捏胀痛的眉心,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人,竟如此卑微地祈求他隐瞒她的存在,只因为在世人眼中,她是他的妹妹,他们在一起是乱.伦,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夺的从来不只是她的身子,他夺的是她的心甘情愿,夺的是她的依赖与取悦,夺的是她的爱,夺的是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的机会!


    他要向世人宣告,她是他的女人!他想给她最尊贵的身份,最盛大的荣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她褪尽衣衫,却只卑微地求一个隐瞒的承诺!


    陆瑾年起身行至她面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她打横抱到自己的腿上,哑声呢喃:“傻绾绾,孤怎么舍得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他滚烫的唇落在她泪湿的眼睑上,顺着泪痕,一路吻到她颤抖的唇,接着向下,吻到她白皙光滑的脖颈。


    有温热的东西擦过她的脖颈,酥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她挣扎着仰起纤长的脖颈,娇呼:“呜!”


    陆瑾年拽过她的小手,一路往.下.探,少女的指尖冰凉,带着轻轻的颤抖,甫一触碰便倏地抽回,他眼神骤暗,嗓音沙哑,循循善诱道:“绾绾,帮帮皇兄,嗯?”


    陆绾绾被他唬得眼泪肆流,先前顾郎从未对她提过如此要求,也从未给过她如此骇人的记忆。皇兄把她一手养大,他是她仰慕的哥哥啊,她怎么能帮哥哥做如此羞人的事,更遑论这事她甚至从未帮顾郎弄过,她试图将手藏到身后,却被他铁钳般的大掌牢牢握住,动弹不得:“皇兄……不要……”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在她的颈侧厮磨,喷出滚烫的吐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别怕绾绾,就这一次。”


    绾绾语无伦次地摇头,泪水扑棱棱地滚落,她蜷缩着指尖,拼命想要逃离,娇糯的嗓音呜咽着:“不,我不……”


    少顷,他灼热的吻落在她泪湿的鬓角脸颊,低声鼓励她,断续的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对,就是这样,绾绾别躲,看着皇兄。”


    终于,绾绾抽出早已酸麻的小手,陆瑾年紧紧抱住了她,将滚烫的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久久未语。


    半晌,他起身整理好衣袍,须臾,又端进来一块帛巾和一铜盆的水。


    他用水沾湿了帛巾,极为温柔地为她清洗每一根手指,眼神幽暗:“绾绾别怕,今夜之事不会有《彤史》,亦不会有第三人知晓。这是孤与绾绾之间的秘密,嗯?”


    陆绾绾敛眸哑声,偏头不再看他,泪珠划过眼尾,徒余满脸泪痕。


    陆瑾年并未逼她,他知晓今夜之事对她的冲击太大,她一时半会无法接受也是正常。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胭红色薄纱外衫,重新为她披上,仔细地为她系好衣带,动作轻柔,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索取的男人不是他。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只是还残留些许情动后的喑哑:“夜很深了,你回去歇着吧。翌日就是木兰秋狝,一早你还要和我一同前往京郊伴驾。高无庸在外面,让他送你回竹韵斋。”


    闻言,陆绾绾堪堪回过神来,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她垂首敛目,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对他屈膝行了一个礼。


    她转身,并未去提那个早已凉透的食盒,也未曾停留,似是一抹被抽走了灵魂的幽影,步履僵硬地踏出殿门,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陆瑾年负手而立,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被吞没,他方缓缓踱回案前。


    殿内还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暧昧气息,他垂眸,望着自己衣襟上已然干涸的痕迹,眸色深沉如夜。


    他不紧不慢地掀眼,死死地攥紧拳头,绾绾,你是逃不出我的掌心的。从你踏进东宫的那刻起,你这辈子就注定是我的女人。


    至于那些阻碍,他抬眼望向窗外吃人的夜幕,眼底骤然一冷。


    是时候,该清理一下了。


    翌日,天光未亮,竹韵斋内便有了动静。今日,陆绾绾要随太子陆瑾年一同赴京郊伴驾。如今进了八月,中秋在即,而中秋节前最重要的莫过于一年一度的木兰秋狝


    第27章


    彼时圣上会允许众朝臣及其家眷同行,陆瑾年身为陆国的储君,自是必须伴驾而行。


    承蒙陛下顾念昔日的父女之情,特允昔日的永宁公主,随太子殿下一同伴驾。


    因为前些日子,太子妃祁墨被禁足,安良娣小产伤了身子,慕良媛留在府中帮助太子妃处理中馈。是以,此次木兰秋狝,诸位姬妾中陆瑾年只允江承徽和苏奉仪两人一同前往。


    陆绾绾几欲是睁着眼到天明的,昨夜她回到寝殿,用冷水搓洗了无数遍手,直至皮肤发红破皮,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却挥之不去。


    更让她心悸的是,甫一阖眼,顾郎浑身是血、死不瞑目的惨状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临近辰时,少女早早起身,坐在铜镜前。她沉眸望着镜中的女子,那女子芙蓉映面,欺霜赛雪,面容姣好,美的宛若仙露明珠,可她眼底那掩不住的青黑,施再多的脂粉也难以遮盖。


    素心端来温水服侍她盥洗,看到她憔悴的面色,心疼地低声说道:“小姐,您的面色很差,要不今日就称病不去京郊围场了?”


    陆绾绾望着铜镜中女子那煞白的面色,细眉无措地蹙在一起,摇了摇头,涩着嗓音道:“陛下恩典,又岂能不去?”


    虽然因昨夜一事,陆绾绾心里对陆瑾年颇为埋怨,她今日着实不太想同他一道伴驾。可她本就是罪臣遗孀,母族又失了势,陆枭既允她木兰秋狝,已是天大的恩典和脸面,她若拒绝皇恩,岂非不识抬举?更遑论,秋闱围场人多眼杂,或许能探听到一些顾氏旧案的风声,等来日一举为顾氏翻案。是以,绾绾今晨卯时便起身梳妆了。


    思及至此,她还是点了细眉,抹了口脂,又在眉心点了一枚小巧殷红的花胜,如此方能堪堪遮住眼底那抹青黑。


    梳妆罢,陆绾绾又换上一身束袖胡服,云鬓高高束成马尾,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既不失礼数,又利落清爽。


    玉琼阁卯时三刻,天色熹微。


    怡香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江承徽梳妆,可铜镜中女子那双娇艳的杏眸里,却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怒火。


    今日是秋闱启程的日子,方才,前头传来了舆车分配的消息——她堂堂兵部侍郎府的江氏嫡女,竟要与那个下贱包衣出身的苏奉仪,同乘一舆前往木兰围场!


    “呸!那苏奉仪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奴才秧子!祖上三代都是伺候太子妃娘娘的贱籍!真不知是学了什么窑子里的腌臜功夫,才侥幸爬上了殿下的床榻!也配与我同乘一舆?平白污了我的眼,脏了我的舆车!”


    她气的眼眶发红,眸光都似染了恨怒,胸口不停起伏着。一想到如此逼仄的舆车内,她要与那么个低贱的腌臜玩意儿共处,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怡香忙放下手中的玉篦,拿起安神茶递予她,又为她抚背顺气,压低了声音,语带讨好地劝慰她:“主子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呢。您是什么身份?她苏奉仪又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您为她大动肝火?”


    说罢,怡香见主子的黛眉终于松了松,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讥讽:“她呀,不过是仗着当初太子妃娘娘有孕,想抬举自己人固宠,这才捡了个漏。殿下是什么人物?殿下朗月清风之姿,如林间竹雪中松,岂是这等微末尘埃能沾染的?您瞧,殿下不就只宠幸了她一回,之后可曾再正眼瞧过她?怕是连她姓甚名谁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怡香说着,又往她鬓间插了一根赤金步摇,谄媚道:“哪像主子您,出身高贵,品貌才情皆是上乘。今日秋闱,正是主子您大展风采的好时机,何必为了个腌臜玩意儿坏了心情,耽搁了正事?没得让她看了笑话去。”


    听了怡香这番劝慰,江承徽胸口的闷气总算散了些,她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支金步摇,冷声哼唧:“你说的也是,我这般身份与她计较,倒是抬举她了。”


    毕竟此次秋闱,江承徽的目标是陆绾绾,毕竟上回在后花园,她可是因为陆绾绾吃了瘪,这回她怎么着都得出这口恶气!


    她眸中闪过一丝阴鸷,不忿嘟囔:“待会儿在舆车上,你警醒着点,莫让她靠近我!”


    怡香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替江承徽整理衣裳:“诺,奴婢晓得了,待会定会仔细拦着。”


    江承徽扬起下巴,撇了撇嘴:“走吧!”


    车帘落下,舆车缓缓驶离东宫,朝着京郊木兰围场的方向前行。


    舆车内江承徽和苏奉仪各坐一侧,车轮碾过青石板面的声音透着些许沉闷,可车内的气氛更是凝重压抑,落针可闻。


    苏奉仪身着一袭半新不旧的月白色襦裙,鬓上只簪着两支素银簪子,周身再无其它饰物。她与一旁绫罗满身,簪钗如云的江承徽有着天壤之别,仿若她压根不是主子,倒寒酸的像个丫鬟。


    江承徽缓缓偏头,目光似是淬了毒的利刃,剜了苏奉仪一眼,声音极冷地轻嗤:“呵,这马车里怎会有一股子怪味?像是放了许久没晒的旧棉絮,又混着一股子市井小户人家才有的灶火气。怡香,你闻到了吗?”


    怡香何等伶俐,立时意会了主子的意思,她蹙了蹙细眉,倏然讽笑一声,透着冷意:“主子这么一说,奴婢也觉得是有些。许是这舆车久未用了,染了霉气?亦或是……”


    她眼风瞟了一眼角落里脸色煞白的苏奉仪,拖长了调子:“亦或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听及此,苏奉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下,她把头垂得更低,几欲要埋进胸口,攥着丝帕的粉嫩指尖儿泛着白。


    江承徽冷眸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抹讽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奉仪啊。瞧你这身打扮,我方才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粗使丫鬟,没眼力见儿地混上舆车了呢。”


    话音甫落,苏奉仪身子猛地一颤,肩膀缩得更紧,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苏奉仪这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样子,更是助长了江承徽的嚣张气焰,她盯着苏奉仪,眸色倏然一厉,扯了扯嘴角,轻讽一闪而过:“我怎么听说,苏奉仪你祖上世代皆是太子妃娘娘家的包衣?啧啧,真是难为你了,如此低贱的出身,还能得殿下的宠幸,可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不知烧了多少高香呢!”


    苏奉仪闻言面色骤变,面上倏然褪尽了血色,煞白如纸,心头涌上的恨意让她眼底一片猩红。


    怡香在一旁低声提醒,似乎觉得这话有些过了:“主子……”


    可江承徽却不依不饶,她敛下眸子,继续肆无忌惮地嘲讽,嗓音尖利:“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这包衣就是包衣,骨子里流的就是伺候人的血,再怎么扑腾,也变不成凤凰!可别以为侥幸爬了次高枝儿,就真能飞上枝头,忘了自己原本是个什么玩意儿!”


    “包衣”、“奴才秧子”、“低贱”……每一个字都似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奉仪的心口,烙下屈辱的印记。


    她眼底充血,浑身抖耸,心如受白刃万刮,顿时五内具痛,若遭凌迟。滔天的屈辱和恨意,压得她几欲喘不过气来。


    苏奉仪这一声不吭的样子,让江承徽觉得似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颇有些无趣,她神色恹了下来,堪声:“怎么?不说话了?也是,奴才秧子就是奴才秧子,连回嘴的胆量都没有。”


    苏奉仪闻言终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阴毒的冷意。


    不多时,她又垂下眼帘,恢复了往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声音嘶哑得厉害,似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江承徽教训的是,婢妾谨记在心。”


    她自称“婢妾”,而非“妹妹”或“妾身”,将自己的位置摆得极低,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江承徽被她那一眼盯得莫名后背一阵冷汗,又被她那低三下四的样子取悦,只当她是懦弱的不敢还嘴,遂别过脸,不再看她,朝怡春吩咐道:“拉开帷幕透透气,这舆车里的味儿,熏得我头疼。”


    怡香忙拉开帷幕,恭声道:“诺,主子。”


    苏奉仪垂下头,望着自己已然渗出血迹的掌心,眉眼间浮现一抹厌恶,她脑中一个阴毒的想法一闪而过。


    时至酉时,浩荡的皇家仪仗方抵达京郊围场,营区早已扎好帐篷,矗立在中心的明黄色御帐最为高大,那是陆枭的帐篷。附近稍小的那顶,便是太子陆瑾年的。


    陆绾绾在素心的搀扶走下舆车,她抬眸远眺,秋阳西沉,金辉漫野,围场一望无际,周围有林子,林间有溪流蜿蜒流出,水声潺潺,在夕阳的映照下流淌着一河碎金。


    约莫一刻钟后,陆绾绾和素心便寻到了她们的帐篷,帐篷不大不小,堪堪足够两个人住,内里摆着床榻和桌椅,即整齐又干净。


    素心正有条不紊地摆放着小姐的物什,恰逢此时,帐篷外有几位诰命夫人相伴而过,口中正讨论着明早的骑射。


    素心眼眸闪了闪,待摆放好物什后,遂提议道:“小姐,明日一早便是骑射狩猎,倒不如小姐今晚就把明日要骑的马驹给挑好,奴婢害怕若是挑得太迟,温驯的小马驹俱被别人给挑走了。”


    素心这样一提醒,陆绾绾便想到自己并不擅长骑射,倘若明日挑便只剩性子顽劣的马驹,她未必能驯服,恐会当众出糗,遂她没有拒绝素心的提议。


    时至初秋,围场夜浓风细,素心随手取了一件狐氅给她披上,雪白的狐氅紧紧裹住绾绾娇小的身子,只堪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如瀑青丝垂落腰间,少女雪肤花貌,双瞳剪水,端的是艳色独绝。


    等陆绾绾和素心抵达马厩,马厩周围已然是一片语笑喧阗。


    彼时,江承徽方挑好马驹出来,她一掀开帘帐,便看见披着狐氅的绾绾。


    江承徽正想寻个合适的理由找绾绾呢,毕竟她好不容易等到秋闱骑射,她从小是马背上长大的,骑射技艺精湛,瞧着陆绾绾那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倘若她和陆绾绾比拼骑射,那陆绾绾还不得甘拜下风?她也可以借机出口恶气。


    思及此,江承徽眼底掠过一抹算计,她笑盈盈地牵着马驹迎了上去,语气热络:“哟,这不是殿下的妹妹吗?怎么,你也是来选马驹的?”


    江承徽的目光落在绾绾身上,只见绾绾未施粉黛却雪肌玉貌,琼鼻红唇,美的好似神女下凡,她眼底的嫉色更浓,嗤笑:“妹妹这身子骨瞧着弱不禁风的,明日狩猎风大日烈,可得挑匹最温驯的才行,免得惊了马,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在嘲笑绾绾体弱,骑术不精。


    陆绾绾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水:“有劳江承徽挂心,我只是随意看看。”


    江承徽黛眉微蹙,轻讽出声:“看什么看呀,明日一早就要用了,倘若现在不挑好,明早好马都被挑走了,可就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了。”


    江承徽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怡香,上前一步,略带讥讽地望着陆绾绾:“妹妹,我瞧你似是不太擅长骑射?”


    陆绾绾眸光微动,坦然承认:“我确实是不太擅长骑射,让江承徽见笑了。”


    江承徽摆了摆手,面上笑容更盛,眼神闪了闪:“嗐,这有什么好见笑的!骑射嘛,多练练就会了。正好,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不敢说技艺超群,但也还算拿得出手,不如……”


    作者有话说:秋狝这里感情戏蛮多的,还有两次男主强迫女主涩涩的剧情[坏笑],苏奉仪是超级重要的女配,男主知道女主身世后就为她守身如玉了,苏奉仪的事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所有的剧情都是围绕着男女主的感情线设计的,后面我都会圆回来。


    第28章


    江承徽眼珠一转,方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不如明日狩猎时,妹妹与我切磋一番,互相学习,岂不有趣?也让大伙儿看看咱们东宫女眷的风采!”


    陆绾绾心中冷笑一声,她就知道江承徽如此热络无甚好事,遂她轻轻摇头,婉拒道:“江承徽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绾绾技拙,恐难与承徽匹敌,还是莫要献丑,以免扰了大家的兴致。”


    见绾绾婉拒,江承徽却不依不饶,她顿了顿,眸子一亮:“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难道妹妹是瞧不起我,不屑与我比试?还是说妹妹其实根本不敢?怕比输了丢面儿?”


    明日一早便是骑射狩猎,马厩周围自是围绕着王公贵族和他们的女眷们,见这边打得火热,她们纷纷偏头望过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陆绾绾被她们盯得后背发毛,她蹙了蹙黛眉,面色微有些不虞。她想拒绝江承徽,可那人不依不挠的,倘若她再不给她面子,倒是显得她不近人情,毕竟那人提的要求并不过分。


    江承徽见她沉默,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黛眉染上一抹欣喜,心中得意,语气更加热情:“妹妹放心,只是姐妹间的玩闹切磋,点到即止。再说了,妹妹若真是生疏,我也可以教你呀!”


    说罢,她更是上前亲热地拉起绾绾的手,眉眼间的笑意愈发浓郁:“这样吧,明日狩猎时,我先教妹妹一些基本的控马技巧和简单的骑射。等过两日,妹妹练得熟练了,咱们再正式比试,如何?届时妹妹若是赢了,我甘拜下风。若是输了,也不过是姐妹玩笑,无人会当真。妹妹就赏个脸嘛,也让我在殿下面前露露脸?”


    半晌,陆绾绾终于点头,垂下杏眸,轻撇唇:“既如此,那便多谢江承徽的指点,只是绾绾愚钝,恐怕要让承徽多费心了。”


    江承徽见她终于松口,喜上眉梢,连忙道:“不费心,不费心,妹妹肯学是我的荣幸,那咱们就说定了,明日狩猎后我来寻妹妹。”


    陆绾绾应下:“好。”


    江承徽似是忆起什么,眸色微动,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对了,妹妹还没挑马吧?走,我陪妹妹去挑,我知道哪几匹性子最温顺,最适合生手!”


    说罢,她便不由分说地拉着绾绾的手往马厩里走。


    马厩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透着丝丝缕缕马粪的气味。


    陆绾绾不由得拧紧了黛眉,抬手用丝帕掩住口鼻。


    一排排马厩里关着颜色各异的马驹,有的在安静吃草,还有的正不耐地刨着蹄子,看着倒是憨态可掬。


    江承徽拉着绾绾行至最里头的一个隔间前,指着里头的一匹小母马,唇角勾了抹笑,献宝似的道:“妹妹你看这匹,它名唤‘踏雪’,是西域进贡的小矮马混了些蒙古马的血统,性子最是温顺,步伐也稳,跑得不快,但耐力极好,最适合妹妹这样的初学者了。而且它长得也好看,配妹妹正合适!”


    闻言,绾绾敛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朝里头瞥去,她不着痕迹地轻挑眉梢,那匹小母马体型娇小,性子亦颇为温驯,正低头安静地吃着草,只是它似是有些体力不济,恐怕驮着她走几步遍会停下来歇息。


    绾绾心里明镜似的,江承徽应该是想让她当众出糗,遂给她挑了匹体力最差的马驹,她抬眸打量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江承徽就是心直口快了点,其实无甚坏心眼,更并非阴险狡诈之人,瞅着并不是会在背后捅她刀子的人。


    绾绾不喜与人交恶,除非那人先主动算计她,江承徽既然没有坏心眼,那她便依着她,给她这个面子就是了。更遑论,绾绾确实不擅长骑射,倘若挑一匹体力好攻击性又强的马,那才是真的容易出事!


    绾绾神色平静,抬眸打量了它半晌,方轻轻颔首道:“这匹马瞧着确实温顺,那就有劳江承徽费心了。”


    江承徽眼眸灼亮,面上的笑意都快满溢出来,柔柔道:“妹妹喜欢就好!”


    话音甫落,她又朝身旁的马倌递了个眼色,轻声吩咐:“这匹‘踏雪’,给我记下,明日狩猎就用它了,好生照料着!”


    马倌恭声应道:“诺!小的明白。”


    江承徽转身正要离开,觑了绾绾一眼,临走时还不忘叮嘱她一句:“妹妹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我来寻你!”


    望着江承徽离去的背影,绾绾眸色微顿,素心凑近她耳畔,眉眼间染着担忧,压低声音说:“小姐,奴婢害怕江承徽不怀好意,那马……”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抿唇,又望了眼马厩里那匹小白马,轻声细语地吩咐:“你想法子,晚些时候避开人,仔细检查一下这匹马,还有马鞍、辔头,等所有明日我要用的东西。记住,务必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素心郑重地点了点头:“诺,小姐放心。”


    主仆二人正要转身离开时,就见马厩外走过一个马倌装扮的人,那人身形娇小纤瘦,不似寻常马倌那般高大,视线相碰的那刹,那人瑟缩了下肩膀,旋即偏头,急忙避开绾绾的视线。


    陆绾绾心底倏地一沉,眸中划过一抹异色。她思及许只是个新来的马倌,围场平日里甚是冷情,好不容易秋狝热闹起来,他们不适应罢了,遂她没再多想。


    子时苏奉仪的帐篷内夜色浓重,天地间万籁俱寂。


    秋穗小心翼翼地端着一铜盆热水进来,蹲下身轻声道:“主子,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洗完脚,您就歇息吧。”


    苏奉仪缓缓抬起手,望着掌心早已干涸的血迹,眸子一点点泛凉,愤恨的声音染着些许尖涩:“歇息?今日江承徽如此蹉磨我,我如何能安歇?”


    秋穗抬手掩唇,眸底透着冷光,敛声:“主子放心,那东西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说罢,秋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包,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轻眯起眸子,小声嘀咕:“这是奴婢托在御马监当差的同乡偷偷弄来的,是前朝宫里传下来的方子,叫‘惊马散’。只需一点点,掺在草料里,马吃了,起初与平常无异,但一旦剧烈跑动,或是受到惊吓,药力便会发作,让马匹变得异常狂躁兴奋,力大无穷,难以控制,直至力竭……”


    苏奉仪抬手接过那油纸包,指尖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抬头凝眸问道:“确定不会被发现?”


    秋穗眸色闪了闪,语气有些犹豫:“主子放心,这药的药性温和,混在草料里根本看不出来,事后也查不出痕迹。只是这药力不轻,万一那马真的彻底疯了,伤了人,尤其那陆绾绾也在上面,万一……”


    苏奉仪猛地抬眼,盯着秋穗,视线似淬了毒般让人遍体生寒,嗤笑:“万一什么?伤了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江承徽那贱人,若是从马上摔下来摔死,也是她活该!”


    她眸色冷厉如锥,嘴角勾起抹讽笑:“陆绾绾……呵,她若出事,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谁让她跟江承徽搅和在一起,还要骑那匹马?要怪,就怪她们自己!”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中的狠绝却令人不寒而栗。


    她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秋穗手里,眸底掠过一抹阴狠,语气是不容置喙:“去!趁着现在夜深人静,马厩那边这时看守最为松懈,务必小心,莫要留下任何痕迹,亦莫要被任何人看见!”


    秋穗伸手颤巍巍地接过药包,手心冷汗直冒,咬牙道:“诺,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秋穗正要转身离去,她忽地想起什么,还未及说出口便忙将话头咽了回去。


    翌日辰时,木兰围场天高云淡,秋阳和煦,猎场旌旗招展。


    皇帝陆枭高坐观猎台,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分列两侧。


    太子陆瑾年一袭玄衣玉冠立于马背之上,暖阳在他眉骨处劈开阴暗两界,更衬得他鬓若刀裁,玉质金相。


    离供王公大臣狩猎的那一大块围场不远处,便是一块专门供女眷们玩乐的小围场,两者堪堪相隔了几百米的距离。


    陆绾绾和素心约莫一刻钟前就抵达围场,江承徽让婢女把马驹牵了出来,正是昨日给陆绾绾挑的那匹“踏雪”,等婢女将“踏雪”牵到空地上时,江承徽方回头颤着声对绾绾道:“我先教会你,你先上马,然后我再上去,今日你暂时先别自己骑,我手把手带着你骑便是!”


    闻言,陆绾绾瞪大了杏眸,她呐呐地望向江承徽,似有些害怕。


    江承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十分耐心地安抚她:“别怕,我先教你上马的步骤,你待会认真学肯定能学会,很简单的。”


    陆绾绾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江承徽看着宫人仔细地帮绾绾带好护具后,方开口耐心地教导着绾绾步骤:“你一手抓紧马鞍,一脚踩紧马蹬,一气呵成地从一侧上马就可以,你缰绳别攥那么紧,越紧张越容易摔倒!”


    陆绾绾黛眉紧锁,紧张地似是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她扶了扶胸口顺气,又深吸一口气,方堪堪平复下情绪。


    许是陆绾绾对骑马实在生疏,她按着江承徽教的方法一遍一遍尝试,却始终不得要领,把江承徽气得眼眶发红,她急声道:“缰绳别攥这么紧,要这样握,你别紧张呀,不会摔倒的。”


    陆绾绾探手挠了挠头,面色颇有些尴尬,眨着一双无辜的水眸望着江承徽,望得江承徽心顿时软了下来。


    许是害怕陆绾绾听不清,江承徽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王公贵族们纷纷侧目,亦包括陆瑾年。


    陆瑾年高坐马背之上,身前倒着一排白狐和一只火狐,侍卫们正在清点数量,他剑眉轻蹙,睨了眼身旁的高无庸,吩咐道:“带一小队人马,去小围场护着小姐,以免出事。”


    “诺,主子。”


    高无庸领命后悄然退下,朝着小围场的方向走去。


    江承徽并未察觉太子这边的动静,她见陆绾绾又一次尝试失败,脸颊气得涨红,眼圈也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口中说道:“罢了罢了,我扶你上去,你坐稳就行!”


    说罢,她伸手就要去托陆绾绾的腰臀,想直接将她推上马背。


    恰在此时,变故发生了——一直安静吃草的“踏雪”倏地浑身一颤,紧接着,它口中溢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吼:“咴——!”


    第29章


    变故发生的太突然,陆绾绾心底咯噔一声,所有人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素心大声惊呼:“小姐——!”


    下一秒,“踏雪”猛地扬起前蹄,它浑身剧烈发抖,双目宛如沁血,鼻孔喷出粗气,似是不堪承受那钻心剧痛,它完全失了理智。


    “啊——!”


    陆绾绾一只脚方踏上马镫,身体重心不稳,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猛地甩向一侧,她下意识死死地攥住马鞍前桥,整个人悬挂在马侧,岌岌可危。


    “踏雪!”


    江承徽离得最近,她正伸手去扶陆绾绾,完全没料到它会突然发狂,猝不及防之下,它后蹄毫无章法地乱踢,其中一蹄,正不偏不倚地踹在了江承徽的腰腹之间。


    “噗——!”


    江承徽惨叫一声,口中生生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踹飞出去数尺,重重摔落在地,她蜷缩成一团,周身抽搐如抖筛,面如金纸,唇色藕青,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小围场一片哗然,旋即犹如水滴入油锅,沸腾喧闹起来。


    女眷们尖叫着四散躲避,侍卫们慌忙地冲了上来,但事发突然,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一时竟无人能压制住发狂的“踏雪”。


    “天啊,马惊了!小姐!快救小姐,拦住那疯马!”


    “踏雪”似是彻底癫狂,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猛地甩开攥缰绳的宫人,双目赤红地瞪着前方,嘶鸣声势如破竹,唬得众人心跳都不由得漏了半拍,而后竟不管不顾地冲进山林中。


    素心被唬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追上去,却被惊惶的人群冲撞得东倒西歪。


    “小姐—!”


    而被疯马驮着的绾绾,此刻却如同飘在大海中的一艘小舟。


    她死死抱着马颈,伏在马背上,骏马的嘶鸣声和风声不绝于耳,身下剧烈的颠簸让她五脏六腑几欲移位,她被颠得头晕眼花,好几次都险些重重摔在地上,全凭着求生本能死死扣住马鞍,掌心都渗出丝丝血迹,粗糙的马鬃擦过她的脸颊,那火辣辣的疼简直钻心肺,树枝刮过她的身子,襦裙被勾得破败不堪。


    陆瑾年策马扬鞭追着她,声嘶力竭地喊道:“绾绾!”


    一道熟悉的厉喝,穿透呼啸的风声,惊雷般自少女的身后炸响。


    男人的声音向来沉稳,此时竟透着惶恐。


    绾绾甚至没有力气回头,她杏眸湿红,灼热的泪珠飘进风中,颤着声大喊:“皇兄危险,不要过来!”


    陆瑾年目眦欲裂,在看见绾绾九死一生时,他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脏似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几欲停止跳动。


    他眼中只剩下随时会香消玉殒的少女,遂想都没想,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乌骓马长嘶一声,似是离弦之箭,追着“踏雪”狂飙而去。


    陆瑾年剑眉紧拧,厉声暴喝:“让开,统统让开!”


    闻言,行人纷纷闻风丧胆,他手中的马鞭猛地落地,强行驱散开挡路的人群,玄色的身影犹如闪电,朝那匹疯马狂奔而去。


    “太子殿下,留步啊!前方危险!”


    前方便是密林和高耸入云的峭壁断崖,千钧一发之际,陆枭猛地起身,他面色骤然铁青。


    台下更是惊呼连连,众臣骇然,静妃忙掩帕惊呼,眼中却滑过一抹异色。


    陆瑾年对身后的阻拦声置若罔闻,他眼中只有绾绾,距离被一点点拉近,但“踏雪”风驰电掣般,眼看着就要冲进密林,而密林紧连着悬崖,一旦坠崖,绾绾必死无疑!


    陆瑾年眉目冷沉,扯着嗓子惊呼,声音嘶哑:“绾绾抓紧马鞍,伏身低头莫要抬头!”


    他迅速摘下背后的强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破甲箭!他微微眯眸,身形稳如磐石,屏息凝神间,搭箭、扣弦、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咻,咻,咻!”


    三只羽箭先后破空而出,狠狠贯穿了“踏雪”的后颈,鲜血倏地喷薄而出,草地上殷红一片。


    它痛苦至极的哀嚎一声:“咴—!”


    须臾,它庞大的身躯便重重瘫倒在地,溅起大片的尘土草屑。


    绾绾咬声惊呼,喉间溢出破碎的泣音:“啊!”


    她只觉得一股巨力从身下传来,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被狠狠抛出去。


    “绾绾!”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陆瑾年已飞身跃马,凌空扑向坠落的少女。


    他撑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将柔弱的她紧紧揽入怀中,用后背护住她。


    因为力道太大,他被重重地甩向地面,翻滚了几圈,可却死死护住了怀中的人儿。


    “砰!”得一声撞击声骤然响起,带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陆绾绾被撞得头晕目眩,坠马时她大腿内侧被马鞍边缘刮伤,竟如同刀掠过一般地疼,腿上渗出丝丝血迹,染红了身上的云白襦裙。


    少女神情隐忍又痛苦,黛眉紧蹙,泪珠晕湿了眼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扯得他心头一阵抽疼。


    陆瑾年温柔地唤她,焦急的声音从头顶飘来,因惊魂未定,他的嗓音有些发颤:“绾绾,绾绾!”


    他顾不得后背撕裂般的巨痛,迅速撑起身子,捧住少女苍白的面颊,眸光在她身上逡巡。


    当目光扫过她襦裙上那抹殷红时,男人呼吸猛地一窒,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地刺了一刀,霎时鲜血淋漓。


    绾绾紧咬着唇,杏中泪水迷蒙,双目迷离地望着男人,嗓音哽咽:“皇兄,绾绾腿好疼,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她双臂软若无骨地揉住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陆瑾年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沙哑的嗓音中透着担忧:“傻绾绾,说得什么话?别怕,皇兄在!”


    男人清隽的眉眼间敛尽了温柔,与平日里冷漠沉稳的他判若两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而后小心地将少女打横抱到柔软的草地上,又抬手,“刺啦”一声,从锦袍上撕下一条柔软的里衬。


    陆绾绾抬手拭泪,撅着唇,嗓子涩得难受:“好疼啊!”


    他敛眸,话语温柔地呢喃:“忍一忍,很快就好。”


    陆瑾年单膝跪在她面前,用柔软的布料将她的伤口一圈圈包扎起来。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为自小舞枪弄剑,他的指腹有些粗粝,许是指腹擦到了她的伤口,她疼得潮了眼眶,喉间泄出一丝很细的呜咽:“嘶……”


    男人抬手揉了揉她的乌发,嗓音温柔的能溢出水来:“疼的话就喊出来!”


    绾绾轻撇唇,敛眉噤声。


    他低垂着眼睫,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极紧,素来温和的神色却染上了急色。


    两人离得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沁入她鼻端。


    许是太疼,少女咬紧了下唇,细细的黛眉紧蹙着。


    皇兄半跪在她的身前,暖阳从他身后洒下,身影如被洒上了一层金边。


    少顷,伤口被包扎妥当,血终于被堪堪止住。


    陆瑾年深深吐了口气,紧拧的剑眉舒缓下来,他抬眸望向她,声音低哑:“试着动一动,看看别处还有没有伤?”


    陆绾绾依言轻轻动了动手脚,除了将才他包扎的那处外,并无其余的伤痕。


    她摇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杏眸中似是盛着零碎的星光,无端惹人心怜。


    瞧她似是没有别的伤口,陆瑾年不再多言。他起身吹了声口哨,通人性的乌骓马立时小跑过来。


    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避开伤处,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少女蓦然涨红了面颊,芙蓉浅羞,透着春色的嫣红,她娇娇低呼了声:“皇兄……”


    陆瑾年沉声命令,可桃花眸中却染了融融的暖意,如春风般平易近人:“别动,小心伤口!”


    就在他打横抱起她的那刹,她襦裙襟口中有何物什滚了出来,“丁咚”一声滚在了草地上。


    陆瑾年用余光瞥了眼那物,潋滟的桃花眸倏地眯起,眸色骤然冷沉起来。


    绾绾似是想起什么,她低头循声而望,只见草坪上躺着一枚玉佩,它边缘并无烧焦的黑痕,这并非她从火场里拾起的那枚,而是那日那个外貌神似顾郎的西域男子拉下的。


    这不是顾郎的东西,她不假时日必须还给那位好心人。


    她想扑腾着下去捡,可大腿内侧传来的疼痛,却让她心口一凛,遂只能软着嗓音柔柔地祈求道:“皇兄,可以帮绾绾捡一下吗?”


    闻言,陆瑾年的目光瞬间凌厉起来,眸底俱是森冷的漠然,堪堪噤声。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托上马鞍,以免碰到她的伤口,又帮她调整了下姿势,方转身回头去捡她掉落的那枚玉佩。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佩,微微眯眼,置于眼前打量了会,眸色倏然如覆霜雪。


    陆瑾年对这枚玉佩甚是反感,因为他心里明镜似的,那枚刻着“顾”字的伶仃玉佩,是她和顾淮序的定情之物。


    倘若他未曾见过妹妹和她的夫君亲热,或许他就不会如斯反感。


    可去岁暮春他却在钱塘的渡口,亲眼目睹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妹夫,拥着他的妹妹,拥着他最爱的女人,深情地拥吻。


    那是他日思夜想,想了三载,念了三载的女人,多少次午夜梦回,他的榻上空空如也,可她却和她的夫君云雨,完事后紧紧相拥而眠。


    他一想到她原本纯洁的身子,沾染上另一个男人的印迹,而原本她的第一次,本该是属于他的,他就嫉妒成狂,头疼欲裂。


    思及此,陆瑾年柔和的眸子乍然变得狠戾阴鸷,额上青筋爆凸,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出嫁三载,他就被深深折磨了三载,那种锥心蚀骨的痛,他今生今世都会刻骨铭心!


    陆瑾年多想一刀刀地捅死顾淮序,遂他在知晓她并非自己的亲妹妹后,毫不犹豫的布局杀了他!毫不犹豫的曝光了她的身世!只为了强夺她,只为了禁锢着她,只为让她心甘情愿地取悦他,依附他,甚至心甘情愿地爱上他!


    他本该可以直接夺了她,可他要她的心甘情愿!


    陆绾绾见他把那枚玉佩攥在手中,打量良久,她心底倏地一沉,身子打了一个颤,拧眉娇声祈求道:“这玉佩是绾绾的,皇兄能把玉佩还给绾绾吗?”


    少女娇娇糯糯的嗓音,把陆瑾年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脸色微黑,眸底神色似越来越凉,拧眉不悦道:“这枚玉佩皇兄暂且会替绾绾保管,至于何时归还给绾绾,那就得看绾绾的表现了!”


    闻言,绾绾眼眸恹恹地耷下,面沉如水,不耐地扯了扯唇。


    第30章


    经过陈玉书和前日书房的那事,她怎么可能还猜不透男人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皇兄没收了她的玉佩,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定是又要拿玉佩强迫她帮他干那种羞人的事。


    更遑论那玉佩根本就是别人的,她日后必须得归还给人家啊!


    思及此,绾绾面颊飘红,羞得连耳尖都泛了红,她羞赧地垂下头,不去看他,又在心底偷偷唾骂了他几句方罢休。


    见少女哑声,陆瑾年唇角勾起抹不怀好意的笑,眉眼间似有若无的溢出些阴鸷。


    须臾,他翻身上马,稳稳坐于她身后,一手握住缰绳,一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地圈进自己的怀里。


    待调整好位置后,他轻勾唇,在少女耳畔低声嘱咐:“抱稳!”


    话落,绾绾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咬了咬唇,终是抬起皓腕,温驯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


    思及父皇尚在等他,陆瑾年不再耽搁,收紧手臂,将她更牢地护在怀中,一抖缰绳:“驾。”


    乌骓迈开四蹄,朝着营地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小跑起来。


    当太子殿下搂着妹妹,两人共乘一骑亲密无间地回到围场时,如水滴入滚油,围场压抑的气氛骤然被打破,众人眼底都挂上抹愕然,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江承徽已被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御医匆匆赶去,好在“踏雪”是匹小母马,力道不大,尚未危及她的性命,只需静养数月便可恢复。


    是以,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太子和绾绾身上。只见太子殿下发髻微散,玄衣染尘,形容狼狈,却丝毫不损他通身的冷峻威严。


    而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绾绾,衣裳染血,云鬓散乱,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正柔弱无依地倚在他胸前。


    两人如胶似漆的样子,压根不似寻常的兄妹,倒像是鹣鲽情深的夫妻……


    观猎台上,陆枭面色沉凝,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梢间难掩失态,他握着椅柄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只因他也很迷茫,之前把绾绾留在太子府让太子照顾的旨意,究竟是对还是错。之前褫夺绾绾的借口是她孝期失仪,更遑论尚有许多王公贵族并不知晓此事,是以,今年的木兰秋狝他依旧允绾绾伴驾,一如往年。


    可如今看来,这太子对妹妹似是过于关照了……


    静妃侍立在侧,将皇帝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抬手扶了扶额,眸底闪过冷光,声音极轻地喟叹:“陛下您看,太子殿下对绾绾,可真是爱护有加啊,这份情谊着实令人动容。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殿下竟不顾自身安危,飞马相救,箭无虚发。这份果决勇武,实乃国之幸事。”


    闻言,陆枭面色顿时暗沉下来,眉心越拧越紧,指腹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下扳指。


    静妃唇角浮起冷笑,眸色微动,话锋一转:“只是绾绾到底已嫁过人,如今又是寡居之身,殿下虽是兄长,可毕竟都已成年,男女有别。这般肌肤相接,搂抱共乘一骑,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于礼不合。知道的,会说殿下是救妹心切,兄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不知背后要如何编排。绾绾将才失了夫君,命途多舛,若是再因这些无稽流言损了清誉,往后可该如何自处?太子殿下的一世清名,怕是也要受到牵连!”


    静妃早就和宁妃母女有过龃龉,如今被她逮到机会,还不得狠狠地落井下石一番。


    她的话仿若淬了毒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陆枭的心口,绵密的痛意倏然蔓延开来,他如坠冰窖。


    陆枭手指无意识地敲点着椅柄,狐疑地眯起眸子,眸色晦涩不明。


    陆瑾年自小天资聪慧,文韬武略,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不假时日他会成为励精图治的帝王,他不允许光风霁月的太子沾染上任何污点,更遑论是兄妹乱.伦,储君失德这种会被天下人耻笑的污点。


    静妃柔顺地低下头,抬手用丝帕轻掩着唇角,眼中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又何惧日后呢……


    营帐内,御医正战战兢兢地为绾绾处理腿上的伤。


    陆瑾年负手立于帐外,眼皮耷拉着,泛着疲累的眉宇间隐有担忧,扯唇淡声问:“她如何?”


    御医涩缩了下脖子,才抖着胆子说:“回太子殿下,小姐腿上乃是严重擦伤,伤口较深,皮肉翻卷,幸而未伤及筋骨,只是……”


    陆瑾年闻言,眸色倏地一利,神色肃穆地扫了眼御医,唬得他当即心头狂跳。


    御医顿了顿,冷汗涔涔:“只是创面较大,日后即便愈合,恐怕……恐怕也会留下疤痕。”


    话音甫落,陆瑾年眸色骤然一寒,周身气压沉厉的骇人,帐内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沉吟半晌,方缓缓开口,声音冰寒刺骨:“用宫里最好的药,务必要让她伤口愈合,且不留任何疤痕,若是留下半点痕迹,提头来见!”


    御医闻言浑身一颤,连连叩首:“是是是,微臣明白,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退下。”


    御医如蒙大赦,脚步趔趄地退下。


    陆绾绾倚在床榻上,面色煞白如纸,腿上一阵阵的抽痛,让她黛眉紧紧蹙着。素心眼眶哭得通红,正小心翼翼地用锦帛为她净面。主仆二人一思及今日之事,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绾绾咽了咽口水,嗓音艰涩沙哑:“今日多谢皇兄的救命之恩!”


    陆瑾年忙行至榻前,望着榻上涕泪涟涟的少女,心口仿佛被扎了下,不经意间泛了丝痛意,眉眼间的心疼缓缓漾开。


    她自从来京都投奔他后,不是在养病就是在养伤,总是无端让他忧心,偏生他也就怜她疼他,望着少女虚弱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就想把她纳入羽翼下,护她生生世世。


    他撩袍坐下,探手似是想轻抚她的面颊,稍顿,最终只是为她拂开沾在鬓角的湿发,动作温柔似水。


    他哑声问,嗓音温柔缱绻:“疼吗?”


    陆绾绾轻轻颔首,又摇了摇头,眼泪霎时失了桎梏,泪滴扑簌簌的往下掉。她心头酸涩,不仅是因为痛,更因为今日她生死一线,皇兄舍命相救,亦是因为若有似无的流言蜚语。


    陆瑾年抬手用指腹擦过她眼尾泪痕,眸色深沉,敛眸望向她,喟叹:“今日之事绝非意外,你那匹马和江承徽的那匹,都有问题。”


    陆绾绾一怔,愕然地瞪大了杏眸。


    陆瑾年眯了眯眼,眼神凉薄刺骨,让人如堕冰窖,遍体生寒:“我已遣高无庸去查,马厩所有人一个都不会放过。此人竟敢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使如此阴毒的手段,我断不会轻饶她!”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哪儿都不准去,素心会照顾你,至于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一切有我,父皇那里,我自会解释。”


    虽然皇兄让她不必担心,可今日众人的窃窃私语,依旧让她有些后怕。


    似是想起了什么,陆绾绾吸了吸鼻子,眸子里蓄满了泪,颤声问他:“皇兄,江承徽她……”


    陆瑾年眸一抬,依着她的话添上一句:“无甚大碍,好生修养个数月便能恢复。”


    他神色冷若冰霜,嗓音更是冷淡漠然。


    若非江承徽硬要拉着绾绾学骑射,也不会让歹人有机可乘。是以,陆瑾年自是对江承徽有所迁怒。


    听及此,陆绾绾方松了口气,虽然是江承徽要拉着她学骑射,可倘若江承徽因为自己遇险,她依旧会良心不安。


    陆瑾年并未多言,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微沉着眸耐心叮嘱她:“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药要按时喝,不许怕苦!”


    陆绾绾轻轻颔首,声如蚊蚋:“绾绾定会按时喝的,皇兄放心!”


    陆瑾年正要转身离开,高无庸急切的嗓音便从营帐外追来:“殿下,看守马厩的人已被全部带至您的营帐外,殿下可需要移步审问?”


    闻言,他替她掖被角的手乍然一顿,眸底的温柔瞬间敛去,勾了勾唇,沉声道:“你歇着,我去去就回。”


    绾绾只觉他那笑容极冷,笑意不达眼底,让人无端发寒。


    她心头一紧,原本想攥他衣摆的手不着痕迹地缩回,最终只低声道:“皇兄万事小心。”


    陆瑾年眸光微顿,眸色深不见底,旋即转身拂袖而去。


    须臾后,陆绾绾思绪回拢,似是想起什么,忙攥住素心的衣襟,轻声吩咐她:“素心,你跟上皇兄,随他一起去审那群马倌们,马厩里的那群人你应该尚有印象,你跟去方便他认人。”


    素心轻抿了抿唇,恭声道:“诺,小姐放心,奴婢有印象的!”


    话落,素心便转身离开。


    太子营帐外。


    夜幕低垂,秋风瑟瑟,夜风吹过草场,拂来一缕凉意。


    数十名马倌、杂役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帐外的气氛暗流汹涌,空气中都仿佛透着凛然,人人噤若寒蝉。


    他抬眸扫了眼帐外众人,眼底的神情一点点森寒下来,阴沉着面色,冷冷嗤道:“今日围场上,‘踏雪’突然发狂暴起,致公主和江承徽重伤。此二马乃专人精心饲养,性情温顺,一夜之间双双发狂,绝无可能。你们挨个交代昨日的行程,昨日都有谁接触过这两匹马?”


    话音甫落,营帐外倏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大家面面相觑。


    陆瑾年这么一说,高无庸立时会意,他眸中掠过一抹清明,躬身朝主子递上一本小册子,低声道:“殿下,这是近三日所有接触过这两匹马的人的名册,以及马厩附近的巡查记录。奴才已初步盘问,今日子时三刻至丑时初,马厩东北角因换岗交接,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无人看守。负责那两匹马夜间添草饮水的,是马倌王五和杂役李顺。”


    陆瑾年颔首,抬手接过那本小册子。


    被点到名的王五和李顺如遭雷击,浑身颓塌,瘫软在地,连连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的昨夜确实当值,但绝不敢对御马做手脚,小的只是按例添了草料清水,绝无半点不轨之心,更遑论当时马厩内张管事还未下值,他可以做证,求殿下明察啊!”


    张管事忙屈膝跪下,躬身垂头,声音颤抖:“殿下,小的可以做证,当时王五和李顺确实只是按例添草料和清水,并未有过不轨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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