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绾从他怀里抬起头,睁着一双水光盈盈的眼望他,黛眉微蹙,斩钉截铁道:“皇兄,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绾绾都不允许你伤害自己!你的身体,你的性命,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也是绾绾的!”
陆瑾年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头滚烫,郑重地点头:“好,皇兄答应你。”
听罢,陆绾绾这才破涕为笑,虽然她莹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但那笑容却如同雨后的暖阳,清澈而明媚。
她重新将脸埋进他怀里,软糯着声音说:“我以前总觉得,你能立我为后,能待我这般好,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我岂敢奢望你只有我一人?我甚至想过,只要你能常常记着我,心里有我一席之地,我便心满意足了,可是现在我后悔了。”
陆瑾年哂然一笑,颇为无奈地扯了扯唇:“傻绾绾,皇帝可以有后宫三千佳丽,但是阿年哥哥只要绾绾一个女人,阿年哥哥先是绾绾的夫君,而后才是这天下子民的皇帝。”
她伸出小手握住他的大掌,两人十指交缠,抬眸望他,笑靥深深:“我不舍得你再受一丝一毫的伤害,更不舍得你为了我,这样委屈自己。皇兄,我要你开心,要你快乐,要你只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才选择只有我。”
少女仰着脸,杏眸弯弯,灼亮得似盛着无尽星光,眼底只有他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陆瑾年深邃的眸中波涛汹涌,其实当日他也在赌,赌一个让她深爱上他的可能,只有在她心里,比起顾淮序她更爱他时,就算日后她知道是他杀了顾淮序的真相,两人之间才会有转圜的余地。
许是前些时日太过压抑了,如今云开雨霁,她竟有些情不自禁,娇声续道:“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所以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不是因为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也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皇兄,而是因为,你是陆瑾年,我是陆绾绾,我们是彼此的唯一,是心甘情愿的羁绊。”
少女情动的厉害,话音未落,俏脸便绯红若霞,她匆忙起身下榻,行至他面前,俯身堪堪凑近他,抬手捧起他的脸,将粉嫩的唇瓣贴上了他的唇。
陆瑾年闻言,浑身一震,随即用力地回吻她,似是要将这些时日的担惊受怕,隐忍痛苦,都融在这个吻里,彻底宣泄出来。
许久,他方喘息着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话语暖意融融:“绾绾,我的傻绾绾,皇兄从未觉得委屈。有你便是圆满,遣散后宫不是为了补偿你,而是因为除了你,这世间万千颜色,于我皆如尘埃,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楹窗外,夜色浓郁,弯月如钩,皎洁的月光洒在相拥的二人身上,好一幅浓情蜜意的画卷。
次日清晨,晨光未熹,夜色尚寐。
陆瑾年便赴慎刑司亲自审问王美人,王美人早已如惊弓之鸟,将御船那夜的真相和盘托出。
果不其然,她说的和陆瑾年所想不谋而合,一切皆是周太后生前补下的毒局,旨在为了离间帝后,搅动朝局。
王美人真诚地解释,自己在喜房是走投无路才会假叫,因为那日喜房外皆是孙嬷嬷的人,倘若她不假叫,孙嬷嬷会杀了她的家人。
令陆瑾年始料未及的是,王美人为了保命,她将周太后生前安插在各处的暗桩,作为交换性命的筹码,尽数供出。
数日后的大朝会,金銮殿上气氛肃杀,落针可闻,朝臣们皆垂首敛目,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小心便会惹恼陛下,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陆瑾年以雷霆之势,依据王美人提供的名册,将潜藏于朝堂乃至军中多年的周氏余党,悉数揪出,一网打尽,为首的主谋孙嬷嬷,被当庭宣判,处以枭首极刑。
朝堂上下,为之震慑。
尘埃落定后,对于王美人及其家人的处置,展现了陛下难得的宽宥。
念王美人及其家眷最终幡然醒悟,指认同党有功,且其家族实为被裹挟的无辜棋子,他下旨,免去王美人与其亲眷的死罪,赐予京郊田地若干,足以维持生计,但责令其举家迁出京城,于指定之地终生幽禁,非诏不得出,并派专人严密监视,以绝后患。
此诏甫一颁布,朝堂哗然,诸臣无不感念天威浩荡,陛下仁德。
当然,令诸臣心神俱震的,是紧随其后的一道旨意。
陆瑾年于御座之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殿中垂首的众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朕承天命,御极天下,当以四海为念,以万民为心。六宫之设,本为旧制,然朕与皇后,患难与共,情深意笃,实非寻常。皇后仁德,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朕心甚慰,朕亦不愿后宫虚设,徒耗民力。”
他顿了顿,殿中倏地鸦雀无声,诸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故朕决意,自即日起,裁撤六宫,废除嫔御制度。宫中现有妃嫔,无论品级,皆可放出宫去,还其自由。”
此言一落,尤其是“裁撤六宫”四字,不啻于一声惊雷乍起,四周空气一凝。
不少老臣骇然抬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更有性急者已忍不住要迈步出列。
帝王为一女子废除后宫,历朝历代,闻所未闻!这简直是动摇国本!
陆瑾年抬眸,锋芒尽数敛在眉梢,仿若未见台下的骚动,只淡漠地勾了勾唇:“朕知此事关乎诸多女子终身,朕亦非刻薄寡恩之人。所有自愿出宫之妃嫔,按原有位份高低,皆赐予黄金千两至万两,京中或原籍良宅府邸,足以安身立命,荣养余生。若有特殊才艺或心仪之营生,内务府亦会酌情资助银两,助其立足。”
此番安置不可谓不丰厚,黄金宅邸,甚至营生之本,足以让许多出身平常的妃嫔乃至其家族在震惊之余,起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反对之声一时被这“厚赏”堵在了喉间。
然而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整个朝堂陷入彻底的死寂,诸臣们惊得眼珠子都夺眶而出。
陆瑾年拧了拧眉,在原先的基础又添了句:“此外,出宫之后,诸女子婚嫁自由,各听其便。愿再觅良人重结连理者,官府不得以曾入宫为嫔御为由加以发难,应依律予以便利,更不得歧视。此非仅朕之恩典,亦是体念上天好生之德,人情之常,愿尔等出得宫门,能得真正平安喜乐,各遂其愿,莫负朕今日放归之美意。”
女子婚嫁自由!
此话一出,金銮殿内静默了一瞬,旋即犹如水滴入油锅,沸腾喧闹起来。
诸臣倏地面面相觑,如今皇帝废黜后宫,允许甚至这些曾属于他的女子另嫁他人!
此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霎时间,满朝文武中虽然有零星的反对声,可不多时,便被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所掩盖。
御史台的言官首先出列,恭敬叩首道:“陛下仁爱,有体谅女子之心,此乃国之幸事,此举使其能如男子一般,自主抉择婚姻,即彰显陛下之仁德宽厚,又泽被万民,有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甫落,便有三三两两的官员出列附和,瞬息之间,那些妃嫔母族的父兄们,皆纷纷表示赞同。
原本陆瑾年以为要僵持整整一日的大朝会,竟在一个时辰内轻松结束。
高无庸挥了挥拂尘宣布退朝,陆瑾年浑身轻松,脚踩着汉白玉台阶拾阶而下。
可不成想,他还未踏出金銮殿半步,掌管冷宫的掌事大监便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陆瑾年危险地眯了眯眼,后背莫名有些发毛。
那掌事大监稽首躬身,恭敬道:“奴才参见皇上。”
陆瑾年抬手,拧眉问:“何事?”
闻言,掌事大监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张宣纸,小心翼翼地呈至陆瑾年面前,禀道:“回禀皇上,这是冷宫中的祁氏吩咐奴才转交给皇上的信,说是她咬破指头写的,求皇上一定要记得看一看。”
陆瑾年神情都顿了下,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好半晌,他伸手接过那张宣纸。
只见白纸上赫然映着殷红的血字:陆瑾年:闻你为陆绾绾废六宫,我十年痴心,倾尽所有,如今家破人亡,身陷冷宫,可笑可悲。
我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而今我已然病体沉疴,恐时日不多,但念在昔日情分,求临死前能见你最后一面,亲口问一句:这十年,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待我?
此后,死生不见,惟愿…不复相逢。
祁墨绝笔陆瑾年薄唇紧抿,眸色愈发深幽暗沉。
他想,祁墨和他十载夫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遂了她的愿,最后去瞧她一眼。
想至此,陆瑾年扫了眼高无庸,沉声道:“摆驾颐华宫!”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御辇便在颐华宫正门前停了下来,陆瑾年甫一下辇,便径直朝殿内走去。
虽时至暮春,此时又是正午,可颐华宫内却草木零落,满庭肃杀,庭院内的一口古井旁,堆了满地的枯叶,一派萧索空荡的冬日景致,瞅得陆瑾年心头隐隐有些压抑。
采莲在院内边扫着枯叶,边等侯着陛下,当那沉稳的脚步声袭入耳畔,她猛地抬头,而后堪堪松了口气。
她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恭敬地走上前,朝陆瑾年盈盈福了一礼,哽咽着说:“奴婢参加皇上,皇上,娘娘在殿内等了您好久……”
陆瑾年抬眸觑了眼采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领路,旋即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采莲立时会意,领着陆瑾年进了殿。
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采莲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朝内走了进来,他堪堪抬头,有女子倚在窗牖边支颐假寐,她一身素缟,再不复当年在东宫时那般高髻金钗,满头珠翠,他凝眸仔细看,她清朗的面庞上竟添了些许细纹沟壑,两鬓亦在悄无声息间夹杂着银丝,虽不甚明显,却在金黄的阳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泽。
耳边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祁墨闻声睁开眼睛,许是正午的日头有些烈,她难耐地眯了眯眸子,又抬手遮了遮刺眼的日光。
陆瑾年望着面前的女子,怔了好一瞬,眸光中似有惊涛掠过。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未老先衰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明艳骄傲的祁氏嫡女联系起来。
他沉默地行至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并未坐下,只是垂眸望着她,眸光平静无波,既无厌弃,也无怜悯,似是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他淡漠地启唇,打破了周遭的静谧:“你要见朕,朕来了。”
祁墨缓缓抬起眼,逆着光,她看不太清他此刻的神情,但那挺拔的身姿,俊美的轮廓,和他周身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威仪,都让她心头一涩,随即心口涌上一股近乎麻木的痛楚。
她拧了拧黛眉,艰难地用手支撑着窗沿,想要站起身行礼,身体却因久病乏力而晃了晃。
陆瑾年没有动,也没有出言免礼,只是静静地倚在窗边看着她,身姿挺拔,韧如劲松。
祁墨最终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只是坐直了些,仰头看着他,声音因久病而沙哑:“你来了。”
她顿了顿,扯开苍白干涸的唇,露出一个枯败的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陆瑾年耷拉着眼皮子,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我夫妻十载,你既以血书相求,临终最后见朕一面,朕自当来见。”
祁墨低低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又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荒凉:“夫妻十载,是啊,十年就这般一晃而过,陆瑾年,我的血书你看了?”
“看了。”
“那你可愿回答我?”
祁墨的目光紧紧攫住他,那里面有不甘,有执着,有偏执有痛苦,也有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希冀:“这十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视我为妻?哪怕只有一瞬间,不是因为我身后的祁家,不是因为我太子妃的身份,只是因为我祁墨这个人?”
殿内倏然变得一室寂静,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陆瑾年眸色倏地晦暗起来,他神情微顿,沉默了良久,因为这个问题,他其实从未真正想过。
当年他娶祁墨,最初是政治联姻,当年他要争储只有借祁氏一族的势,所以他别无选择。
他思绪飘远,回想和祁墨成亲的这十年,他对祁墨有尊重,有利用,有习惯,但是他无比确定的是,他从未爱过祁墨,在他爱上绾绾之前,他确实是予了祁墨正妻的尊荣,可自从他知道了绾绾的身世后,在他心里他的妻子只能是绾绾。
他眉尖不耐地拧在了一起,终于开口,可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祁墨,事到如今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话音甫落,祁墨眼中的光便彻底黯淡了下去。
她仰头,喉间溢出干涩而凄凉的笑声:“是啊,没意义了,一切都没意义了!是我傻的无可救药,事已至此,都到了这般田地,我竟还在奢求一个答案。”
陆瑾年别看脸,尽量不去看她那狼狈至极的样子。
她停了笑,转头望向窗外荒凉的庭院,声音有些许飘忽:“你知道吗,陆瑾年,我恨你,恨你的薄情寡义,恨你利用完祁家便鸟尽弓藏。但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我明明知道父亲说得对,知道你并非良人,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赔上了整个祁氏一族,也赔上了我自己的一生。”
“我害了安瑶的孩子,也差点害得陆绾绾一尸两命,我手上沾了血,我不无辜,我落到今日这种田地,是我罪有应得,我不怨任何人。”
她转回头,目光重新落至陆瑾年的脸上,一双眸子空洞洞的,瞧着失魂落魄:“其实我从来未曾想置她们于死地,我只是嫉妒她们,我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甘心我十年的付出,在你心里,竟连一丝一毫真正的情分都换不回。”
陆瑾年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颊,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他缓缓道:“祁墨,你助朕登基,朕予你正妻尊荣,保你祁氏十载荣华。若非你与祁氏贪得无厌,勾结外臣,卖官鬻爵,甚至谋害皇嗣,意图动摇国本,祁氏一族不会倒,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朕与你,始于利益,也终于利益,这便是你我之间的全部。”
他的声音平静似水,听着却是冷静而残酷,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祁墨静静地听着,眸光有些凝滞,脸上无甚表情,仿若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喟叹:“我明白了,终究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她神色戚戚,轻轻扯了扯嘴角,自嘲一闪而过:“好了,我见也见了,问也问了,陆瑾年你走吧,从此以后,黄泉碧落,永不相见。我祁墨祝你和你的皇后,千秋万代,永结同心。”
陆瑾年最后睨了她一眼,眸色晦暗难辨,稍顿,他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阳光透过楹窗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蔓延到祁墨的足边,可她却如何都摸不着,触不到。
那熟悉的脚步声在她耳边响起,又越来越远,甚至渐渐消失殆尽。
祁墨一颗心彻底乱了,她的泪水像决堤一般,从眼眶里汹涌地滚出。
她不想他走!
没有他的往后余生,便只剩无尽的黑暗。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疯了似的,丝毫不顾身上的病痛,撑着床沿,颤抖地站起身,她的眉心拧得死紧,脚步趔趄地追了出去。
终于,那抹玄色的身影又重新在眼中乍现,她再也顾不得其它,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风中凌乱:“陆瑾年!”
闻言,陆瑾年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不放弃,反倒拖着沉重的病体,一瘸一拐地追至门边,抬手扶着门,又喊了一声,尖锐的声音染着哭腔:“陆瑾年,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她几乎是哀求着,抛弃了最后的骄傲和体面,只求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这荒唐的十年,显得不那么可笑,不那么一文不值的答案。
哪怕他说“曾经有过一点”,哪怕是他骗她的也好啊。
陆瑾年终于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背对着她,阳光漫不经心地泻在他深邃立体的侧脸上,金光晕染着他侧脸的线条,瞧着眉目英朗,风姿潇洒,堪称君子无双。
殿内寂静无声,唯余祁墨哀哀怨怨的抽泣声。
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他缓缓回头。
因为逆着光,祁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深邃的轮廓,和那双俊美秾艳的桃花眸。
他话音仿若淡然,可每个字都似淬了毒的细针,狠狠刺入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不爱。”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斩断了她所有的妄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满脸呆滞地望着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却似卡了块烧红的炭块,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瑾年转过身不再看她,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正殿。
祁墨浑身都在发颤,憔悴的似是寒风中的落叶,鼻涕和眼泪和着沾湿了满脸,瞧着即肮脏又狼狈。
她仰头似哭似笑,声音绝望而悲凉,扯得人心尖闷疼:“不爱,啊哈哈哈哈哈……”
许是病体沉疴她实在支撑不住了,身子一软,便扶着门框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原来,十年大梦,竟是一场空。
颐华宫正门口素心扶着陆绾绾下了凤辇,甫一下辇,陆绾绾便瞧见一抹玄色的身影,正朝她走来,她眸色倏地一亮,不禁笑弯了眼,朝他盈盈望去。
陆瑾年脚步未停,径直朝殿外走去,然而,他方迈出颐华宫的宫门,便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施施然笑了,是绾绾!
她着一袭浅樱色宫裙,外拢着一件同色镶白狐毛的披风,衬得一张小脸莹白如玉,艳若灼灼桃李,眉如远山含黛,那袅袅聘聘的模样,犹如花影翩动。
素心扶着她朝殿内走去,小声提醒道:“娘娘,皇上来了!”
陆绾绾加快了脚步,莲步款款行至他面前,气息微喘,脸颊染着红晕,眉眼间的喜意愈发浓郁:“皇兄,你怎么在这里?我方才去寻你,高公公说你来颐华宫了,我便寻过来了。”
她似只蝴蝶般扑进他怀中,勾住他的衣襟轻晃,那模样羞羞怯怯的,那抹温柔,恍得他心尖一颤。
陆瑾年急忙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将那团柔软包裹进自己温热的大掌中,方才在冷宫中沾染的寒气仿佛一下子被驱散了。
他低着头看她,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是让你在宫里好好休息,怎么跑出来了?春日风还有些寒,当心着凉。”
陆绾绾仰起白净的小脸望他,笑得眼眸弯弯,软糯地撒娇:“我想你了嘛。”
她轻晃着他的大掌,眉眼含情,好似汪着一湖春水,似娇似嗔。
陆瑾年瞧她甜蜜地依偎在他怀中,忍不住问了句:“绾绾不介意朕来见祁氏?”
陆绾绾摇了摇头:“不介意。”
自从经历了御船那事后,她已然完全依赖信任他了,更遑论祁墨陪了他十年,见一面又怎样?
她还没那么小心眼。
见少女如此温柔懂事,陆瑾年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明明而立之年的帝王,此时却似个毛头小子,他顾不得此刻尚在颐华宫,便展臂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把她往怀中带,而后低头堵住了她的唇,绵绵密密的吻落了下来,男人的唇舌滚烫,极尽缠绵悱恻,少女浑身如触电般酥酥麻麻。
她身子一软,小手从他的掌心抽开,随即环住了男人的脖颈,似只乖巧的狸奴般挂在他的身上,任凭他霸道无比地吻着她。
宫内春色芳菲盛,花香袅袅,暖阳洒在相拥亲吻的璧人身上,给二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光,男子玄衣凛然,女子樱裙娇艳,说不尽的浓情蜜意。
可这一幕,却不幸入了祁墨的眼。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嗬嗬的声响,却连哭都哭不出声:“嗬……嗬……”
她死死瞪着那对忘情拥吻的璧人,目眦欲裂,心中如千百柄利刃刺中,顿时五内具痛,若遭凌迟。
原来,他不是没有心,不是不会爱,不是不懂温柔……他只是把他所有的真心和爱,全都给了陆绾绾。
一丝一毫,都没有留给她。
十年倾心,十年陪伴,十年付出……原来,真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像个跳梁小丑,用尽全力,却换不回他偶尔垂怜的一瞥。
“噗—”一口暗红的鲜血猛地从祁墨口中喷出,溅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她绝望地眯了眯眼,最后睇了眼那刺眼的一幕,身体里的气力霎时间被彻底抽空,最后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直躲在廊柱后的采莲,见状惊呼一声,连滚爬地冲过来:“娘娘!娘娘!”
祁墨被采莲抱在怀里,她气若游丝,唇角渗出殷红的血迹,瞧着已然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采莲的惊呼声撕裂了颐华宫的死寂。
陆瑾年眉心一蹙,下意识将怀中的女子护得更紧,又抬眸朝殿内望去。
陆绾绾像只受惊的幼兽般,从他怀中探出脑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心口莫名一紧。
她黛眉蹙了蹙,不禁攥紧了陆瑾年的衣袖,小声咕哝:“皇兄……”
陆瑾年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抬了抬下颌,对侍立一旁的高无庸沉声道:“去看看。”
高无庸连忙应下,带着两名太监快步走进正殿。
不多时,他便面色凝重地小跑回来,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皇上,祁氏方才急怒攻心,吐血昏厥,瞧着气息已是很弱了,太医正在诊治,但恐怕……”
说着说着,他隐晦地摇了摇头。
陆瑾年眸色沉了沉,他方才对祁墨说的那些话字字诛心,又偏生被她撞见自己和绾绾亲吻,加之祁墨本就病体沉疴,此般刺激之下,怕是凶多吉少。
他眯了眯眼,心中无甚波澜,只有尘埃落定后的淡然,或许这对祁墨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他垂眸望向怀中的女子,见她面色苍白,眼底皆是惊悸和茫然,柔声道:“绾绾,此地晦气,我们先回去,太医会尽力救治,一切……听天由命吧。”
陆绾绾抬眸觑了眼他沉肃的侧脸,又偏头望向阴森肃杀的宫殿,心中登时五味杂陈。
祁墨那个曾经端方有礼,贤淑贞静的女子,最终竟落得如此凄凉的境地。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将手放进了陆瑾年的掌心:“嗯,绾绾听皇兄的。”
陆瑾年揽着她的腰,把那阴森的颐华宫远远甩在身后,转身朝外走去。
宫道上终于有了清朗的日光,暖阳披在两人的身上,身影如被洒上层金辉。
饶是陆瑾年心里已隐约地意识到,祁墨可能会薨逝,可他的神色依然寡淡,他扭头,垂眸对上少女那双满是依恋的杏眸,心中那点惋惜顿时消散无踪。
祁墨的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路,而他如今要做的是守护好眼前人。
他没有让陆绾绾再回延禧宫,而是径直带她回了乾清宫。
吩咐宫人好生伺候皇后休息后,他独自去了偏殿处理政务,也等着颐华宫最终的消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高无庸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恭敬地低声道:“皇上,颐华宫那边,太医回禀,祁氏已薨了,她一时之下急怒攻心,心血逆涌,药石罔医。”
彼时陆瑾年正伏案执笔批红,他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朱砂落在明黄色的奏折上,洇开一抹浅淡的红。
他沉默了半晌,将狼毫搁进笔山,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知道了,传朕旨意,祁氏虽曾犯下大错,但终究侍奉朕多年,亦曾为太子妃,念及旧情,着内务府按贵妃礼制,择地安葬,一应事宜,从简办理,不必声张。”
“诺,奴才遵旨。”
高无庸应下,心头却是一凛,按贵妃礼制安葬,这已是陛下对祁氏最后的仁慈。
毕竟,祁氏一族罪行滔天,她本人也谋害皇嗣,能得此身后哀荣,实属陛下念及旧情。
陆瑾年顿了顿,又添了句:“另外着人去祁氏家乡,寻其旁支子侄,若还有老实本分之人,酌情给予些抚恤,莫使其香火断绝便是。至于其近身宫女采莲,念其主仆一场,且她忠心侍主,赐其银两,准其出宫返乡吧。”
高无庸领命退下:“诺,奴才这就去办。”
陆瑾年行至窗边,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地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外头天色渐晚,晚霞余晖潮红。
直至夜如墨染,檐角纱笼高悬,他方乘着御辇抵达延禧宫。
寝殿内,陆绾绾刚刚沐浴好,她身着一袭浅樱色柔纱寝衣,倚在软榻上,仰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素心在一旁伺候着茶水,将茶盏递至她手边,柔声道:“娘娘,您喝口热茶,定定神。”
陆绾绾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暖着,抬眸觑了她一眼:“素心,你说祁墨她最后是不是很恨我?”
素心看自家主子这般纠结,不由得有些心疼,连忙道:“娘娘快别这么想!祁氏那是自作自受,与娘娘何干?她恨谁怨谁,都是她自己的心魔,娘娘您心地仁善,可千万别为这种人费神伤身,皇上方才不是说了,让您不必理会这些。”
陆绾绾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懂,只是终究是一条人命,而且,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她回想起祁墨临死前那怨毒又疯狂的一瞥,心中仍有些发寒。虽然当时她被皇兄护在怀中,未曾看见,但直觉告诉她,那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
素心压低声音,劝慰道:“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祁氏能有今日,皆是她咎由自取。若非她心思歹毒,屡次谋害皇嗣,又岂会落到这步田地?皇上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还允她按贵妃礼下葬呢。娘娘,您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即将册封为后,该往前看才是,那些不愉快的人和事,就让他们都过去吧。”
陆绾绾点了点头,是啊,都过去了。
皇兄待她如此,她不该再为这些事烦心,她正想说什么,却见陆瑾年走了进来。
陆瑾年行至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甫一触及她的手,他不禁蹙了蹙眉:“绾绾,你的手还是有些凉,可是还在想颐华宫的事?”
说罢,他便解下身上的披风为她披上,陆绾绾轻轻的缩进他怀里,丝抵在他下颚,脸颊轻轻蹭了蹭他胸膛,恹恹地垂眸:“没有,只是有些感慨罢了,皇兄,你……还好吗?”
话落,她抬眼望他,清凌凌的杏眸中凝着关切。
毕竟他和祁氏十年夫妻,即便没有情爱,骤然听闻死讯,心里多少会有些波澜吧?
陆瑾年看懂了她的担忧,心头莫名一暖,将娇小的她紧紧环进胸膛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朕没事,祁氏她走到今日,是她自己的选择。朕与她,始于利益,终于清算,并无多少情分可言,只是念在她终究在朕身边十年,朕已下旨,按贵妃礼制安葬她,也算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和释然:“方才在颐华宫,朕与她算是做了最后的了断。她说此后死生不见,惟愿不复相逢,朕也给了她最后的答案。”
闻言,陆绾绾心中因祁氏薨逝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她堪堪垂下眼睫,祁氏生前确实恶事做尽,皇兄这般处置,已是仁至义尽。
她柔软的藕臂环住男人的脖颈,仰脸望他,眸中闪过一抹疑惑:“皇兄做法甚是妥当,逝者已矣,我们都不要再想了,只是她临去前,可还说了什么别的?我总觉得她似乎还有未尽之话。”
陆瑾年眸色倏地晦暗下来,旋即又恢复如常,他的思绪不禁飘远。
正值十日前的一个雨夜,那日雷声隆隆,大雨磅礴,高无庸执着伞,引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宫女匆匆而来,正是祁墨的侍女采莲。
采莲甫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在金砖地上,也顾不得浑身湿冷,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上很快便渗出血珠儿,血水混着雨水滚落,瞧着凄惨无比。
采莲声音嘶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皇上开恩,求皇上救救我家娘娘吧!求求您了!”
彼时陆瑾年正伏案批阅奏折,闻声抬头,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抹不耐:“高无庸,怎么回事?”
高无庸连忙躬身禀道:“皇上,是采莲姑娘,说有急事求见,事关……祁氏。”
陆瑾年撂下朱笔,掀眸扫了眼采莲,道:“说。”
采莲似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膝行几步上前,死死攥住陆瑾年的袍摆,泣不成声:“皇上,娘娘她快不行了!她得了不治之症,太医也束手无策,只说时日无多……”
陆瑾年眉眼一动,但语气依旧冷淡:“既是天命,朕也无能为力,着太医好生照料便是。”
采莲猛地摇头,泪水涟涟:“不是这样的,皇上!娘娘她太疼了,每到夜里,就疼得死去活来,浑身抽搐,奴婢听着她压抑的哀嚎,心都碎了!那痛楚非常人能忍受,太医说,此乃绝症,药石罔效,最后只会越来越痛,活活痛死!皇上,求您看在娘娘侍奉您十年的份上,发发慈悲,给娘娘一个痛快吧!让她少受些苦楚……”
说罢,她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伏在地上失声痛哭,那模样瞧着既狼狈又可怜。
她自幼服侍祁墨,两人主仆情深,眼见主子日夜受着这般非人的折磨,形容枯槁,夜夜撕心裂肺的惨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之请,可这是她唯一能为主子做的了。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哗啦的雨声和采莲压抑的啜泣声。
陆瑾年烦躁地捏了捏眉间,沉默良久。
他并非铁石心肠,他和祁氏十年夫妻,即便无情,也总有几分尊重和习惯。更遑论,祁墨如今沦落至这般境地,暗中也是有他的推波助澜的,让她在冷宫中缠绵病榻,受尽病痛折磨而死,似是太过绝情残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忠心。”
采莲不敢抬头,只是攥紧帕子一下一下地揾泪。
陆瑾年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眸问:“你想让朕赐她了断?”
采莲偷偷抬眸觑了他一眼,忙解释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忍见娘娘再受折磨!求皇上开恩!”
她语气间染着浓郁的绝望和哀求。
陆瑾年面色有些凝重,他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祁墨的存在,终究是个隐患,她在痛苦中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变数,多一分将顾淮序之死泄露出去的可能。虽然他,但终究不如她一了百了来得干净。
而且,采莲所求也算是给祁墨一个“体面”,对外可称病逝,全了皇家颜面,也免了她继续受苦,于他而言,并无坏处。
稍顿,陆瑾年眯了眯眼,终于开口:“高无庸。”
高无庸躬着背上前,恭敬道:“奴才在。”
陆瑾年淡漠地扯唇:“去取‘安宁散’来。”
高无庸心头一凛,旋即躬身:“奴才遵命。”
“安宁散”乃宫庭禁药,寻常来说,就算是太医院院首也不能给主子开此药,因为它虽然有极强的镇痛功效,倘若有人服用了此药,不超十日,必死无疑!
是以,除非是有帝后的恩典,将死之人方可以用“安宁散”。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高无庸便拿着一个白玉小瓷瓶走进乾清宫,他把那瓷瓶递至采莲颤抖的手中。
陆瑾年冷漫地睨了眼采莲,气定声寒:“此物少量可镇痛,服下后便无知无觉,仿若安睡,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记住,祁氏是病重不治,药石罔效,于近日安然离世,朕念其旧情,会予她身后哀荣,你可明白?”
采莲握紧那冰凉的瓷瓶,眸色愈发晦暗,她想起主子安然入睡的娴静模样,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痛苦,没有算计,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朝陆瑾年重重磕头,颤着声道:“奴婢明白,谢皇上恩典,娘娘定会感念皇上的仁慈。”
陆瑾年挥了挥手:“去吧。”
少顷,采莲的身影便隐入瓢泼的大雨中。
陆瑾年思绪飘飞了好半晌,骤然回过神来,绾绾早已趴在他肩头,阖着眸半梦半醒,陆瑾年抬手轻轻捏脸捏她的侧脸,清隽的眉眼间漾着温柔,循循善诱道:“傻丫头,哪有什么未尽之语,从今往后再也没人可以拆散我们。”
陆绾绾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望着皇兄昳丽的脸,她咬了药唇,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音却被堵在喉间。
他低头都进她,在她额上留下绵绵密密的吻,似旖旎,似缱绻,极尽温柔缠绵,一吻罢,他声音懒懒地笑着哄她:“三日后便是封后大典,我的绾绾只需安心做朕最美的新娘,做朕名正言顺的妻子,陆国的皇后,其他一切交给朕。”
男人醺醺然望着她,眼眸如黑曜石般澄净,像是聚了天上的星辰。
她透过他的黑眸,能瞧见他的真诚,她没有再说什么,眉梢染上娇娇的笑,美的能融化山川冰雪,楚楚动人。
文桢三年,五月初八。
这一日,天高云淡,晨曦初露,金辉洒满重重宫阙,琉璃瓦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若为这不同寻常的日子洒上层金辉。
太和殿前,九重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身着庄重朝服,依品级肃然而立,旌旗仪仗迎风招展,肃穆威严。
高无庸鸣鞭三响,震得巍峨的宫阙回声阵阵,俄而,钟鼓礼乐之声便响彻云霄。
吉时将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铺着朱红锦毯的御道尽头。
宫娥手执香炉、宫扇、旌节等仪仗,迤逦而来,她们步履轻盈,姿态曼妙。
随后,厚重的车咕噜声响起,凤辇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那金色的凤辇缀满珍珠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华贵无匹,由十六名内监稳稳抬着,他们步伐齐整,庄重地向着太和殿行进。
终于,凤辇在丹墀前稳稳停下。
年轻的帝王信步上前,眨眼间,一只戴着九龙扳指的手,亲自掀开了凤辇的珠帘。
陆绾绾笑得杏眸灼亮,她逡巡了周遭,方意识到面前的一切不是梦,而是封后大典,从此以后,她便是皇兄名正言顺的正妻。
她心跳声不禁加快,秀美的脸庞飘上一抹嫣红,如桃花欲燃,不禁抬眸打量了男人一眼。
陆瑾年身姿挺拔,长身玉立,身着一袭明黄色衮服,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庄重威仪,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掩映着他俊朗如玉的容颜,衬得帝王愈发的尊贵非凡。
他回以凤辇中的女子翩然一笑,那笑含在唇边,犹如春风般温柔怡人,而后向辇内伸出了手。
太和殿前的诸人一度屏息凝神。
一只白皙纤柔的玉手,轻轻搭在帝王宽厚的掌心。
那手细腻如羊脂美玉,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在那抹明艳尊贵的明黄的衬托下,更显莹白剔透。
紧接着,提花帘一挑,先探出的是半只朱红色的丹舄,而后一抹倩影缓缓踏出凤辇。
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珍珠流苏摇曳,额间红宝石花钿艳若霞光,她身着一袭大红祎衣,金线凤凰与牡丹缠枝莲纹华美夺目,外罩同色薄纱,行走间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更让人惊叹的是,她不过双十年华,云鬓仙寰,肤色胜雪,犹似仙娥下凡,美的令人心惊,刹那间仿若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在帝王的搀扶下,她缓缓走下凤辇站定,少女身姿窈窕,亭亭玉立,虽身上礼服繁复,却不掩她身子纤细如风中若柳,腰肢柔软不盈一握。
细碎暖阳泻在她身上,少女不失妩媚娇憨,又有皇后的雍容华贵,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相勾缠,令人观之可亲,见之忘俗。
御道两旁百官齐跪,纷纷叩首行礼,山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海啸般的朝拜声骤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场面壮观至极。
陆瑾年握住她的小手,掌心被汗水沾湿。
手掌登时被男人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她不禁抬眸。
他也偏头望她,眉眼温润如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哑声说:“绾绾别怕,看着我。”
男人的声音低醇入耳,又很轻柔,似柔软的羽毛拂在她心上,顿时抚平她心头隐约的忐忑,心中更似吃了蜜般甜。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轻轻滑过男人的掌心,抬眸间抿出一抹笑,眼波柔得能滴出水来。
帝后携手,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拜。阳光斜斜地洒在二人身上,龙凤交相辉映,男子英武不凡,威仪天成,女子倾国倾城,风华绝代,真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礼官高唱:“吉时到,恭请陛下和娘娘入太和殿,告祭天地祖宗,行册封大礼!”
陆瑾年牵着绾绾,一步一步,稳稳踏上汉白玉铺就的丹墀。
男子稍稍走在前头,步伐坚定有力,为她撑起一片天,女子的步伐则轻盈柔美,紧随其后,一颦一笑间温婉动人,翩若惊鸿。
皇后国色天香,艳冶柔媚,身后的裙裾迤逦曳地,金光灿灿,如同盛放的凤凰尾羽。
两侧百官垂首,只能窥见那抹惊心动魄的红色衣袂。
陆瑾年回头睇她,声音懒懒地笑着:“绾绾今日美得让朕移不开眼。”
她笑靥染绯,小声娇嗔,眼底却漾着蜜糖般的甜:“皇兄……”
他趁无人注意,学着她方才那般,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惹得她耳根都红透。
“从今往后,要唤夫君,或者……阿年哥哥。”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告天祭祖,宣读册文,授皇后凤印,她生平第一次经历如此繁复的仪式,可皇兄却甚是耐心地陪伴她,她从容地走完整个流程,无一错漏。
高无庸恭敬地呈上凤印,陆瑾年亲手将象征皇后无上尊荣的凤印,交与她手中,她心里好似有一股甘泉注入,细细回味后,她了然于胸,那是独属于她的甜滋滋的幸福。
最后,帝后共同接受百官朝贺。
陆瑾年携着陆绾绾的手,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不多时,两人便在龙椅上并肩坐下时。
俯瞰着殿下黑压压的一片,陆绾绾的心跳声如擂鼓,可男人温暖有力的掌心,却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
陆瑾年微微眯眼,余光瞥见身旁的少女,她是他的妻,是他的皇后,是他后宫唯一的女人,更是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之人。
礼成,钟磬齐鸣,礼乐再起,喜庆恢宏。
陆瑾年当众执起妻子的手,面向群臣,朗声道:“自即日起,皇后陆氏,与朕同体,共承宗庙,母仪天下!见皇后如见朕!”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太和殿前久久回荡。
群臣再次叩首,殿前一片哗然:“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陆绾绾小小一只,娇娇地依偎在帝王身侧,仰脸望他。
暖阳慵懒地洒在陆瑾年身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眉眼舒展,眼底氲着前所未有的快意。
她当然知道,为了今日,他扫清了多少障碍,顶住了多少压力。
她轻轻靠向他,鼓起勇气,软软糯糯地说:“阿年哥哥,谢谢你。”
陆瑾年心头一软,他侧过脸,借着冕旒的遮掩,飞快地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傻绾绾,是朕该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朕的身边,照亮了朕原本灰暗的人生,让朕知道何为爱何为家。”
正文完结—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就完结啦,之后会有if线,第一个是如果绾绾出嫁之前皇兄就知道她的身世,主打涩涩,有些强取豪夺,不虐,设定绾绾不喜欢男配喜欢皇兄,单纯二人转无男女配,就是男非女处,实在介意的宝子就别看了然后还有一个前世结局(女主死了的那一世),我觉得也算he。
最后一个是我最爱的脑洞甜宠番外,如果绾绾变成了阿年哥哥的猫,这个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发,原来的男主重生番外我没有表达欲,这个番外感觉没那么常见,绾绾白天是皇兄的猫(猫身),晚上会变成人身和皇兄那啥,就是原来正文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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