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王美人眯了眯眼,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神色凝重的说了句:“孙嬷嬷自小侍奉周太后,定是知道陛下心思慎密,城府极深,倘若不费些心思,恐怕我想接近他也是有心无力,陛下他……不会碰我。”


    孙嬷嬷阴沉着脸色,冷嗤了一声:“美人,你的家人们还在慎刑司中‘享福’呢,他们的性命,可都系于美人你一念之间。你可别忘了,是先太后费尽心力将你送入宫,给你接近陛下的机会,如今是你她报答的时候了。事成之后,太后生前许诺你的自然作数,保你家人平安富贵,你也能得一份功劳,或许还能在这后宫得一席之地。若不成……用你一人的性命,换王氏六口人的性命,这买卖也相当划算了。”


    孙嬷嬷话语中明目张胆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让王美人骨冷胆寒,她仿佛又看到家人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生不如死的惨状。


    王美人垂死挣扎着,还想着找理由推脱:“可是……御船之上,守卫森严,我如何有机会接近陛下,又如何下药?”


    孙嬷嬷直起身,眼底没什么笑意的笑了声:“我都布置好了,人也安排好了,届时皇上定会失了智,御船上自会有人接应你,告诉你该怎么做,而且前些日子你只需记住,将这东西下到该下的地方,然后做好你该做的事。”


    她最后别有深意地望了王美人一眼:“王美人,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自己,是继续做这深宫里一个被遗忘的妃嫔,还是搏一把,或许能挣个前程,还能救家人性命。你好自为之!”


    说罢,孙嬷嬷便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静静躺在案几上,像一团无声燃烧的毒火。


    四日后,清晨,延禧宫陆绾绾静静地坐于铜镜前,素心则在一旁为她梳妆,她一袭鸾凤嫁衣逶迤曳地,外罩一件金丝披帛,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额前坠着珍珠面纱,愈显云鬓娇颜,仙姿佚貌。


    铜镜中的少女嫣然一笑,翦水秋瞳中染着期待和羞赧,唇边满是欢喜,恰似海棠初绽。


    因为今日,便是她与皇兄一同乘舆车出宫,前往运河御船的日子。


    绿芜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娘,都收拾妥当了,时辰也快到了。”


    陆绾绾杏眸轻弯,点点头:“那我们出发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芜出去迎接,来人是高无庸身旁的小顺子,高无庸前些日子染了风寒,没法伴驾,遂今日是小顺子伴驾。


    顺公公利落地朝陆绾绾打了个千,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眉宇间闪过一抹匆忙:“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陆绾绾温柔地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笑弯了眉目:“顺公公免礼,可是皇上那边准备妥当了?”


    小顺子稽首躬身道:“回皇后娘娘,皇上本已准备起驾,可方才兵部加急送来军报,似有紧急军务,皇上此刻正在御书房召几位大人议事,一时怕是脱不开身。”


    闻言,陆绾绾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问:“那……今日的行程?”


    小顺子语调放得更缓,当即禀道:“皇上特意吩咐了,请皇后娘娘不必忧心,更无需久等,以免误了吉时,请娘娘凤驾先行,乘舆车前往码头登船,皇上说了,至多半个时辰,待处理完紧要军务,必快马加鞭赶上,绝不让娘娘久候。”


    一旁的素心有些犹豫,拢了拢黛眉,低声道:“娘娘,这……按礼制,帝后同乘出宫方显郑重,皇上若能抽身,是否稍等片刻……”


    陆绾绾轻轻抬手,止住了素心的话,她明白皇兄的性子,若非军情紧急,他断不会作此安排,他既说了半个时辰,就一定会来。


    她望了眼小顺子,语气平静似水:“国事为重,本宫省得,麻烦顺公公回禀皇上,本宫先行一步,在御船之上静候圣驾,请皇上务必以龙体为重,不必过于赶急。”


    小顺子恭敬地扬着笑:“诺,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话落,小顺子明显松了口气,恭敬退了出去。


    于是,本应帝后同乘的盛大仪仗,临时做了调整,皇后的鸾驾依序出宫,虽规制不减,旌旗仪仗,宫人护卫一应俱全,但少了帝王的龙辇并行,终究显得有些孤寂。


    舆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运河码头的官道上,车内的青花缠枝香炉内熏着清雅的梨香,幽香暗燃,细烟袅袅。


    梨香清幽淡雅,本是用来平复心绪的,可陆绾绾此刻却有些心绪不宁,她手指不停地紧攥着丝帕,掌心的丝帕不多时便皱成一团,不知怎的,本无甚大事,她却无端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她轻轻撩开车帘一角透气,黛眉拢了拢,神色有些戚戚然,她回首望向身后堪堪变远的皇宫,只见沉沉的乌云笼罩着巍峨的宫阙,天际暗沉,似是给心拢上层不透气的罩子,令她压抑又烦闷。


    一个时辰后,舆车终于抵达码头,素心轻轻掀开了提花帘,小声说:“娘娘,码头到了。”


    陆绾绾敛了敛心神,在宫人的搀扶下,缓步走下舆车。


    运河水面风烟俱净,舟楫如林,辐辙纵横,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中央那艘华丽恢弘的御船,船上旌旗迎风招展。


    她婷婷袅袅地沿着甲板拾级而上,水面有风拂过,沾染着湿润的水汽,连绵不绝地蹿入绾绾鼻端,连身子都有些寒津津的,素心探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御船上的宫娥内侍甫一看见皇后,急忙伏身叩首:“恭迎皇后娘娘!”


    陆绾绾微微抬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皇宫的方向,她有些心不在焉,只随意道了句:“平身吧。”


    一旁的掌事太监躬身道:“娘娘,先入舱室歇息吧,皇上处理完政务,很快便会到的。”


    说罢,陆绾绾抬手抚了抚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在素心的搀扶下,莲步款款地朝船舱中走去。


    甫一踏入,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恍了神。


    舱内白瓷玉砖,琉璃瓦壁,轻纱帷幔环绕,案几上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香雾,陆绾绾阖眸吸了吸鼻子,是合欢花的甜香。


    那掌事太监谄媚一笑,极有眼色地添了句:“娘娘,陛下为您准备的喜房不在这儿呢,陛下待您可真用心,喜房比这远还要精致百倍呢!”


    话落,素心便嗔瞪了他一眼,那掌事太监便知趣地退出了舱室。


    陆绾绾轻垂眼睑,敛下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不知怎的,面前的这些惊喜和美好,在她看来竟似梦境一般的虚无缥缈,触手即破,她甩了甩头,想要挥散这些杂念。


    素心为她解下披风,绿芜恭敬地奉上热茶。


    她提着裙裾行至窗边,探手推开雕花窗牖,想看看运河两岸的风景,也想让凉风吹散舱内过于甜腻的香气。


    恰在此时,身后的踏板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声睽违已久的低唤,那声音不高,却饱蘸着回忆,似是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陆绾绾的耳中:“绾绾……”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和语调,把她的思绪强行扯回到三年前的钱塘……


    陆绾绾猛然一震,倒抽一口气,血液仿佛在瞬间凝结住。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伸出手不停地抚着自己的胸口,待心跳慢了下来,方徐徐转过身。


    舱室的另一侧,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着一袭玉白色的锦袍,负手而立,玉冠束发,腰佩美玉,愈发衬得他面容清隽,身姿挺拔,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那双深邃的眼,就那般脉脉含情地凝望着她,似要把她给吸进去。


    陆绾绾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一滞,手中攥着的丝帕飘然落地。


    她怔怔地望着那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切是幻觉吗?还是她思虑过重,出现了心魔?


    “顾淮序”朝她走近几步,他伸手,似要牵起她,眉眼温柔地能溢出水来,哑声呢喃:“绾绾,是我,我是顾郎啊,我是你的夫君,我回来带你回钱塘好吗?你是不认得我了吗?”


    陆绾绾脑袋轰的声一片空白,满眼愕然地望着面前的男人,美姿仪,貌皎然,和顾郎如出一撤的样貌和身形。


    不,不可能!


    顾郎已经死了,是她亲手为他下葬的!


    第82章


    可是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顾郎啊!


    她能确定面前的人不是司璟,司璟和顾郎是亲兄弟,二人虽然相貌相似,但是不可能一模一样,可面前这人和顾郎连眼尾那颗淡淡的痣,都别无二致!


    是鬼魂?还是这世上真有如此相像之人?


    灭顶的震惊和混乱冲击着她,她神色怆然,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三年来连绵的思念,每逢午夜梦回时的痛楚,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陆绾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她神情怔忪地望着面前人,眼泪无声落下。


    她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终于从喉间艰涩地挤出气音,气若游丝地问:“顾郎,真的是你吗?”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靠近他,想看得更清楚些,想弄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恰在此时,舱室外传来宫人们慌乱的请安声:“参见皇上!”


    紧接着,舱门被猛地推开。


    陆瑾年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他神色染着疲惫,风尘仆仆,连衣角都染着潮气,显然是从宫中快马加鞭赶来的,因为着急赶路,他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眉眼间皆是焦急,还染着毫不掩饰的歉意,掀眸环顾一扫,想尽快寻着陆绾绾。


    然而,当他看清舱室内景象的那刹,笑容瞬间凝滞,面色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他看见他最爱的绾绾,正对着“顾淮序”潸然泪下,原来这两年,她一直在思念前夫,一直深爱着前夫,愿意为他哭为他笑,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无论为她付出多少,都永远比不过顾淮序……


    陆瑾年自嘲地扯了扯唇,眸子瞬间失去了色彩,哪怕她面前只是一个人皮面具,只是一个易容的替身,他只消一眼便能分辨出来的假货,竟能让她失态至此。


    舱内的气氛是说不出的凝固冷淡,仆婢们皆垂首敛目,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陆瑾年眼底的笑意终是褪了去,神色是难与人言的痛苦,方才见着她的欣喜瞬间消失殆尽。


    她把他的一颗真心亲手丢在地上,一脚一脚地踩,踩得血肉模糊,心口的痛,在刹那间浸入了骨髓。


    他以为经过这么多事,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取代了顾淮序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掏心掏肺对她,给她极致宠爱,甚至不惜背负骂名立她为后,只为给她一个正妻名分,她总该爱上他了。


    可是……眼前这一幕又算什么?


    只是一个戴着“顾淮序”的人皮面具的男人,就能让她失态至此,如此伤心落泪,甚至脱口而出那一声“顾郎”?


    那他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一个感动自己的傻子还是一个笑话?仅仅是一手养大她的兄长,抑或是辰儿的父亲?


    他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大权在握,只手遮天,他想要哪个女人没有?


    除了绾绾,他这辈子还从未对哪个女子折腰过,他凭什么任她这般践踏?


    陆瑾年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眼眸死死攫着陆绾绾,眸里的光已彻底沉熄下来,黑沉的眸底翻涌着惊愕和痛楚。


    一股尖锐的酸涩和失落,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陆绾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回过神来。


    她猛地转身,面色煞白,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因为她分明看见,皇兄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失望,他那双本应潋滟的桃花眸里,如今竟染满震惊和痛楚。


    她方意识到,皇兄定是误会她了,她不是对顾淮序余情未了,她只是太过震惊,太过意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狠狠的现实,似是给她当头一棒,她莫名觉得害怕,她害怕皇兄会不要她,她整个人仿若一下子坠入无边地狱,也似夕阳坠山最后那一跃,往后是无尽的黑暗。


    她乌黑的青丝染满潮气,杏眸里焦急,仓皇失措地向陆瑾年解释,连声音都在发颤:“皇兄,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


    然而,陆瑾年却淡淡地别开了眼,不再看她,他下颌紧绷,唇线抿的弧度愈发凌厉,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望着她的桃花眸,此刻却冷得像是淬了冰。


    陆绾绾的心不禁一沉再沉,心底的不安骤然攀升到了极点,皇兄从未用这般冷漠的眼神看过她……


    陆瑾年朝萧寒递了个眼色,薄唇微启,声音嘶哑,出口的话宛若冰渣:“看好皇后。”


    萧寒应声,又面色凝重地望了一眼陆绾绾,摇了摇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说罢,他竟不再看陆绾绾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大步离开了这无比讽刺的舱室。


    那决绝的背影,染着浓重的失望和心寒。


    陆绾绾急得追出两步,喉间发紧涩苦:“皇兄!”


    却被萧寒不动声色地拦住,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是不容置喙:“皇后娘娘,请留步!”


    陆绾绾眼睁睁地望着皇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乱如麻,杏眸蓄满了泪水,酸酸涩涩的,喉间更是堵得生疼,她手足无措,急得直摇头,她应该怎么和皇兄解释?


    她目光不经意扫到身旁的“顾郎”,他负手而立,眯了眯眼,正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她,却缄默无言。


    陆绾绾神经一下一下被扯着,脑袋一阵刺痛,她杏眸闪了闪,恍然回过神来,这人不是顾郎,顾郎已然魂归故里。


    他何故出现的会如此恰到好处?


    偏生是这艘御船上,便生今夜是她和皇兄的大喜之夜,偏生今日恰好皇兄迟来,如此一来,皇兄不会知晓事情的全貌,只会看见她和“顾郎”余情未了……


    这分明是有人设局!


    那人的目的是针对她,还是针对皇兄?抑或是两者皆有?


    她刚才的失态,不仅伤了皇兄的心,更可能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她背后不禁生起一阵恶寒,巨大的恐慌和黑暗似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要把她吞噬殆尽。


    陆绾绾死死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眼里噙满泪水,可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声音微微发颤:“你究竟是谁?是谁让你今日出现在这的?”


    面前那人并未回答,只是别有深意地觑了她一眼,眸子里似乎有怜悯,有歉意,甚至还有若有似无地嘲讽。


    风驰电掣间,还未等陆绾绾和萧寒反应过来,他倏地抬手在脸侧一扯——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紧接着,他身形一动,一阵风似的,在萧寒出手阻拦之前,猛地撞向旁边的雕花木窗!


    “哗啦”一声巨响,木窗碎裂,那人影如同游鱼般跃入浑浊的运河水中,水面骤然激起千层浪花,旋即消失不见。


    萧寒面色不禁一沉,想都没想便冲到窗边,只见河水滚滚,根本寻不见一点踪迹人影。


    他眯眸吐了口浊气,眉眼间俱是无奈,这显然是早就布好的局,水下必有接应。


    陆绾绾完全白了脸,腿肚子打着颤,连站都站不住,还好被素心眼疾手快地扶住。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她和皇兄的大喜之夜,易容假扮顾淮序,故意在她面前出现,引她失态,被皇兄撞见,然后跳河遁走……一环扣一环,目的就是离间她和皇兄!


    素心望着自家娘娘惨白的小脸,急得都快哭出声来,担忧地问:“娘娘,您没事吧?”


    陆绾绾摇摇头,用力抓住素心的手臂,修长尖利的东珠护甲几乎狠狠刺进掌心肉中,苍白的唇瓣蠕动了下,声音湮灭在江风中:“快,快带我去找皇兄!我要跟他解释清楚!”


    她必须立刻找到皇兄和他解释清楚,告诉他这是阴谋!告诉他她刚才只是太震惊了,告诉他她爱他,她绝不是对顾淮序余情未了!


    似是一根锋利的针刺进脑海,陆绾绾懵了一下,比起顾郎她更爱皇兄吗?


    她不知道,她满脑子只想着要找到皇兄。她猛地挣脱素心的手,脚步趔趄地站了起来,丝毫不顾仪态地提着裙裾,朝着陆瑾年离开的方向追去。


    素心被她甩在地上,不禁瞪大眼睛,大声惊呼:“娘娘!”


    萧寒上前扶起了她,却听素心扯着嗓子道:“快和我一起去追娘娘啊!”


    话落,萧寒一把握住素心的手,两人风驰电掣般在陆绾绾身后追着他。


    陆绾绾兀自一人在甲板上狂奔着,此时御船早已离开码头,虽是春日,可因为船速太快,凛冽的江风呼啸而过,猎猎的寒风钻进她的鸾凤嫁衣里,刺股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遍体颤栗。


    第83章


    她想起皇兄将才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哀伤,他一定是误会至深,伤心至极了。


    她不知皇兄此时在哪里,是回皇宫了吗?不,他应该还在船上,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他准备了这么久,不会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御船甚是宽敞,上上上下下足足有九层,喻意为九五至尊,九九归一,船舱是在最底层,而喜房则在最顶层。


    陆绾绾杏眸倏地灼亮起来,皇兄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喜房!那是他原本打算与她共度良宵的地方,而今他现在一个人在那里,会想什么?


    可没曾想,她方行至半路,天气乍然突变,豆大的雨丝斜斜地砸在甲板上,挟以吓人的雷声,电光从乌蒙蒙的云层中掠过,接着就是訇的一个炸雷。


    陆绾绾被天边那道白光唬得脚底一滑,差点从玉阶上滚下来,幸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身旁的围栏。


    喜房外,一排印着“囍”字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瑾年黑沉着脸,跌跌撞撞地走进喜房内。


    他沉眸一扫,喜房内是一片红艳艳的华丽,房檐廊角上高挂着红绸裁剪的花,地上的红锦毯一眼望不到尽头,正厅内燃着龙凤双烛,烛火随着风一缕一缕摇曳,吹得满室旖旎,烛泪开成一朵红云堆积的牡丹。


    喜房内银釭高照,点灯如豆,映出男人失落又略显佝偻的身影。


    他探手抚摸着房内的精美绝伦的陈设,拖着沉重的脚步朝喜床走去,他方撩袍坐于榻上,就见房门被人推开,有女子的脚步声断续袭入耳中。


    是绾绾来寻他了?绾绾定会找他解释清楚的吧?


    思及此,男人紧锁的眉眼堪堪舒展开来,唇瓣漾起浅浅的弧度。


    那女子头上戴着个红盖头,青丝如墨如缎地披在肩头,身着一袭红色抹胸襦裙,身段轻盈曼妙,领口开的很低,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以及一片若影若现的春光。


    佳人莲步翩跹行至他面前,陆瑾年生生压下砰砰直跳的心和心中的喜悦,猛地抬手一把掀开女子的红盖头,火红的绸缎慢悠悠地落地,一股甜腻的幽香沁入他的鼻端。


    然而,面前的女子虽然眉眼与绾绾如出一辙,却不是他翘首以盼的绾绾。


    内心几番挣扎后,王美人贝齿紧咬着下唇,朝他盈盈福身行礼,动作带着几不可察地僵硬:“嫔妾王清如参加陛下。”


    闻言,陆瑾年微微眯了眯眼,这才想起,面前这人是周太后带回宫的女子,他为了应付周太后,便随意给了她一个美人的位份。


    可今日是他和绾绾的大喜之夜,王美人何故会出现在御船上的喜房中?更遑论,虽然周太后早已薨逝,可王美人终究是周太后带回宫的人,他和周太后又结下梁子,是以,他对这个王美人无甚好感。


    陆瑾年眼眸顿时冷凉下来,眉眼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厉声喝斥:“怎么是你?”


    他嗓音冒着丝丝冷意,宛如钝钝的刀,闻者只余恶寒,透着一股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王美人不由白了嘴唇,背脊猛地一僵,她慌忙地垂首,压根不敢看陆瑾年一眼,慌里慌张地说:“陛、陛下息怒,臣妾是奉已故的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侍奉陛下……”


    “侍奉?”


    陆瑾年冷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厌恶:“你给朕马上滚出去!少来朕跟前晃悠恶心朕!”


    闻言,王美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然而,她跑到门边,用力去拉那厚重的雕花木门,门却纹丝不动,她又推又拉,那门宛如从外面焊死了一般。


    王美人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失声喃喃道:“打不开,陛下,门从外面锁死了!”


    陆瑾年面色铁青,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他再次朝着门外厉喝,嗓音阴沉到能滴出水来:“来人,萧寒!高无庸!”


    门外唯余轰隆隆的雷声和潺潺淙淙的江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又不知为何,陆瑾年眼前一黯,转而进入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缠绵旖旎的画面,他看见绾绾踮起脚尖,少女纤纤素手解开小衣的系带,探出盈白的藕臂环住他的脖颈,粉嫩的朱唇吻上了他。


    他才猛然醒悟过来,方才那红盖头上有东西!是助兴的药粉,只要那顶红盖头被掀开,那粉末就会钻入他的鼻子。


    陆瑾年瞳孔骤缩,猛地后退一步,试图远离那盖头和王美人,眼中杀意凛然,厉声道:“贱人!你竟敢!”


    王美人被他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涕泪涟涟,涩着嗓子开口:“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太后娘娘只让嫔妾如此做,说……说若陛下不肯,或者事后追究,便让嫔妾一家陪葬!陛下,嫔妾是迫不得已啊!嫔妾一家六口人的命都在太后的暗桩手中,嫔妾……不得不从啊!”


    他努力想看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可声音却告诉他,面前的女人不是绾绾,可是欲.望的凶猛即便是他忍耐力强于常人也有些招架不住,陆瑾年这会儿彻底回过味了,他不正常。


    他脑中忽地闪过船舱中的那幕,那个一反常态出现的假“顾淮序”,而后他便因吃顾淮序的醋而抛下了绾绾!


    他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和绾绾都中计了!


    是周太后!


    周太后既然布下此局,又怎会留下破绽?


    所以,喜房的门被锁得死死的,这顶层的人,恐怕早已被换成了她的心腹!


    他当年为自保杀了周太后的亲子,周太后想报复他,她杀不了他,便想出这阴毒至极的招数,今日是他给绾绾准备的新婚之夜啊,周太后可真是蛇蝎心肠,杀不了他,就要毁掉他最爱最珍视的东西……


    他最珍视的便是和绾绾的感情,他答应过绾绾,有了绾绾后,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他甚至向绾绾保证过,倘若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他便允许绾绾离开他。


    思及此,陆瑾年的眸色是前所未有的晦暗,此时此刻,他竟有些万念俱灰。


    陆瑾年闷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光洁的玉石墙壁上,手背瞬间通红,渗出星星点点的血丝,但那点疼痛对于体内汹涌的热流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喜房外陆绾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第九层,她的鸾凤嫁衣早已被汗水沾湿,少女插着腰“呼呲呼呲”地喘着粗气。


    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快步往喜房走去,可不知怎的,她越是靠近喜房,心跳得越快,顶层的廊道里甚是安静,与下层船舱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截然不同,这里似是被特意清场了。


    然而,当她行至喜房外,却见到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面生得很,不是平日近身伺候陆瑾年的,他缩肩垂头地站在门前,神色有些紧绷。


    见皇后娘娘正朝他走来,那小太监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挡在她面前,躬身稽首道:“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请留步。”


    陆绾绾心急如焚,彻底冷了脸,咬牙恨声:“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小太监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为难:“娘娘恕罪,皇上……皇上此刻不便打扰。”


    “不便打扰?”


    陆绾绾腹诽,皇兄独自在里头,能有什么不便?难道是气坏了,不想见她?她不禁更着急了,绷起了脸,眉头紧皱道:“你让开,本宫有要紧事要与皇上说!”


    可那小太监却像是铁了心,非但没让,反而将身子挡得更牢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些许尴尬:“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去,皇上他方才饮了些助兴的药酒,此刻王美人正在里头侍寝呢,您倘若进去,恐会冲撞了皇上,也……也于礼不合。”


    轰—!


    小太监的话,似是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陆绾绾的脑袋里,她瞬间僵在原地,整个人如同坠入阴冷的十八层地狱,寒气砭骨,遍体颤栗。


    助兴的药酒?王美人?侍寝?


    这几个词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陆绾绾面上顿时苍白一片,牙根咬的紧紧的,绷的嘴角都在抖,杏眸中泪光盈动:“你说什么?王美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皇上怎么会……”


    她忽地想起王美人的容貌和自己有六分相似,心便似被千万根极细极长的针狠狠扎着,扎得她鲜血淋漓,她痛彻心扉,眼泪夺眶而出。


    小太监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奴才不敢妄言,是皇上回来时面色不虞,恰好遇到王美人送了酒来,皇上便用了些,之后就让就王美人侍奉了,还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


    恰在此时,紧闭的喜房内,却隐约传来“砰”的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砸碎在地上的声音。


    陆绾绾的心跟着那声音狠狠一颤。


    紧接着,屋内传来女人的声音:“陛下……嫔妾好疼…….”那声音是王美人的!而且妩媚勾人得令她一个女子都神魂颠倒。


    陆绾绾两股战战,险些两眼发黑往后仰倒,她只能抱头蹲下身子,眼泪从眼眶中簌簌滚落,一滴一滴砸在这铺满红地毯的甲板上。


    原来小太监没有骗她!她确实不应该进去。


    想至此,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她无法呼吸,连灵魂都在战栗。


    助兴的药,王美人的娇.吟,紧闭的房门和里头的声响……


    不是的,不会的,皇兄和她承诺过,他只要她一个的,倘若他食言,他允许她离开她。


    她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想起他说“有了绾绾后,就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时的郑重,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今夜又为她精心补上洞房花烛的用心……


    可是人性和承诺在极致的诱惑和欲.望面前,真的会永不可摧吗?


    他吃了药所以失控了?就像当初对苏樱一样?不,或许不一样,王美人长得更像她,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痛不欲生,整个人濒临崩溃。


    陆绾绾根本不想去想他究竟忍不忍得住,她只想阻止,她不想她的夫君被其他女人染指,她不想失去他,她不要!


    她忽地明白过来,她对陆瑾年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味了,而之前她一直在找各种理由蒙骗自己,试图逃避自己对他的感情,她虽然一如当年般唤他“皇兄”,可她却爱上了一手养大她的兄长。


    陆绾绾眉眼间划过一抹嘲弄,今日这痛入骨髓的事实给她当头一棒,她爱陆瑾年!不是对兄长的感情,而是妻子对夫君的爱,而是女人对深爱的男人那最原始的占有欲。


    甚至,比起爱顾郎,她更爱皇兄,就算方才她撞见那人真的是顾郎,她也不想他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倘若顾郎不出现,皇兄也不会吃醋,也不会因为她的失态而误会她,他就不会一人去喜房,也就不会出现这让她生不如死的一幕。


    原来,心碎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只有胸腔里空荡荡的呼啸,和五脏六腑的血肉被撕扯搅动的剧痛。


    她恹恹地垂着头,将苍白的小脸埋进腿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泪涟涟:“皇兄,你出来,你出来看看我啊……”


    冰冷的河风从船舷缝隙钻入,穿透少女单薄的嫁衣,带走她身上所有的温暖,可身体的冷,远不及心底寒意的万分之一。


    恰在此时,萧寒踩着一套娴熟的轻功,运功从船檐上下来稳稳地踩在地上,朝着陆绾绾叩首作揖:“皇后娘娘,属下护凤驾来迟,求娘娘恕罪,属下带了禁卫军,人多可以撞开喜房的门,娘娘您看?”


    陆绾绾泪眼更添哀伤,朝他摆了摆玉手,闷闷地说:“不必了,本宫在外头候着皇上。”


    倘若萧寒推开门,她踏进喜房内,亲眼目睹皇兄在宠幸王美人,她会疯掉的!


    她怔愣地蹲在那里,凛冽的江风拂过她的鬓发,瞧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任由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喜房廊下,那几盏朱砂染就的绢纱灯笼,在疾风里打着旋儿飘摇,烛焰被扯成细长的金线,却始终未曾熄灭,固执地映着廊柱上淋漓的雨水。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的声音早已平息下去,陆绾绾方允许萧寒带人撞开了门。


    陆绾绾的心,也跟着沉到了冰冷的河底。


    “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在数名禁卫军的合力撞击下,终于向内豁然洞开。


    门开的瞬间,若有似无的颓靡气息和甜腻的暖香扑面而来,让门外的陆绾绾一颗心猛然提到嗓子眼里,脸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起头,掀眸扫了眼殿内,只见殿内满地狼藉,一只碎裂的珐琅彩花瓶躺在红锦毯上,瓷片与水渍混在一处,风把龙凤喜烛吹得乱晃,墙上映着的光影似群魔乱舞。


    泪眼朦胧中,她终于再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瑾年在净房内,让她稍稍安心的是,净房内却没有王美人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片狼藉之中,身姿英挺,长身玉立,但不知怎的,他身形竟有些僵硬,仿若用尽全身力气,方堪堪维持住那气宇轩昂的帝王仪态。


    他的视线越过洞开的门,精准地落在蹲在门外的少女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然后,他抬步朝着她走来,他脚步起初有些虚浮,甚至踉跄了一下,而后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这一回,陆绾绾终于看清了他。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那件明黄色绣龙纹锦袍,领口微微敞开,墨发从玉冠中堪堪漏出几绺,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他面色惨白如金纸,额头鬓角似是有未干的汗渍,紧抿的薄唇血色尽褪,整个人看上去黑暗又颓靡。


    可让陆绾绾心头一瘆的是,龙涎香中却隐隐混着的血腥味。


    陆绾绾跟霜打了似的不吭声,只看了陆瑾年一眼又迅速挪回了视线,他吃了那种助兴的药,又行了云雨之事,身上沾染了那种气味也是正常的。


    陆瑾年望着面前憔悴柔弱的少女,心头不禁一凛,他径直行至她面前,轻松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肩膀,微微用力,将她拥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抵着她的青丝,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蜂腰,拥入更深的怀抱。


    陆绾绾被男人紧紧地扣在怀里,盈白的小脸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股熟悉又淡雅的龙涎香沁入鼻息,眼泪再一次翻涌出来,鼻尖酸涩的厉害。


    男人声音已经哑到不能再哑,“傻绾绾,眼睛都哭肿了,”落在她肩膀上的手抚了抚她的青丝,“乖,没事,没事了。”


    这一声低唤,宛若跋涉过千山万水,终于寻到了归途。


    陆绾绾染着湿润的杏眸望他,楚楚动人的眉眼透着些失魂,她好想开口问他,问他有没有碰王美人,可她却似喉间堵着块烧红的炭块,卡得她又痛又涩,如何都开不了口。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甚是胆小,像只鸵鸟,宁愿把头埋进沙堆里,也不敢面对残忍的现实……


    更遑论,他怎么可能没碰她,不然何故会有那般娇媚的声音响起……


    许是方才她在廊上蹲的太久,不成想,她竟两眼一黑,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绾绾!”


    陆瑾年面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昏厥过去的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儿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冰凉,脸上泪痕未干,即使在昏迷中,黛眉也痛苦地紧蹙着。


    他紧紧抱着她,冷飕飕地刮了眼身旁的萧寒,音调不重,话里的意思却透着叫人胆寒的冷漠:“把这里给朕围起来!御船上所有相关的人,都给朕即刻押回慎刑司,严加审问!若有疏漏,朕唯你是问!”


    萧寒拱手作揖,朗声道:“属下遵命!”


    话落,他便抱着陆绾绾,朝喜房旁的一间干净的舱室走去。


    甫一进门,他便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锦衾为她仔细掖好,指尖不小心触及她的额,滚烫的温度令他剑眉拧得更紧。


    他头也不回,沉声吩咐道:“立刻给朕去传沈辞!”


    御船顶层的宫娥内侍皆被押去了慎刑司,只有素心和萧寒守在外头伺候,听罢,素心着急忙慌地去传沈辞。


    沈太医很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后,面色颇为凝重:“娘娘是急痛攻心,加上外感风寒,邪气入体,以致昏厥,需静养一段时间,万不可再受刺激,微臣这就去开方煎药。”


    陆瑾年撩袍坐于榻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葇荑,一言不发,用指腹抚平她紧拢的眉心,眸光一瞬不瞬地攫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的心疼和悔恨几乎要满溢出来。


    素心很快便端着药盏进来,把药盏递与陆瑾年后,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陆瑾年接过药盏,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勺一勺地舀着汤药喂她,他动作甚是温柔,与方才那个冷厉的君王判若两人。


    唇瓣甫一触到苦涩的药汁,陆绾绾浓密的鸦睫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堪堪回拢,她望着皇兄近在咫尺的清隽面容,他那双潋滟的桃花眸中,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但好在忍住了喉间的哭腔,没有哭出声来。


    陆瑾年见她又红了眼,那我见犹怜的破碎模样将他心尖扯得生疼。


    他凑近她耳畔问,声音轻柔宛若情郎的低喃:“绾绾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方才我听见,花瓶碎了,还有……”


    少女鼻尖发酸,眼泪止不住地掉,说到最后,声音竟低得几不可闻,因为她压根说不出口,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皇兄。


    听罢,陆瑾年拿着银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眸色轻轻闪了闪。


    陆绾绾阖眸,她哭得更凶了,模样愈发可怜,缄默着不说话,因为她不知道事到如今,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问他有没有碰王美人?


    她不敢,她怕那个答案是肯定的,那会彻底杀了她,可不问,那画面和声音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闻言,陆瑾年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将她的玉指牵到唇边,若有似无的亲吻,抬眸望着她透彻的杏眸,掷地有声地说:“绾绾,你听我说,我和王美人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抿着唇,呐声半晌,才酸涩道:“真的吗?”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恍然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她望着他,想从他的眼中找到一丝撒谎的痕迹。可他的眸子却如黑曜石般澄清透彻,只有藏不住的痛楚和心疼。


    可方才喜房内王美人的娇吟,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气味,却又狠狠地把她攥紧了冰凉的现实。


    她低低弱弱地呜咽着,手用力的握成拳,尖利的护甲深深刺入掌心,不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安抚她,才给了她一个善意的谎言,只为了让她没有那么痛苦。


    她的心似是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她应该相信他,他是阿年哥哥,是把她看得比命还重的皇兄,他不会骗她,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另一半却叫嚣着千万别信他,“证据”和恐惧刺痛着她的神经,不断提醒着她男人是不可靠的,尤其是王美人还有张和她别无二致的脸。


    陆瑾年沉默了半晌,抬手将她的一缕鬓发捋至耳后,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道:“当然是真的,对不起,都怪皇兄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朕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回宫后朕会遣散后宫。”


    陆绾绾杏眸倏地一亮,弱弱地攥住男人的衣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他,喃喃问道:“真的吗?”


    陆瑾年刮了刮她小巧的琼鼻:“傻瓜,朕何时骗过你。”


    陆绾绾垂下头,把玩着自己染着粉嫩的蔻丹指甲盖儿,思绪万千。


    自古以来,从未有君王能为一个女人遣散后宫。


    算了,皇兄都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了,她死死揪住那些事实又有何用呢?他愿意掏空心思骗她,已经算是给她体面了。


    而且皇兄也不是故意要宠幸王美人的,他被下药了,他承诺她会遣散后宫,也是因为此事而给她的补偿吧…….更遑论她爱他,爱到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爱到在以为他宠幸了别人时,心痛到几乎死去。这份爱如此浓烈,又如此脆弱,根本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摧残。


    陆绾绾伸出玉臂,环住面前男人精瘦的腰身,将小脸贴上去轻蹭,她垂睫,掩下眸中翻涌的心绪:“皇兄,绾绾相信你,今日之事我们就此翻篇。”


    陆瑾年身形倏地一僵,几不可察地倒吸一口凉气,下颌线绷紧,额上沁出涔涔冷汗。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嗓音有些晦涩:“绾绾你先休息,皇兄要出去一下。”


    说罢,陆瑾年便起身走了出去。


    陆绾绾心里咯噔一声,伸手欲扯住他的衣袖,可他走的太急,她竟扑了个空。


    她失落地敛眸,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问:“皇兄…….你做什么去?”


    陆瑾年听罢,便道:“没什么,朕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陆绾绾面色一白,眼底染上浓浓的忧伤,皇兄从未待她如此冷漠过,她隐隐约约地觉得,皇兄的身体烙上了别的女人的痕迹,不假时日他的心也会跟着飞走……


    毕竟这种事,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


    倘若她依旧把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她之前觉得,她和皇兄的关系定是胜于寻常帝妃,因为她是皇兄一手养大的,两人有着相识于微时的情谊,她甚至天真地相信,有这般的情谊,皇兄只要她一个女人也是真的。


    可短短一日,这一切却天翻地覆,她又怎能奢求帝王家会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爱情?


    如此想来,从今往后她可以对他温柔顺从,甚至取悦谄媚,但是别再把他当成皇兄,别再把他当成她的阿年哥哥,也别再爱他了,更别再奢求他给她专一和忠诚。


    她有了辰儿便有了牵挂,她已然无法抽身,只要把他当成皇上,当成辰儿的父亲便可。只要端方有礼,贤淑贞静,替他执掌好中馈,当好他的皇后便是了。


    想罢,她轻轻闭眼。


    陆瑾年甫一踏出舱室,便朝萧寒吩咐了句:“传沈辞去隔壁舱室。”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不可察地颤意,唬得萧寒心头猛地一沉,他未敢多问,只恭敬地应下。


    约莫过了一刻钟,沈辞提着药箱出去,陆瑾年对着门歪沉声唤道:“萧寒。”


    萧寒应声而入。


    他深吸一口气睇了眼萧寒,眸光陡然森戾,犹锋刀:“传朕旨意,御船即刻返航回宫。另外今日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慎刑司关着的所有相关之人,加派人手,严加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所有细节,尤其是周太后余党,至于王美人……”


    他眼底闪过一抹寒芒,续道:“先单独关押起来,朕要亲自审。”


    他顿了顿,眸色更深:“还有,高无庸休沐回宫后,便让他立即着手清理后宫,所有妃嫔按照位份高低,准备黄金、府邸,如果她们有特别喜欢的营生,便一同帮她们置办了。”


    萧寒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说罢,萧寒转身退了出去,舱室内独留陆瑾年一人,他抬头眺望着窗外,只见河面上细雨如织,两岸青山如黛,红蓼丛生,思及回宫后的种种,特别是他和绾绾的关系,他心中思绪纷乱,连剑眉都不经意蹙起。


    须臾,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寻绾绾。


    他轻轻推开门,只见少女依旧躺在榻上,阖着眸,眼泪凝在眼睫,小巧的鼻尖红红的,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这一幕,让他的心抽抽得疼,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撩袍坐于榻边,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在心里无声地说:“对不起,绾绾,是皇兄没保护好你。但皇兄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这样的委屈和伤害,那些算计我们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话落,便俯身施施然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御船沿着来时的水路返航,陆绾绾被昨日之事折腾地疲累不堪,昏睡了约莫五个时辰,醒来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


    雨不知何时停了,江面风烟俱净,水波溶溶漾漾,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牖漏进舱内。


    她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眨了眨,昨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让她心脏一阵抽痛。


    守在一旁的素心连忙上前,扶着她坐起,递与她一杯温水,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担忧:“娘娘,您醒了?”


    陆绾绾接过水,小口小口地抿着,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她偏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舱室里,并非昨晚的喜房,也非她原本的舱室,只是诺大的舱室却不见皇兄的身影。


    她把水杯递与素心,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开口问:“皇上呢?”


    素心接过水杯,柔声禀道:“回娘娘,皇上在外间处理政务,吩咐奴婢等您醒了,立刻向他禀报。”


    素心顿了顿,又添了句:“皇上守了您大半宿,天快亮时才出去的。”


    陆绾绾垂下眼帘,浓密的羽睫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守了她大半宿……是因为愧疚吗?因为宠幸了王美人而对她愧疚?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猛然刺痛了一瞬。


    她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喝罢水,任由素心服侍她盥洗,换上一袭干净的珊瑚色霓裳裙。昨日那件鸾凤嫁衣已被叠好撂在一旁,那鲜艳的红色此刻看来,竟有些刺眼。


    恍惚间,舱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陆瑾年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线的锦袍,衬得他面色虚白,但精神瞧着倒是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眼底染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快步行至榻边,伸手想探一探她的额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绾绾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不成想,陆绾绾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陆瑾年的手猝然僵在了半空,他眸色几不可察地晦暗了几分。


    陆绾绾没看他,垂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语气疏离而客气,仿若是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低声道:“臣妾无碍,多谢皇上挂心。”


    陆瑾年眉棱微蹙,神色倏地冷峻下来,心中一阵刺痛,绾绾何时在他面前自称过臣妾?何时唤过他“皇上”?她面对他时甚是松弛,亦甚少顾忌尊卑,从来皆是亲昵地唤他“皇兄”……


    他收回手,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又挥退了素心,舱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静得落针可闻。


    他放柔了声音,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绾绾,昨晚之事吓坏你了,是皇兄不好。”


    闻言,陆绾绾指尖微微蜷缩了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陆瑾年俯身凑近她,执拗地掰过她的脸,眼眸深深:“朕已经下令彻查此事,所有涉事之人皆已押入慎刑司,很快我们就能回宫了。”


    他凝眸观察着她的反应,继续道:“回宫后,朕会立刻着手清理后宫,将不相干的人都遣散,朕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绾绾的眼睫颤了下,小幅度地微微别开脸,仿若要脱开他掌心的禁锢,柔声细语地说:“皇上,您能为臣妾做到这般地步,臣妾非常感激,臣妾何德何能能得您庇护至此!其实您大可不必如此,您是天子,后宫之事,自有祖宗法度和朝局考量,臣妾……不敢置喙。昨夜之事,既已过去,便让它过去吧。皇上不必为了安抚臣妾,而做违逆祖制、引人非议之事。”


    她的语气平静似水,在他看来,甚至是平静的诡异,有种认命般的懂事和温柔。


    可这懂事和温柔,却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着陆瑾年的心头肉,他宁愿她哭,她闹,她质问他,甚至打他骂他,也好过现在这般,平静地将他推远,用“不敢置喙”这样的字眼,在他们之间划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陆瑾年的眸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神色陡然窜上焦急,难以言喻的恐慌骤然攀上心尖。


    他知道她不信,她不信他和王美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她甚至可能认为,他承诺遣散后宫,只是为了弥补她,是为了封她的口。


    倘若她不信,他可以再和她说一次,一次一次地说,她总该相信他吧!


    他猛地握住了她放在衾被上的葇荑,她的手冰凉,甚至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在畏惧他。


    他伸出另一只手,强势地勾起她的下颌,阒暗的眸盯着她春雾氤氲的眼,迫使她望着自己,目光灼灼:“绾绾,看着朕,朕没有骗你,朕和王美人之间清清白白。”


    陆绾绾望着他,他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心酸和痛楚,心似是被什么狠狠地刺了下,绵绵密密的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令她大恸难抑。


    事已至此,她已不想纠结于他到底碰没碰王美人,她害怕被他欺骗,所以她更不需要他遮掩住事实,哄她给她编织一场梦,她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


    她再次偏开头,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话语依旧轻柔,却染上难掩的疲惫:“皇兄不必如此,只是……绾绾有些累了,想再睡一会儿。”


    话音甫落,陆绾绾便挣脱开被他握住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重新躺回衾被中,背影瞧着单薄又疏离。


    陆瑾年眉心越拧越紧,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该解释的都和她解释清楚了,她怎么着也应该听进去几句吧……


    她如今对他这般不冷不热,甚至背过身去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除开以为他宠幸了王美人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顾淮序,定是那个假“顾淮序”的出现,扰乱了她的心神。


    他脑中蓦然浮现出昨日,她看见“顾淮序”时那失而复得的惊喜,仿若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顾淮序。


    思及此,陆瑾年的心竟如刀掠过般疼了起来,他微微眯了眯眼,眉眼顿时窜出了怒意,原本伸出的手倏地僵在半空。


    从她懵懂无知地牵着他的手,喊他“皇兄”开始,从她远赴京都投奔他开始,从他为她披荆斩棘登上皇位开始,从他排除万难让她母仪天下开始,她便只能是他的,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顾淮序一个死人,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影响绾绾对自己的感情?


    陆瑾年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笼住少女娇小的身子,他唇角浮起抹冷笑,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淬着令人骨冷的寒意:“绾绾如今怎会这般容易累?”


    男人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泰山压顶般的威压扑面而来,陆绾绾的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后背陡然爬上一阵恶寒,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衾被裹得更紧了些。


    她爱搭不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陆瑾年,他俯身,大掌猝然搭上她纤瘦的肩膀,用力猛地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扳了过来,迫使她面对自己。


    他眸底冷冽一片,死死捏住她尖细小巧的下颌,迫使她抬起泪痕未干的小脸,沉怒道:“看着朕!”


    她一双杏眸湿红,面色苍白似纸,唇瓣被咬得没了血色,像一只受伤的狸奴,楚楚可怜的模样本该让他心疼,可此刻落在他被妒火灼烧的眼里,却更像是为别的男人伤心,在为那个死人心绪不宁。


    陆绾绾被他的动作唬得浑身一哆嗦,挣扎着想避开他的钳制,轻声嘀咕了句,声音染着惊惶和不解:“皇上……您作甚?”


    她不明白,明明前一瞬还对她温声细语的皇兄,何故忽地变得如此陌生。


    陆瑾年短促地冷笑了声,唇线抿如刀脊,寒意森然,压着戾气道:“朕做什么?朕的皇后心里竟还想着别的男人,如今又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对着朕,你说……朕该做什么?”


    陆绾绾被唬得宛如惊弓之鸟,顿时浑身一激灵,她下意识地反驳,心底却因“别的男人”四个字而猛地一颤:“我没有……”


    他还在介意那个假“顾淮序”?可她当时只是震惊而已,如今在她心里更爱皇兄,这点毋庸置疑。


    陆瑾年堪堪逼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神色暗沉骇人:“没有?那你告诉朕,为何对朕如此冷淡?嗯,就因为你觉得朕宠幸了王美人?还是因为你那个死而复生的前夫,又搅乱了你的心?”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剖开她的心脏,看清楚里面到底装的是谁。


    陆绾绾面色一下黯淡下来,她低头,死死地紧咬唇瓣,她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难道要直接说,既然他在两人的大喜之夜违背承诺宠幸了王美人,那么从今往后她即不要求他的专一,也不再期待两人之间有爱情,就变成寻常的帝后那般相敬如宾就行。


    可她不能说,他除了是一手养大她的兄长外,如今还是她的夫君,是辰儿的父亲,最重要的他还是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的沉默,在陆瑾年看来,无异于默认,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湮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偏执。


    他眸色冷沉,缓缓点头:“好,很好。”


    他说着,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松开,颤抖的指腹沿着她光洁小巧的下颌滑下,覆上她纤细的天鹅颈。


    掌心稍稍一用力,少女便难耐地蹙了蹙眉,唇瓣更是溢出有些吃痛的嘤叮:“咳咳……唔……”


    陆瑾年对她的呻吟无动于衷,脸色瞬间撂了下来,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盯她,声音染着几不可察的哽咽:“既然你心里还有别人,既然你不肯信朕,那朕就用朕的方式,让你记住,谁才是你的男人,谁才是你的天,你唯一能依靠的人!”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低头,狠狠吻上了她的唇。


    陆瑾年极有技巧地吮住舌尖拨弄,她不经吻,每次接吻身子俱会软成一汪春水,眼神涣散,春潮的泪溢出眼眶,落一点下来,可怜,又让人更想狠狠疼爱。


    “唔,皇兄……”


    陆绾绾被这狂风骤雨般的吻吓得肝胆俱裂,这不是她熟悉的皇兄,这不是她深爱的阿年哥哥!


    她仰着脖颈,呜咽着用力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奈何她力气太小,一双手臂更是软若无骨的,通红的双眼泪光盈盈,面靥的红晕泛到眼尾,落入男人眼中,活生生一副欲拒还迎的柔媚姿态。


    陆瑾年眼尾染上欲色的红,一把挥开她作乱的小手,顺势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并在一起,用一只手死死地扣住,高举过头顶,压在柔软的枕衾间,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扯开了她珊瑚色霓裳裙的系带,一路往下探。


    察觉到他要干什么,陆绾绾浑身寒毛倒竖,发髻散乱,泪水一串串滚落,轻声啜泣着:“不要,皇上别这样……”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竟如同蚍蜉撼树,她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陆瑾年,他那双平日里盈满柔情的桃花眸,此刻却猩红如困兽,几欲噬人的目光却氲满浓郁的殇。


    陆瑾年滚烫的唇沿着她泪湿的脸颊,一路向下,吻过她颤抖的脖颈,在她精致小巧的锁骨上作乱,声音暗哑得可怕:“别这样?那该怎样?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地哄着你,宠着你,然后看着你为别的男人失魂落魄,眼睁睁地看着你把朕推至千里之外?”


    陆绾绾怔怔地落泪摇头,颤着声哽咽道:“我没有……”


    她的狡辩彻底激怒了陆瑾年,不多时,舱内便响起若有似无的缠绵水声,只消听上一声,暧昧旖旎的令人脸红心跳。


    陆绾绾见求饶没用,眸中划过一抹决绝,“腾”的一声便要滚下榻去。


    不成想,他眼疾手快地一下抱住了她,抱住的那瞬,他闷哼了声,眉眼间隐隐划过抹痛楚,可眨眼间便被他压了下去。


    男人的大掌扣住她的腰窝,炙热而绵长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上,邪肆地勾了勾唇,慢条斯理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永生永世,你都只能是朕的人!你休想逃出朕的掌心!你的身心,只能属于朕一个人!顾淮序不行,任何别的男人都不行!你听清楚了吗?”


    约莫过了一刻钟,舱内才渐渐恢复安静,陆瑾年的指腹已然泛白发皱。


    舱内红烛早已燃尽,香炉内细烟袅袅,混着若有似无的靡靡气息。


    残余的春潮依旧涟漪不断,少女的泪珠儿滴答滴答地往下掉,软软地瘫在男人身上,杏眸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嗓音有些幽怨:“皇上,绾绾好疼。”


    闻言,陆瑾年的心里咯噔一声,他思绪堪堪回拢,才想起方才自己对她做了什么,他怎能对她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


    在她遭遇惊吓和委屈之后,在她身子未曾痊愈之时,明明是他的错,是他未尽到夫君的责任,没有保护好他。


    他温柔地把她拥进怀中,指腹拭去她眼角泪痕,惭愧地低下了头,语气柔软下来:“对不起,绾绾,都是朕的错,是朕没保护好你,方才是朕失了控,但是朕没有骗你,朕和王美人之间清清白白。绾绾,你若真不信,朕把心剖给你看,好不好?”


    许是身心俱疲,陆绾绾没再开口,也不愿去分辨他话中的真伪,只是望着他泛白的指腹,微微凝起了眉头,她有些疑惑,他方才为何不直接要了她?


    她脑中混沌一片,是以,她并未深想。少顷,便离开了他的怀抱,重新缩回衾被中,沉沉睡了去。


    直至隅中时分,御船已悄然停泊在京都码头,宽敞的官道上,御驾与凤辇早已等候在侧。


    陆瑾年亲自将困恹恹的绾绾抱上凤辇,动作轻柔地把她放至贵妃榻上,俯在她耳畔低声道:“回宫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有朕在。”


    她轻轻“嗯”了一声,垂下了眼睑,任由宫人放下了提花帘。


    说罢,陆瑾年便转身下了凤辇,陆绾绾则阖眸倚在贵妃榻上,任凭耳边车轮骨碌碌的转起来。


    临近午膳时分,素心轻手轻脚地掀开提花帘,柔声唤她:“娘娘,到了。”


    素心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睡梦中拉回,陆绾绾偏头朝外瞅了眼,凤辇已然停在延禧宫正门前。


    陆绾绾深吸一口气,扶着素心的手下了凤辇。


    不知为何,延禧宫内明明一切如旧,可她却莫名觉得这宫殿比往日空旷冰冷,甫一进殿,一阵冷风便从楹窗中吹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胳膊上起了一堆的鸡皮疙瘩。


    她产后身子虚,实在受不得寒,连辰儿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便去净室泡热水澡取暖。


    沐浴罢,她披了件云丝披风坐在铜镜前,素心小心翼翼地替她绞干青丝,她嫌殿内人多碍眼,便挥退了其余宫人,只留下素心一人在跟前伺候。


    陆绾绾抬手拢了拢披风,黛眉不禁蹙了蹙,自从御船上她蹲在喜房外吹了风后,她就无端觉得身子发冷,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抬眸望着铜镜中自己煞白的小脸,轻声吩咐:“素心,遣人去太医院给本宫传沈太医。”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太医院那边就来了人,可好巧不巧,来人却不是沈太医,来的却是太医院院首陈太医。


    见着陈太医提着药箱进殿,陆绾绾的眼底露出一抹错愕,不由得问:“陈太医,本宫记得本宫传的是沈太医,怎么……”


    陈太医把药箱搁在桌案上,拱手作揖,如实禀道:“回禀皇后娘娘,沈太医方用罢午膳,便被皇上传去了乾清宫。”


    陆绾绾眼眸中一闪而过讶然,抬手抚了抚额,问道:“哦?皇上近日是身子不爽利?”


    陈太医开药箱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眸恭敬道:“回娘娘,皇上龙体康健与否,非微臣当值所知。只是……据微臣所知,沈太医近日确实每日都会奉召为陛下请脉。”


    每日都去?


    陆绾绾骤然漏了半截呼吸,皇兄身体向来强健,何故近日会频繁传召太医,除非是……


    一个很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忽地想起皇兄身上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想起他惨白的面色和那日匆匆离去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弯了弯杏眸,笑意不达眼底:“皇上勤于政务,偶尔传太医调理也是常事,有沈太医尽心,本宫也放心。”


    说罢,她伸出一只盈白的皓腕,轻轻搭上脉枕,柔声道:“有劳陈太医了,本宫只是前夜在御船上吹了风,身子有些发寒,还请陈太医为本宫诊脉开方。”


    陈太医隔着帷幕上前搭脉,半晌,他便收回手,斟酌道:“娘娘凤体确有些外感风寒,郁结于心,以致气血略虚,加之产后本需温养,受寒后体感畏冷也是常理。微臣开一剂温中散寒、安神定志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静心休养,不日便可痊愈。”


    说罢,陈太医又嘱咐了绾绾很多,可陆绾绾的神思却有些飘忽,竟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怔愣了好半晌,方心不在焉地说:“陈太医且去开方吧”陈太医躬身作揖,朗声道:“诺,微臣告退。”


    陈太医告退后,殿内倏然变得一室寂静。


    陆绾绾望着铜镜中翠眉颦蹙的女子,心头的疑云却越聚越浓。


    皇兄何故要每日传召沈辞?若只是请寻常的平安脉,何须如此频繁?且若真是身子不适,太医院怎会无记档?


    “素心。”


    她用手按了按额角,忽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去一趟太医院,就说本宫想看看近期的医案,学习些产后调养身子的方子,让他们将相关记档,连同……皇上近期的平安脉记档,一并取来给本宫瞧瞧。记着,悄悄地去,莫要声张。”


    素心轻声应下,虽有些不解,但见主子眉眼间染着几分凝重,遂她也不敢多问,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素心捧着一摞册子回来,搁在陆绾绾面前的桌案上,低声道:“娘娘,记档取来了,太医院的人说,皇上近期的平安脉记档单独收在沈太医处,他们无权调阅,只拿了寻常的记档来。”


    陆绾绾点了点头,素心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她一本接一本地翻看那摞册子,可越翻她精致的黛眉拧得越紧,因为从她回宫前后几日,一直往前翻,记录都甚是清晰,甚至连御花园的猫儿得了急症都有记载。


    可关于皇兄的记录,最近的一条,还停留在他月前偶感轻微风寒的那次……


    太医院没有任何关于他患病或受伤的记档,陆绾绾眼皮子狠狠一跳,颇为烦躁地合上了册子。


    没有记档,要么是皇兄根本没有受伤或患病,沈辞频繁觐见另有缘由;要么……就是受伤或病症被刻意隐瞒,连太医院的记档都做了手脚,甚至根本未予记录。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她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皇兄究竟在隐瞒她什么?


    是什么事需要他每日都传召沈辞,可却绝不让她知道,甚至连记录都不让留下。


    她忽地忆起那日在御船上,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她当时被心痛和绝望冲昏了头脑,以为他行了云雨之事,有那种气味也是正常。


    可是如今她静下心来深想,行了云雨之事后身上也不应该有血腥味呀!


    陆绾绾的思绪被搅得混乱不堪,殿内香雾袅袅,却驱不散她心底骤然升起的怵意。


    她兀自静坐了许久,直到日暮西山,晚霞染红天际,绯红的霞光从雕花窗牖中透进来,洒在她纤瘦的身上,无端显出几分孤寂落寞。


    往后几日,陆瑾年一如既往每日皆会传召沈辞,陆绾绾愈发惴惴不安。


    晚膳时分,陆瑾年果然如常摆驾延禧宫,他今日身着一袭黑金色龙袍,墨发用玉簪松松束着,整个人瞧着丰神俊朗烨然若神,可眉眼间却染着些许倦色。


    他甫一踏入殿内看见她时,眸中便自然而然浮起融融的暖意。


    他瞧她兀自一人坐在楹窗边的贵妃榻上,便信步走上前,很自然地想去牵她的手:“绾绾,可用过晚膳了?”


    陆绾绾在被他牵起手前,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垂眸朝他盈盈福身:“臣妾还不曾用,等着皇上一起呢。”


    少女的语气不似往常般温柔娇嗔,反倒透着隐隐绰绰的恭敬,疏离得让他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他眸色顿时冷凉下来,旋即又恢复如常,仿若无事般撩袍在她身边坐下。


    宫人们鱼贯而入,为帝后布上晚膳。


    席间,陆瑾年如往日般为她布菜,轻声询问她今日身子可好些,用药可按时,陆绾绾轻软着声应他,却始终轻垂着眼睑,视线盘桓在桌案上的珍馐之间,未曾与他对视。


    晚膳匆匆用罢,席间的气氛有些凝滞,陆绾绾坐在铜镜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鬓上的珠钗步摇。


    陆瑾年就倚在她身后的软榻上,面前的女子一袭玉白襦裙,轻盈的白纱一叠叠堆在足边,盈白似雪,她脊背纤薄,蜂腰不盈一握,肌肤欺霜赛雪,婉转青丝流泻在削瘦肩背上,皎洁的月光洒落,衬得她愈发灵动,如画中仙子。


    温香在侧却甚是疏离,他不悦地蹙起眉头,忽地开口问:“绾绾,你还在为那日之事,与朕置气?”


    陆绾绾卸下步摇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她转过身与他对望,黛眉弯弯,唇边漾起抹清丽温婉的笑:“皇上多虑了,臣妾不敢,前尘往事,既已过去,臣妾便不会多想。”


    他轻啧了声:“不再多想?”


    说罢,陆瑾年便站起身,行至她面前,伸手想抚一抚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避了开,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指尖不禁蜷了蜷。


    他皱眉,从鼻腔里发出哼声:“你如今这般待朕,便是你说的‘不再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轻声道:“臣妾只是明白了自己的本分,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辰儿的父皇,更是天子。臣妾会谨守皇后之德,统御六宫,抚育好辰儿,不再奢求不该求的。”


    陆瑾年眸色入覆霜雪,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不该求的?什么是你不该求的?朕对你的心,你竟觉得是奢求?”


    陆绾绾抬手用梳篦通起头发,“能在陛下身边侍奉已是臣妾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臣妾本应结草衔环报答陛下,要求陛下待臣妾一心一意岂非奢求?”


    话落,她便起身,莲步款款朝紫檀龙凤纹立柜走去。


    陆瑾年眯了眯眼,敛眸望着她的背影。


    须臾,陆绾绾便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只是这回她臂弯中,捧着一双杏黄色方靴,弯唇轻笑:“皇上,这是臣妾近日得闲时为您纳的,您试试合不合脚?”


    陆瑾年接过她纳的鞋履,可眸底竟无半分喜意,神色晦涩难辨,顿了顿,答非所问:“绾绾,在我心里你和我是平等的,我不喜欢你唤‘皇上’,你重新唤我一声‘皇兄’,或是‘阿年哥哥’,好吗?”


    陆绾绾眸色一凝,呐声:“皇上……”


    陆瑾年眯起眼冷嘲:“朕宠幸个女人会不承认?”


    他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他是真不明白,她何故会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他一直和她说没有,她何故不信?


    陆绾绾不知不觉就潮了眼眶,忍泪道:“绾绾在喜房外都听见了,王美人她在……”


    陆瑾年竟觉得有些好笑,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哑声哄她:“那是假的,那是她故意叫给外头的人听的。”


    陆绾绾咬唇,眼珠子咕噜一转,不禁明知故问:“那她不在你身边吗?你在净房里,她在哪里?”


    陆瑾年眉眼一动,有条不紊地向她解释:“她被朕绑在离净房最远的地方。”


    陆绾绾情绪明显低落下来,低下头幽怨道:“从喜房那事后,这么多日来,皇上夜夜留宿延禧宫,却从不碰绾绾……”


    往日她没来癸水的时候,两人几乎每日都要行房,有时甚至一夜两次他才肯放过她,从未有过他一连几日不碰她的时候,更遑论他前几日碰了王美人。


    这让她怎能不多想?


    说罢,她便转身朝净房走去。


    陆绾绾的话语轻飘飘的,可却似千万根针不断扎在陆瑾年心头,他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净室内水汽氤氲,袅袅白雾缭绕。


    陆绾绾环抱着双腿坐在净房的木桶里,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身子,心却不禁一沉再沉。


    她方才说他不碰她,只是为了试探他而已,她话甫一出口,他的眸色瞬间黯淡了些许。


    陆绾绾心中倏地疑窦丛生,不禁打了个寒颤。


    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皇兄苍白的脸色,频繁召见沈辞,以及此刻他明显异常的反应……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俱指向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可能。


    难道皇兄真的受了伤?而且伤在……那个位置?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莫非那日喜房内,并非如他所言只是绑了王美人?难道两人产生了争斗,他在争斗中受了伤?


    还是……他为了保持清醒,对自己……


    陆绾绾不敢再想下去,心口一阵窒息般的抽痛。


    她用锦帛匆匆擦干身子,换了一袭轻薄的水红色软烟罗寝衣,衣襟间绣着的并蒂莲暗纹若影若现,领口开得略低,只需稍稍一俯身,便能看见她那片旖旎春色,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曼妙窈窕的曲线。


    她望着铜镜中的青丝散乱,水眸迷离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今夜,她必须知道真相!


    少女婷婷袅袅地走出净房,陆瑾年仍坐在软榻上,垂首敛目,怔愣地望着手里拿着的那双杏黄色方靴,指节微微泛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刹,眸色骤然一亮,眼底掠过一抹惊艳,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晦暗取代。


    他撂下鞋履,随手搁在一旁的桌案上,声音有些干涩:“绾绾,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陆绾绾没有应声,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在他略带错愕的目光中,抬起纤纤玉手,轻轻勾起他玄色龙纹袍的襟口,仰脸望他,一双杏眼含泪,欲说还休。


    少女的指尖微凉,染着沐浴后清新的皂角香气。


    她娇娇地凑近他耳畔,轻扬着尾音,语气略带委屈地糯声撒娇:“皇兄,绾绾好想你,可你日日来却只肯抱着我睡……”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指尖顺着他的衣襟,缓缓滑了下去,堪堪落在他腰腹的位置。


    陆瑾年心头一凛,猛地捉住她作乱的小手,力道竟比往常大了不少,少女娇小的身子作势往前一扑,险些要扑到他怀中。


    他面色骤沉,眸中染上抹几不可察的惊怒和慌乱:“绾绾,别胡闹!”


    陆绾绾惊的脸都白了,手脚冰凉,皇兄的反应,甚是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不合常理。


    她一颗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并未挣扎,只是抬起盈盈水眸,直直望进他眼底,男人细长的桃花眸中,有关切,有隐忍,有痛楚,还有被她撞破秘密的仓皇。


    她神色有些耐人寻味,旋即伸出另一只手,出其不意地探向他腰间玉带的系扣,不容置喙道:“绾绾没有胡闹,皇兄你告诉我,你这儿究竟是怎么了?”


    “你可以把衣裳脱了吗?”


    陆瑾年微微扯了扯唇,眸底不知觉变深了些:“要看可以,看了别害怕。”


    陆绾绾心尖一颤,抬起水雾氤氲的眼望他。


    “也别哭。”


    他又添了一句,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微湿的眼角。


    陆绾绾指尖蜷了蜷,咬了咬唇,心口泛起一阵绵绵密密的疼,眸底却更添执拗,她没应声,葱白纤长的手指再度探向他锦袍的襟口。


    陆瑾年不再阻拦,只凝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把她面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少女葱白的指尖微颤着,解开了第一颗盘龙扣。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解开时,她呼吸蓦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陆瑾年抬手,温热的大掌覆上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极柔:“皮外伤罢了,只是瞧着唬人些,还要继续?”


    陆绾绾哪里肯依。


    她另一只手拨开他的掌心,固执地继续解着余下的盘龙扣。


    一颗,又一颗。


    当最后一颗盘扣松开,锦袍散开,内里白色中衣堪堪洇出深色水迹——那是她的泪珠儿,成珠成串地砸在他的中衣上。


    他无奈低叹,拇指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别哭了,方才不是与你说了?”


    她哽咽着,哭腔愈发浓重,偏又带着点蛮横:“皇兄是说了,可绾绾没应你。”


    说罢,见他抬手似要拢上衣襟,陆绾绾连忙按住他手腕,仰起泪眼婆娑的小脸望着他,涩着嗓子开口:“脱了。”


    他唤她,语气染着些许无奈:“绾绾……”


    “你是一手养大绾绾的皇兄,是绾绾的阿年哥哥,是绾绾的夫君,身子也该是我的。”她瞪着他,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一边抽噎一边凶道,“给我瞧瞧怎么了?我偏要看!”


    陆瑾年望着她可怜又蛮横的小模样,终是没狠下心,堪堪松了力道,任由她将他的中衣也褪下。


    陆绾绾鸦黑的睫轻轻一眨,终于放声哭了出来,泪水沾湿了他的前襟,像秋日的雨将他整颗心浸润。


    他伸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颌,布满薄茧的指腹拭去她眼尾泪痕,动作却轻似柳絮拂面。


    他低低一叹,语气宠溺又纵容:“你这丫头,泪珠子怎的就这般多?”


    闻言,陆绾绾又狠狠剜了他一眼,只是她那双盈盈似水的眼里只剩心疼,哪里还寻得到怨怼。


    只见他紧实的小腹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绷带里隐隐渗出若有似无的暗红色药渍,绷带外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瞧着甚是瘆人,那些细小的疤痕,纵横交错,宛如一张残酷的网,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历过的痛楚。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小腹上密密麻麻的伤,压得她胸口闷痛,连呼吸间皆会渗进切肤入骨的痛。


    “皇兄……”


    她喃喃着,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却又怕弄疼他,指尖停在半空,颤抖得不成样子,泪珠儿再次氤湿了眼眶:“这些是你在喜房里留下的伤?所以我才会听见有花瓶碎裂的声音,所以你为了保持清醒砸碎了花瓶,一刀刀地划伤了自己?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未曾骗过我?”


    他挑眉,眉眼间不经意染上抹温柔,轻声细语地述说着当时的事,仿若他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那药性太烈,喜房的净室里没有冷水,热水更添其害,我别无他法,唯有如此,才能保持清醒,不去碰不该碰的人。伤口是会痊愈的,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朕曾经允诺过你,有了你后就再也不会要别的女人,若是朕违背了承诺,那么朕便允许你离开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害怕会失去你……”


    陆绾绾鼻尖一酸,喉间溢出破碎的泣音:“疼吗?”


    他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如此一来,陆绾绾哭得更凶了,她实在不敢想象,他当时在净室时得多痛苦多绝望,又是如何强忍着剧痛,在她面前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她心疼。


    原来当时在御船上,他也陪着她一起痛苦,原来他为了守住对她的承诺,付出了血的代价。


    难怪他当时脸色那么苍白,难怪他会抛下她匆匆离开,难怪他身上有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难怪他要瞒着她!


    “疼。”


    陆瑾年很诚实地点了点头,而后握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但这里更疼,看见你哭,看见你不信我,听见你再也不愿喊我‘阿年哥哥’,甚至刻意疏远我,这里疼得快要裂开了。”


    他顿了顿,望着她那双翦水眸子,掷地有声地说:“绾绾,朕没有骗你,朕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难过,怕你自责心疼,可朕好像……又做错了。”


    陆绾绾再也忍不住了,探出藕臂勾住他的脖颈,避开他的伤处,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瓷白的小脸埋进他的颈窝,一下一下地柔柔蹭着,又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起来:“皇兄,阿年哥哥,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这么伤害自己?”


    她满脸嫣红,眼角微湿,似是拢着江南烟雨,眼泪刹那间便染湿了他的寝衣,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是绾绾不好,绾绾不该怀疑你,不该不信你,我竟然还想着去查你……我……”


    “嘘,别说了,都过去了。”


    陆瑾年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像诱哄稚子那般,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满足:“是朕的错,是朕没保护好你,也没处理好,让你担惊受怕、胡思乱想,该说对不起的是朕。”


    他捧起她泪眼涟涟的小脸,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又吻了吻她湿漉漉的鸦睫,最后珍而重之地吻上她颤抖的唇。


    妹妹的唇像娇艳芬芳的玫瑰花瓣,惹得他怜惜,又惹得他想一遍一遍品尝,回味无穷。


    一吻罢,又过了好半晌,陆绾绾才堪堪止住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他缠着绷带的地方,又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抚摸着周围的旧疤痕,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熨平那些伤痕。


    她吸着鼻子,瓮声瓮气地问:“还疼吗?”


    陆瑾年摇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不疼了,有你在,就不疼了。”


    陆绾绾将身子往软榻里挤了挤,让自己更贴近他,陆瑾年顺势揽住她的蜂腰,两人就这般无比亲密的纠缠着。


    她贴在他怀中,将小脸一点点贴在他的心口处,娇娇地蹭着,听着皇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笼罩在心头的阴霾和疑虑,终于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爱意和感动。


    她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她的皇兄,她的夫君,爱她胜过一切,甚至是他的生命。


    而正好她也爱他,不仅仅是妹妹对兄长的依恋,也是妻子对夫君的爱,他和她两情相悦,一切都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章比较肥,我这一周要存点稿,下周要出差会很忙,我怕进小黑屋,所以应该下周四更新正文完结(下),差不多一万字左右一次性更新,然后之后就是甜甜的番外了,皇兄杀了顾淮序的真相我会圆的,我感觉男女主真的两情相悦了,皇兄爱妹妹爱到骨子里,妹妹也意识到皇兄是她最爱的男人,所以之后还有封后大典啥的,就正文完结了(因为一切都刚刚好)


    番外大概率是甜的(如果是虐的,我会特别说明,宝宝们不用订阅就可以了)


    妹宝是比较清醒的绿茶人设,她在感情中会保护自己(就是说是比较自私的,她可能会说很软很软的话,让别人听着很舒服)


    但如果皇兄突破了她的底线,她虽然没法走(因为她会权衡利弊,她依然会待他温柔,因为有了辰儿,而且她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但是她绝对不会付出真心(如果在现代,她就会直接把人踹了)妹宝不是金钱至上的女子,她想要的只是一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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