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年双目赤红,他一脚踹开暗阁虚掩的门,抱着她闪身而入,反手将门阖上。
逼仄的空间内顿时一片昏暗,只有经幡缝隙漏进的微弱天光,和不远处长明灯忽明忽暗的火光,堪堪映照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他将她放在堆积着经卷的案几上,随着他的动作经卷纷纷散落,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绾绾眼眸一亮,顿时察觉他要做什么,脑中倏地一片清明,脸上染上赧然的绯色,疯狂地扑腾着双腿,只希望他能就此作罢。
可陆瑾年既已然决定要“惩罚”她,又岂会轻而易举的放弃?
男人高大的身躯随之压下,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声音沙哑的不能再沙哑:“既然佛祖锁住了你,那朕便让神佛听听……”
他凑近她耳畔,滚烫的唇碾过她小巧的耳垂,探出火热的大舌亵玩般地□□着,极轻极缓地啃咬厮磨:“听听朕是如何疼爱妹妹的。”
他玩弄她的耳垂还不够,还肆无忌惮地顺着妹妹的耳侧往下流连,落在她的颈窝上,微微用力的吮吸着。
被男人潮热的舌舔过的地儿,酥麻感骤然如电流般席卷周身,少女狠狠颤栗了下,因为他这次的力道比以往调情时的要大,反倒略带了点惩罚的意思……
陆绾绾脑子一懵,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忿忿地撅了撅粉唇:“不,皇兄这里是佛殿……”
陆瑾年眸底不知觉变深了些,慢条斯理地扯唇:“佛殿又如何?”
陆绾绾黛眉拧紧,幽幽道:“佛祖看着呢,皇兄,我们会遭天谴的……”
陆瑾年垂头望着怀中娇美的女子,想惩罚她的欲.望顿时烧了起来,喉间溢出略带邪肆的低笑:“朕即是天子,朕的心意,神佛亦当遵从!”
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堵住了她的唇,吞噬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这吻不复从前的轻盈曼妙,反而粗暴深入,不容少女拒绝分毫。
她素白的襦裙被男人灼热的大掌扯开,冷气甫一方触及温热的雪肤,便泛起一阵颤栗。
散落的经卷成了他们身下颠簸的垫褥,佛前缭绕的袅袅香雾似也染上了情.欲的氤氲。
昏暗逼仄的空间中,兄妹紧紧拥抱着彼此,仿若这世间任何人和事都无法分开他们,若有似无的暧昧声响,透过暗阁的门在金碧辉煌的佛堂上空回荡。
陆绾绾起初还徒劳地推拒着,可不知何时,那串佛骨链已然绷断,温润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与散乱的经卷混在一处。
就连殿外佛祖的眼眶中,都有一滴滴殷红的血泪滚滚而落,似在控诉着这对乱.伦的兄妹。
事毕,少女媚眼如丝地瘫在他怀里,双颊泛着绯红的春潮,像勾摄人心魄的狐妖,那浓密又长翘的鸦睫轻颤,似是一眨眼,就会变成一只蹁跹的蝴蝶,撩动着陆瑾年的心弦。
稍微收拾了下,陆瑾年就把软若无骨的女子抱上了御辇。
抬辇的小太监不经意间抬头,余光瞥见娘娘那媚骨天成的模样,就连那湿漉漉的杏眸都泛着春潮,急忙低头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被主子责罚。
陆瑾年并未朝乾清宫去,而是吩咐小太监们直接去了延禧宫,彼时乳母已经给辰儿喂完奶,王嬷嬷已然哄辰儿睡下了,宝华殿实在是太凉了,他害怕她会着了凉,所以一回到延禧宫,他便吩咐素心给她熬了姜汤,又让她泡了个热水澡,一颗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可谁知道,陆绾绾方泡完汤,还未等陆瑾年屁股坐热,高无庸便急急忙忙地从殿外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封急报。
高无庸颤巍巍地行至他面前,稽首请示道:“陛下,北疆前线有急报传来,十万火急!”
陆瑾年伸手接过急报,目光在上头扫了扫,他神情都顿了下,旋即皱紧眉头。
北疆边境出现前所未有的大暴动,不知为何,竟连向来安分守己的楼兰也掺进来一脚,在陆国的边境线上作乱,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攻陷了陆国两座城池……
陆瑾年攥着信笺的手都在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恨怒的咬牙切齿:“司璟……”
倘若是别的国家作乱他还能调遣将领去平叛,可偏生是楼兰国,可偏生是司璟,陆瑾年又不是看不出来,司璟对绾绾那种旖旎的心思,最让他心烦的莫过于,司璟和顾淮序那张别无二致的脸……
如今司璟竟敢率兵在边境挑衅他,无异于明目张胆地打他的脸。
陆瑾年甚至隐隐觉得,司璟此举是在报复他,报复他让司璟亲耳听见他强占了绾绾……
陆瑾年只觉心中烧着团毒火,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焚烧成灰烬,这口气倘若他能咽,他就愧对于列祖列宗!
他冷漫地抬起眼,沉怒道:“宣朕旨意,朕要御驾亲征,平定北疆叛乱!萧寒自小跟在朕身旁,且之前跟朕上过战场,让他随驾!”
高无庸身子深深的躬起来,恭敬地回禀:“诺,奴才这就去通知萧寒!”
说罢,高无庸便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前去通知禁卫军统领萧寒,令其整备军马,准备随驾亲征。
陆瑾年俊秀的眉眼间闪过抹嘲弄,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觊觎他的绾绾,挑衅他的国土!
楼兰,必须付出代价!
他撩袍起身,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怒气,转身朝寝殿走去。
寝殿内燃着地龙,陆绾绾将将沐浴完毕,身着一袭梨花白素锦寝衣,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俏脸被热气熏得绯红,她大片盈白的肌肤露在外头,欺霜赛雪,腰间系着松垮的带子,愈发衬得腰肢纤细动人,乌发濡湿地披散在肩头,素心正拿着锦帛轻轻替她绞干。
陆瑾年甫一进殿,便看见这般柔情似水的女子,他的眸色不禁晦暗了几分,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但方才北疆的急报,却让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那股子燥热。
见皇兄面色沉凝地走进来,绾绾微微一愣,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篦,柔声问道:“皇兄,可是前朝有急事?”
少女捕捉到他眉宇间那毫不遮掩的戾气。
陆瑾年行至她身边,挥手让素心退下。
他握住她温热的葇荑,撩袍在榻边坐下,眸色复杂地望着他,沉声道:“绾绾,北疆有变,楼兰国司璟,联合北狄部落,犯我边境,已连下两城。”
“司璟?”
陆绾绾猛地瞪圆了杏眸,面上倏地褪尽血色,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脑海中乍然浮现出那张与顾淮序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以及那日在茶楼,他尚未说完的关于玉佩和他的身世。
思及此,绾绾凝眸,姣姣的眉眼间闪过抹好奇,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司璟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她吗?还是另有隐情?他欲言又止的身世,似是一根钩子,牢牢地攫住她的心神,他和顾郎究竟是什么关系?
陆瑾年将她的震惊与失态尽收眼底,心中那团妒火烧得更旺,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眉眼冷淡如寒冬的冰雪,语气更是凉飕飕的:“朕已下旨,御驾亲征,平定北疆之乱。”
陆绾绾心脏一跌,耳畔一阵嗡鸣:“御驾亲征?”
陆瑾年拧眉,沉眸说:“是!”
陆绾绾又是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皇兄,边境凶险,刀剑无眼,你是一国之君,岂可亲身犯险?朝中难道无将可用吗?”
望着少女眼底满溢出来的关切,他的怒火方堪堪平息了些许。
他顿了顿,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着她娇艳的眉眼,掷地有声道:“正是因为朕是一国之君,才更不能容忍如此挑衅。司璟……他这是在打朕的脸。此战,朕必须去,而且要亲手拿下楼兰,以儆效尤。”
似是想起什么,他眉宇间闪过一抹隐忧,忽道:“而且,朕不放心将你独自留在宫中,太后新丧,祁妃其心难测,还有王美人……朕离开久了,难保不生事端。”
陆绾绾心领神会,眨着透彻的杏眸望着他,留在宫中,固然会比跟着皇兄去战场安全,可她也同样担忧皇兄的安危,倘若留她一人在宫中,她真的能安心的吃好睡好吗?
想必是不可能的!
更遑论司璟就在北疆,关于司璟和顾郎身世的秘密,关于那两块如出一辙的玉佩的秘密,她想要弄清楚,而此行就是极好的机会,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当然她肯定不能直接和皇兄说这些,若被皇兄知晓她如此关心司璟和顾郎,到时定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反手紧紧握住陆瑾年的手,细眉紧拢,哀哀切切地恳求道:“皇兄,既然你决定亲征,又不放心绾绾独自留在宫中……那让绾绾随你一同前去,可好?”
闻言,陆瑾年眸色一凛,他想都不想,便直斥道:“胡闹!军中条件艰苦,跋涉辛苦,且兵凶战危,岂是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陆绾绾起初还徒劳地推拒着,长甲在男人结实的背上挠出道道红痕,但很快便在他的强势攻掠下溃不成军,身子被剔骨似的,只能无力地攀附着恶兽般的男人,随着他的节奏沉浮。
第72章
陆绾绾仰起清丽的小脸望着他,杏眸灼亮,急切地道:“绾绾不怕艰苦!绾绾只想和皇兄在一起,去前线参战少则数月多则一年,绾绾怎能舍得和皇兄分别如此之久?皇兄在哪,绾绾就在哪,有皇兄在,绾绾什么都不怕!”
话音甫落,陆绾绾垂下眼睑,掩住眸中不能与人言的情绪,皇兄也是男人,外头的温香软玉数不胜数,他身居高位又独自一个人在前线领兵打仗,倘若她不陪在他身边她怎能安心,她可不想皇兄的身边再多个苏樱!
听罢,陆瑾年紧绷的眉眼舒展了些许,他有些头疼地抚额。
让绾绾随军固然有风险,但将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宫中胡思乱想,抑或被某些人钻了空子要强。
更遑论,他内心深处,又何尝愿意与她分离?这场战役不知要持续多久,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对他而言绝对是度日如年。
沉默良久,陆瑾年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罢了,朕就知道拗不过你,但你要答应朕,一切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务必时刻跟在朕身边,不得有误!”
听皇兄终于肯答应,陆绾绾心中一块大石堪堪落地。
她将盈白的小脸埋在他胸前,轻轻点头,轻声细语地说:“嗯,绾绾都听皇兄的。”
话落,她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似是想起什么,抿唇问:“对了皇兄,出征北疆时日长久,绾绾想着要不让宁夫人入宫和王嬷嬷一起照料辰儿吧!”
宁夫人毕竟是绾绾的生母,更遑论绾绾是宁夫人唯一的女儿,让宁夫人照顾辰儿绾绾放心。自从绾绾诞下辰儿后,宁夫人住在宫外府邸,自是不能时常见到辰儿,可经常入宫探望辰儿难免会遭人口舌,宁夫人甚是思念辰儿,是以,这亦是个让她们亲近的极好的机会。
陆瑾年本就因为她对他的关切甚是心悦,如今见她思虑的这般周全,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应道:“可以,绾绾倒是和朕想一块去了,届时宁夫人进宫就住在延禧宫的偏殿,朕会再谴几名宫女太监去伺候她。”
见男人这般好说话,陆绾绾“噗通”一声从榻上下来,朝他盈盈福了一礼,又把檀口凑近他的脸颊,偷亲他一口:“绾绾谢皇兄恩典!”
陆瑾年挑眉,朗声道:“那就这样说定了,大概半个月后,绾绾随朕同赴北疆。”
可谁曾想,陆瑾年要带着陆绾绾御驾亲征的消息,甫一散开,颐华宫便一阵躁动,祁氏一气之下,几乎把颐华宫内的瓷器玉器都砸了。
想想也是,她心爱又倾尽全族之力辅佐的夫君,他深爱的竟然是别的女人,甚至不惜利用她的家族去强夺那个女人,更荒谬的是那个女人还是他的妹妹,而今两人更是鹣鲽情深,陛下竟连上战场都要带着陆绾绾那个贱人!
这让祁墨如何能忍,她如此怒火攻心也合乎情理。
颐华宫采莲正跪在地上为祁墨包扎伤口,方才祁墨砸瓷器不小心划破了手,殷红的血染了满手,疼得她呲牙咧嘴。
采莲眼底更添心疼,眉宇间丝毫不掩饰对绾绾的嫌恶,冷嗤一声:“主子,瞧延禧宫那贱人的嚣张样,她如今有宠有位份还诞下陛下唯一的皇嗣,您这是何苦呢?明明顾将军是陛下唆使祁大将军动手的,您何不把此事告诉那个贱人呢?倘若她知道了,奴婢打死都不信,她能继续安然无恙地陪在陛下身侧!”
祁墨倚在贵妃榻上,眸底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哀怨地说:“那件事一旦由本宫告诉陆绾绾,同时也意味着本宫和陛下昔年的所有情谊都尽了,陛下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本宫的。”
采莲低头,眼底是透彻的清明,她又何尝不知主子说的是真的。
祁墨顿了顿,满眼的不甘,声音有点哑涩:“采莲,本宫不想和陛下恩断义绝……”
采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喉头艰涩:“主子,奴婢是真的心疼您呀,您不愿意听奴婢不说就是了,还求主子怜惜自个的身子啊!”
自从陛下登基后,采莲也不知这是主子这是第几次砸东西了,每次主子砸完东西,就会缠绵病榻,愤怒和病痛似幽灵般缠着主子,所以她才会说出今日这番话,她又何尝不知主子对陛下的情谊,她又何尝不知主子的心有多痛…….祁墨探手虚扶她一把,眉眼神色柔和了些许:“起来吧,还好有你愿意陪着我。”
采莲瞧祁墨面色略有好转,忙伸手取来桌案上的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奴婢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鬼,永远陪在主子身边。”
半个月后,京都城外,今日正是陆瑾年率兵离京的日子,虽是严冬,可似是天公作美,今日长空万里,晴朗明爽。
巍峨的宫门下,猎猎旌旗在风中迎风飞舞,黑压压的军队肃立如林,甲胄森然,刀锋如雪,肃杀之气弥漫在苍茫天地间。
陆瑾年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明黄龙纹斗篷,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姿挺拔如松,英姿飒爽,双目炯炯有神,周身征伐杀戮的戾气扩散开来,帝王威仪令人不忍直视。
□□的战马似是感受到主人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蹄子焦躁不安地踏着地面。
它打着响鼻,鼻腔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宛若迫不及待地想奔赴战场一展雄姿。
陆瑾年身后,则跟着一辆由八匹骏马拉着的巨型舆车,那舆车外观精致奢靡,车窗紧闭,厚厚的锦帘挡住了外头冷峭的寒风。
陆绾绾便坐在舆车里,她同样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骑射胡服,外罩一件雪白狐氅,虽在舆车中,亦能感受到外面凛冽的肃杀之气。
文武百官于道旁跪送,山呼万岁。
陆瑾年眼风扫过两侧跪着叩首的臣民,而后勒紧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他气沉丹田,声若洪钟地喊道:“将士们!北疆宵小,犯我河山,此战乃卫国之战,亦是雪耻之战!朕与尔等同行,剑锋所指,必教敌寇胆寒!待功成之日,朕与尔等,共饮庆功酒!”
将士们齐声回应,声浪滚滚,震彻云霄:“陛下万岁!陆国万岁!”
“剑锋所指,敌寇胆寒!”
陆瑾年微微颔首,猛地一挥手:“出发!”
话音甫落,铜角吹起,金鼓齐鸣,顿时激起层层声浪。
大军开拔,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龙,朝着北方边境,缓缓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未消的官道,留下深深的辙印。
陆绾绾掀开车帘一角,拧眉回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京都城墙,眸色晦暗难辨。
马蹄的余音绕过官道,消散在皑皑风雪里。
陆国的军队长途跋涉了约莫两个月,将士们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方堪堪抵达北疆边境线。
时至寒冬,北疆早已是冰封千里,朔风凛冽,举目四望,天地间唯余一片苍白。
军营便扎在这片苦寒之地上,连绵的帐篷如同雪地上长出的灰色蘑菇,与楼兰军队遥遥对峙,中央那顶飘扬着明黄龙旗的御帐甚是醒目。
帐篷四周,用以防御的栅栏和壕沟早已被冻得坚硬如铁。
御帐内时至亥时,雪地夜色浓郁,弯月如钩,陆瑾年和将领们已然登上瞭望台,因为瞭望台上有一副巨型舆图还有模拟作战的沙堆,御帐内地方太小,搁不下。
陆瑾年不放心绾绾,是以,禁卫军统领萧寒被陆瑾年留在了御帐外,负责保护贵妃娘娘的安全。
彼时,萧寒手持长剑,银甲着身,在御帐外严阵已待,他神情肃穆,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陆绾绾在营帐安顿好后,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御帐旁特意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净室,专给陛下和贵妃沐浴之用,素心已备好了热水。
舟车劳顿两个月,能如此悠闲地泡个热水澡,对陆绾绾而言无疑是极大的享受。
她褪去饱染风尘的骑射胡服,将雪白窈窕的身子浸入木桶中,净室内水汽氤氲,雾气袅袅,热气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少女惬意地阖眸倚在木桶中,任由素心为她擦洗着身子,抬手按了按额头,悠然自得地说:“素心,待会我沐浴罢,你也可以用净室沐浴,洗洗这一路的疲惫。”
闻言,素心眸子一亮,弯眸笑道:“奴婢谢过小姐,小姐待奴婢可真好。”
一盏茶的功夫,陆绾绾堪堪沐浴罢,素心替她绞干青丝,她内搭了件银白绸缎中衣,外头穿了件杨桃色蝶纹寝衣,便转身莲步款款地走出净室,慵懒地上了榻,把净室留给了素心。
军营夜色沉沉,天幕漆黑如墨,御帐外阒寂无音,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外,天地间一片静谧。
令众人出其不意的是,忽然,几道黑影似是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御帐区域。
第73章
他们并未强攻,而是朝着守卫最森严的御帐及周围,掷出了数枚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落地即碎,爆开一团团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烟雾的气味有股奇异的甜香,闻之令人头脑发昏,四肢乏力。
这正是来自遥远西洋的迷烟弹,楼兰地处亚欧大陆东西交汇之处,能最先获得此类新奇武器,而陆国军队对此却一无所知。
耳中忽地袭来若有似无的动静,萧寒心底倏地一沉,忙厉声高喝,但方吸入一口烟雾,便觉天旋地转,视线模糊,他强撑着想要拔剑,却终究抵不过那强烈的药力,旋即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
周围巡逻的侍卫们亦纷纷中招,倒地不起。
御帐内,陆绾绾和素心甫一听见帐外的动静,还未来得及细想,那诡异的烟雾便已从缝隙中悄然渗入。
绾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要开口呼救,喉间却似堵了块巨石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被剔了骨似的,软软地瘫在榻上,顿时失去了意识,素心亦意识全无地滑入水中。
少顷,楼兰国元帅乌木罕带着几名士兵,鬼鬼祟祟地闯入了烟雾缭绕的御帐。
他在营帐中逡巡了会儿,目光扫过昏在床榻上仙姿佚貌的少女,少女只着了袭单薄的寝衣,如云青丝铺了满枕,露出一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她盖着衾被阖着眸,可难掩其身姿窈窕,眉目如画。
乌木罕邪肆地眯了迷眸,唇角勾起抹淫邪的笑:“陆国的皇帝当真是有福啊,如此媚骨天成的女子我见所未见,可他却能日夜霸占着!”
风驰电掣间,他便用厚厚的毛毯将昏迷的陆绾绾一卷,扛上肩头,迅速消失在军营的浓浓夜色之中。
当陆瑾年踏着积雪返回御帐时,映入眼帘的便是横七竖八倒地昏迷的侍卫。
他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飞一般地冲入御帐,奇异的甜香沁入鼻端,外帐寻不着绾绾的踪影,而内帐的榻上亦是空空如也!
陆瑾年目眦欲裂,嗓音暴戾如野兽嘶吼:“绾绾!”
他伸手探入锦衾,余温尚存,却不见绾绾!他猛地转身,眼中倏地蹿起一抹猩红,仅存的理智似要被那股滔天的杀意给吞噬殆尽。
陆瑾年双眸发赤如血,睨了眼帐外的侍卫们,悍然戾喝:“贵妃失踪了,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军营,让将领们统统都给朕去寻贵妃!哪怕掘地三尺,甚至翻遍北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贵妃给朕寻回来!”
陛下这声前所未有的怒喝,惊得侍卫们打了个激灵,他们怔忪了瞬,恭敬地应声后,忙眼疾手快地跑去传消息。
恰在此时,昏在帐外的萧寒意识逐渐回拢,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他大步流星冲进帐内巡视,可只消一眼,他一颗心顿时凉了个彻底,榻上果然空无一人,贵妃失踪,他中计了!
当他经过净室时,耳中有微弱的水声袭来。
萧寒眉眼一动,瞬间警觉了起来,他右手按剑,左手猛地去叩净室的门,沉声问道:"是何人在净室里?”
素心能辨认出萧寒的声音,她不由得指尖一颤,深呼出口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句微弱的求救声:“素心!救我!”
萧寒猛地推开门,然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怔怔的望着面前盈盈的无边春色。
未着寸缕的少女正试图从浴桶中起身,迷烟的药效让她浑身无力。
她青丝散落,水眸迷离,水珠顺着她洁白无瑕的肌肤缓缓滚落,再往下,是一片盈白的春色。
萧寒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那下亦叫嚣着一片滚烫,呼吸愈发粗重,忽地意识到什么,他慌乱地转身,焦急地解释着:“素心姑娘,得罪了,末将以为你受伤了。”
素心羞的双耳发红,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恰在此时,陆瑾年阴沉着脸从内帐中走出,周身气息暗沉暴虐,令人胆颤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萧寒立时行至他面前,朝他拱手作揖,沉声禀报:“陛下,贵妃娘娘不在帐中,是属下失职未看护好贵妃娘娘,求陛下治罪,方才净室内是素心姑娘,方才末将误以为她受伤了,冒犯了素心姑娘,请陛下治罪。”
陆瑾年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低叱:“罚?现在罚你有何用!朕要的是人!是贵妃安然无恙地回来!”
萧寒是陆瑾年的心腹,更遑论陆瑾年知道此事另有隐情,是以,陆瑾年并未立刻治萧寒的罪。
只是目光寒邃刺骨地扫了他一眼,沉声吩咐道:"马上给朕去查,贵妃是何时被何人掳走的,从哪个方向去了,一炷香之内,朕要知道答案!遣人寻件衣裳给素心。”
萧寒屈膝跪地,面色煞白,开口道:“彼时御帐内只有素心一人伺候着娘娘,素心可能知道。”
除了素心外,军营里没有别的宫女,须臾,萧寒便遣了位生火的厨娘把衣裳送进了净室,他自己则带着禁卫军去军营周围寻找线索。
素心神情怔忪,甫一走出净室,便立刻向陆瑾年细说了当时的情况:“陛下,方才有一股奇异的烟雾从缝隙中飘进来,娘娘和奴婢方一闻到味道,便眼睛一黑,失去了意识,求陛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娘娘的命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萧寒掀帘而入,面色凝重地叩首禀道:“陛下,已查明,贼人使用了一种来自西洋的迷烟弹,守军皆是被此物所迷。营地后方已然发现楼兰军特有的马蹄铁印和靴印,贵妃娘娘……恐已被掳往楼兰大营!”
陆瑾年从喉咙深处扯出一声嘶吼,眼底猩红如困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道:“楼兰……司璟,好!好一个司璟!竟敢动朕的人!萧寒,即刻点齐兵马,随朕踏平楼兰大营,救回贵妃!”
萧寒立时屈膝跪地,他虽然年轻,但此刻却甚是沉稳,急声劝谏:“陛下三思啊!此刻已是深夜,敌情不明,且敌军必有防备!我军若贸然出击,恐中敌人埋伏!况且贵妃娘娘尚在敌手,若逼得太急,狗急跳墙,恐对娘娘不利啊!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
虽然陆瑾年此刻心急如焚,已然接近奔溃的边缘,但他又何尝不知,萧寒说的是对的。
他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口浊气,再睁开时,赤红的眼底闪过一抹清明:“萧寒立刻重新部署兵力,做好强攻准备!另外朕给你半个时辰,挑选最精锐的好手,给朕摸清楼兰大营的底细,尤其是贵妃的关押之处!天亮之前,朕要看到详细的进攻方案!若是绾绾有丝毫损伤……”
他顿了顿,目光凶戾地扫过萧寒,漠然的声音冰冷砸下来:“朕要整个楼兰,为她陪葬!”
萧寒闻言重重叩首,声音沉痛中透着坚定:“诺,属下愿立军令状,若救不回娘娘,属下提头来见!”
说罢,他立刻起身,匆匆离去。
楼兰大营陆绾绾斜倚在榻上,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帐篷,目光往下一扫,她身下铺着一张巨型的虎皮地毯,身上已换了干净的楼兰女子服饰。
她心中咯噔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自己已被掳至楼兰军营。
外边有铁靴踏过地面的声音,帐帘从外被掀开,乌木罕端着酒肉走了进来,看到醒来的陆绾绾,眼中淫光更盛:“美人儿醒了?正好,陪本帅喝几杯,暖暖身子。”
第74章
说罢,他便伸手要来摸她的小脸。
陆绾绾惊惧交加,猛地向后缩去,厉声道:“放肆!本宫乃陆国皇帝亲封的贵妃,你若敢碰本宫一根毫毛,陛下定将你碎尸万段!”
乌木罕仰头冷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陆瑾年?他此刻怕是急得跳脚了吧?等他打过来,你早就是本帅的人了!这等绝色,岂能暴殄天物?”
他撂下酒壶,满脸□□着朝陆绾绾扑来。
陆绾绾奋力挣扎,但她一个弱女子,力气自然远不及他,衣襟被撕裂露出雪白肩头,绝望之际,她几乎要咬舌自尽。
“住手!”
营帐中倏地响起一声威严的冷喝。
司璟身着楼兰可汗常服,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一把撂开乌木罕的手,将陆绾绾护在身后:“乌木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王的贵客如此无礼!”
乌木罕好事被扰,但他面对的是可汗,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仍不甘道:“可汗!此女乃陆瑾年的贵妃!陆瑾年如此羞辱楼兰,我们正好可借此女报复……”
司璟眼神有如毒箭扫过乌木汗,是他命令乌木罕去陆国营帐掳来的绾绾,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背着他侵犯绾绾,当真是活腻了!
他气得胸口不断起伏,连眼眶都憋得发红,神色中的威压仿若能轻而易举地碾死一只蝼蚁,不怒自威:“该如何行事,本王自有决断!退下!”
他转头望向身后惊魂未定的绾绾,眉眼间漾着的温柔愈发浓郁,向她轻声解释:“绾绾,害你受惊了,是司璟御下不严。”
来人竟是司璟,许是司璟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温文尔雅,君子端方,陆绾绾紧拢的黛眉堪堪舒展开来,心中的巨石乍然落了下去。
乌木罕虽愤愤不平,但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忤逆可汗,只得阴沉着脸悻悻离去。
帐内只剩下二人,司璟望着面前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少女,剑眉不由得蹙起,沉默了半晌,他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她披上,语气缓和了些:“此地战火纷飞不宜久留,本王会为你另安排住处,本王保证,不会再有人敢欺辱你。”
陆绾绾垂眸望着身上那袭楼兰服饰,黛眉拢着化不开的疑虑,抿唇问:“司璟,绾绾为何会在楼兰的营帐里?为何会穿着楼兰女子的衣裳?”
司璟撩袍坐在她身旁,挑起眉梢,似唠家常般说道:“绾绾,上回我俩在茶楼见面,关于身世的秘密我还没有说完,想必你也好奇我的身世吧?我实在寻不到别的机会能告诉你了,所以才出此下策,若是让你受惊了,司璟和你道个歉。”
司璟眼神有些飘忽,他几不可察地偏头,因为他不敢告诉绾绾,寻个机会告诉她身世只是个借口,他只是单纯不想看着她和陆瑾年在一起,他只是想见她而已。
陆绾绾眼神暗暗地冷了些许,忍不住试探地问道:“所以你才设计把我掳来?”
虽然陆绾绾知道,司璟不会伤害她,甚至他还有一张和顾郎别无二致的脸,更遑论她确实很想知道他和顾郎的身世,可不知为何,她对司璟强行把她从皇兄身边劫走的行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她眯了眯杏眸,不经意想,倘若今日从皇兄身边掳走她的人是顾郎,她是否一样会有隐隐的抗拒?
司璟轻轻朝她点了点头,又帮她倒了一杯楼兰特色的咸奶茶递予她,眉眼灼灼:“来,绾绾尝尝这个咸奶茶。”
陆绾绾杏眸一亮,接过盛满奶茶的杯盏,犹豫了一瞬,便咂巴着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入喉,丝丝缕缕的清甜滋味在檀口中弥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她不由得惊叹:“好喝!”
司璟见她神色轻松了些许,便掏出那对严丝缝合的玉佩,掷在面前的圆桌上,启唇娓娓道来:“绾绾,其实我和顾淮序是亲兄弟,同父同母的双胞胎兄弟,他是我的孪生弟弟。”
“我年龄二十有三,顾淮序的年龄也是二十有三,和我一样。”
司璟的话,似一道惊雷,直接劈在绾绾的脑子里,她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如烟花炸开。
她怔愣了瞬,不停地用手顺着心口的气,顿了顿,方呐声问:“那为何你会成为楼兰国的国王呀?”
陆绾绾起初不是没有想过司璟和顾郎是亲兄弟的这个可能,可顾郎祖上世代定居在钱塘府,之前也是因为顾郎临时被擢升,他才远赴京都任职,两人这才有机会认识。
可司璟他是楼兰国的国王啊,和钱塘顾府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是以,她想破脑袋都不敢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甚是离谱的猜测。
司璟轻挑了挑眉梢,敛眸望她,语气很平静:“我本名顾淮司,刚出生时因病被误诊夭折,被弃于荒野,彼时我的襁褓中藏着这块玉佩。幸好上天眷顾,那年父王远赴陆国朝拜,他捡走了我,并且让太医治好了我的病,父王先天无子,所以我幸运地被父王收养,及冠那年我被立为储君,同年,父王驾崩我顺理成章地继位,阴差阳错啊!”
陆绾绾忽地忆起,顾郎之前确实有和她提起过,他有一个早夭的兄长,原来,司璟就是他口中那个早夭的兄长呀!
陆绾绾垂下眼睑,神色有些恹恹的,不经有些感慨世事无常,之前顾郎和他提及这个亡兄时,眉眼间总会划过抹惋惜,如今“幼年早夭”的司璟竟安然无恙地活在世上,甚至还成为万人之上的国王。
而自小身强体健的顾郎,却早已身亡命陨……
话落,陆绾绾依然神情怔忡,连眸底都有些涣散,司璟却倏地攥住她的手,温柔深情地凝望着她,语气郑重地对她道:“绾绾,其实我是顾淮序的亲兄长,而你是他的遗孀,我有责任替他照顾好你的下半生。”
明明司璟的眼底俱是真诚,语气亦没有丝毫逼迫,可不知为何,陆绾绾却觉得如芒在背,她蓦然拧紧了黛眉,动作略显僵硬地抽回被他攥住的手。
司璟眼底不经意闪过一抹尴尬,他以为绾绾只是羞涩而已,便又给她倒了杯咸奶茶,续道:“绾绾,我从第一次见你那日开始,便心悦于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陆绾绾指尖微微一颤,手中的杯盏险些脱手,她檀口微张,声音有些干涩:“司璟,你的心意绾绾感激不尽,能知晓你和顾郎的渊源,知道他在这世上并非真的孤零零一人,我亦为他感到欣慰。”
虽然绾绾只堪堪说了一半,可司璟却心底一沉,眉眼亦闪过抹难以察觉的黯淡。
她稍顿,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柔声道:“司璟,绾绾已嫁过人,如今又是陆瑾年亲封的贵妃,是辰儿的母亲。我身负宫闱枷锁,早已不在是当年无忧无虑的永宁公主了。”
司璟突如其来的表白,并未让绾绾感到欣喜,反而像一块巨石投入她的心湖,激起千层涟漪,泛着丝丝缕缕不安的波澜。
话音甫落,司璟的心凉了个彻底,神情落寞。
她抬眼,望进司璟那双与顾郎极为相似的眼眸,心头蓦地一酸,却还是强迫自己说了下去:“你贵为一国之君,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将来定会遇到更好更值得的女子。她会是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得到所有人的祝福。而不是像我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甚至还诞过孩子的妇人。”
陆绾绾自然没有自己所言的那般低自尊,她从未觉得女人嫁过人抑或生过孩子,便会贬值。
但是她的性子注定她不喜得罪人,与人相处或是拒绝别人时,她宁愿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尽量给别人更好的感受,更遑论司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望着他那炙热温柔的眸眼,实在狠不下心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对他无甚男女之情。
她话语柔情似水声音又极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司璟的心,绵密的疼意在心口弥漫开来,竟连口中都能偿到股酸涩的味儿。
他面上的温情瞬间褪去,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陆绾绾别开脸,不再看他,有些急切地恳求他:“司璟,你与顾郎是兄弟,这份情谊于我而言,亦是珍贵,我希望我们能以故人亲友的身份相待,此番你将我掳来,虽是为了告知我身世,但此举实在冒险,亦会激怒陛下,引发两国战争。不如你且放我回去,我会向陛下解释,或许能平息这场干戈。”
司璟静静地听着,帐内落针可闻,纸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第75章
良久,司璟忽地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剩无尽的怅然和了然:“平息不了的,以陆瑾年的心性,我掳走了他的女人更是攻占了他的城池,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他稍钝,又缓缓说道,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绾绾,是我唐突了,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抬眸望向营帐外摇曳的篝火,高大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孤寂。
他眉眼寒津津的,无奈地扯了扯唇:“你且在此安心休息,这里是本王的王帐,无人敢来打扰,放你回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陆瑾年此刻定已雷霆震怒,大军恐怕已在调动,此时放你独自回去,路途凶险,我怎么可能放心?”
闻言,陆绾绾失落地敛眉,她心中的希翼落了空,心顿时凉了半截,虽然知道司璟不可能伤害她,她的处境很安全,可她心底那若有似无的抗拒竟愈演愈烈,她也很迷惑何故会有这样的感觉?
难道,她是爱上皇兄了?
所以她不愿离开他?所以司璟擅自把她从皇兄身边掳走引起她的抗拒?
陆绾绾猛地摇了摇头,她留在皇兄身边只是为了复仇,她对皇兄所有的温柔体贴皆是虚与委蛇,就连辰儿也是个意外,她的身心都只属于顾郎,她怎么可能会爱上皇兄?
在她心中,皇兄只是哥哥呀,而顾郎才是她真正的夫君…….司璟转过身,垂眸望着面前雪肤花貌的少女,眉眼蓦然一柔,深邃的黑眸内情绪翻涌,他坚定地道:“绾绾,你可以拒绝我,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并非一时冲动,亦非只因你是淮序的遗孀。在我心里,你就是你,是那个让我一眼万年,魂牵梦萦的女子,你可以不接受,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了解我,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你念你。”
说罢,他不再给绾绾反驳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地冻天寒。
帐外,北疆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千堆风雪。
陆绾绾偏头,翦水眸子望着他清冷如玉的欣长背影,直至他的背影隐入漫天风雪中,她方堪堪回头,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紧紧埋入臂弯中。
然而,随着司璟掳走绾绾,两国的局势早已剑拔弩张。
陆瑾年救妻心切,待萧寒探明楼兰大营的布防后,他不顾众将劝阻,亲自率精锐发起了猛攻。
陆国军队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加之皇帝御驾亲征,士气如虹,楼兰军队难以抵挡,节节败退,连失数座营垒,短短七日的时间,陆续攻下楼兰五座城池,打得楼兰士兵们叫苦不迭。
千钧一发之际,乌木罕等主战派将领联合宗室贵族,一致向可汗司璟施压,要求他利用陆绾绾作为和陆国谈判的筹码。
楼兰被陆国打得屁滚尿流,司璟无异于被架在火上烤,面对各方势力的逼迫,他权衡再三,最终迫于压力,无奈妥协。
翌日一早,晨光未熹,夜色尚寐。
陆瑾年骑着神骏的乌骓马,身披明黄色大氅,兵临城下,司璟金甲着身,将被五花大绑着的绾绾带至城门上。
城门上,风劲凛凛,雪虐风饕。
待第一声炮火划破寂静的夜空,司璟倏地拔剑,雪亮的剑锋落在绾绾的脖颈上,他对着城门下煞气冲天的陆瑾年喊道:“陆瑾年,你的女人在本王手里,那五座城池和你女人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你慎重地考虑抉择一下!”
北疆冬日千里冰封,寒风卷着飞雪,刮过陆绾绾苍白的面颊,寒骨的风透过她单薄的狐氅钻入,好似骨缝中都渗进了丝丝恶寒,冻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站在高高的城门上,垂头望着城下那个为了她不惜以身犯险的男人,心中的悸动宛如眼前簌簌而落的鹅毛大雪,又酸甜又生涩。
陆瑾年的目光落在面白似纸的少女身上,他望着架在她脖颈上的剑,眉宇间氲着浓郁的化不开的忧虑,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惶惶不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手,势如破竹的声音透过凛冽的寒风,清晰地允诺道:“司璟,放了绾绾,你开出的所有条件,朕都会答应,包括退兵归还城池。”
此言一出,两军阵前一片哗然!众人眼底皆挂上一丝错愕。
陆国士兵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战果,陆国皇帝竟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轻易放弃?
陆瑾年掷地有声的话,震得司璟好半晌没回过魂,他不可置信地望着陆瑾年,陆瑾年对绾绾的爱太拿得出手了,江山和美人之间,陆瑾年竟能把绾绾置于江山社稷之上,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绾绾,此乃令他始料未及的。
司璟面上陡然蹿上抹羞愧,虽然他本无心伤害绾绾,今日这幕一来是他为平息各方压力,二来他也想借此机会试探陆瑾年对绾绾的真心,所以他自导自演了这出戏,可无论他如何为自己找理由,他都只能承认自己利用了绾绾。
他扪心自问,他确实心悦绾绾,可他自认为做不到陆瑾年那般,把绾绾置于江山社稷之上,他对绾绾的心意没有陆瑾年那般纯粹热烈。
司璟缓缓松开手中的剑,一把把它掷在地上,锋利的剑尖“嗖”的一声插入冰坨子中,尖锐的声音让众人心头一凛。
他望着身旁的绾绾,深邃的黑眸中巨浪翻涌,喉头滚了滚:“陆瑾年,记住你今日的承诺!永远善待她。”
说罢,他朝身旁的士兵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们上前给绾绾解绑,而后松开了她。
陆绾绾怔了瞬,一脸茫然地望着司璟,却听他道:“绾绾,对不起,今日只是一场戏罢了,我从未想过要杀你。陆瑾年待你确实是真心,如此我也放心了,你回到他身边去吧。”
陆绾绾沉眸,轻声嘀咕了句:“我知道你的为人,司璟无需自责,因为我从未责怪过你。”
话音甫落,她便转身沿着城门拾阶而下,石阶上覆着雪,绣鞋擦过冰凌子甚是滑溜,可陆绾绾却愈走愈快,狐氅覆过地上皑皑的白雪,连毛茸茸的边沿都沾上些许细碎的雪花。
城门下,陆瑾年早已骑着马等候她多时,少女的杏眸中顿时涌上水光,眼角湿红地狂奔向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好似一只飞舞的蝴蝶。
陆瑾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眼底染上浅淡的笑意,声音中皆是失而复得的欣喜:“绾绾,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绾绾探出藕臂环着男人的脖颈,柔情蜜意地唤他:“阿年哥哥,绾绾没事。”
天地间苍茫一片,晨光曦微,日光从地平线上堪堪升起,帝妃在城门下深情相拥,郎情妾意,情意绵绵,引得人们纷纷驻足望去。
须臾,陆瑾年为她拢了拢狐氅,便把她打横抱至舆车上,浩浩荡荡的军队就此返程。
甫一下舆车,陆瑾年便把她打横抱进御帐,并挥退了侍从。
陆瑾年把她抱至榻上,为她掖好被角,自己则撩袍坐在榻边,微微皱起眉头,颇为心疼地问她:“他把你掳走的这些日子,可对你有过不轨之举?”
陆绾绾自然知道皇兄口中的他是指谁,咬唇,小声咕哝:“司璟待绾绾还算尊重,并未有过不轨之举。那日进御帐捋走绾绾的不是司璟,是司璟的一个下属,名唤乌木罕,他竟想强占绾绾……”
陆瑾年其实早就知道这事,可当他再次听见绾绾亲口说出时,心中猛然刺痛了一瞬,如刀绞般的感觉。
他把她的葇荑握在掌心里,语气柔和下来:“绾绾别怕,朕和司璟谈退兵条件时,朕已然要求司璟处决了他。”
说罢,还未等绾绾开口,他又轻轻地捧起她的小脸望着她,眸光严肃而认真:“绾绾,给朕听好,今日之事,若再有万一,无论发生什么,给朕牢牢记住,你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是……贞洁名声,在朕看来,也远不及你安然活着!”
陆绾绾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仰头望进他深邃的眼,心尖缝隙里有暖流源源不断地涌出。
皇兄并非普通的布衣黔首,而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他能亲口对她说出这种话,无疑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爱的。
陆绾绾颤着手环住皇兄的腰,将脸贴上去轻蹭,眼角不住地落着泪,声音哽咽却又清晰无比:“谢谢皇兄,绾绾知道了,无论如何绾绾都会护好自己的。”
分别甚久,陆瑾年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他解履上榻,把她拥入怀中,轻轻吻了吻她光洁小巧的耳垂,仿佛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半晌,陆绾绾方堪堪收了眼泪,许是小别胜新婚,抑或是经历过乌木罕一事两人愈发情深意浓,她的小手开始肆意在男人精壮的腰间作乱,而后竟大胆地勾住他的腰带,探出柔软粉嫩的指腹旖旎地厮磨着。
陆瑾年眸中欲.色渐弄,浑身血液都隐隐燥热起来,他轻抬起她的下颌,稍稍低头,四片温热的唇瓣紧紧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帐内的热气渐渐弥漫开来。
少女伸出纤纤素手,施绫被,解罗裙,拂玉帐,掩香帏,任凭帐中红浪翻被。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陆瑾年御驾亲征率领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相继收复北疆十座城池,彻底平定了北疆连续几十年的内乱。
第76章
时至四月,陆国军队经过两个月的栉风沐雨,终于抵达京都。
四月的京都,杏花微雨,山青花燃,柔风轻轻拂过皇城巍峨的宫墙。
官道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茶楼酒肆的二楼窗牖尽数打开,挤满了兴奋的面孔,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不停地挥舞着嫩绿柳枝。
远处,号角声起,低沉雄浑,穿透了鼎沸的人声。
“来了!陛下凯旋归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人群旋即一片欢呼。
人们朝城门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猎猎招展的旌旗,陆瑾年身着一袭玄色绣金蟠龙常服,外罩同色大氅,端坐于威风凛凛的骏马之上。
舆车内,陆绾绾素手撩开随风轻拂的纱幔,望向官道两旁跪着的百姓,她身着一袭贵妃朝服,满头珠翠,虽妆容繁复,却不掩她清艳动人,姣美无双。
文武百官早已跪伏在宫道两侧,见到御驾,皆齐齐叩首,山呼万岁。
随后,御驾缓缓驶入宫门,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阖上。
舆车停下,素心扶着绾绾走下舆车。
陆瑾年下马行至她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偏头望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温柔,轻声道:“回家了,绾绾。”
陆绾绾心尖一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中,里头映着春日的晴空,也映着她瓷白的小脸。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唇边漾开清浅的笑容:“嗯,回家了,皇兄。”
离宫整整五个月,陆绾绾对辰儿早已牵肠挂肚,遂御辇先抵达延禧宫。
彼时辰儿被王嬷嬷抱着,正在殿前的庭院中玩耍,小家伙甫一看见父母归来,急忙咿咿呀呀地张开了小手。
陆绾绾杏眸一湿,快步上前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对着他软嘟嘟的小脸亲了又亲。
别看辰儿如今一岁都不到,可他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他知道是母妃回来了,便一个劲儿地往母妃怀中钻,更是探出软软的小手,为母妃擦去眼角泪痕,口中更是咿咿呀呀的,似是在告诉母妃他很好,让母妃别担心他。
陆瑾年在一旁负手而立,望着面前母子相拥的温情画面,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些许,伸手轻轻摸了摸辰儿柔软的发顶。
素心上前奉上香茗,轻声细语地提醒道:“陛下和娘娘一路舟车劳顿,定是累极了,不如先歇息片刻吧。”
听罢,陆绾绾朝她轻轻点了点头,便将辰儿重新交给了王嬷嬷,与陆瑾年一同入内殿更衣盥洗。
陆绾绾换下繁复的贵妃朝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雪绢裙,而后卸去钗环,满头青丝披泻而下,少女容颜清丽,目若秋水,如春水映梨花般楚楚动人。
盥洗毕,梳妆罢,陆绾绾便怡然自得地倚在窗边软榻上,偏头望着窗外庭院中初绽的桃花,眼底染着淡淡的茫然,似是有些出神。
陆瑾年盥洗罢也换了身常服出来,抬眸见她倚窗而坐,神情怔忡,遂行至她身旁撩袍坐下,揽住她那截盈盈细腰,低闷着声问:“绾绾在想什么呢?”
陆绾绾靠在他肩上,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这一切有些恍如隔世。”
她顿了顿,抬眸望进他潋滟的桃花眸:“皇兄,北疆之事已了,司璟他……”
听她又提及司璟,陆瑾年眸色顿时冷凉下来,但语气依旧平和:“朕已依诺退兵,归还给楼兰那五座城池,楼兰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司璟是个聪明人,短时间内,应不敢再次侵犯。”
他有些不悦地板起脸,指尖捋了一缕她颊边的碎发把玩,哑声道:“绾绾,无论是司璟还是顾淮序,以及你过往的种种,朕不愿你再想,你只需记住,如今你不仅是朕的妹妹,还是朕的女人,是辰儿的母妃,你平安无恙,便好。”
陆瑾年话中有话,他话中的深意,陆绾绾又岂会不懂?
她轻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若有所思,又轻轻“嗯”了一声。
司璟与她,隔着国仇,隔着顾淮序,更隔着皇兄这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虽然他是顾郎的嫡亲兄长,可今后两人终究会渐行渐远吧,不假时日他对自己的那些旖旎的情愫,或许也会随风而逝吧。
恰逢两人温情相拥之际,外头忽地传来高无庸难掩急切的嗓音:“陛下,奴才有要事禀报。”
陆瑾年眉头微蹙,松开搭在绾绾腰间的手,沉声道:“传他进来!”
高无庸闻言,躬身疾步入内,面上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先飞快地瞥了绾绾一眼,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低声音道:“陛下,去岁贵妃娘娘生产时,张稳婆那件事……有眉目了。”
陆绾绾心下猛地一跳,她瞬间坐直了身子。去岁她九死一生才诞下辰儿,若非皇兄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事后张稳婆咬舌吞鹤顶红自尽,此后线索便断了,那幕后指使之人,一直未能查出。
陆瑾年从榻上起身,面色骤沉,微微迷眸,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忙道:“说!”
高无庸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咬字清晰道:“奴才奉命暗中查探,循着张稳婆生前的人际和银钱往来细查,发现其幼子去年秋闱高中,本按例该外放为县丞,却不知何故,被直接调入京畿卫戍营,做了一个从七品的参军,奴才觉得甚是蹊跷,深挖下去,才发现这调动……竟是暗中走了祁大将军的门路。”
陆绾绾指尖猝然冰凉,失声惊呼:“祁大将军?”
高无庸头垂得更低,伏地道:“奴才顺藤摸瓜,查到祁妃的家生子若盈,若盈向奴才透露,去岁娘娘临盆前,她曾无意中听见祁妃与采莲低语,提到‘张稳婆’、‘祁大将军’、‘保他儿子前程’等话,并且她手里还有祁妃和祁大将军关于此事的往来信件,奴才又设法查了祁大将军麾下近年新擢升的将领,果然,其中一人,正是张稳婆之子!官职虽不高,却是实打实的京畿武职,前途可期。”
话落,殿内气氛倏然惊静,宫人都垂首敛目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听及此,陆绾绾心底更是咯噔一声,瞳孔骤然紧缩,祁墨用官职买了张稳婆的命,所以张稳婆才愿意在阴谋即将败露之时咬舌自尽。
陆瑾年眼底似凝了一层碎冰,令人望而生畏,面色如覆霜雪。
他漠然地撩起眼皮,声音寒彻刺骨,一字一顿道:“好,好一个祁家!好一个祁墨!买官卖官,勾结稳婆,谋害皇嗣,戕害贵妃,真当朕的皇宫,是你们祁氏的后院?”
陆绾绾亦是浑身发冷,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恶寒,她知道祁氏恨她,却未想到,她竟恶毒至此,连她生产时都要下手,欲要害她和辰儿一尸两命,若不是皇兄……她不敢再想下去,后怕与愤怒久久萦绕在心尖,令她两股战战。
陆瑾年堪堪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绾绾那血色尽褪的脸,眸中戾气更盛。他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攥入掌心,那温暖有力的包裹让陆绾绾稍定心神。
陆瑾年轻扯了下唇角,问:“祁墨现在在何处?”
高无庸稽首躬身,恭敬道:“回陛下,祁妃娘娘仍在颐华宫禁足。”
陆瑾年冷眸,咬出几个字:“传祁墨,还有她的家生子若盈!”
陆绾绾从榻上起身,行至他身旁,顺着他的话添了句:“皇兄,绾绾可以多传两个人吗?这两个人可能也和此事有关。”
陆瑾年偏头望着她,挑眉:“绾绾想传谁?”
陆绾绾朝他盈盈福了福身,郑重地开口:“臣妾想传安妃还有安妃的宫女言香。”
陆瑾年稍怔,眼底染上抹讶然,因为绾绾平日从未自称过臣妾,而她今日自称臣妾,那么可想而知此事的严重性了。
陆瑾年垂眸觑了眼高无庸,续道:“传安妃还有宫女言香。”
高无庸微愣,眉梢似有些不解,不由得轻声提醒道:“皇上,言香在府邸时便早已暴毙……”
陆绾绾眸中划过一抹了然,忙道:“言香没有暴毙,之前是绾绾给她喂了假死药,之后沈太医又给她喂了解药,而后沈太医就一直照顾着她。”
闻言,陆瑾年又觑了眼高无庸,添了句:“另外再传沈太医。”
高无庸眸色一凛,恭敬地应声后,便遣人去传这五人,他在宫中侍奉贵人多年,自然知道此乃狂风暴雨之前的征兆。
不多时,被传的五人一前一后抵达延禧宫,若盈和言香按规矩跪了下来。
安瑶倒是神色自若,可祁墨甫一进殿,身子瑟缩了下,额头溢出汵汵薄汗,攥着丝帕的指尖不停地颤着。
陆瑾年眼风扫了眼跪着的二人,寡淡地勾了勾唇:“若盈的物证呢?”
闻言,若盈忙起身递上物证。
第77章
祁墨眼睁睁地看着若盈出卖了她,眼底漫出滔天的哀怨,连眼尾都染上殷红,面庞更是抑怒含恨。
若盈、苏樱和采莲三人,最初皆是祁墨的家生子,这三个仆婢是在祁墨身边长大的,可以说是祁墨最信赖的仆婢,可如今若盈背叛了她,苏樱更是恨她入骨。
思及此,祁墨顿时浑身血液逆流,如坠冰窟,心脏好似被活生生撕裂了个大窟窿,鲜血汨汨不断地往外流,如何都堵不住。
陆瑾年攥着那厚厚的一沓纸,面上戾色乍现,眸中含着滚烫的怒火,周身气息愈发沉冷阴翳,指骨捏的闷响声,令人心尖都被压住。
只因那厚厚一沓纸上,白纸黑纸清清楚楚地写了这些年来,被祁氏卖出去的官职,每一张纸便代表着一个官职,原来张稳婆之子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陆绾绾抬眸瞥了眼陆瑾年的脸色,旋即朝言香递了个眼色。
言香忙从衣襟中掏出药包,恭谨地道:“皇上,奴婢手中的药包是在潜邸时安妃娘娘沐浴用的,是祁妃指使奴婢在里头添加了麝香,又混了香气馥郁的绮罗花掩盖麝香的气味。”
此言一落,无异于一声惊雷在众人耳边乍起,殿内空气倏地一凝。
言香甫一掏出药包,安妃脑袋嗡了下空白了瞬,她腿肚子一软,好在明月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这个沐浴药包,确实是她在潜邸时一直用的。
陆瑾年脸色微黑,垂眸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要见的玉佩,淡声道:“沈辞,你来瞅瞅这个药包。”
祁墨呼吸不由得一紧,心中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骤然攀升到极致。
沈辞恭敬地接过药包,凑近鼻端闻了闻,眸色倏地沉了下来,眉心越拧越紧。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麝香接触得过于频繁,会导致怀孕的女子落胎,所以此事马虎不得,要传太医们检查过方能定论。
陆瑾年有点不耐地冷下脸,问他:“如何?”
沈辞躬身把药包递予陆瑾年,如实回禀:“回禀皇上,此药包里确实含有含量较低的麝香,短期内使用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无甚大碍,可长期使用确实会导致怀孕的女子落胎。”
陆瑾年冷冷地扫了眼身旁一言不发的祁墨,目光中有划过抹愕然,因为今日的祁墨安静的近乎诡异。
安妃眼底微微有些失神,须臾,她脸色顿时煞白一片,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下来。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扑通”一声朝陆瑾年跪了下来,头磕得砰砰作响,悲痛得浑身发颤,哽咽着说:“皇上,是祁墨害死了妾身的孩子,她简直是蛇蝎心肠,害死妾身的孩子还不够,又差点害得绾妹妹一尸两命,求您为绾妹妹和妾身做主啊!”
陆瑾年阴沉着脸色,冷嗤了一声:“祁墨,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需要狡辩的?”
闻言,祁墨忽地跪了下来,她挺直了脊背,仰起脑袋望着面前这个她曾经唤过“夫君”的男人,虽身陷囹圄,她却依旧是那副端方有礼,贤淑贞静的模样,那股从骨缝中渗出的独属于名门贵女的傲气,却如何都抹灭不去。
她是祁氏嫡女,自小被父兄娇宠在手心长大,从小到大,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所以,她十八岁那年,在一场宴会上见到陆瑾年,从此便对他芳心暗许。
她下定决心要嫁给他,她依稀记得,彼时父亲是不同意的,只因父亲觉得陆瑾年虽然秀外慧中,怀瑾握玉,但他对她无甚感情,就算他愿意娶她,也是因为祁氏手中的兵马,父亲担心他一旦大权在握,便会对她及祁氏一族鸟尽弓藏。
她愿以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只要她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他总能看见她待他的心意。
最初他并非太子,东宫并无姬妾,她性子娇纵蛮横,可他也愿意给她尊重,甚至偶尔也愿意哄哄她,是以,她拼尽全族之力,辅助他夺得储君之位。
可后来,陆瑾年成了太子后便纳了不少姬妾,她曾经也是怀春少女,期待着自己的夫君能一心一意地待自己。
从那之后,她便彻底明白,陆瑾年不爱她,在他心中两人只是利益联姻,她助他夺位,他予她正妻的尊荣。
她原先以为男人本性就是花心的,还能以男人皆有三妻四妾为借口安慰自己,可后来老天爷竟和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甚至狠狠打了她的脸。
她深爱的夫君竟爱上了他的妹妹,从此以后他不仅为她守身如玉,眼里亦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他不顾血缘伦理,爱得如痴如醉,即使政务再繁冗,他也能熬半个月的大夜,只为去钱塘远远瞧她一眼。
她嫁他十载,勤勤恳恳地执掌中馈,尽心尽力地掌管一家后宅,可却落得如此下场,心爱的夫君身心都不属于她,甚至连皇后之位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好半晌,祁墨满眼呆滞地跪在地上,她依旧一声不坑,只是自嘲地扯出一抹笑,不知是在笑在场的人,还是在笑她自己错付的一腔痴心。
陆瑾年觑了眼跪在地上的祁墨,有些头疼地抚额。
只见祁墨面白似纸,形容狼狈,那落魄的模样,竟完全不似当年尊贵的太子正妻,思及过往的一切,他扶起绾绾行至圆桌边坐下,把最后的平静留给了祁墨。
好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挺直脊背,扬了扬下巴,堪堪碰了碰苍白干涩的唇瓣,涩声道:“白纸黑字,臣妾没什么好狡辩的……”
祁墨从喉咙中冷笑一声,眼底是无尽的讽刺和嘲弄,她累了,让她在颐华宫目睹陆瑾年和那个贱人鸾凤和鸣,举案齐眉,还不如待在冷宫中眼不见为净。
陆瑾年眉骨间似有若无的溢出些阴鸷,他眯起凉薄的眼,幽幽叹了口气,嗓音发冷:“传朕旨意,祁妃祁氏,心肠歹毒,勾结外臣,戕害贵妃,谋害皇嗣,罪证确凿,着即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其父祁成,身为朝廷大将,不思报效皇恩,反而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干涉宫闱,罪不容赦!即日起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祁家一应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贱籍!查抄祁府,所有财产充入国库!”
一连串的旨意从陆瑾年口中念出,冰冷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斩断了祁墨最后的希翼,她原本绚烂的眸子渐渐失去了色彩。
高无庸瞅了眼陛下,陛下的脸色如同被墨汁浸染一般,目光凌厉得让人脊背一寒,他心头剧震,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将祁氏一族连根拔起。
他不敢怠慢,立时伏身叩首:“奴才遵旨!奴才速速去会同刑部和大理寺协理。”
当陆瑾年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时,陆绾绾黛眉堪堪舒展开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因为她整整熬了两年,终于等到手刃仇人之日。
今日这一幕也有她的手笔,若盈是她的人,亦是她吩咐若盈特别注意祁墨的一举一动。
陆绾绾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眼底划过抹几不可察的惋惜,祁墨被打入冷宫,祁氏一族亦被彻底铲除,可不知为何,她竟然开心不起来,只觉得一片唏嘘。
恰在此时,陆瑾年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延禧宫,高无庸极有眼色地道了句:“各位娘娘们回各自的寝殿休息罢,皇上和贵妃方从北疆拔山涉水过来,早已身心疲累,此事亦已尘埃落定。”
话落,高无庸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一直沉默跪地,面如死灰的祁墨,忽地抬起了头。
她那双曾经明媚骄傲的眸子,如今却跃动着怨毒和不甘,黑暗的眸底蕴藏着狂风暴雨,眼风如刃扫过陆绾绾,声音异常尖利:“陆绾绾,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除掉我,你就高枕无忧,能和陆瑾年长相厮守了?哈哈哈……你是不知道,你的好夫君,他当年是……”
陆瑾年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惊出了一身冷汗,瞳孔急剧散开,厉声喝斥:“住口!”
第78章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尤其是祁墨,在绾绾面前提及是他设计害死的顾怀序。
然而,祁墨的话已然出口半句。
陆绾绾原本因大仇得报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猛地收紧。
她神情怔忪地睇了眼祁墨,又愕然望向身侧瞬间面色铁青的皇兄,心中警铃大作。
当年?
祁墨口中她的好夫君究竟是指顾郎还是皇兄?
她神色异常焦急,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祁墨,你把话说清楚!当年什么?和顾郎有……”
话还未说完,电光火石间,一道鬼魅的身影从房梁上纵身一跃,风驰电掣,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此人正是萧寒,他健步如飞行至祁墨身侧,出手快狠准,正中祁墨颈后的昏睡穴。
祁墨口中的未尽之语戛然而止,她赤红的眸中净是不甘,身子却已软软地向后倒去,少顷,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绾绾惊得霍然起身,惊恐尤甚地望着突然出手的萧寒,拧眉:“萧寒你作甚?”
话落,她又猛地偏头望向陆瑾年,呐呐地问:“皇兄,她刚才要说什么?什么当年?和顾郎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让萧寒打晕她?”
陆绾绾心中疑窦丛生,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好似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祁墨那怨毒的眼神,那句未说完的话,皇兄的反应何故会如此激烈?萧寒何故会挑此时出手?
这一切瞧着,无论怎么想皆甚是诡异,萧寒此举绝非是单纯阻止祁墨攀诬皇兄那般简单!
陆瑾年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可潋滟的桃花眸下却是暗流涌动,他伸手握住女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力道有些大,似是若无其事地安慰她:“绾绾你冷静些,祁墨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罢了,她不过是想挑拨你我,说些子虚乌有的疯话,意图让你我离心,其心可诛!此等诛心之言,不听也罢。”
他顿了顿,眸色冷沉地望向萧寒,慢条斯理地扯唇:“萧寒,祁氏妄图攀诬君上,狂悖无礼,惊扰贵妃,将她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候发落!”
“诺!”
萧寒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一把把昏睡过去的祁墨扛在身上,迅速退出了大殿。
殿内倏地变得阒寂无音,众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魂不附体,皆垂首敛目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陆绾绾的手被陆瑾年紧紧攥着,她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几不可察的潮意和紧绷。
皇兄在紧张害怕什么?害怕祁墨说出什么?
陆绾绾仰起苍白的小脸,顾盼生姿的眸中俱是惊愕惊愕,略显迟疑地问:“皇兄,她说的真的是疯话吗?倘若只是疯话,何故不让她说完?何故要如此着急地让她闭嘴?萧寒他……怎敢绕过你,就擅自对妃嫔动手?而且如此恰逢其时?”
陆绾绾脱口而出的一连串追问,陆瑾年听罢,眸色不自觉变深了些许,剑眉聚拢,额间悬起一道细细的针纹。
他抬手,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是不容置喙,却也夹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紧绷:“绾绾,朕说了,她说的确实是疯话,萧寒是朕的心腹,最知朕意,见朕动怒,出手制止狂悖之人,有何不可?难道你不信朕,反而要去信一个戕害你和辰儿的毒妇的胡言乱语?”
他的目光深邃,黑眸一瞬不瞬地瞅着她,朝她温柔地循循善诱道:“朕知道你今日经历了太多,心神不宁,祁墨已废,祁家将亡,大仇得报,你该宽心才是。莫要为了一个疯子的几句妄语,无端扰乱了心神,伤了朕与你的情分。”
陆绾绾姣姣的眉眼间拢着愁绪,皇兄的解释甚是合乎情理,可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皇兄的话有些欲盖弥彰……
陆绾绾抬眸瞥了眼皇兄的面色,此时殿内还有外人,倘若她咄咄逼人的追问,恐怕会下了皇兄的面子。
是以,陆绾绾勉强压下心中的惴惴不安,轻垂眼睑,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轻轻靠回他怀里,又变回往日小鸟依人的模样,软软糯糯道:“嗯……绾绾听皇兄的,只是乍然听她那般说,有些被唬到了。”
察觉到怀中人的温柔小意,陆瑾年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低醇地呢喃:“绾绾别怕,有朕在,任何想要伤害你,离间我们感情的人,朕都不会放过。”
他眸一抬,阴冷的眼风扫了眼跪地的众人,冷不丁撂下一句:“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祁氏罪有应得,尔等有功,朕自有赏赐,但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切,尤其是祁墨的疯言疯语,朕不希望听到任何只言片语,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陡然脊背一寒,噤若寒蝉:“后果你们清楚。”
“臣妾,奴婢,微臣遵旨!绝不敢多言!”
安妃等人心头一凛,连忙跪地叩首。
陆瑾年摆了白手:“都退下吧!”
话音甫落,诸人瞬间如蒙大赦,极有眼色地躬身退下,并轻轻阖上了殿门。
诺大的内殿,骤然静得落针可闻,唯余帝妃相拥的身影。
陆瑾年忽地开口,哑声唤她:“绾绾?”
陆绾绾堪堪平复下心绪,咬唇仰起瓷白的小脸望他,眼底月牙儿型的卧蚕似在述说着柔情蜜意。
陆瑾年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她的耳铛,故意扯开话题,温声道:“前些日子日夜兼程地赶回京都,想必你也甚是疲累,今日你好好歇息。明日,朕让内务府将辰儿正式记入玉牒,朕准备择个好日子册封他为太子,他是朕的嫡长子,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分了。”
陆绾绾先是愕然,然后杏眸一亮,虽然她对位份从来都不甚在意,可这惊喜依旧砸她个措手不及,甚至砸得她心尖冒起些许酸涩。
太子?
皇兄今年不过而立之年,竟愿意这般早的立辰儿为太子,想必不假时日,她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遑论皇兄是一国之君,定不会欺骗她。
她垂眸,眼底不经意闪过抹愧疚,她是不是太过敏感了,皇兄宠她入骨,可她竟会因为祁墨别有用心的胡言乱语,莫名其妙地揣测皇兄……
思及此,陆绾绾鸦睫轻颤,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檀口中徐徐吐出吴侬软语:“皇兄,谢谢你愿意给绾绾和辰儿这些,方才的事是绾绾不对,皇兄别往心里去。”
陆瑾年抬手刮了刮她小巧的琼鼻,展颜一笑,眉眼间重新染上暖意:“皇兄不会往心里去,绾绾愿意成为皇兄的皇后吗?从此以后你是皇兄的正妻,母仪天下,所有的人皆会尊你敬你,无人敢欺你辱你。”
陆绾绾点了点头,旋即朝他嫣然一笑,眉眼如画,娇靥如花。
陆瑾年在延禧宫陪着陆绾绾用了些晚膳,又逗弄了辰儿片刻,瞧她眉眼间确有疲色,便哄着她早些安歇,自己则起身回了乾清宫。
夜色已深,乾清宫内灯火阑珊,晚风吹得烛火一缕一缕摇曳,驱散了初春夜里的微寒。
陆瑾年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倚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高无庸躬身奉上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氤氲的雾气模糊了陆瑾年矜贵疏离的侧脸。
高无庸小心翼翼地放下茶盏,眉眼间闪过一抹忧虑,他没有急忙退下,而是在一旁垂手侍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殿内静得唯余炷芯爆裂的“噗吱”声,以及奏折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高无庸终究是没忍住,极轻地喟叹了声。
陆瑾年执笔批红的动作未停,只挑眉淡淡问了句:“何事?”
高无庸抬眼飞快地觑了眼主子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些倦色,但心情尚可,这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陛下,老奴多句嘴,您……莫要嫌老奴僭越。今日之事,虽是彻底扳倒了祁氏,为贵妃娘娘和皇长子殿下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也绝了日后祁家再借祁氏生事的可能,娘娘入主中宫之路,算是铺平了,可这……”
他顿了顿,思索半晌,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方继续道:“可这般……算计来的真情,万一有朝一日被娘娘知晓了顾氏灭族的全部真相,老奴实在担心,娘娘那般刚烈的性子,可怎生是好啊!”
说到最后,高无庸的声音已然低的几不可闻,后面的话,他实在不敢再说下去。
第79章
陆瑾年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书页上墨迹洇开。
他缓缓撂下朱笔,抬起眼,桌案上烛光摇曳,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晦暗难明。
高无庸砰得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早已溢出汵汵薄汗。
陆瑾年沉吟半晌,方启唇,音调明明沉静如水,却无端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偏执,似是说服高无庸,更似在说服自己:“朕又何尝不知,但朕没有退路,朕要她,更要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与朕共享这万里江山,做朕唯一的妻,辰儿唯一的母妃。任何挡路之人,哪怕是朕曾经明媒正娶的正妻,朕也必须清除。”
他起身,负手行至楹窗前,抬头望着窗外夜幕之上的皎月繁星,背影清俊英挺,似庭前玉树,却莫名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消瞧上一眼,便令人心头发怵。
他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森寒刺骨,仿佛淬着冰渣一般:“至于真相,绾绾不会知道的。”
他转过身,烛火明明灭灭地映他脸上,那双清隽的桃花眸,此刻却似一汪幽深的寒潭,冷若冰霜,如山巅霜雪:“高无庸,你记住,从今以后,绾绾只是朕的贵妃,未来陆国的皇后,辰儿的母后,至于顾淮序以及绾绾在钱塘生活的那三年,从未存在过!”
闻言,高无庸沉眸望着年轻帝王眼中燃起的势在必得,心中倒抽了一口气,所有劝谏之词,尽数化为喉间的叹息。
高无庸侍奉陛下十几载,实在太了解这位主子了,他看似温润儒雅的外表下,实则藏着一颗乾纲独断的心。
陛下一旦爱上一个女人,便是飞蛾扑火,顾氏灭族一事,早已押上了陛下的所有,他只能赢,不能输!
高无庸躬身垂首,轻轻拿起墨锭继续研墨,极有眼力见地附和道:“奴才明白了,贵妃娘娘从来只属于皇上。”
他行至御案前坐下,垂头重新执笔描红,神色威严肃穆,沉声道:“朕会为她打造一个全新的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朕还有辰儿一家三口,没有阴谋算计,没有血海深仇,没有不堪的过去。她只需要知道,朕爱她,从始至终,朕只爱她一个女人,这就够了。”
高无庸畏惧于帝王滔天的偏执,身子打了个颤,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躬身稽首道:“老奴……明白了。
陆瑾年淡漠地“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寡淡,似是方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落在明黄色奏折上的字迹,愈发遒劲有力。
他笔尖微顿,扯唇添了句:“明日让内务府拟几个好日子,朕要册封辰儿为太子,还有皇后册封大典的相关事宜,也可以让礼部开始着手准备了,要盛大隆重,要让天下皆知。”
高无庸悄然退至一旁,将满腹的忧虑深深藏了起来,屏气凝神:“诺,陛下!”
翌日大朝会,碧空如洗,天高云淡,亮堂堂的晨光洒在巍峨的宫阙上。
金銮殿上,陆瑾年当着诸位朝臣的面,宣布了欲立皇长子陆泽辰为储君,立淑贵妃陆绾绾为皇后。
虽然圣旨一下,便一如既往地引起群臣反对,甚至还有不少朝臣撞柱死谏,但谢氏一族最近捷报频传,战功赫赫,朝臣们碍于宰相谢安和大将军谢嘉衍的势力,他们虽然心中颇为抵触,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陛下以及谢氏一族叫板。
是以,陆瑾年在朝臣的激烈抗议声中,成功地立陆绾绾为后,立皇长子陆泽辰为储君。
今日大朝会乃陛下御驾亲征后的首次大朝会,因为陛下远赴北疆御驾亲征,几个月来积攒了很多的前朝政务需要处理商讨,是以,大朝会进行至傍晚方堪堪作罢。
陆瑾年忙碌了整整一日,将才下朝,便马不停蹄地乘御辇去延禧宫陪绾绾用晚膳。
毕竟之前他给她的承诺只是口头的,而今日上完早朝,立她为后一事才真正算得上是板上钉钉,更遑论,今夜他还为绾绾准备了额外的惊喜。
不多时,御辇便抵达延禧宫,庭院内,夜色渐浓,月华如水,朦胧月辉洒落,有如流风回雪。
陆瑾年一下了御辇,便揣着两道明黄色圣旨,步履匆匆地踏进延禧宫。
宫人们见陛下归来,纷纷垂首福身,他摆手免了礼,掀眼望了望周遭,寻找着那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殿内烛火摇曳,红泪缓缓滴落,地上的金珐琅九桃小熏炉正吐出袅袅香雾,恰似人间仙境。
陆绾绾正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旁的桌案上搁着个绣蓬,她想亲手为辰儿绣个虎头帽,可不曾想没绣多久,神色便困恹恹的,她止不住地抬手掩面打盹儿。
她已卸尽钗环,只身着一袭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宫裙,满头青丝如瀑般披在肩头,更衬得她一张瓜子小脸下颌尖细,她未施粉黛,面庞却清莹姣美,皮肤更是细腻如瓷,好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仙子之貌。
陆瑾年一眼便瞧见娇袅不胜的女子,他不经眯了眯眼,绾绾已诞下辰儿,早已不是五年前的少女,一颦一笑间皆是温婉韵味,有雾鬓风鬟的绮媚,也透着闺阁少女的柔美,令他流连忘返。
“绾绾。”
沉稳的男声追入耳畔,她堪堪抬眸,见是皇兄,立刻起身,脸上漾开温婉的笑容,迎了上去:“皇兄回来了,今日大朝会可还顺利?”
陆瑾年握住她那双玉似的葇荑,如今已是暖春,可却触手微凉,他不由得拧紧了剑眉,将她另一只手也拢入掌心暖着:“都暖春了,手何故还是这般凉?”
他渐渐板直嘴角,一边说,一边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见她眼底染着些青黑,心知她昨夜怕是未能安眠,定是又想起了日前祁墨那番话。
思及此,他眉心越拧越紧,眸底闪过一抹隐忧。
陆绾绾轻轻摇头,翦水眸子轻睨他一眼,小鸟依人地依偎进他怀里,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暖意,软声解释:“不碍事,是绾绾方才贪凉,开了会儿窗。”
今日朝堂上立后立储的消息,晌午便已传开,她本该欢喜才是,可不知为何,她心底总泛着淡淡的不安。
陆瑾年展臂一捞便把她拥在了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眉眼蓦地一柔:“绾绾,今日在朝堂上朕已颁下旨意,立辰儿为太子,立你为皇后,内务府和礼部已在筹备典礼事宜,从此以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母仪天下的国母,无人再可置喙。”
说罢,他便把那两封明黄色的诏书递予她。
陆绾绾接过诏书,轻轻打开,朱红色的御批映入眼帘,灼得她心尖一颤,她仰起脸望他。
皇兄的眼瞳里有火光跳跃,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眸中荡漾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这般九五至尊的帝王,却愿意把极致的宠爱捧到她面前,他又怎会欺骗她?
定是她多想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倏然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啄了口:“皇兄,绾绾今日很高兴。”
晚膳早已备好,皆是陆绾绾素日喜爱的清淡菜式。
两人用膳时,陆瑾年说了些朝堂上的趣事,又逗她说起辰儿今日的憨态,气氛渐渐和缓起来。
用罢晚膳,陆瑾年却并未像往常般去批阅奏折,而是牵着她的手,往寝殿内走去。
陆绾绾惊讶地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问:“皇兄还有事?”
陆瑾年堪堪噤声,只眯了眯眼睛,施施然笑了,握着她的手不由得更紧了,似是想把眼前的人儿给搂进骨血里。
待二人行至寝殿外,陆瑾年却鬼鬼祟祟地走到她身后,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扯了扯唇:“皇兄要给绾绾一个惊喜,所以绾绾暂时不准看。”
陆绾绾怔了瞬,不经有些好奇,皇兄给她准备的是什么样的惊喜?
待被男人牵着,踏入寝殿的刹那,陆绾绾却彻底愣住了。
只见寝殿内银烛高烧,牡丹沉醉,不似平日那般素雅,内室此刻已被精心布置过,地上铺满了柔软鲜艳的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至榻前。
殿内四角高悬着精美的宫灯,罩着大红的灯罩,氲出的光线柔和而喜庆,窗棂上贴着精巧的“囍”字窗花,桌案上摆着成对的龙凤红烛,烛火一缕一缕摇曳,映得满室生辉,就连那层层叠叠的帐幔,也换成了象征喜庆吉祥的百子千孙石榴纹样。
这分明是……大喜之夜的布置。
作者有话说:和读者宝宝们商量一个事,我看大家都喜欢看甜的,所以后面的剧情我不想写很虐女的(感觉太虐女主也不符合男主深情宠妻的人设),所以想着40万字不到应该就正文完结啦(大纲里太虐的我不想写了),然后番外写些女主及笄出嫁前和男主的暧昧,还有男女主的甜蜜日常(养娃啥的),甜蜜日常应该不多,然后会送宝宝们福利番外(男主重生的双洁甜宠),因为正文里虐的部分不要了,就改成免费的甜宠福利番外(应该有2-3万字的样子)这样可以不?可以在评论里告诉我呀[害羞]
第80章
陆绾绾一张芙蓉面上皆是错愕,她转头望向皇兄,只见他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温热的薄唇在她的耳垂上辗转厮磨,嗓音低沉而缱绻:“绾绾,当年在宫外太子府,你我虽有夫妻之实,却无夫妻之名,更无三媒六聘,洞房花烛。后来在宫中,虽封你为贵妃,但到底仓促,也非正妻之礼,皇兄一直觉得亏欠了你,遂今日,皇兄在朝堂上,予你皇后名分,今夜,皇兄想在这里,与你补上那场迟来的大喜之夜。”
他牵着她的手,缓缓行至围着罗红帐的床榻前,那里摆着一张小案几,上面搁着两只鎏金合卺酒杯和一壶酒。
陆绾绾倏地潮了眼眶,心尖细缝中更是涌上一股暖流,那是难以言喻的感动,她从未想过,皇兄待她会用心至此,身为帝王,他本不必如此,因为可他却为她做了,只为弥补她心中的遗憾,给她一个圆满的大喜之夜。
她望着面前这个予她极致宠爱的男人,一双杏眸中溢出晶莹的水光,似是盛着浩瀚星辰的深海,声音哽咽到说不出话来:“皇兄……”
陆瑾年执起酒壶,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两只小巧的合卺杯中。
他拿起一杯,递予她,自己则执起另一杯,眉眼灼灼地凝望着她:“绾绾,这是合卺酒,喝了它我们此生永不相离,好吗?”
陆绾绾点了点头,声音温婉,似糖融化了蜜意:“好,绾绾想和阿年哥哥永远在一起。”
话音刚落,她抬手轻轻接过酒盏,两人手臂交缠,似是鸳鸯交颈,在彼此深深的目光中,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液微辣,入喉却化作一股暖流,直抵心扉。
喝罢合卺酒,陆瑾年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
楹窗外夜色如醉,殿内满室缱绻旖旎,他凝望着心爱的妹妹,目光如春水般缱绻温柔,而后缓缓低下头,温热潮湿的吐息喷洒在她耳侧,吻上妻子柔软的唇瓣。
陆绾绾阖眸,生涩而顺从地回应着他,罗红帐内摇曳的烛光下,少女浓密的鸦睫上沾着晶莹的泪珠,眼底那对饱满的月牙形卧蚕,瞧着甚是妩媚娇嗔,别有一番温柔韵味。
许是陆瑾年太过强势霸道,一只大掌更是扣住少女的脑门,陆绾绾檀口中的空气被他掠夺地所剩无几,她身子软了些许,只能探出藕臂环住他的脖颈,才能不让自己滑落下去。
一吻毕,陆瑾年又不安分起来,他滚汤的唇舌堪堪滑至她颈侧,舌尖暧昧地舔舐着她盈白的雪肌,缠绵悱恻,待他逗弄完她纤细的脖颈,又顺势滑向她迷人的锁骨。
陆绾绾一抬眼,便瞧见男人埋头在她身上作乱,好巧不巧,陆瑾年抬眸堪堪对上她的视线。
男人眸色晦暗了几分,眼底染上浓郁的欲色,浮凸的喉结缓缓滑动了下。
她猜到皇兄定是来了兴致,想和她行床帏之事,不由得涨红了脸颊,面染胭脂,如桃花欲燃,须臾,她忽地想起什么,神色尴尬,有些难堪地小声嘀咕:“阿年哥哥,绾绾来了癸水,今日可能没法行那事…….”少女声音低的几不可闻,羞得小脑袋都垂了下去,压根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闻言,陆瑾年面色一沉,神色不禁黯淡了几分,低闷着声问:“哪天能干净?”
陆绾绾轻垂下眼睫,似个小鹌鹑,柔声细语地说:“可能还要三四天才能干净。”
陆瑾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惋惜,而后抬手宠溺揉了揉她的乌发,温声道:“正好皇兄遣人布置了京都郊外的御船,皇兄想给绾绾准备了一场游船上的大喜之夜,届时晚边会有烟花,日子就定在四日之后吧?绾绾觉得如何?”
陆绾绾把小脑袋埋进男人怀里,轻轻蹭了蹭,咬唇:“皇兄的想法很别出心裁,也很用心,只要是皇兄给绾绾的,只要皇兄陪在绾绾身边,在绾绾心中就是最好最幸福的。”
她和皇兄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总算是看清了自己的心,就这么陪他一辈子也不错!
陆瑾年一把揉住怀中的小机灵鬼,温热的唇俯在她耳畔,似诱似哄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话落,陆绾绾弯了弯杏眸,软软甜甜地冲男人嫣然一笑,而后便吹灭了榻边的红烛。
夕颜殿,幽香暗燃,一阵冷风忽地从楹窗中透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王美人将将盥洗罢,披着一头如云般的乌发,斜倚在软榻上,烛火打在她的脸上,那眉眼瞧着竟与陆绾绾有六七分的相似,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娇媚灵动,倒是多了些许挥之不去的愁绪。
贴身侍女正舀起一勺燕窝粥喂她,王美人神色恹恹地小口啜着,食不知味。
殿内阒寂无声,气氛格外凝重压抑,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
王美人垂眸,眼底有些失神,自从周太后捏住了她父母幼弟的性命,她便似是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雀鸟,困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身不由己。
恰在此时,贴身侍女碧荷掀开提花帘低声禀道,声音染着不易察觉的紧绷:“美人,孙嬷嬷来了!”
话音甫落,王美人手一抖,半勺燕窝险些泼在锦衾上,她定了定神,撂下碗,用锦帕拭了拭唇角,强作镇定道:“把嬷嬷领进来吧。”
不多时,提花帘重新被掀开,碧荷低眉顺眼地领着一位老嬷嬷缓步进了内殿,她身着一袭深褐色宫装,神色刻板肃穆。
孙嬷嬷是周太后身前最为倚重的嬷嬷,虽然周太后已薨逝,可她生前留在后宫和朝堂的人脉却尽数交给了孙嬷嬷,王美人父母幼弟的性命,自然也被死死捏在孙嬷嬷手中。
孙嬷嬷甫一进来,方才喂王美人的那位侍女便立刻把椅凳让给了她,孙嬷嬷并未朝王美人福身,而是撩起满是褶皱的眼皮,打量了王美人一番,尤其在瞥见她那与陆绾绾神似的侧颜时,眼底漾起甚是满意的笑。
她挥了挥手,碧荷会意,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阖上寝殿的门。
孙嬷嬷睨了她一眼,堪堪启唇,声音干涩沙哑,似是破旧的风箱:“王美人近日可好?”
王美人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恨意与骇怖,唯唯诺诺道:“劳嬷嬷记挂,一切尚可。”
孙嬷嬷唇角勾起抹了阴冷的笑,眸底渗出彻骨的寒意,讥诮道:“尚可?美人可知,就在今日的大朝会,陛下已颁下圣旨,不日便要册封淑贵妃为皇后,皇长子为太子了。”
闻言,王美人身子一颤,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
这消息一早便如风般传遍六宫,她自然也听说了,陛下最宠爱的那位淑贵妃,终于要母仪天下了。
当然这一切和她无甚关系,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本分,她从头到尾只是周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连自己至亲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王美人黛眉紧紧拢了拢,声音有些发紧:“太……嬷嬷提此事,是何意?”
孙嬷嬷上前两步,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物什,掷于王美人身旁的小案几上。
那油纸包不过指甲盖般大小,却让王氏的心狠狠一跳。
孙嬷嬷捕捉到她眼底几不可察的惊恐,冷哼了声:“先太后的意思,美人想必从未敢忘。”
王美人攥着手帕的指骨不断泛白。
孙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眼底已经暗含了杀意:“太后生前最大的憾事,便是不能亲眼看着那对‘兄妹’身败名裂,感情破裂,陛下害死了太后的亲子,太后便要毁了他最珍视的东西,他与淑贵妃,不,未来的皇后娘娘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情意。”
王美人怔愣地望着那油纸包,面上霎时褪了血色,不明就以地问:“这……这是何物?”
孙嬷嬷轻描淡写道,眼中却漫着阴戾的暗芒,似是毒蛇吐信:“没什么,只是一点助兴的小玩意儿罢了,四日后,陛下与那位……不是要在京都郊外御船之上,补什么‘大喜之夜’,还要放烟花庆贺么?真是情深意浓,羡煞旁人啊。”
王美人猛地仰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孙嬷嬷,她竟连这些细节都这般了如指掌。
孙嬷嬷俯身,凑近王美人耳边,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她浑身起了一堆鸡皮疙瘩:“美人,你的机会来了,那夜御船之上,人多眼杂,又是陛下的大喜之夜,正是他放松警惕之时,你想办法接近陛下,将此物下在他的食物或酒水中,只要事成……”
她顿了顿,看着王氏瞬间惨白的脸,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陛下宠幸了你,以你这张与陆绾绾肖似的脸……你觉得,那位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会作何感想?之前那苏御女的事不就是前车之鉴吗?那苏御女还是陛下不知道她的身世之前宠幸的,更遑论那回陛下是被祁墨算计的,她都那般介意,如此一来她与陛下之间,还能毫无芥蒂吗?即便她一时忍下,这根刺,也必将永远扎在他们心里,日夜折磨,直到那份所谓的深情消磨殆尽!”
闻言,王美人心中发怵,不由地手脚发冷。
陆瑾年的性格乾纲独断,又深爱陆绾绾,在他心中陆绾绾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倘若她使这般下作的手段算计他,无论他有没有宠幸了她,皆是触了他的逆鳞,想必她的下场会比苏樱还惨烈不少……
作者有话说:说一下,后面几章大部分是以女主视角写的(可能会有点虐,但是知道一切后一定是甜甜的)男主不会碰这个王美人,往后面看几章就知道真相了,差不多3万字的剧情吧一吻毕,陆瑾年又不安分起来,他滚汤的唇舌堪堪滑至她颈侧,舌尖暧昧地舔舐着她盈白的雪肌,缠绵悱恻,待他逗弄完她纤细的脖颈,又顺势滑向她迷人的锁骨,最后,男人湿热的唇舌开始吮吸她沉甸甸的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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