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绾绾闻言,背脊猛地绷直,灿若芙蕖的脸上皆是惊讶。
她以为皇兄至少会留苏御女一命,顶多把她贬为庶人或者打入冷宫,苏御女虽然使毒计欲害她和孩子,可无论如何,她和腹中的皇嗣并未受到实质的伤害,苏御女罪不致死……
她对苏御女确实存了试探的心思,她想知道苏御女对皇兄的心思,就算后来王嬷嬷曾提起过,皇兄是被祁氏算计的,可她一想起苏御女因为像她而被皇兄宠幸,她就如吃了苍蝇般恶心,心中更是涌上一股酸涩。
陆绾绾黛眉无措地紧拢着,眼底落下一片淡淡的阴翳,她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会因为皇兄吃别的女人的醋,她的心思不该全都用在为顾郎复仇上吗?
她探出纤纤玉手,攥着男人的衣袖,撅着粉唇软声哀求道:“皇兄,绾绾想最后见苏御女一面,求皇兄允准。”
陆瑾年垂眸,望着怀中少女,她春潮潋滟的眼含着水雾,盈盈眸光饱含期盼,让他如何都不忍拒绝。
陆瑾年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沉吟半晌,方启唇:“你若真想去,朕便谴萧寒陪你一道,不过苏氏如今已是废人,且心存怨怼,你身子重,万事小心,莫要靠她太近,也莫要听她胡言乱语,徒惹伤心。见过之后便回来,嗯?”
陆绾绾轻轻点头,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乖顺地应道:“绾绾晓得,皇兄放心。”
听及此,陆瑾年这才扬声唤高无庸进来,吩咐萧寒护送淑贵妃前往慎刑司,并严令务必确保贵妃的安全。
慎刑司,牢房潮湿阴暗,只有一缕奄奄一息的阳光从小窗边漏在地上,空气中那股糜烂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沁入少女鼻端。
陆绾绾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忍不住抬手掩帕捂住口鼻。
苏樱被单独关在一件狭窄的囚室里,身上仍穿着那身月白襦裙,只是上边早已沾满尘土和血渍。
她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门外有脚步声袭来,她缓缓抬起头。
“咯吱”一声,沉重的铁门从外被推开,萧寒和素心护着陆绾绾进来。
苏樱湿红的杏眸堪堪睁开,里头是满眼的恨意与不甘,干涩的唇蠕动了下。
陆绾绾今日未着盛装,只穿了袭素净的淡青色鸳鸯锦缎宫裙,外罩狐裘,云鬓简单的挽起,乌发间簪着一支玉簪,如此素净的装扮,瞧着也是绿鬓惊春,粉面生晕,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许是被孕吐折磨,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眉目间晕染着的矜贵与从容,与囚室中形容狼狈的苏樱有着云泥之别。
苏御双手扶地用力起身,脚步趔趄地行至她面前,冷眸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来看我这个赝品是如何凄惨收场的?”
陆绾绾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眸中并无嘲讽,神色沉静如水:“本宫只是有几句话,想来问问你。”
苏樱挣扎着站直了些,尽管狼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冰冷地刺向少女,嗤笑一声:“问我?贵妃娘娘如今春风得意,宠冠六宫,还有什么需要问我这个将死之人?”
陆绾绾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苏樱不比祁墨,她也是有些丽质天成的,可面前这张与自己如出一撤的眉眼,分明能无端惹人心怜,可此刻竟只剩扭曲。
她不由得鼻尖一酸,拧眉:“你恨我,是因为皇兄宠我,是因为我有了皇嗣,是因为你觉得,你失去的一切,本该是你的,对吗?”
苏樱眼红的滴血,恨恨看向陆绾绾,尖声道:“难道不是吗?若不是因为你,陛下怎会不愿看我一眼?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的孩子也是陛下的骨肉啊!可陛下竟为了你,毫不犹豫就……”
陆绾绾讽笑地推了推额头,打断了她的话:“你的孩子,真的是因为本宫才没的吗?还是因为,你和你背后的主子,触犯了皇兄的逆鳞?”
苏樱浑身一颤,眼中掠过一抹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恨意所掩盖:“你胡说什么!”
陆绾绾微微向前倾身,眸色倏然一厉,压低声音道:“本宫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祁墨许了你什么?事成之后,给你位份?苏樱,你真是愚蠢得可怜。从一开始,你就只是祁墨用来窥探上意的棋子罢了,棋子无用,自然被弃如敝履。”
苏樱闻言,面上血色尽褪,一颗心透凉,眼眶疼得猩红,眼泪如决堤般大颗大颗往下坠,双腿一软,竟直直跌坐在干草堆上。
说罢,陆绾绾不再去看浑身瘫软的苏樱,转身便要离开。
恰在此时,苏樱近乎癫狂的低吼朝她追来,她歇斯底里,声音中俱是怨毒:“陆绾绾,我觉得你才是愚不可及,你明目张胆地和自己的皇兄乱.伦,如今你瞧瞧你自己说出的话,满嘴都是酸味,你就是吃我的醋,你就是不知廉耻,你就是喜欢自己的兄长了,哪怕他不顾你的意愿强占你,哪怕他逼迫你和他乱.伦!还有你肚子里那个乱.伦得来的孽种!他生下来就会带着罪孽,被天下人唾弃!”
萧寒倏地拔剑,冷眉怒喝:“放肆!”
听及此,陆绾绾脚步一顿,面色骤变,原先从容端庄的神情竟有一瞬的龟裂,幸好她垂眸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态。
她凉凉地嗤笑一声:“本宫和孩子如何,不劳你一个将死之人费心。”
话音刚落,她便扶着素心的手,转身走出牢房。
倏然,背后袭来一阵女子尖利的哀嚎声。
虽是初冬,可慎刑司外却皓日当空,阳光亮得灼眼,陆绾绾杏眸不由得眯起,抬手用丝帕遮了遮阳。
素心一脸担忧,轻声问她:“娘娘,您没事吧?”
陆绾绾摇摇头,撇了撇嘴:“没事,回宫吧。”
秋去冬来,春去夏至,仲夏时节,榴花初绽,芍药正浓。
近日益州地震频发,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前朝政务愈发繁冗,陆瑾年一如既往的励精图治,宵旰忧勤。
入夜,时至子时,烛光杳杳,算日子陆绾绾即将临产,陆瑾年处理完政务便直奔延禧宫。
许是孕后期人容易疲累,陆绾绾盥洗罢,便早早上榻歇着了。
陆瑾年下了銮驾,步履生风地踏进殿内,掀帘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旖旎艳景。
少女慵懒地斜倚在贵妃榻上,只穿了一袭烟青色的宫裙,未施粉黛,却欺霜赛雪,皓齿明眸,她将将沐浴罢,满头湿漉漉的青丝披在肩头,虽然身怀六甲,可四肢却依旧纤细如初,隆起的小腹倒给她添了些许风情余媚。
陆瑾年行至榻边,抬手轻轻勾了勾她的下颌:“绾绾,这么迟还未歇着,是在等朕吗?”
闻言,少女堪堪回首,眉眼含笑,盈盈望他,撅嘴娇娇哼了声:“被皇兄发现了,他愈发不安分了,一直在踢绾绾,害得绾绾压根睡不着。”
说罢,她垂下眼睑,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陆瑾年褪了鞋履上榻,把衣裳脱到只剩亵衣,而后掀开锦衾,俯身,温柔地将耳朵贴上她圆润的腹部:“朕来听听,他会不会顽皮地踢朕。”
夜色渐浓,月隐树梢,殿内烛火忽明忽暗,香炉细烟袅袅。
陆瑾年屏息凝神,少顷,绾绾的肚子忽然凸出一块,一下,又一下,有“咚咚”声隔着薄薄的宫裙,清晰地传至他耳中。
陆瑾年猛地抬头,潋滟的眸底泛起些柔软光晕,似个初为人父的毛头小子,语无伦次:“绾绾……他动了!他在踢我!他认得朕!”
陆绾绾被他孩子气的模样逗得眉眼都弯了,轻声细语地说:“嗯,他近来夜里总是不安分,许是知道父皇来了,在同你打招呼呢。”
作者有话说: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司马光《西江月》
第62章
话落,她抬手轻抚过他的鬓发,荧荧烛火下,他头顶那根极细的白发泛着银白的光泽,宛如镀了层银光。
少女黛眉几不可察地拢紧,指尖顿了顿,心尖乍然涌起一股酸涩,她堪堪想起,最近一个月来他案牍劳形,常常因忙于政务,连膳食都顾不得用。更遑论,她出生月份小,他出生月份大,倘若算上月份,他几乎年长她一轮……
她不由得潮了眼眶,堪堪哑声:“陆瑾年,你别老。”
陆瑾年抬眸望她,眉眼蓦地一柔,喉咙发哽:“好,不老!绾绾放心,皇兄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忽地记起什么,眸光略微凝滞了些,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低声道:“朕登基也将近一年,下个月月底,周太后按礼制也该回宫了。”
陆绾绾惊得杏眸嗔圆,她等这一日已然等了很久,从她去岁远赴京都投奔皇兄已经整整一年了,这一年她都没对祁墨动手,原因不啻于有二,其一就是因为周太后是祁墨的姑母,有周太后护着祁墨一日,她便一日没法对祁墨动手……
陆绾绾倏地眯起杏眸,眸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个周太后,因为忌惮皇兄的聪慧,整整欺辱了皇兄十年,甚至为了助亲子夺位,不惜给皇兄下毒,害得皇兄差点死于非命,她永远忘不了皇兄浑身是血的模样。
是以,绾绾不介意给她点颜色瞧瞧。
见少女神色有异,陆瑾年笑了一下,探手,修长的手指掐着她尖尖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吻上她雪白的面颊,柔声安抚道:“绾绾别怕,一切有皇兄在,皇兄会护着你的。”
陆绾绾探出纤细的藕臂揽住他的精腰,娇小的身子往他怀中蹭了蹭,似是在回应他。
说罢,他火热的舌游移至她耳边,轻轻地衔住她的耳垂,舌尖邪肆地舔舐着她的耳廓,极尽缠绵缱绻,诱哄般低语:“唤朕一声,好不好?像上次那般叫阿年,或者……”
他嗓音压得更低,染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和赧然:“唤夫君。”
陆绾绾羞得脸染红霞,耳尖已然红若珊瑚,将瓷白的小脸埋进他胸膛,半晌,方垂头娇娇糯糯地唤他:“阿年。”
话落,她顿了顿,又颤着尾音软绵绵喊他:“夫君……”
陆瑾年眼神骤暗,喉结缓缓下滑,可目光方一扫到她隆起的小腹,身体中那烧着的欲.念,便被意志强行压了下去,虽然他对她的身子馋得很,甚至是到了欲.求不满的地步,可他也不想给她留下他欲.求不满的印象。
陆绾绾半梦半醒间,似是有细细微的窸窣声袭入耳中,之后便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两人相拥而眠,直至天际晓亮。
翌日,天尚未亮透,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乾清宫的寂静。
益州八百里加急奏报送到,地震灾情比预想的更为严重,房屋倾颓,流民四起,亟待朝廷处置。
陆瑾年匆匆起身,偏头看了眼身侧沉睡的温香软玉,她侧身阖眸,云鬓鸦鸦,唇色朱红,面庞清莹姣美,他忍不住在她额上落下翩然一吻,替她掖好被角,便悄声更衣,赶往乾清宫。
他下令鸣钟,急召正四品以上的官员“叫了大起”,共同商议赈灾事宜。朝堂之上,气氛格外凝重压抑,诸臣争论不休,直到日头西斜,方初步定下章程。
而此刻的延禧宫却是一片慌乱,紧张和惊慌笼罩着每一位宫娥内侍。
自午后起,陆绾绾便觉腹部阵阵隐痛,起初尚可忍耐,她只以为是寻常胎动不适,并未声张。
可时至傍晚,痛楚骤然加剧,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她脸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死死咬牙让自己清醒,忍不住痛呼出声。
素心和绿芜见状大惊失色,急忙唤来早已在偏殿候着的太医和稳婆。
那稳婆入宫几十载,给许多宫妃都接生过,经验丰富老道,她俯身一探,便急声道:“贵妃娘娘这是要生了!快去准备热水、剪刀和干净的白布!”
陆绾绾临盆的消失不胫而走,飞快地传至颐华宫,祁墨虽未正式封后,可她在潜邸时便是新帝嫡妻,地位依旧超然。
祁墨闻讯第一个赶到延禧宫,紧接着,安妃在她之后也抵达延禧宫。
乾清宫因陆瑾年叫了大起,是以,陆绾绾生产的消息还未送进去。
众人见到祁氏,不由得一怔,安妃和淑贵妃一向交好,安妃来延禧宫众人自是欢迎,可祁氏……
尤其是素心,她方抬眸瞧见祁氏,拿着水盆的手一颤,原本舒展的眉目倏地拧紧,眼底漫上难掩的忧虑。
祁氏和安妃倚在正殿的贵妃榻上,祁氏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轻声地念念有词,面上带着温和的笑,眸底却闪过几不可察的阴狠。
安妃时不时偏头往内殿瞧,可屏风却遮住了她的视线,神色焦灼不安。
寝殿内,陆绾绾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许是生产之痛实在难忍,她的痛呼声听起来甚是凄惨可怖,压得殿内众人胸口沉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素心带着其余宫娥守在产房外,其余宫娥忙得脚不沾地,热水一盆盆地端进去,殷红的血水一盆盆地端出。
血腥味肆意弥漫在殿内,难掩的腥味直冲口鼻,众人几欲作呕,不由得抬手以帕掩住口鼻。
原本倚在贵妃榻上的安妃,轻手轻脚地下了榻,眼风往内殿扫了眼,朝素心问了句:“参汤都准备好了吗?”
素心朝她走福身,眉眼凝重地回道:“回娘娘,已经遣人送进去了。”
听罢,安妃又忙不迭添了句:“那就好,让你家娘娘咬住参片,别到时没了气力。”
素心朝她颔首罢,便端着铜盆进了内殿。
产房内,陆绾绾双手死死攥紧锦衾,尖利的长甲刺入掌心,黏腻的血迹染红了衾被,她浑身抖耸,后背冷汗直冒,姣好的唇瓣被她咬得出血,痛呼声此起彼伏:“啊……”
时间渐渐流逝,陆绾绾的痛呼声越来越轻,奄奄一息的呻吟声在寝殿内回荡,那哀嚎声似是从她灵魂深处扯出来,让人听得揪心不已。
那稳婆瞅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娘娘,一脸惶恐道:“娘娘加把劲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怎么连头都没看见……”
另一个稳婆攥起被角,俯身探头往里望:“娘娘的胎位好像有点不对,女侍医快到了吗?”
离绾绾最近的那个稳婆,闻言面色微微一变,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抹异色,拿剪子的手倏地一颤。
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忙道:“在路上了,马上就到!”
安妃愈发坐立难安,频频向内殿望去,双手死死绞着丝帕。
正当她下榻欲往产房内走去时,一名太医满头大汗地奔出来,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颤着声道:“启禀太子妃娘娘,安妃娘娘,贵妃娘娘……怕是难产了!胎位有些不正,娘娘又已力竭,再耽搁下去,恐、恐母子俱危啊!”
安妃猛地起身,面色煞白如纸:“什么?”
祁墨抬手抚了下额角,抬眸,声音平静的让人听不出情绪:“太医的意思,是保大,还是保小?”
太医伏地低头惶惶瑟瑟,大气都不敢喘:“这……微臣不敢妄言,但以目前情势,恐怕……只能择一而保。”
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众人的呼吸都停顿了一刹,无数道视线往祁墨身上投去,只因她是陆瑾年在潜邸时的正妃,虽未封后但她依旧有决断之权。
祁墨阖眸,指节轻轻叩着榻沿,好半晌,细细思量道:“本朝自古以来便以皇嗣为重,更遑论陛下龙脉单薄,淑贵妃深明大义,想必也能体谅。太医,全力保住皇嗣。”
安妃怔愣了瞬,猛地冲到祁墨面前,眼底强硬不屈,不肯退让分毫,厉声打断:“不行!淑贵妃是活生生的人,陛下爱她护她都来不及,怎能轻易舍弃?太医,无论如何,先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要紧!孩子……孩子还可以再有!”
第63章
祁墨眉眼神情彻底冷凉下来,斜眸睨向她,扯唇嗤笑一声:“安妃,注意你的言行和身份!皇嗣关乎国本,岂容有失?陛下如今日昃忘食,夜分不寐,唯恐政事有阙,本宫有权代他作出决定,淑贵妃若真的遭遇不测,她的孩子本宫自会视如己出,悉心抚养,绝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祁墨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让安妃脊背汗毛直竖,心底发怵。
视如己出?
倘若陆绾绾死了,这孩子记在嫡母名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祁墨这是在为自己铺路!
思及此,安妃面上霎时褪尽了血色,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
安妃忽地想起她小产那日凶多吉少,险些一命呜呼,是绾绾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冲进产房照顾她鼓励她,绾绾待她如亲姐,她这人记仇也记恩,滴水之恩她当涌泉相报。
安妃寸步不让,眼中透着倔强,泪光盈动:“太子妃,若是绾绾今日有个好歹,你信不信陛下会让我们所有人给她陪葬!她如今生死一线,我们怎能轻易放弃她?太医,我以妃位担保,必须全力救治淑贵妃!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殿内气氛愈发凝重肃穆,稳婆惊惶的呼喊声和绾绾虚弱的呻吟不断从内殿传出。
素心早已哭成个泪人,她见祁墨态度坚决,安妃虽力争却势单力薄,她一想到太医可能会听祁氏的话放弃她家娘娘,顿时浑身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她一咬牙,趁着无人注意,便悄无声息地溜出殿外,拎着裙裾,不顾一切地朝着乾清宫狂奔而去。
此时已至掌灯时分,夜深如墨,明月高悬。
乾清宫内,朝议已近尾声,但赈灾细则繁多,陆瑾年正与几位重臣敲定最后几条急务。
高无庸突然面色惨白地小跑进来,附在陆瑾年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陆瑾年霍然起身,案几被他带得一震,笔墨纸砚“砰”得一声落地。
他面色铁青,神色暗沉骇人,如瀑的冷汗染湿了龙袍,甚至顾不得交代一句,推开御座便朝外冲去,留下满殿愕然的重臣。
高无庸连滚带爬地跟在他身后:“陛下!陛下!”
陆瑾年几乎是脚底生风般冲出了乾清宫,丝毫不顾帝王威仪,直接伸手攥过侍卫的马,猛地翻身上马,马鞭飒飒落地,朝延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纵使时至夏夜,风中裹着寒意却不断呼啸,夜风肃肃地刮过他的脸,吹得锦袍衣摆猎猎作响,冷得他似乎牙缝都在打颤。
延禧宫外,廊下宫灯辉煌,月影透过树叶斑驳的缝隙,徐徐漏了进来,泻了满地银光。
陆瑾年甩镫下马,虎步闯入,染了一身夜的寒凉,眼底更是凌厉一片,让人望而生畏。
殿内众人慌忙跪成一片,头磕在地上砰砰响:“陛下!”
陆瑾年却连眼皮子都没掀一下,猩红着眸眼就要往产房里冲,见状,祁墨面色一阵青白,眉梢闪过一抹嘲弄,她起身拦在他面前,急声道:“陛下,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淑贵妃她……”
陆瑾年一把挥开她,力道之大让祁墨踉跄地后退几步,险些跌倒在地,幸亏宫女及时扶住。
“滚开!”
绾绾命悬一线,他此刻什么礼仪规矩都顾不上了,眼中只有产房的那道隔开阴阳的门。
太医膝行而出,躬身垂头跪在他脚下,声音颤抖,浑身战栗:“陛下……贵妃娘娘难产,气息已弱,恐怕是……臣等无能,请陛下决断,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嗣?”
陆瑾年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保娘娘!”
他眉目冷沉,斩钉截铁,嘶哑的声音中透着不容置喙。
有跟随而来的老臣忍不住进谏:“陛下,皇嗣关乎国本啊,您膝下子嗣单薄,恐会引起朝局动荡啊!”
陆瑾年猛地回头,眼神似暴怒的恶兽,眸光里的强势不容置疑,吓得所有人噤若寒蝉。
他咬牙切齿:“闭嘴,朕是皇帝,朕的话就是圣旨!朕要所有太医拼尽全力,给朕保淑贵妃母子平安,若她有事,朕会让太医院所有人给她陪葬!”
太医们被唬得魂飞魄散,脸色青白哆嗦成一团。
他目光森冷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肩骨耸栗的太医身上,掷地有声道:“告诉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住贵妃!朕只要她好好地活着!”
话落,他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探手猛地推开内殿的门,闯了进去。
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少女堪堪露出双腿,身下的锦衾早已被血染得殷红一片。
他看见他珍之爱之的妹妹,此刻却面白似纸地瘫在榻上,原本娇艳的眉眼亦是一片恍凉,憔悴的好似一片枯叶,宛若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就觉得心口似是被撕裂了道血淋淋的窟窿,大恸难抑。
他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踉跄地屈膝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葇荑,放在心口捂着,眉眼温柔的能浸出水来,沙哑的声音里有恐惧也有哀求:“绾绾,坚持住,朕在这里,你看看朕,你答应过朕,要一直陪着朕的……绾绾!”
少女眼角泪珠儿忽然无声滚下,苍白的唇瓣动了动:“阿年哥哥……”
许是因为气力早已耗尽,她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低低弱弱的呜咽,似是濒死的幼兽的哀鸣,揪得男人心中针刺一般疼。
产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女侍医提着药箱健步如飞地跑入殿内。
稳婆急忙招手:“女侍医来了,快进来!”
绿芜满眼哀痛地添了句:“娘娘胎位好像反了,所以才会难产,得把胎位转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女侍医累得满头大汗,方把绾绾的胎位转正,她朝太医和稳婆们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稳婆轻轻掰开绾绾的檀口,往里面舀了几勺参汤,又给她夹了片参片。
焦急的呼喊声盘桓在殿内:“用力,娘娘!跟着奴婢喊,吸气,用力!”
陆瑾年紧紧握住她的手,深藏的落寞终于从眼底泻了出来,连高大的身影都萎顿了些,嘶声:“绾绾,为了朕,为了我们的孩子,求你……撑下去……”
产房内的诸人眸底皆是愕然,只因九五之尊,大权在握的帝王,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闯入产房,竟愿意为了一个女子屈膝跪在榻前,那般铁骨铮铮的男人竟还潮了眼眶……
喝了参汤嚼完参片后,陆绾绾终于恢复些力气,她重新攥紧衾被,指甲盖儿都捏得发白,仰起白皙修长的天鹅颈,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从大腿一路冲上脑门,她死死咬牙,杏眸湿红,眼泪一串串的滚落。
天色将要晓白之时,一声嘹亮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驱散了延禧宫上方的阴霾。
稳婆抱着襁褓,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个小皇子!”
听及此,陆瑾年悬着的心方重重落下,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几要站不稳。
他俯身,珍重温柔地吻了吻少女汗湿的额头,又偏头睇了眼被稳婆抱在怀中,皱巴巴缩成一团的婴孩,眸底猩红的戾气堪堪褪去,泛起些柔软的光晕。
陆瑾年小心翼翼地为绾绾掖好被角,拧眉问道:“淑贵妃呢?淑贵妃如何?”
女侍医屈膝福身,恭谨道:“回禀陛下,娘娘的身子无甚大碍,只是娘娘太累了,之后可能会力竭昏厥,娘娘需得好生将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没曾想陆瑾年又瞥了眼襁褓,却微微皱起眉头,沉声吩咐:“将小皇子抱去偏殿,好生照料,莫要吵到贵妃休息。”
绿芜朝稳婆和奶娘招了招手,轻声细语地说:“诺,陛下,奴婢会照顾好小皇子的!”
第64章
生小皇子生了整整一天一夜,陆绾绾早已筋疲力竭,身下染血的锦衾被重新换过,又有嬷嬷端了参汤一勺勺喂她,只堪堪喝了两口,她便阖眸软绵绵地睡去了,手从陆瑾年的掌心滑落。
梦中,她回到了及笄那年,回到她端着盏冰镇酸梅汤去寻皇兄的那个午后。
彼时她尚未嫁去钱塘,她得了母妃的允准出宫去太子府小憩,她身着一袭嫩黄色的水薄烟纱裙,蹑手蹑脚地跑进皇兄的书房。
书房内茶香幽幽,博山炉内青烟缭绕,暖阳从楹窗里漏出点点碎光,染了一地碎金。
案几上搁着本兵书,皇兄支颐倚在榻上假寐。她撩起裙裾坐到榻上,眨巴着清亮的猫儿眼望他,想调皮地捉弄他。
忽然,有人从背后揽住了她,她措不及防地跌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那人带着胡渣的下颌蹭过她的脖颈,湿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之后整个人便湮灭在细细密密的吻里。
陆瑾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亲自守在榻边,直到确认少女的呼吸平稳,只是因为太累而沉沉睡去,方起身。
他陡然冷沉下眼眸,眼风扫过殿内众人,示意众人随他出外殿。
时至后半夜,整个皇宫被无边的黑暗笼罩,长廊中花墙边角燃着盏盏宫灯,晚风拂过,那灯罩中的烛火便随风飘动,逐渐变得奄奄一息起来。
外殿的气氛暗流汹涌,众人皆垂首敛目,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安妃等人依旧候在殿外,见陆瑾年出来,忙欲起身行礼。
陆瑾年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抬手制止。
恰在此时,素心却脚底抹了油似的跑至陆瑾年身边,屈膝跪下,朝他重重磕了几个头,额上瞬间青紫一片,声音哽咽着说:“陛下,奴婢未能护好娘娘,奴婢有罪。但奴婢有要事禀报,娘娘此次难产,绝非偶然,而是惨遭奸人毒手!”
陆瑾年闻言眸色倏然一厉,神色如覆霜雪,周身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给人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说清楚。”
素心仰起面白如纸的小脸,眼角发红,泪流满面,眸底却透着影影绰绰的愤怒与后怕:“娘娘生产前半个月,每隔三日便有女侍医前来请平安脉,最后一次诊脉就在三日前,那位陈侍医还特意仔细摸了胎位,亲口对娘娘和奴婢说,娘娘的胎位极正,气血充足,临盆时定会顺利,只需积攒力气即可。可今日……今日娘娘却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天一夜!若非如此,娘娘何至于此,险些、险些……”
素心鼻尖一阵酸涩,掩面泣涕,须臾,又是重重一叩首:“求陛下明察!定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欲要暗害娘娘和小皇子一尸两命。”
祁墨脸色几不可察的白了些,眼神闪了闪,她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掩住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晦涩。
陆瑾年闻言面上顿时浮现层黑气来,神色冷冽如寒冬的冰雪,下颌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他缓缓转身,眼风如刀,寒如冰渣般的眼神,逐一扫过伏身跪地瑟瑟发抖的稳婆和太医们,尤其是那个离绾绾最近负责接生的张嬷嬷。
“胎位极正,临盆顺利?”
他语气平静如水,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猛地生出一股恶寒,不由得如坠冰窖,遍体颤栗:“朕珍之爱之的贵妃,却在生产时莫名胎位不正,整整煎熬了一日一夜,九死一生。你们,谁来给朕解释?”
太医和稳婆们被唬得魂飞魄散,不住地磕头,浑身抖如筛糠,口称冤枉,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瑾年起身行至张嬷嬷面前,周身气场冷漠凛然,目光冷峻尖锐,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似是碾死一只可怜的蝼蚁。
他轻捻了下扳指,拧眉沉眸,冷嗤了一声:“张嬷嬷。”
张嬷嬷闻言呼吸倏地一滞,心狠狠往下沉了一截,她惶惶瑟瑟地伏地叩首,头埋得极低,身子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陆瑾年捕捉到她的异样眯了眯眼,而后缓缓蹲下身,扯了下唇角,寒声似从齿缝绷出:“你在宫中接生三十年,经验最为老道,朕问你,贵妃的胎位,是何时开始不正的?有何征兆?为何先前陈侍医未曾诊出分毫?”
张稳婆浑身打了个冷颤,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回禀陛下,老奴不知啊……娘娘发动时,胎、胎位便有些偏了,老奴已然竭尽全力帮娘娘纠正,可、可娘娘是头胎,又紧张,许是……”
陆瑾年打断了她,眸中淬着利刃,森然道:“许是什么?”
张稳婆浑身颤栗,背脊上猛一阵凉,声如蚊蚋:“许是娘娘自己不小心,抑或是……天意如此……”
她说话的同时,却极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色惨白的祁墨,旋即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幕,却被陆瑾年尽收眼底。
陆瑾年气得眼中染了猩红,心中的戾气陡然翻涌上来,死死咬牙:“来人,给我擒住张稳婆,送入慎刑司严刑拷打!”
风驰电掣间,张稳婆眸中掠过一抹决绝,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猛地抬起右手,食指指甲缝里,赫然掠过一抹暗红。
陆瑾年惊得眯起眼眸,心底咯噔了一声,可还未等他来得及阻止,张稳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指狠狠塞入口中,用那沾了粉末的尖利指甲盖儿,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舌根!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张稳婆双眼暴凸,眼底充血,嘴角顷刻间溢出暗黑发紫的血沫,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砰然倒地,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整个过程风驰电掣般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众人惊得眼珠子都夺眶而出,殿内骤然响起数声惊呼:“啊——!”
陆瑾年眸色一凛,悍然戾喝,却已为时已晚:“拦住她!”
萧寒一个箭步上前,探了探鼻息,又掰开她的嘴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人已气绝,舌根伤口呈黑紫色,是鹤顶红,见血封喉。”
陆瑾年面色骤冷,剑眉越拧越紧,深邃的黑眸内似凝着场风暴。
鹤顶红!
而且被她极其隐秘地藏在指甲缝里,以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自戕!这分明是杀人灭口的手段!
是谁,要丧心病狂地想害死绾绾一尸两命?这人心狠手辣,一击致命,她就想要绾绾的命,至少,也要她腹中皇嗣的命!
陆瑾年那双桃花眸阴沉至极,眼尾泛红,面色狰狞又冷酷,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暴怒到了极致。
这不仅仅是谋害皇嗣,更是对他帝王威严的疯狂挑衅!
更遑论,张稳婆临死前那一眼……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幕后黑手是谁了,可是他手里没有证据。
他俊美的脸庞有过几瞬阴鸷,森冷如冰渣般的眼神缓缓扫向祁墨,暴戾如鹰隼啄食,冷冽得似是要刮骨。
祁墨心脏骤停,脸色又白了几分,强自镇定地垂下眼帘,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因为张稳婆确实是她买通的,更遑论这已然不是她第一次布局害死陆瑾年的孩子,这是第三次……
祁墨扪心自问,她不害怕事情败露后死无葬身之地吗?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
只是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得到她深爱的夫君所有宠爱的贱人,和她的夫君郎情妾意,情意绵绵。
她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深爱的夫君和别的女人云雨生子。
所以她想让陆绾绾一尸两命!
再不济死陆绾绾一个,她是陆瑾年的正妻,小皇子理所当然会是她的嫡子。
陆瑾年行至桌案边,撩袍坐下,高无庸低眉顺眼地为他奉上茶水,却听见“砰“得一声,手中的茶盏在祁墨脚边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和碎屑乍然溅在她的宫裙上。
祁墨被吓得三魂丢掉两魂,猛地往旁边一退,面上霎时褪尽了血色。
陆瑾年斜睨了眼祁墨,声音极冷地轻嗤:“祁氏,你方才主张力保皇嗣,倒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很啊!”
祁墨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她砰得一身跪在地上,喉间艰难的挤出一句:“臣妾只是以为皇嗣关乎国本,不敢有失。且以为太医院医术高明,定有法子两全……是臣妾思虑不周,御前失言,请陛下责罚。”
陆瑾年阴冷锐利的眼风扫了她一眼,仿若淬毒的蛇,冷笑:“思虑不周?御前失言?你以为一个如此蹩脚的借口,朕会信?”
第65章
话落,陆瑾年又冷飕飕地刮了眼她:“你方才力保皇嗣之言,掷地有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这未出世皇儿的生母,他值得你如此‘殚精竭虑’?”
他特意咬重了“殚精竭虑”四个字,话音令人寒气砭骨,遍体颤栗,眼神漠然得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祁墨浑身颤如筛糠,冷汗如瀑,她强撑着抬起头,唇瓣哆嗦着辩解道:“陛下明鉴,臣妾在潜邸时便执掌中馈,自当以皇嗣为重,以陛下子嗣安危为重,此乃臣妾分内……”
陆瑾年打断她,嘴角扯出条凌厉的线条,笑意不达眼底,反而更添森然:“分内?你的分内之事,便是诅咒朕的贵妃一尸两命?便是迫不及待地在朕面前展示你的‘贤德’?祁墨,你以为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说罢,他微微俯身逼近她,眼底弥漫的血色有如实质,唬得祁墨魂飞魄散,她鼻尖一酸,泪水倏地漫出眼眶,语无伦次地哀求道:“陛下……陛下饶命,臣妾真的……只是尽分内之事啊!”
陆瑾年面色铁青,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下胸口那股滔天怒焰,可他一想到张稳婆临死前瞅祁墨的那一眼,还有绾绾生产时差点一尸两命的结局,便不由得气怒攻心,恨怒的咬牙切齿。
电光火石间,他猝然抬起右手,“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祁墨苍白的面颊上,唬得殿内众人顿时汗毛倒竖。
祁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火辣辣地疼,那疼痛直冲脑髓,让她几乎眩晕,她身子一个趔趄,直接往一旁倒去,头上更是钗斜鬓乱。
不多时,她脸上便浮出一个血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丝丝血迹。
她满眼呆滞地僵在那里,欲哭无泪,她是名副其实的名门贵女,被父兄从小娇宠在手心长大,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更遑论打她的人是她的夫君,他为了陆绾绾那个贱人,丝毫不顾忌她这个正妻的尊严和脸面,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
祁墨的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暴虐,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一个大口子,灌入极冷的风。
陆瑾年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身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祁墨,眼神冷若冰霜,语气令人不寒而颤:“这一巴掌,是打你御前失仪,心怀叵测,诅咒皇妃皇子!”
祁墨血水和泪水混着糊在脸上,简直狼狈至极,她抬手捂住渗血的嘴,浑身止不住地颤着,众人纷纷别开脸,敛眸尽量不去看她这般惨状。
他顿了顿,潋滟的桃花眸中是凉薄的冷意,咬牙沉怒道:“祁墨,朕警告你,绾绾是朕心尖上的人,谁敢动她们母子一分一毫,朕便要她陪葬!既然你遇事只知固守所谓‘规矩’、‘国本’,罔顾人命,如何能母仪天下,协理六宫?”
闻言,祁墨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心中那股不安感骤然升起,她压根不敢再听下去……
她下意识地猛地抬头,眼底净是惊愕和不甘,声音尖锐若孩啼,锥心泣血:“陛下!”
陆瑾年冷冷地收回视线,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传朕旨意,祁氏御前失仪,言行无状,遇事不察,有失妇德,惊扰淑贵妃生产,险酿大祸。着即,封为妃,在颐华宫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后位之事,永久搁置。六宫事务,暂由安妃协理,待淑贵妃凤体康愈,再行定夺。”
祁墨的心似在荆棘林里滚了一遭,绵绵密密地疼起来,淅淅沥沥地滴着血,她狼狈地跪在地上,堪堪阖眸。
仅仅是妃!而且是无旨不得出的妃!这几乎等同于幽禁了她,更让她心如死灰的是,陆瑾年自从强占了绾绾后,竟从未想过让她当皇后……
祁墨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全靠采莲死死扶住才未瘫下。
她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望着他方才望着产房时心疼而温柔的眼神,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黏稠的血丝,无尽的羞辱和恨意,将她彻底湮灭,她不由得想起—其实今日这幕,两年前的那个初夏,她就已然预料到了,她无意间发现她的夫君有一个密盒,那密盒内藏着女儿家的珠钗步摇还有丝帕,当然仅仅是这些的话,并不能让她疑心陆瑾年暗恋他的妹妹,可那密盒里竟还藏着几颗乳牙……
她自然知道,陆绾绾是陆瑾年一手带大的,更遑论陆瑾年没有女儿,平日里对待其余皇妹也甚是疏离,这个乳牙只能是陆绾绾的!
祁墨的整颗心俱被嫉妒绝望填满,他深爱的女人是谁不好?偏生他这辈子只爱他的妹妹,这让她这个正妻如何自处?
她也有哥哥,她从小也是被哥哥疼在手心娇宠着长大的,她也知道,他一手养大的陆绾绾,那种血脉相连的感情,那种生生世世纠缠在骨血中的感情,是任何人和事都无法替代无法改变的。
她更是知道,陆瑾年和他妹妹,定是除了敦伦之事外,其余的事都早已做遍了……
所以,祁墨才会唆使苏樱打扮成陆绾绾的模样,在陆瑾年最脆弱的时候诱惑他;所以,她才会在陆绾绾远赴太子府投奔陆瑾年后,故意算计她给她设下死局,因为祁墨想要结束这荒谬至极的一切,唯一的解药,就是陆绾绾香消玉殒。
许是老天都厚爱着陆瑾年,陆绾绾竟然并非他的亲妹妹,更让她万念俱灰的是,陆绾绾竟侥幸逃出了她设的死局……
陆瑾年不动声色地掀眸,显然对祁墨的失态视若无睹,逡巡四周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张稳婆的尸身上,拧眉沉声吩咐:“高无庸,萧寒。”
“奴才在!”
“臣在!”
陆瑾年阖眸掩住沉暗的眸光,声音平静,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令人胆寒:“给朕查!从这个贱婢入宫开始,她所有的底细,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近一个月与何人来往过,收了何人钱财,一五一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延禧宫的所有宫人,近日所有物什的进出记录,淑贵妃接触过的药物吃食和器皿,还有太医院,全给朕严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谋害朕的贵妃和皇长子!”
萧寒和高无庸稽首躬身,凛然应声:“诺,属下、奴才定会竭尽全力尽快查出幕后黑手。”
陆瑾年撩起眼皮扫了眼跪地众人,眸光一肃,轻勾唇:“至于你们,看护贵妃生产不力,全部打入天牢,待查清真相,再行发落!”
众人撕扯着嗓子求饶,以头抢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不多时,她们就被侍卫拖了下去。
处理完这些,陆瑾年又瞅了眼安妃,朝她投去赞许的眼神:“安妃,你今日做得很好,往后你的月例翻倍发放,贵妃需要静养,延禧宫暂时由你多看顾些,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惊扰。”
安妃朝他盈盈福了福身,笑道:“臣妾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陆瑾年微微颔首,转身走进内殿。
延禧宫内殿的寝殿内,为了便于贵妃和小皇子修养,已临时布置成产房的模样,暖阳从帷帐里透出点点金光,为奢华的寝殿平添了几分静谧而柔和。
灿烂的阳光洒在少女的脸上,照得满室的温馨,陆绾绾悠悠转醒,纤长的鸦睫轻轻颤了颤,少女缓缓睁开眼睛。
她悄悄转身,顿觉全身酸痛,小腹更是下坠般一扯一扯的疼,待意识回笼,方察觉握着自己葇荑的大掌堪堪收紧。
第66章
“绾绾?”
一直未曾合眼的陆瑾年眉尖微微一扬,旋即倾身过来,布满血丝的眼中漾着关切:“醒了?身子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绾绾偏头抬眸,望着男人略显憔悴却依旧俊美的脸庞,眼底掠过一抹隐晦的心疼,昨日那些惊心动魄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连绵的疼痛,晕厥,保大保小,当然最令她动容的,便是他那句掷地有声的“保娘娘”。
美人泪凝于睫,她握紧他的掌心,咽了咽口水,堪堪涩声道:“阿年哥哥这般关心绾绾,绾绾心里很感动,谢谢皇兄的关心,绾绾已经不疼了。孩子,绾绾和阿年哥哥的小皇子呢?”
陆瑾年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眉眼舒展,唇瓣漾起浅浅的弧度:“小皇子很好,爱吃爱睡很健康,还特别爱哭闹,是个精力十足的调皮鬼。”
说罢,他把虚弱的她揽入怀中,抬手宠溺地揉揉了她的乌发,又吻了吻她发顶:“你受苦了绾绾,你放心,皇兄一定会查出幕后做局之人,给你和小皇子一个交代。”
他偏头朝奶娘递了个眼色,奶娘轻手轻脚地抱着明黄色的襁褓,俯身将婴孩轻轻放在绾绾枕边,旋即极有眼色地悄然退了出去。
陆绾绾偏过头,虚弱的笑了起来,顾盼生姿的眉眼间净是感恩和满足。
小家伙瞧着倒是比昨日舒展了些,皮肤依旧红红的,五官皱巴巴的缩成一团,他时不时蜷起白白软软的小拳头,手指还在抓着什么,似喜似嗔,闭着眼睛睡得香甜,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模样甚是稚嫩可爱,看得人心都暖化了。
她颤抖地探出手,轻轻捏了下孩子柔嫩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她喜极而泣,心头更是涌上股酸酸涩涩的悸动,这是她和阿年的骨血,是他们历经生死才换来的珍宝……昨日的伤痛,似乎都被这小东西给熨帖抚平了。
虽然最开始这个孩子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可既然上天把他带到她的身边,那她就无甚理由不去爱他疼他。
陆瑾年垂眸望着儿子和他儿时那如出一辙的眉眼,心里头原先的那些怀疑倏地烟消云散,他蜷起手指勾了勾皇子小巧的鼻尖,眼尾微微上扬,细长的桃花目氲出几分暖意。
他伸出大掌掂掂儿子软软的小爪子,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从他知晓绾绾的身世至今整整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他从未如今日这般放松过,毕竟绾绾是他用心计手段算计强夺来的,他无时不刻不在担心她会跑,不在担心她会知道是他杀了她前夫的真相,不在担心她会恨他……
可时至今日,绾绾有了他的骨血,孩子便是两人永远的羁绊,他的身份也理所当然的多出一个,绾绾的兄长,绾绾的夫君,绾绾儿子的父亲。
他眼皮微动后垂眸遮住眼底的情绪,清冷的声音染上笑意:“绾绾,朕给小皇子取了名字,想问问你的意见。”
陆绾绾仰脸望他,眨了眨杏眸:“皇兄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陆瑾年吻了吻她白皙小巧的耳垂,似不经意道:“他是朕的皇长子,名字自然不能太过小家子气,陆泽辰这个名字如何?辰居星拱北辰尊,泽国江山入战图。”
陆绾绾闻言倏地睁圆了杏眸,心不禁微微一恸,因为这个名字,怎么听皆似是储君的名字。
当然,陆瑾年是一国之君,又正值壮年,之后后宫中定会源源不断地进新人,倘若说他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个女人,她可不相信,更不会相信从今往后他只有辰儿这一个儿子。
思及此,陆绾绾心顿时沉了几分,脸色一垮,眉眼倏地压低几分,杏眸也恹恹地耷拉下来。
她不禁暗自腹诽,祁墨、苏樱、安瑶……他有过这么多女人,往后还排着一堆,心中不由得憋了股火气,烧得她闷闷的,一颗心不甚爽利。
陆瑾年眉眼一黯,不经意间察觉到她面色有些不虞,挑眉问:“怎么了,绾绾?怎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少女不耐地撅了撅粉唇,冷哼了声:“皇兄那个名字取得挺好的,绾绾很喜欢,其他无甚大事……”
陆瑾年抬手指骨敲点在她额头,循循善诱道:“朕的傻绾绾,你有心事朕又怎会看不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你得告诉皇兄,皇兄才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好么?”
陆绾绾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祁墨,苏樱,安瑶……皇兄有过这么多的女人…….”话音甫落,她就偏过头去不再看他,心尖莫名一酸,忽地红了眼眶,低低弱弱地呜咽了起来。
他有些头疼地抚额,眸中闪过抹了然,眉眼灼灼地望着她:“傻绾绾,那都是过去,倘若皇兄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世,那根本不可能有她们,身心从头到尾都只会是你一个人的。”
“可皇兄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绾绾能不能别怪皇兄?”
陆绾绾失落地低头,咬紧唇瓣,堪堪噤声。
见少女眸中神色晦涩难辨,他揽着她腰肢的手收得更紧了,生怕一眨眼她就会逃走似的。
他额角轻抽了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愈发卖力地哄她:“以后只会有绾绾,再也不会有别的女人了,绾绾原谅皇兄好不好?”
听罢,陆绾绾琉璃似的眼盈盈望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迟疑。
他默了瞬,俯身凑近她耳畔,轻轻摩挲着她雪白的耳垂,一字一顿:“倘若皇兄违背了自己的承诺,那皇兄允许绾绾离开皇兄,死生不复相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如此绾绾能相信皇兄吗?”
陆绾绾杏眸终于亮了些许,眉眼透了点笑意,眉眼如画,娇靥如花,眼角眉梢透出的妩媚韵味,勾的他醉魂酥骨,色授魂与。
如今是盛夏,她只穿了一袭薄薄的襦裙,又因为将才生完孩子,身子比先前丰腴不少,从陆瑾年的角度,恰好可以窥见她那若隐若现的盈盈春光,柔白一片,如此半掩半露,欲语还休,甚是引人遐想。
明知她没法侍寝,男人眸色依旧晦暗了些许,喉结更是难抑地缓缓滚动,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出花来,那下也浑然滚烫。
他揽住美人那盈盈腰肢,拇指抚上她一点胭脂绛唇,摩挲,揉搓,撬开她粉嫩的唇瓣,手指探入,他贪恋那檀口方寸间的温柔旖旎,与香甜的津唾。而后缓缓抽出手指,温柔地俯身吻住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咬舐辗转。
少女潮红满面,瘫在他健硕的胸膛里,娇娇地唤:“呜,皇兄…….辰儿还在这儿呢!”
陆瑾年闻言才堪堪收敛些,松开了在她腰间作乱的手,又用丝帕擦拭干净手上的津唾。
见她终于对他放下芥蒂,他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起身在她额上映上一吻,勾了勾唇:“绾绾休息吧,皇兄去乾清宫批奏折,晚边再来看你和小皇子。”
陆绾绾朝他轻轻颔首。
陆瑾年旋即拂袖而去,方行至外殿,便朝宫人沉声令道:“来人,传王嬷嬷,还有素心和绿芜。”
不多时,三人便恭恭敬敬地朝他福身。
他收敛了些神色,正声道:“朕平日不在延禧宫时,你们三人定要仔细照看好贵妃和小皇子,不能出任何差错,特别是王嬷嬷,平日里多开导开导贵妃,苏樱的事,朕不想再遇见第二次!”
素心和绿芜异口同声:“诺,奴婢定会照顾好主子!”
陆瑾年这话说得隐晦,可王嬷嬷是他身边的老人了,话中的深意她自然懂得,皇上这是在敲打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最好别在娘娘面前提起皇上潜邸里的那些女人和事。
王嬷嬷心倏地一沉,她屈膝福身,垂眸道:“诺,奴婢谨遵陛下教诲。”
陆瑾年这才轻轻摩挲了下扳指,敛眸淡声说:“去吧,照顾好小皇子!”
仆婢们恭谨地应声,待陆瑾年离开后,王嬷嬷首先进了殿。
彼时,奶娘正要抱着小皇子去偏殿喂奶,王嬷嬷用眼神示意素心和绿芜跟上,殿内理所当然的只剩下她和绾绾二人。
陆绾绾身子恢复了不少,正斜倚在榻上看着话本,芙蓉面也不似昨日那般苍白如纸,反倒染上些许绯色,一缕青丝堪堪垂落颈侧,勾勒出她白皙间隙的下颌,愈发衬得她雪肤花貌,眉眼如画。
正好此时寝殿内只有她和王嬷嬷二人,她恰好有些疑惑想单独问王嬷嬷,虽然昨日她生产时疼得锥心刺骨,意识也模模糊糊的,可祁墨那句“保皇嗣”却清清楚楚地刺入她耳中,她很想知道,祁墨如今是怎样了?皇兄有惩罚祁墨吗?
第67章
她不解地拧眉,面露疑惑,忽地问道:“王嬷嬷,昨日我生产时,我听见祁墨说保皇子,皇兄最后是如何处置祁墨的?何故什么风声都没透给我呀?”
王嬷嬷闻言,顿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底露出抹错愕,在心里打好腹稿后,方恭敬地禀道:“回禀娘娘,因祁氏昨日惊扰您生产,险酿大祸,陛下昨日下旨,册封祁氏为妃,在颐华宫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后位之事,永久搁置……”
闻言,绾绾瞳孔骤然紧缩,芙蓉映面的脸上皆是惊讶。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民间女子,原先陆枭在位时,她就是公主,已然在皇宫中生活了十五载,可从本朝起始,为了确保子孙昌炽,皇室就有秘而不宣的规定,后妃难产时,保小不保大。
思及此,陆绾绾眸色稍凝,连神情都焦灼了几分。
何故昨日祁墨按照规矩办事,却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虽然她不得皇兄的心,可皇兄对她的惩罚似是过于严苛了,倘若祁墨永远不能问鼎中宫,那不是相当于直接宣告诸人,后位非她莫属?
她心里有些发毛,那股莫名的不安乍然涌了上来,一股寒意无端从背后升起,好似骨缝里都渗出刺骨的森寒。
她怎么觉得,皇兄的后位好似冥冥之中就是她的……
可从头至尾,她对皇兄的柔情蜜意,虚与委蛇,若有似无的取悦和勾引,皆只是为惨死的顾郎和前世的自己复仇呀!
皇兄历尽千帆,于情事早已轻车熟路,真的会被她这点小伎俩拿捏得团团转吗?
可方才他掷地有声的承诺和眼底的真诚却不似作伪,更遑论他大权在握,权势滔天,无甚必要把极致的宠爱与地位给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皇兄心里是有她的。
她隐约觉得,自己身后有双只手遮天的大掌,无时无刻不在掌控着这一切……
她轻颤了颤眼睫,不动神色地垂眸掩住情绪,抬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觑了眼王嬷嬷:“王嬷嬷,你有没有觉得,皇兄给祁氏的惩罚过于严苛了?”
见贵妃将才缄默良久,而今又这般问自己,王嬷嬷似是看破了她的疑虑,不由得微微拧眉,轻声劝道:“娘娘,奴婢斗胆劝您一句,陛下宠您疼您,您还有皇长子,思虑过多对您有百害而无一益。有时候规则不重要,陛下心里爱谁才是最重要的。”
话落,王嬷嬷心中倒抽了一口气,心下依旧有些惴惴不安,她对陛下设局杀害顾将军强夺贵妃一事了然于胸,她决计不能让贵妃察觉到陛下的动机,她必须尽力打消贵妃的疑虑。
听罢,陆绾绾长吁了一声,眉心堪堪舒展开来,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意外,许是她多虑了吧,皇兄有他自己的考量,王嬷嬷说的也不无道理,规则是人定的,不是一成不变的。
总而言之,她不能因为一丁点胡乱的猜疑,就随意怀疑皇兄。
时间一晃,就来到了一个月后,时至八月上旬,日渐流火。
距离陆绾绾产子亦有月余,也到了她出月子的时候,小皇子亦是一日一个模样,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眉眼渐渐长开,愈发显出精致的轮廓,尤其是一双肖似陆瑾年的桃花眸,水润乌亮,极为清润。
好巧不巧,今日恰逢周太后礼佛归来,周太后笃信佛教,性子又素来不喜奢靡,是以,今日陆瑾年只在慈宁宫安排了简单的家宴,为太后接风洗尘。
入夜,弯月悄悄爬上树梢,皇宫中灯火辉煌。
慈宁宫内布置得清雅庄重,大殿内的博山炉内燃着淡淡的熏香,白眼缭绕,宛若人间仙境。
周太后端坐主位,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绣金线万寿纹常服,头戴嵌东珠抹额,面容略显清矍,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众人。
陆瑾年与陆绾绾并肩而坐,陆绾绾今日身着一袭胭脂色的百花曳地裙,云鬓上簪了支流苏淬珠步摇,虽未施粉黛,但因产后调养得宜,肌肤莹润,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倒添了些许初为人母的温婉柔媚,比往日更显妩媚风情。
陆瑾年则是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容貌俊朗如玉,气质矜贵,许是因为政务繁冗,他眉宇间染着几不可察的倦色,但看向身侧的妻儿时,眼神却温和的如暖阳化雪。
祁妃、安妃等人亦在座,只是位置距离二人稍远。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周太后身侧坐着的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着藕荷色刺绣妆花裙,妆容清淡,发髻上只点缀着几颗珍珠,容貌清丽绝伦,尤其是一双盈盈含水的杏眸,眼尾微挑,顾盼生姿,气质干净出尘。
彼时,她正垂眸安静地为太后布菜,姿态娴雅。
陆绾绾抬眸瞥了眼那女子,待目光触及她眉眼时,绾绾心头一凛,眉心猛地一跳。
那女子的容貌神韵……竟与她有五分相似。
思及此,陆绾绾眸色一黯,黛眉微微蹙起,下意识扫了陆瑾年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未多看那女子一眼,心下稍安,可心底却不由得升起一抹警觉。
周太后何故要带这样一个女子入宫?
周太后端起香茗抿了口,撂下茶盏,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陆瑾年身上,声音虽轻,语气端的是不容置疑:“皇帝登基已近一载,前朝政务繁杂,你勤勉有加,哀家是知道的。如今益州地动灾情未平,百姓流离,朝廷上下正全力赈灾,国库亦不丰盈,选秀之事劳民伤财,想必皇帝并无操办的心思。只是国事固然重要,但皇家子嗣亦是国本!如今你膝下只有辰儿一子,确实是子嗣不丰,血脉稀少,选秀也该择日安排上了。”
话落,周太后面色阴沉了几分,眼底渗出几分寒意。
凭心而论,她根本不愿意管这位养子的事,他愿意宠谁,愿不愿意选秀,皇嗣多寡,那皆是他的事。
可她就是不想让陆瑾年好过,就算他再权势滔天,也越不过“孝道”二字,也休想事事顺心。
他不是对陆绾绾情深似海嘛?她就是要毁掉他最珍爱的爱情和女人,她就是要给兄妹二人添堵,她就是要膈应陆绾绾和陆瑾年。
是以,她才会特意寻了个眉眼神似陆绾绾的年轻美人入宫。
至于她何故要这般对待这个养子,周太后的思绪飘至数年前,那年宫宴,她本想为自己唯一的儿子扫清障碍,遂设计用鸩酒毒害陆瑾年,可计谋却被陆瑾年识破,陆瑾年竟暗中调换了杯盏,最后竟活活毒死了她的亲生儿子。
此后,她和陆瑾年的关系便一落千丈,就差明面上没撕破脸了。
思及此,周太后的心疼得如受白刃万刮,每每想起,便夜不能寐,若遭凌迟。
话音刚落,陆瑾年拧起眉,面上不虞之色明显,脸色顿时冷到了极致。
他早就答应过绾绾,身心只会忠于她一个女人,选秀更是不可能的事,他怎么可能舍得剥夺她的安全感……
陆瑾年搁下银箸,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阴沉地觑了眼周太后,斩钉截铁道:“母后,儿臣并非不懂祖宗规矩,只是如今时机不对,儿臣登基未久,当以国事为重,后宫之事,暂且不急。”
周太后闻言,脸色瞬间撂了下来,拧眉语气颇为埋冤:“哀家老了,这次去感业寺礼佛,便是觉得精力不济,恐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便是看着皇家枝繁叶茂,看着你身边能多几个知冷知热、体贴懂事的人伺候。可你……你连这点孝心,都不愿成全哀家吗?”
陆瑾年眉心越拧越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喉咙里似是堵着一块巨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他哑声,周太后冷眸睨了他半晌,殿内的气氛直降至冰点一般,她忽地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露出些许疲态,手抵唇轻咳两声。
她身侧的美人立刻关切地递上温水,柔声问道:“太后娘娘,您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传太医?”
周太后摆摆手,长吁了口浊气,望向陆瑾年的目光染上几分痛心与失望:“皇帝,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哀家的话,是越来越听不进去了,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坐上这龙椅的?若非我那苦命的皇儿……罢了,不提也罢。”
说罢,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手背青筋暴起,面色苍白如纸,脊背也愈发佝偻。
她身旁的那位美人连忙为她抚气顺背,一副孝顺体贴的模样。
陆瑾年心底咯噔一声,眉宇间闪过一抹隐忧,太后搬出孝道这面大旗,又佯装这般病弱的姿态,分明是以退为进,向他施以压力,他若再强硬拒绝,便是不孝,恐落人口实。
作者有话说:男主不会碰这个女配(王美人)的,这个女配不算很坏,不会害女主,就是推剧情的工具人而已,没啥戏份的[狗头]
第68章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太后喘匀了气,抬手指了指身侧的女子,对陆瑾年道:“这是哀家娘家旁支的女孩儿,名唤王清如。她父亲早年血染沙场,为国捐躯,哀家怜她孤苦,又见她品性温婉,知书达理,便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早前在感业寺的时候,她更是救过哀家的命,此次回宫,哀家便将她一并带了回来。”
她顿了顿,视线冷冷地扫过陆绾绾,似淬了毒般让人生寒,少顷,又落回陆瑾年身上,斩钉截铁道:“皇帝,选秀之事你可以暂缓,哀家体恤你政事繁冗,但清如这孩子,是哀家亲自看顾的,她与哀家有缘。她年岁正好,性情模样身段都是极好的,哀家也不求你给她多高的位份,只盼你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她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全了哀家这点私心,也让哀家身边有个可心的人说说话。这,你总不能再推拒了吧?”
周太后刻意强调她“性情模样身段都是极好的”,尤其是“模样身段”四字,特意咬重了音调,说得意味深长,无端惹人遐想。
殿内众人只要眼睛不瞎,皆能看出这王美人与淑贵妃在眉眼气质上的几分肖似。
周太后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陆绾绾心中瘆了下,恹恹地垂下眼睫,神色不禁黯淡了几分,眉宇间的怅然挥之不去,不由得攥紧了拳,长甲深深刺入手心,渗出点点殷红。
周太后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利用孝道强行给她夫君塞人,更遑论,塞的还是这样一个……与她容貌神似的女子,其心可诛!
陆瑾年微微眯了眯眼,面色黑沉的骇怖,眸底寒光朔朔,他如何看不出周太后的算计,这王清如的出现,分明是太后要摆他一道。
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压抑,众人皆垂首敛目,屏息凝神。
陆瑾年沉吟半晌,眉眼冷凉地扫了周太后一眼,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含着影影绰绰的压迫:“母后既然金口已开,又如此‘关爱’儿臣,儿臣岂敢不从。”
他睨了一眼恬静淡然的王清如,扯了扯唇,语气愈发冷淡:“既然母后觉得王姑娘甚好,那便留在宫中陪伴您吧,册封……”
他顿了顿,似是思索了一下:“就封为美人,赐居夕颜殿。”
美人是从六品,位份不高,夕颜殿的位置尚可,离慈宁宫近,但离乾清宫和延禧宫都颇远。
这安排既全了太后的颜面,其中不言而喻的冷落疏离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绾绾。
周太后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面色没有明显的不虞,只淡淡道:“皇帝安排便是,清如,还不赶紧谢恩?”
王清如这才上前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恭敬行礼道:“臣女……嫔妾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听罢,陆瑾年淡淡挪开了视线,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身旁的绾绾,眉目不经意间泻出一抹温柔,御案下他的大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葇荑,似是在承诺她他会护她。
陆绾绾感受着他掌心渡来的温暖,心中一恸,唇角勾起抹勉强的笑,告诉他她无甚大碍,但她的心却似被极细的针尖扎了下,绵绵密密的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家宴继续,太后仿若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连眸色都灼亮了几分,浅笑着举杯抿茶,时不时朝祁妃嘘寒问暖一番。
陆瑾年神色如常,偶尔应和几句,但周身愈发沉冷阴翳的气息,让人惴惴不安。
陆绾绾更是食不知味,心中思绪翻涌。
宴罢,众人恭送太后回寝殿休息,陆瑾年牵着陆绾绾的手,走出慈宁宫。
夜色轻浓,晚风徐徐,吹散了殿内沉闷的檀香与无形的硝烟味。
陆瑾年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就着檐角宫灯的昏黄光晕,仔细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歉疚:“绾绾,今日之事……”
陆绾绾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她抬眸望他,用指腹轻抚他紧拧的眉,柔声道:“皇兄无需多言,绾绾都明白的,太后娘娘是长辈,又是以孝道相挟,皇兄有皇兄的难处,一个美人罢了,绾绾还不至于容不下。”
她一口一句容得下,但微微发颤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却出卖了她。
看到容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女子被强行塞到夫君身边,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陆瑾年心中一阵刺痛,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俯在她耳畔低声道:“绾绾,相信皇兄,在皇兄心里,你一直是首位,无人可与你相比。那王美人不过是太后用来制衡朕的棋子,朕不会碰她,更不会让她扰了你的清净,朕答应你的事,从未改变。”
男人的怀抱温暖有力,陆绾绾将小脸埋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味,少女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了些许。
她仰着白净的小脸望他,眉眼温柔盈盈似水,藕臂环上他精瘦的腰,娇声道:“嗯,绾绾信皇兄。”
慈宁宫正殿外,高无庸早已侯在御辇边等候多时,陆瑾年把她打横抱上御辇,而后两人同乘御辇一同返回延禧宫,彼时辰儿已被王嬷嬷带至偏殿,他正好梦沉酣。
陈太医今晨已向他禀报,她产后已然一月有余,身子已恢复的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行房。
楹窗外夜色如醉,延禧宫寝殿内烛火摇曳,淡淡的熏香氲出满室旖旎。
甫一踏入延禧宫,陆瑾年便挥退了仆婢,一把把少女抱上了床榻,将她轻放在柔软的锦衾上,动作出其不意的温柔。
他在榻边负手而立,就着明灭的烛火望她,床榻上的女子仰着面,一双杏眸含着水雾,琉璃似的眼瞳波光潋滟,说不出的柔情蜜意,美的惊心动魄。
他低声唤她,声音染着些沙哑,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情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手背:“绾绾,陈太医说你的身子已无碍,可以……”
他的话虽未说尽,但灼热的呼吸,愈发晦暗的眸色,不自觉上下滚动的喉结,已然表明了一切。
他们已有太久未曾亲近,自她怀孕后期至今,他虽夜夜拥她入眠,却始终恪守着分寸,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伤着她和腹中的孩子。此刻望着她安然无恙地躺在眼前,那压抑了数月的渴望与思念,竟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陆绾绾自然明白他是何意,双颊倏然染晕上羞意,似云蒸霞蔚,她并未收回手,只是轻轻“嗯”了声,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陆瑾年脱履上榻,长臂一捞便把她拥在了怀里,俯身温柔地吻上她的唇。
她软若无骨般倚在他怀中,藕臂攀上他的脖颈回应他,情到深处时,她羽睫不住地颤着,仿若斜风细雨中的娇花。
至后半夜,方堪堪云收雨歇,陆绾绾带着浑身的酸痛,被他拥着进入梦乡。
那事毕,陆瑾年兀自一人趿履下榻,他轻手轻脚地行至御案边,偷偷掏出一瓶镶白玉的药瓶,在掌心中倒出一粒小药丸,他敛眸望着掌心中的药丸,眸底情绪晦涩难辨,这是他特意命太医调的不伤身的避子药丸,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吃这玩意儿,想必从今往后他还要吃无数次。
思及此,陆瑾年唇角勾起抹自嘲的笑,可不吃他又该如何是好?
再温和的避子汤也会伤女子的身子,他不舍得让绾绾服,除非别无选择,他又不舍得让绾绾再次忍受产子之苦,是以,只能他吃避子药了。
他和水吞下它后,便重新褪履上榻,拥着少女沉沉睡去。
然而,陆绾绾方入梦,便再次陷入了梦魇,她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星月,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沙砾,飒飒地抽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和腥咸的土味。
远处火光摇曳,喊杀声和马蹄声伴着鹤唳的风声灌入耳中。
恍惚间,一只温热熟悉的手猛地攥住她的皓腕,力道大的让她生疼,她仓惶抬头,对上的却是顾郎那双清俊如画的眼。
他一袭染血的青衫早已破败不堪,蓬头垢面,面上净是尘土和血污,形容狼狈。
陆绾绾愣了下,而后黛眉紧紧蹙起,下意识喊出声,可声音却被狂风吹散:“顾郎……”
许是跑了很久,顾淮序有些力竭,他喘着粗气,颤声道:“别怕,绾绾,我会保护你,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人设就对别的女人很无情,但对女主是宠妻的直男,不太会哄人但是很暖,做大于说[害羞]
第69章
还未及她反应过来,便被顾淮序攥着,踉踉跄跄地向前狂奔。
后面是追杀他们的黑衣人,脚下是尖锐的碎石和荆棘,刺痛不断从脚底传来,襦裙被勾破,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跟着顾郎一路往前狂奔。
恰在此时,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断崖,深不见底,崖下是湍急的河流,前无去路!
顾淮序猛地刹住脚步,将陆绾绾护在身后,转身拔剑,欲和那黑衣人一较高下。
他拧眉觑她,低低喝斥了句:“绾绾,躲到后面去!”
陆绾绾胸口处的心跳声振聋发聩,她想哭喊,可喉咙却似被尖锐的巨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拉弓放箭,风驰电掣间,数支羽箭破空而出,往顾淮序的心口直刺而去。
陆绾绾面上倏地褪尽了血色,浑身冷汗涔涔,惊惧地大喊:“不——!”
陆瑾年被她尖利的哭喊声惊醒,猛地翻身坐起,揽住她的腰肢,一把把瑟瑟发抖的女子拥入怀中,沉眸关切地问她:“怎么了,绾绾?”
陆绾绾似只可怜的幼兽,呜咽着扑进男人怀中,豆大的泪珠簌簌滚落,抽噎地说:“夫君,绾绾做噩梦了。”
陆瑾年眸底掠过一抹心疼,抬手温柔地抚过她青丝,温声安抚她:“没事,没事,今夜皇兄抱着绾绾睡吧,明日朕再传陈太医给你瞧瞧。”
话落,他垂下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捻过她的一缕鬓发绕在指尖,轻声试探地问:“为了绾绾的病能尽快好起来,皇兄方不方便问一下,绾绾做的是何噩梦?”
陆绾绾抬眸望他,犹豫半晌才涩着嗓音道:“绾绾梦见有黑衣人杀了顾郎……”
话音甫落,陆瑾年身子一僵,玩她鬓发的指尖顿了顿,耳边轰了一声,犹如惊雷轰炸,他用三十载养成的帝王心术,方能强压下心底深处的那股骇意。
陆绾绾似是察觉到他的异常,眼中闪过抹狐疑,不由得问:“皇兄,你怎么了?”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提及顾郎,才会惹得皇兄不快,遂娇嗔地在他怀中蹭了蹭,柔声解释道:“皇兄,绾绾不是故意提起顾郎的,你别生气。”
陆瑾年眸色深了深,沉吟好半晌,方道:“没事,皇兄抱着绾绾睡吧。”
说罢,他便从背后环住少女的腰肢,再次拥着她入眠,可不知怎的,这回陆绾绾倒好梦沉酣,可陆瑾年竟一夜未眠至天明。
翌日清晨,肚鱼白露,晨光熹微。
陆瑾年照例早早起身,准备盥洗罢便去上早朝,他低头望着枕边少女姣美的侧颜,心尖几不可察地一恸,抬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比往日更轻柔几分。
思及昨夜之事,陆瑾年的后背猛地蹿起一阵恶寒,昨夜绾绾梦见有人杀了顾淮序,这才是他最为忧虑的事,虽然他和绾绾之间有了辰儿,可他依然无法想象,倘若绾绾知道是他杀了顾淮序……
他心中越发惶焦,默了好一会儿,方堪堪平复下心绪。
而后悄无声息地起身更衣,临出殿门前,特意嘱咐了守夜的素心:“贵妃昨夜惊梦,今日若无要事,莫让人打扰她休息。若是她醒了,好生伺候着,届时传陈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素心朝他福了福身,恭敬应下:“是,陛下。”
直至日上三竿,陆绾绾方悠悠转醒,昨夜先是缠绵,后是惊梦,又得陆瑾年安抚,她倒是难得地睡得沉了些,精神恢复了不少。
等用罢早膳,陈太医也来请了脉,只说是产后体虚,心神不宁,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
晌午时分,亮堂堂的日头漏进雕花窗棂,落了满地金黄。
陆绾绾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乳母抱着醒来的辰儿在屋内轻轻走动,小家伙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冲淡了笼罩在她心头的烦闷。
恰在此时,绿芜掀开二重帘进来,朝她福了福身:“娘娘,安妃娘娘来了,此刻正在外头候着呢。”
闻言,陆绾绾杏眸倏地一亮,坐直身子,示意乳母将辰儿抱去偏殿,忙道:“还不赶快把她请进来!”
陆绾绾眸色微顿,自她产后身子虚弱,安姐姐得皇兄的嘱托多看顾延禧宫,倒是常来她这儿。
她轻垂眼睫,掩住眸中若有似无的情绪,只是今日,想必安姐姐来寻她定是有要事相告,因为周太后已经回宫了。
安妃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宫裙,面色清润,妆容淡雅,只是面色颇为凝重,眉宇间亦比往日多了几分沉肃。
安妃进殿后极为规矩地朝绾绾福了福身,陆绾绾忙探手虚扶了她一把,又挥退左右,只留了素心一人在不远处伺候茶水。
陆绾绾亲手为她斟了盏茶水,抬眸朝她盈盈望来,眉眼透了点笑意:“安姐姐今日怎么得了空过来?绾绾长久没看见安姐姐了,我这心里头倒总是记挂的紧。”
安妃接过茶盏,浅笑着举杯抿茶,悄无声息地掉转了话锋:“妹妹身子可大好了?昨日慈宁宫家宴,姐姐瞧着,妹妹似乎有些心事。”
陆绾绾唇角的笑意寡淡了些许,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劳姐姐挂心,已无大碍,至于心事……太后娘娘慈谕,陛下纯孝,妹妹岂敢有异议。”
陆绾绾抬眸,与安妃四目相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戾和薄凉,她便心下了然,安妃今日来寻她,绝非寻常之事。
她咽了咽口水,面上带着笑,可眼底却极淡:“姐姐的意思是?”
安妃眸光一闪,抬手掩唇,声音压得更低:“妹妹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一个机会么?如今太后回宫,还带回王美人这起子膈应人的东西,同时也意味着某些人的靠山,回来了。”
陆绾绾心头一凛,自然明白她口中的某些人指的是祁妃。
周太后是祁妃的姑母,亦是她在宫中最大的倚仗,有周太后在一日,想动祁妃便要多一分顾忌。
更遑论周太后是陆瑾年的养母,就算这对养母子之间有多大的仇恨,于情于理,陆瑾年都不方便出手动她,因为自古以来百善孝为先,天下百姓唾骂帝王不孝时可不会管什么仇恨渊源陆绾绾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过杯沿,眸色淬了凉,若有所思:“姐姐是说……祁妃?”
安妃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杀意渐起,沉吟半晌,细细思量道:“不错,她如今虽被禁足颐华宫,看似失势,但太后甫一回宫,昨日宫宴上便对她多有垂问,关切非常,有太后在,她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更遑论她昔日对妹妹和我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又岂能轻易揭过?”
陆绾绾堪堪噤声,脸上落了几分无奈,她何尝不想动祁墨?
从去岁暮春远赴京都投奔皇兄开始,她隐忍至今,一是因太后未归,动祁墨恐打草惊蛇,反受其制;二则她需要等待一个更稳妥致命的时机,才能对她动手。
陆绾绾仿若不解地耸了耸肩,问她,声音平静如水:“安姐姐可有良策?”
安妃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是在斟酌言辞。
须臾,她方搁下茶盏,意味深长地觑了眼陆绾绾,缓缓道:“妹妹可知,当年祁妃,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祁墨,她怀的那个孩子,为何会成了死胎,生下来便没了气息?”
陆绾绾怔了瞬,不解地拧眉,这事她隐约听说过,祁墨在潜邸时曾有过身孕,但生产时胎儿窒息而亡,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此事一直被祁墨视为毕生之痛,也是她后来性情愈发偏执阴郁的根源之一,宫中诸人皆以为是意外,或是祁墨自身福薄。
陆绾绾情绪晦涩地扶了扶额角,略显迟疑地问道:“不是说……是意外难产么?”
安妃眼角眉梢净是嘲弄,嘴角勾起抹冰凉刺骨的讽笑,那笑容竟让陆绾绾心中瘆了下。
安妃支颐,轻轻勾唇:“意外?是,对外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妹妹,在这深宫里,哪有那么多真正的‘意外’?”
她顿了顿,身体又向前倾了些许,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陆绾绾耳中,声音轻得好似羽毛,却重如千钧:“那个孩子,是陛下默许,甚至可以说是暗示我动的手脚。”
轰——!
陆绾绾只觉得脑子里似有一声雷炸响,震得她好半晌没回过魂,她不可置信地瞪大杏眸,满眼呆滞地望着安妃,抿唇涩声:“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安妃望着她煞白的脸色,眉目间更添了抹心疼,转瞬间又被决绝所取代,既然两人决定联手,那么有些真相就必须摊开。
她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语气听着甚是平静,却无端令人遍体生寒:“那时陛下还是太子,祁墨是太子妃,祁氏势大,在朝中盘根错节,陛下登基在即,绝不容许外戚势力过于膨胀,威胁皇权。一个流着祁氏血脉的嫡长子,对陛下而言,是隐患,而非祥瑞。”
陆绾绾华丽的粉色护甲深深刺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干涩的唇瓣碰了碰:“所以皇兄他……默许你……”
安妃抬头扬了扬下巴,透彻的眸中一片清明,坦然承认:“我的第一个孩子是被祁墨给害死的,这也算是他给我的复仇的机会吧。”
安瑶说的倒是轻描淡写,但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子,狠狠刺进陆绾绾的心口。
为了稳固皇权,皇兄竟能如此残忍狠戾地牺牲掉亲子,哪怕他不喜祁墨,对祁墨无情,可那也是他亲子呀,孩子是无辜的,世人皆言虎毒不食子,皇兄竟能……这般心狠手辣……
第70章
思及此,陆绾绾恹恹地垂下了头,眸底神色愈发晦涩,手指把丝帕绞得发皱,连粉嫩的指甲盖儿都有些泛白。
她一直知道皇兄心计深沉,手段阴戾,挟势弄权,他的夺位之路布满血腥。
但她从未想过,或者说她从不愿去深想,他对旁人,甚至是对自己的骨血,可以凉薄狠绝到如此地步!
她莫名觉得一阵心凉,就仿佛寒冬中楹窗裂了个大口子,冷风呼啸地灌进来,冻得她瑟瑟发抖。
安瑶见她面色不霁,黛眉微微蹙起,生怕她多想,不由得温声向她解释:“姐姐和你说这些你千万别多想,我是被迫入宫的,我从来未曾心悦过陛下,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出宫,想尝尝宫外的肉包子,想爬到山顶看美丽的落日晚霞,想开一个属于自己的绸缎庄子,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从活一遍,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带着满身的伤…….”安妃话语真诚,听她说着说着,陆绾绾鼻尖骤然一酸,不多时,她那双杏眸中早已氲满泪水,她探手轻轻握住安瑶的那双葇荑,真诚地说:“安姐姐,绾绾没有多想,你的愿望绾绾记住了。”
话落,陆绾绾又续道:“姐姐今日告诉我此事,想必是想提醒绾绾,该对太后和祁氏动手了吧?”
安妃缓缓抽回手,又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灼灼:“妹妹很聪明,姐姐这趟来寻妹妹,自然是让妹妹看清形势,早做决断。祁氏有太后庇护,若我们不先下手为强,等她借太后之势缓过气来,以她对妹妹的恨意,必定后患无穷,太后……”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太后对陛下心存怨怼,对妹妹更是视为眼中钉,有她在,妹妹与皇长子便难有宁日。”
陆绾绾眸色骤然转深,眼底漫上森森寒意。
周太后……那个欺辱了皇兄十年,甚至曾对皇兄暗下毒手的女人!她回宫,带回王美人,分明就是要给皇兄和她添堵,要毁掉他们之间的平静。
新仇旧恨,如翻涌的潮水般一齐涌上心头,她冷笑垂睫,抑住心口滔滔翻涌的情绪,她想帮皇兄料理了周太后。
她微微倾身,靠近安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镇定自若地说:“姐姐说的是,太后娘娘凤体违和,昨日宴上便咳嗽不止,想来是年事已高,又长途跋涉,伤了根基。既如此,我们做晚辈的,理当更加尽心‘侍奉’才是。”
陆绾绾眯了眯眼,特意加重了“侍奉”二字,那语调儿冷飕飕的,让人不寒而栗。
安妃眸中掠过抹了然,她立时听懂了绾绾的言外之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口:“太后每日的滋补汤药,想必是精心调配的,我如今协理六宫,对太医院的药材用度,确实可以多上些心,有些药材,性子温和,单独用是良药,但若药性相冲……天长日久,恐会不知不觉损了根本,令人精神不济,缠绵病榻。太后娘娘一心向佛,若能于宫中静养,少操心劳神,于凤体,于后宫安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太后的药中动手脚,慢慢损毁她的根基,让她再也无力插手后宫,庇护祁妃。
这方法狠辣隐匿且难以察觉,正如陆瑾年当年默许她对祁墨腹中胎儿所做的那般,正是安瑶和陆绾绾都想要的结果。
听及此,陆绾绾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如此一来,绾绾就要麻烦安姐姐了。”
安妃摁了摁眉心,半晌方道:“妹妹放心便是,太后娘娘凤体金贵,所用的每一味药材,都需格外谨慎,我会一一仔细查验,确保无虞。”
这便是应下了。
说罢,安瑶又在延禧宫坐了坐,逗弄了会儿辰儿,便起身返回自己宫中。
斗转星移,夏去秋来,很快就到了深秋时节,寒霜落满院。
自陆绾绾那日与安妃密谈后,宫中的一切看似如常,可太后却隐约有凤体沉疴之势,自回宫她的咳疾便时好时坏,如今入了秋,天气转凉,更是添了畏寒气短的症候。
太医们每次请脉开方,皆说她是积劳成疾,风寒入体,需静心调养。慈宁宫的汤药日日不断,珍贵补品也如流水般送入,可太后的气色却未见好转,反而日渐憔悴,精神也愈发不济,连日常礼佛诵经都时常力不从心,大半时间只能缠绵病榻。
陆瑾年对此事自然如风过耳,毕竟没人会真正关心自己的仇人,他只按例常去慈宁宫问安,赏赐补品,叮嘱太医尽心医治。
他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前朝政务上,只因前线传来军报,北疆叛乱日益严重,不假时日他可能要御驾亲征。
与此同时,王美人自入宫后,便如同隐形人一般,除了必要的宫宴场合,几乎从未在陆瑾年面前出现过,夕颜殿门庭冷落,陆瑾年更是从未踏足过一步。
转眼便入了腊月,寒风萧瑟,京都雪似鹅毛。
这日,太医院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太后凤体油尽灯枯,已是回天乏术,请陛下早做准备。
消息传到延禧宫时,陆绾绾正拿着一个拨浪鼓逗弄榻上的辰儿。
素心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颤着声道:“娘娘,慈宁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太后娘娘不行了……”
素心低声禀报完,殿内倏地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辰儿发出“咯咯”的笑声,在静谧无声的大殿内,甚是突兀。
陆绾绾眸色微凝,手中摇着的拨浪鼓停顿了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轻轻摇动起来,眼底落下淡淡的哀戚与担忧,轻叹一声:“太后娘娘凤体向来无虞,怎会如此突然……快去备仪仗,本宫要去慈宁宫侍奉汤药。”
绾绾赶到慈宁宫时,殿内已然跪了不少人。
祁妃此刻正跪在太后榻前,握着太后枯瘦的手,哭得几乎晕厥,口中不住地唤着“姑母”;王美人面上褪尽了血色,默默垂泪在一旁伺候;安妃与其他几位妃嫔皆垂首肃立一旁,神色悲戚。
接下来的几日,慈宁宫气氛自是凝重无比,太医院使出浑身解数,终究是无力回天。
周太后终究未能熬过,于一个夜深露重的寒冬之夜,薨逝于慈宁宫。
国丧的钟声敲响,传遍整个京城,举国哀悼,缟素漫天,往日繁华尽掩。
陆绾绾作为贵妃,亦需按制守孝哭灵。但她毕竟是陛下心尖上宠着的贵妃,总能寻得片刻清静。
这一日,哭灵毕,众人皆散去,她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兀自一人去了宝华殿。
虽然周太后的罪行罄竹难书,可她并未直接加害过陆绾绾,是陆绾绾为了向祁氏寻仇和安妃联手杀害了周太后。
平心而论,陆绾绾此前从未害死过人,她对周太后是心怀愧疚的,更遑论逝者已逝,往日恩怨一笔勾销,所以她才会前往宝华殿为周太后祈福诵经。
宝华殿是宫中礼佛诵经之所,平日里香火不绝,此刻因国丧,愈发显得庄严肃穆。殿内梵香袅袅,经幡垂落,佛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
陆绾绾外披一件雪白狐氅,内里仅着一袭素白宫裙,褪去鞋袜,赤足踏上冰冷的莲花纹砖。
她行至佛像前的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将佛骨链缠绕在指尖,闭上眼为太后诵经祈福。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追入她耳中。
陆瑾年下了御辇便步履生风地朝大殿行去,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更衬得他玉树临风,潇洒俊美,只是眉宇间裹着几不可察的躁郁。
只因他甫一下朝便径直去延禧宫寻妹妹,却扑了个空,素心只道娘娘去了宝华殿为太后诵经祈福。
听罢,他心中莫名一紧,立时便寻了过来。
方踏进殿内,他一抬眸便望见那抹欠影,少女静静地跪在蒲团上,素衣乌发,背影单薄,如云青丝慵懒地披在纤瘦的肩头,姣美的侧颜在烛光下似氲着一层浅光,愈发衬得她黛眉樱唇,柳腰盈握,有着江南女子的恬静温婉。
宝华殿素来冷清,绾绾产后身子虚弱,久跪怕是会寒气侵体。
思及此,陆瑾年剑眉愈拧愈紧,俯身,探手一把将她扶起:“绾绾,如今是冬日,地上凉不能久跪,起来吧。”
陆绾绾敛了神色,蓦然回头,杏眸轻嗔地睨了他一眼,嘟囔:“皇兄,绾绾才来宝华殿呢!”
说罢,她便仰脸望向高大威严的佛像,眼神崇敬,虔诚地祈祷:“小女相信心诚则灵,唯愿周太后一路走好!”
闻言,陆瑾年眸色骤然一沉,他危险地眯了眯眼,虽然他略有耳闻,周太后的逝世有绾绾的手笔,但他不如绾绾心中还残存着悲悯,他对她的死没有丝毫动容,他只觉得一切是她咎由自取罢了。
可如今绾绾竟不顾惜自己的身体,跪在佛像前为这般恶毒之人祈福,他只觉心口那抹血气倏地蹿了上来,面色肉眼可见的攒起了煞气。
他猛地收紧双臂,一把将地上的人儿拽了起来,动作强势而霸道。
陆绾绾被这突然其来的力道唬得噤声,瞳孔骤然一缩,低呼一声,猝不及防地跌入男人灼热而紧实的怀中。
陆瑾年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不等她站稳,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佛殿一侧垂落的厚重经幡之后。
那里,有一处供奉香烛存放经卷的暗阁,平日少有人至。
陆绾绾望着他薄怒丛生的面容,芙蓉面上皆是惊讶,娇娇地惊呼一声,双腿无助地扑腾着:“皇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