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确实有些失控,前日虽然云雨之事不断,可他却清楚地知道,她一直在暗中和他较劲呢,今日她能主动服软,他心甚悦。
他撩起眼皮觑了眼自己的掌心,看来,他掌心那疤痕,没白伤!
约莫一刻钟后,陆瑾年用完剩余的粥后,就谴高无庸把她送回了朝阳殿。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柔和的金辉。博山炉里的安神香袅袅,混着若有似无的靡靡之味。
陆瑾年先醒,臂弯里是温香软玉,少女正蜷在他怀中好梦沉酣。
陆瑾年垂眸看她,她眼角嫣红一片,带着云雨后的余媚,雪白的脊背上红痕遍布。想起她昨夜情动时,喉间溢出的小猫般的呜咽,他的眉眼不自觉间染上抹温柔。
他俯身搂住怀中女子,在她额上落下一个翩然的吻。
又躺了半晌,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今日是他休沐,不用上朝,但他仍保持着平日的起居习惯。盥洗罢,他寻了个软榻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床榻上的人儿。
绿芜端着早膳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如此温情的一幕。
太子殿下身着常服,闲适地坐于榻上看书,而平日里总是早早起身的小姐,此刻还窝在锦衾中酣睡。
她面上染了抹嫣红,只因她心下明了,昨夜二人定是巫山云雨,鱼水交欢。
她将食案轻轻搁在圆桌上,悄声禀报:“殿下,早膳备好了,是乌鸡汤面,还有几样小菜和点心。”
陆瑾年合上书,应了声:“嗯,去服侍小姐起身吧,动作轻些。”
“诺。”
绿芜轻手轻脚地行至榻边,轻声唤道:“小姐,奴婢伺候您盥洗更衣吧,该起身用早膳了。”
陆绾绾拧了拧黛眉,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她那双惺忪的睡眼,春雾氤氲,水光盈盈,似盛满了浩瀚星辰,待看清楹窗边的软榻上坐着的男人时,昨夜的记忆堪堪回笼,她面上倏地染上两朵红云。
她有些羞赧地扯了扯被子,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绿芜笑道:“回小姐,辰时三刻了。”
说罢,绿芜扶她坐起身,手脚麻利地帮她披上外衣,又唤了候在门外的小宫女端来温水帕子,伺候她盥洗梳妆。
盥洗罢,陆绾绾换了身烟云蝴蝶裙,如云青丝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却更衬得他肌肤莹润,眉眼清丽。
陆瑾年早已在圆桌边坐下,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挑眉:“绾绾,坐在孤身边,陪孤一起用早膳。”
陆绾绾撩起裙裾坐在他身边,抬眸扫了眼圆桌,圆桌上搁着两碗乌鸡汤面,汤色清亮,上头铺满嫩滑的乌鸡肉,瞧着秀色可餐。
陆瑾年嘴边噙着笑,将其中一碗面推到她面前,温声道:“用些吧,你身子虚,该多补补。”
陆绾绾垂眸,拿起银箸,朝他柔而低声地道谢:“谢皇兄。”
她确实有些饿了,昨夜被他弄得浑身酸疼,今晨又起得晚。
鸡汤的香气沁入鼻端,她夹起一箸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鸡肉滑嫩,鸡汤醇厚,可不知怎的,那鸡肉甫一入口,少女便拧紧了细眉,一股油腻感猛地冲上喉头,紧接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呕……”
陆绾绾面色骤变,猛地撂下银箸,弯下腰,捂着唇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黛眉紧紧蹙起,似甚是痛苦恶心,胃里酸液不停地翻涌,呕得杏眸潮红,胸口更是窒闷得难受。
陆瑾年面色倏地一沉,立时起身为她抚气顺背,拧眉:“绾绾怎么了?可是这汤面不合胃口?还是身子不爽利?”
话落,他冷飕飕地刮了眼绿芜,眸底冷冽一片,让人遍体生寒。
绿芜被唬得浑身颤如筛糠,连忙跪下:“殿下恕罪,这汤面是膳房按着往日小姐喜欢的口味做的,并无不妥啊!”
陆绾绾呕了好一阵,方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面色苍白如纸,冷汗涔涔。她虚弱地靠在陆瑾年的臂弯里,摇摇头,气若游丝道:“不关……绿芜的事,是我自己不知怎的,忽地觉得这汤油腻得很,闻着就难受的很……”
油腻?
陆瑾年眸光一沉,绾绾平日虽不喜膳食过荤,可乌鸡汤却甚得她心,是以,他今晨特意吩咐膳房做了乌鸡汤面给她当早膳。
思及此,他剑眉越拧越紧,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恰在此时,绿芜轻轻道了句:“殿下,小姐近日里总是精神不济,嗜睡……”
陆瑾年眼皮狠狠一跳,一个念头在脑中油然而生。
他抚她坐好,又觑了眼绿芜,忙吩咐道:“绿芜,速速去传沈太医来朝阳殿!”
绿芜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不多时,沈太医便提着药箱,跟在绿芜身后匆匆进殿。
陆绾绾倚在软榻上,只是她面色苍白,神色也恹恹的,鸦鸦鬓发披在肩头,只堪堪露出一张盈白的瓜子脸,更衬得少女弱质纤纤,我见尤怜。
沈辞朝陆瑾年恭敬地躬了躬身,朗声道:“卑职参见太子殿下和小姐。”
陆瑾年抬手,声音平静的让人听不出喜怒:“免礼,小姐方才用膳时突然干呕不止,精神亦有些不济,你且为她仔细诊脉,看看是何缘故。”
听及此,沈辞的眸色闪了闪,眼底掠过一抹异色,而后急忙低下头,不敢去看绾绾的眼睛。
半晌,他方恭敬地回禀道:“诺。”
话落,沈辞行至榻边,在她腕下垫了迎枕,伸出三指,屏息凝神地为她诊脉。
陆绾绾伸出手腕搭在迎枕上,不知怎的,她心底莫名其妙生出股不安,呼吸亦越来越紧。
殿内静的落针可闻,空气也愈发的凝重压抑。
沈太医诊脉的时间并不长,可绾绾却觉得度日如年,她偏头沉眸望着沙漏,眸色愈发凝滞。
少顷,沈辞终于收回了手,眸中神色欣喜,他起身,朝陆瑾年深深一揖,喜上眉梢:“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小姐此乃……喜脉,依脉象看,小姐已有月余的身孕了。”
“喜脉”二字似是惊雷,在殿内炸响。
陆绾绾闻言,背脊猛地绷直,被唬得一颗心要蹦出嗓子眼,怪不得方才她心底的不安感如此强烈。
她脑子一懵,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怀孕,她记得她每次那事后,都会让素心问沈辞要避子汤,她为何还会怀上皇兄的孩子?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沈辞,又低头垂眸望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她的肚子里竟多了个小生命?她竟怀了皇兄的孩子?
虽然原先她并不想给皇兄孕育子嗣,虽然皇兄之前折辱过她,可他愿意用血给她治病,更遑论这是她怀上的第一个孩子,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和腹中的小生命血脉相连,她和皇兄之间并无血海深仇,她舍不得打掉这个孩子……
陆绾绾凝眸,之前她嫁予顾郎三年,那三年顾郎一直南征北战,他害怕自己万一血染沙场,心疼她一个寡妇还带着孩子会甚是艰辛,是以,顾郎让郎中给她调了不伤身的避子汤。
陆瑾年一直未曾发声,面色压得低沉,眼神冷淡得近乎漠然。
殿内依旧寂静无声,气氛也愈发压抑,仆婢们都垂头立在一旁,谁都不敢开口恭喜太子,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可谁都不知殿下何故缄默无声……
陆绾绾怔了瞬,并未察觉到陆瑾年的失态。沈辞堪堪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眉心越拧越紧,恐怕一失态,便会惹恼太子殿下……
半晌,陆瑾年堪堪起身,从圆桌边的椅凳上行至榻边,撩袍坐下,朗声道了句:“赏!”
陆瑾年的落音落地,殿内冷凝的气氛才被打破。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可桃花眸中掠过的那抹狐疑,却出卖了他。
他轻轻抚了抚少女的葇荑,似是安抚她,又觑了眼殿内的仆婢,不容置喙道:“小姐有孕不足三月,尔等皆需守口如瓶。”
一般宫中妃嫔或世家的姬妾们有身孕,前三个大多会守口如瓶,是以,陆绾绾并未察觉不妥。
仆婢们心头一凛,纷纷跪地恭敬道:“诺,殿下!”
他轻捻了下扳指,眸色深沉,觑了眼绾绾:“等三个月后脉象稳定了,再公布吧。”
陆绾绾杏眸灼亮地望着他,眉眼间是顾盼的喜色,娇羞浅笑道:“好,绾绾听皇兄的。”
沈辞身为太医,又侍奉贵人多年,自然懂得其中的微妙,他躬身道:“殿下放心,臣明白利害,断不会在外多言一句,只是……”
陆瑾年眸色微顿,狐疑地眯了眯眸子。
他顿了顿,觑了眼太子的脸色,又添了句:“小姐体质偏虚,脉象略显浮滑,胎气有些不稳,需得安心静养,万不可忧思劳神,亦需仔细饮食,按时服用安胎之药,方能保得母子平安。”
他斟酌着语句,余光瞥向榻上面色苍白的陆绾绾,又迅速收回。
听及此,陆瑾年面色顿时黑沉下来,心下狠狠一跳,因为他昨夜还不知她有身孕,便缠着她要了她一次,他担心如此会伤害她的身体,他不由得皱眉问了句:“昨夜尚且不知她有了身孕,行了床帏之事,如此对她腹中的孩子有影响吗?”
陆绾绾闻言顿时涨红了脸颊,嗔恼地拽了拽他的衣襟,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
不过也不能埋怨他,昨夜两人都不知她腹中有了孩子,便无甚顾忌,倘若不问的话,她这心中也不上不下的。
第52章
沈辞眯了眯眼,似是看穿了主子的疑虑,忙解释道:“殿下别担心,只要后续多加注意就行,从小姐的脉象上来看无甚大碍。”
陆瑾年长吁一口气,眉眼舒展,吩咐道:“既如此,安胎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药材,皆用最好的,从孤的私库中支取,务必保得母子安然无恙。”
沈辞恭敬躬身:“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
陆瑾年挥了挥手,声音里沾染了些许疲惫:“都退下吧。”
“诺。”
众人如蒙大赦,纷粉躬身退出。
殿内倏然静了下来。
陆瑾年有些头疼地抚额,一把扣紧她的腰肢,把她往怀中带,欲盖弥彰地解释道:“绾绾,将才孤是担心昨夜孤没把持住,担心会伤了你和腹中的孩子,才会沉默良久,你别多想。”
陆绾绾依偎在他怀中,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是有了身子,少女比以往嗜睡不少,陆瑾年给她喂了碗安神汤后,她就沉沉睡去了。
陆瑾年起身,缓缓踱步至楹窗边,望着窗外的暖阳,剑眉紧紧拢起,面色愈发的沉凝与阴厉。
算起日子来,一个月前,正是绾绾偷偷背着他去见司璟的日子,所以,她腹中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他的?
陆瑾年剑眉紧拢着,俊秾的黑眸闪过几瞬的阴鸷。
永安三十年,深秋,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暗红的宫墙甬道,呜咽如泣。白日里尚存的几分秋日爽朗,被这突如其来的政变驱散得干干净净。
陆枭感染风寒已逾半月,太医院方子换了数张,病情却反反复复,始终未见好转,反有沉疴难起之势。
乾清宫陆枭油尽灯枯地躺在龙榻上,这位曾经在金銮殿上呼风唤雨的帝王,再不复昔日的威严。
他面色灰败,呼吸粗重,撩起满是褶皱的眼皮,浑浊的眼死死瞪着榻前的太子。
陆瑾年身着一袭玄色蟠龙常服,精神矍铄,面沉如水,于榻边负手而立。
陆枭挣扎着想要坐起,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五指死死抠进身下的锦衾,可全身却似被抽筋剔骨,喉间猛地溢出一股腥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形销骨立。
他嘶声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仿若砂纸磨过枯木:“逆子……尔敢?”
话落,好半晌,寝殿内却陷入一片死寂,阒寂无音。只因他身边的近侍和太医,早已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此刻在殿内侍奉的,皆是陆瑾年的心腹。
陆瑾年堪堪噤声,撩袍坐下,偏头阴冷扫了眼龙榻上病体沉疴的父皇,神色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有谁知道,他等今日这一刻,足足等了二十二载,可人的一生又有几个二十二载呢?
他六岁那年,生母香消玉殒,被父皇分给人面兽心的周贵妃,从此,被嫡出的兄弟们排挤暗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便成了家常便饭,从那时起,权利二字便让他刻骨铭心,他了然于心,只有权利才能护住自己心爱的人。
是以,他一定要座上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势位至尊、大权在握,他不要再被人践踏如泥,他要让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
是绾绾,在他最孤苦无依时,笨拙地为他包扎伤口,用帕子为他温柔地拭去血迹。
深夜,烛摇影撞,她偷偷爬上他的床榻,朝他柔柔道“阿兄不疼,绾绾给你呼呼”。
桌案上宫灯莹然,他埋首苦读兵书,她温好羹汤轻轻地搁在他身旁,轻声道:“皇兄,绾绾信你,不假时日你定会成为最英明神武的帝君。”
思及此,陆瑾年眯眸吐了口浊气,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可他只是个庶出的皇子,哪怕他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也没法让父皇多看他一眼,更遑论获得储君之位……
后来,他及冠那年,他那时并非储君,可祁氏嫡女在一场宴会上对他一见倾心,虽那祁墨外貌普通、性格强势顽劣,可祁氏一族是百年的名门望族,权倾朝野。祁墨的祖父是当时的内阁首辅,父兄更是手握兵权。
为此,他不惜迎娶自己不爱的祁墨,借助祁氏一族的势力,铲除异己,踏上储君之位。为此,他暗中豢养私兵,联络朝臣,步步为营。
他走过的那条路,是尸山血海。可他从未后悔,因为他没得选择,成王败寇,一旦失败,他和他想要守护的人,终将被人践踏成泥。
陆瑾年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堪堪垂眸,掩下眸中的肃杀和凶戾。
如今,父皇病重,朝局暗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正是绝佳的时机。他早已将父皇身边的禁卫换血,今夜,便是收网之时,十万精兵会于子时包围整个京都。
陆瑾年寡淡的勾唇,声音无甚情绪,却冰冷砭骨,令人如堕冰窖:“父皇,您龙体欠安,朝政繁重,恐难支撑。为了江山社稷,不若安心静养,将这天下的重担,交付于儿臣。”
陆枭目眦欲裂,腥红的眸子几欲泣血,颤抖的手指着他,怒不可遏:“你……你这是逼宫!是谋逆!朕……朕还没死!”
陆瑾年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掌覆上他苍老的眼,他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嗤笑:“正因父皇还在,才需早做打算,以免朝局动荡,祸及国本。父皇,您写或者不写,这诏书今夜都会盖上玉玺。区别在于,您是愿意体面地做太上皇,颐养天年,还是……”
陆瑾年堪堪噤声,可他漠然冰冷的声音,寒光朔朔的眸光,让陆枭脊背猛地生出一股恶寒,冷得他骨头都在打颤。
话音刚落,陆枭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清明,这个儿子已然不是当年那个在周贵妃宫中瑟缩隐忍的孩童了,他是踏着兄弟尸骨,手握重兵,心硬如铁的储君。
是强迫自己的妹妹和他乱.伦,率兵围了乾清宫的逆子!
陆枭胸口一阵闷痛,干涸渗血的唇颤抖着,他浑身抖耸,眼底充血死死瞪着陆瑾年,似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最终,他眼中的怒火渐渐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绝望。
他阖眸,许是天意,他知道若他今日不退位,明日宫中便会传出他龙驭宾天的消息。
良久,陆枭憋出一句,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拿……拿笔墨来……”
陆瑾年闻言,终于松了眉眼,偏头觑了眼萧寒,朝他略一颔首。
萧寒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空白诏书和笔墨端至榻前。
陆瑾年轻垂眼睑,敛下眸中沉暗,冷眼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颤抖地写下传位于己的诏书,盖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玺,他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解脱。
这一步,他终于走到了。
从此,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皆在他掌控之中。他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用担心珍视之人受到伤害。
玉玺敲在明皇的诏书上,殿内的寂静骤然被打破,陆瑾年缓缓阖眸,他知道,一个属于他的时代开始了……
翌日早朝,陆瑾年头戴东珠冠冕,着五爪团龙储君朱袍,手持朝芴,朝那至高无上的御座拾阶而上。
秉笔太监高无庸,当众公布新帝继位的诏书,道是圣上龙体欠安于朝政有心无力,理应安心静养,当祗承天序,钦服明哲,禅授储君,顺应天命。
毫无疑问,新帝践祚的消息震动朝野。老皇帝陆枭“自愿”禅位,因“病重”移居别宫静养,实为软禁。
太子陆瑾年顺理成章的即位,改年号为“文桢”。朝堂之上,各方势力虽暗潮汹涌,但在新帝的铁血手腕与十万精兵的威慑下,很快便被压制下去。
祁氏一族因“从龙之功”更显煊赫,但新帝对祁氏的封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恩宠,又未使其居功自傲。
今日早朝并非正式的登基大典,是以,在金銮殿的一片喧哗声中匆匆结束。
是夜,太子府后花园秋风萧瑟,落叶打着旋儿从空中飘落。今夜是陆瑾年在太子府中的最后一晚,明日潜邸中的所有女眷、仆婢便会搬至宫中。
陆瑾年屏退左右,兀自一人坐于凉亭中独酌。他身着一袭明黄色常服,虽成了这天下的新主人,可他却高处不胜寒,当真的坐上了这个位置,这些年来的杀戮和算计,兄弟们死前的惨象却不断浮在他脑海中。
他俊秾的桃花眸恹恹地垂下,此时已是深秋,肃肃的秋风刮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竟不觉有半分冷意。
他猛地执起圆桌上的酒盏,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哑声喃喃:“残暴无度,不择手段……”
那酒的滋味甚是辛辣,那股难耐的灼热从喉咙一直烧至他的心肺,却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恍惚间,有人在他肩上披了件大氅,融融的暖意覆上后背,他堪堪回神,眯了眯眼,眸色渐深。
陆绾绾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安静地为他系好带子,她今日穿着一袭梅花百水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氅,一头青丝披泻而下,皎洁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愈发衬得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弯弯的远山黛中映出一抹温柔乡。
陆瑾年猜到是她,他并未回头,只是伸手,泛着凉意的掌心拽住她的小手,用力把她带到身前,紧紧拥入怀中。
他将脸埋在少女馨香的颈窝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男人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雪肤上,呼出的气中沾着湿气,挠的她心头泛起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
作者有话说:过几天都要去医院,接下来几日稍微少更一丢丢,肯定不会断更的,就和之前那样2500字,之后就会恢复正常日3
第53章
陆瑾年身高八尺,少女在他跟前小鸟依人的,他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把脸埋在她颈窝中自然很累,可他却像个贪婪的孩子,痴迷地在她颈侧流连。
他抬手捋了捋她的乌发,缠了一缕在手上把玩儿,沾着酒意的声音闷闷的,怅声道:“绾绾,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囚禁了父皇,逼他写下那样的诏书。”
他抬眸,望进她清澈的杏眸里,她那双杏眸含水,欢好时总会被他弄的梨花带雨,里头映着盈盈星光,也映着他此刻的所有狼狈不堪。
他眉宇紧锁,问她:“从此以后,史书工笔,我大概会是个残暴不仁,逼父退位的逆子吧?在百姓口中,我也是个不折手段的篡位之君吧?”
陆绾绾轻垂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她记得在她生辰那日,他告诉她,他会尽快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可后来,两人的事却被父皇知道了,父皇盛怒之下撂下句,只要他在位一人,便一日不会公布她的身世,她永远都只是他的妹妹,只能无名无份地跟着他,而今,她腹中还怀了他的骨血……
所以,他借着兵权囚禁了父皇,提前登基,就是想给她和腹中的孩儿一个名份吗?
不然如今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过个三年五载父皇驾崩,他完全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而不是像今日这般,留下被世人指摘的把柄。
而且,那时的她并未查出有孕……他肯定早就再布局筹谋了,皇兄做这一切,皆是为了她。
不知怎的,她心尖陡然冒起了酸涩,一下没忍住,眼眶顿时红了一圈,不由得偷偷掩帕拭泪,害怕被他察觉出自己的失态。
好半晌,少女伸出藕臂环住她的脖颈,仰着白净的小脸望着他,眸中皆是仰慕,轻轻糯糯地道:“皇兄在说什么傻话?父皇自然是赏识皇兄的德行与才干,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会心甘情愿将皇位传给皇兄的呀。皇兄躬勤政事,抚定内外,皇位是皇兄应得的呀!皇兄本来就是储君,不存在篡位一说。”
陆绾绾敛眸,眸中神色晦涩难辨,她不明白他再三折辱她,甚至违背她的意愿强占了她,可她为何忍不住想要安慰他,看着他痛苦难受,她的一颗心也不由得抽抽地疼。
她拢了拢黛眉,她是个经历过情爱的女人,也不得不承认,皇兄待她算是极好的。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眸底是浓郁的化不开疲惫,拧眉问:“是吗?我不怕背负骂名,不怕双手染血,不怕心变得污浊,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认。可绾绾,我这一生从泥泞里爬出来,我的世界里原先只有算计和冷眼,只有你给过我前所未有的温暖。我踩着尸山血海上来,弄脏了手,玷污了心,我不怕,我只怕……连你最终也会觉得我肮脏不堪,怕你眼中的阿兄,最终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我只怕,你再也认不得我。”
陆绾绾钻进他怀里,娇娇凑到近他耳畔,撒娇般地轻嗔:“皇兄在胡说什么?在绾绾心里,皇兄永远是绾绾的阿年哥哥,是绾绾的依靠。如今,我的夫君成了一国之君,这是天大的喜事,皇兄有更广阔的天地去施展抱负,百姓们也能早日迎来一位明君。皇兄提前登基,稳定朝局,这是全天下的福泽,绾绾相信,在皇兄的治理下,未来的陆国,定能海晏河清,风调雨顺,开创盛世之风。”
少女的声音轻柔温婉,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她抬手,温柔地用指腹抚平他紧拧的眉心,轻软着声说:“皇兄,不要总去想从前了,好不好?我们要往后看,在绾绾心中,无论何时,阿年哥哥都是最秀外慧中,励精图治的帝王。绾绾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开创盛世,名垂青史。”
陆瑾年闻言有一瞬的怔愣,惊讶地挑了挑眉:“真的吗?你真的永远会陪着皇兄吗?”
陆绾绾眼眸闪了闪,似是有些心虚,但是她觉得,这种时候还是应该哄哄男人的,她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诱惑皇兄,借他的势为顾郎复仇吗?所以,至少再成功复完仇之前,她肯定是不会离开的。
遂她挺了挺脊背,忙不迭地咕哝道:“真的,绾绾何时骗过皇兄?”
少女温软又充满真情的话语,让男人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垂眸望着她,她灵动的眼眸泛着涟涟柔情,仿若眼底只有他一人,只消一眼,就能让他溺死在她的温柔乡中。
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妹妹绝色倾城,祸水之姿,不枉费他煞费苦心除去顾淮序,如今又冒着风险篡位,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她,给她最好的,让她永远依赖着自己吗?
如今,他终于做到了。他坐上了龙椅,而她会是他此生唯一的皇后,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再无人敢欺她、辱她。
他叹息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发顶,哑声唤她:“绾绾,我的绾绾……幸好,还有你。”
后花园路径风寒,苍苔露冷,陆瑾年替她拢了拢狐氅,就拉着她的小手,往朝阳殿走去。
殿内燃着地龙,暖意融融的,陆绾绾如今有了身孕,更遑论明日还要搬迁,搬迁是个大事,总归要劳心劳力,遂素心喂她喝完安胎药,盥洗罢便早早地入睡了。
陆瑾年处理完政务,回到寝殿时,已是深夜子时,寝殿内烛火被宫人挑得暗了些,只留下几盏,映得内室一片暖黄静谧。
陆绾绾已然睡熟,一灯独燃,一案暖光,她侧身躺着,如云的乌发铺了满枕,姣美的面庞在烛火下似氲了层暖光,脸色酡红,媚眼星殇,朱唇晶莹泛红,好一副仙子之貌。
见状,陆瑾年撩袍坐于床沿,眉眼间掠过一抹自嘲,他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沦为了情爱的傀儡,就此被她拿捏。
罢了,总之他已然病入膏肓,而妹妹就是他独一无二的解药……
他就着暖黄的烛火,静静凝望着她的容颜。而后轻轻抬手,指腹缓缓擦过她的脸颊,甚至俯身,在她嫣红的唇上偷偷留下一吻。最后,他方轻轻躺下,将她娇软的身子拥入怀中,温柔的似是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一夜好梦沉酣。
文桢元年,十一月初九,乾清宫。
此乃新帝登基后的首次大朝会,金銮殿内气氛肃穆凝重,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持芴而立,众人皆垂首敛目,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高踞龙椅之上的陆瑾年,一身明黄十二章纹冕服,衬得他尊贵无比,丰神俊朗的年轻帝王脚踩象征帝王的黑舄,缓缓登上金銮殿,头顶冕冠的十二玉珠遮住他俊美的面容,却更显其威仪深重,他眼风沉静地扫过殿中众臣,不怒自威。
新朝甫立,百废待兴,但今日朝议的首要之事,却是大封后宫,以定内廷。
秉笔太监高无庸手持圣旨,宣读着新帝的圣旨,首先便是对潜邸旧人的册封:良娣安氏,封为安妃,赐居钟粹宫主位;良媛慕氏,晋为昭仪,赐居承乾宫主位;承徽江氏,封为嫔,居咸福宫;奉仪苏氏,晋为御女,居咸福宫。
这几道旨意合乎常理,所以无甚波澜。安妃是潜邸老人,家世尚可,封妃在情理之中。其余几位,位份也大致符合其出身与资历。
众臣垂首静听,心思却已飞出金銮殿——后位空悬,中宫之主花落谁家,才是今日真正的焦点,亦关乎未来朝局走向。毕竟,新帝潜邸时的正妃,乃是出身煊赫的祁氏嫡女祁墨。
然而,接下来内侍总管高无庸的话,却让所有人脑子一懵:“陛下有旨,皇后乃一国之母,册立大典关乎国体,仪制繁复,需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悉心筹备,方可昭告天下。陛下虽已拟定诏书,然为示郑重,皇后册封诏书及典仪,容后再行。”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乍然被劈了一道惊雷,金銮殿中倏然安静了一瞬,旋即一片哗然,众臣纷纷面面相觑,面色一片青白交错。
借口?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拖延!
册封皇后固然礼仪繁琐,但新帝登基,中宫之位空悬,本就是朝局不稳之兆。陛下既已“拟定诏书”,何不直接宣诏,定下名分,反而要等那不知何时的“册封大典”?这摆明了是对祁氏嫡女,乃至对祁氏一族的冷落。
祁大将军祁成持芴而立在武官之首,面上原本意气风发的傲然神色,瞬间龟裂,取而代之的是面白似纸,色如死灰,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握着朝芴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前所未有的不安感几欲蹦出胸腔。
尚未等众臣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高无庸宣读的另一道圣旨,竟让众臣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瞬间引爆了朝堂:“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公主陆氏,昔年身世有疑,经查实,其生父非太上皇,实与天家无血脉之连。宁妃因欺君之罪,已废入冷宫。陆氏因非天家血脉,亦早已褫夺,收回金册宝印,黜为庶人,玉牒除名,以正纲常。
然,陆氏秉性温良,敏慧淑德,秀外慧中,姝色无双,深慰朕心。今已有孕,怀嗣皇裔,实为宗庙之庆,社稷之福。朕承天眷命,膺兹景祚,感其纯孝,念其勤恪,特隆恩典,册封为贵妃,赐号“淑”,赐金册金宝,赐居延禧宫,主一宫之事。
尔其钦承朕命,克慎克勤,毋负隆恩,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话音刚落,“永宁公主陆氏”这六个字,众臣宛如被六道惊雷劈中,不禁颅内轰然巨响,短暂的死寂过后,殿内是几要掀翻殿顶的哗然!
第54章
“什么?永宁公主?那不是……那不是陛下的妹妹吗!”
“荒唐!荒唐至极!兄妹岂可乱.伦!”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有违人伦,悖逆纲常,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如何看待我陆国皇室?”
“请陛下收回成命!此等悖礼之举,断不可为!”
御史台的言官最先反应过来,一个个出列跪地,气愤得面红耳赤,以头抢地,声嘶力竭。
紧接着,礼部尚书、侍郎,乃至许多自诩清流的文臣,也纷纷出列附和,痛心疾首者有之,义愤填膺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整个朝堂瞬间乱成一团。
新帝竟要纳自己名义上的妹妹为妃?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室颜面何存?礼法纲常何在?
最后竟连数十名武将,皆纷纷出列跪地劝谏,脸色一阵红白交错。
祁成的面色更是铁青的彻底,眉心越拧越紧。他目眦欲裂地盯着龙椅上的君王,盯着祁氏一手扶持上位的女婿。
他今日终于体会到养虎为患的滋味,新帝明目张胆地过河拆桥,真真儿是手腕狠戾,心硬如铁啊!从始至终,陆瑾年皆在利用墨儿,他从未对墨儿有过一份真心!墨儿嫁予他十载,执掌中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不立墨儿为后,已是打祁氏的脸面,如今竟要封那个身世不明的贱人为贵妃,位份仅次于皇后,更遑论后位还空悬着!赐居的延禧宫更是历来宠妃所居,距离乾清宫和养心殿极近,那陆绾绾简直就是蛊惑帝心的祸水妖妃!可惜了,之前两次祁府的黑衣人竟未能杀死她……
金銮殿内喧哗声震天,可龙椅上那位,至始至终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任凭诸臣如何辩得口舌冒火俱无动于衷。
就这般僵持了一刻钟,陛下依然一言不发,诸臣终于忍不住了,负责劝谏君王的左右都御史,竟直接血溅朝堂,当场撞柱而亡。金銮殿霎时血流如注,血腥味直冲口鼻,众臣纷纷呕吐不止。
不多时,数千名禁卫军就包围了乾清宫,把乾清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各个甲胄森然,刀锋如雪,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众臣猝然了然,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温和斯文的皮囊下,藏着的是生杀予夺,乾纲独断。
其余原本想撞柱死谏的朝臣,见状纷纷闻风丧胆,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他们今日血溅金銮殿,届时史书工笔,兴许忠良变奸佞也未可知,毕竟这不是他们能说的算的。
直到侍卫处理完尸体,宫婢们把殿内的血都清洗干净,喧嚣声堪堪停歇,陆瑾年方抽了抽嘴角,不容置疑道:“众爱卿,似乎忘了两件事。”
金銮殿内冷凝的气氛骤然被打破,数百道目光齐齐投至龙椅上。
他冕冠下的桃花眸骤然眯起,吸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说:“其一,朕已言明,陆氏其血脉与朕并无干系,此事宗人府早有记录可查。且其名讳,早已自玉牒剔除,与皇室再无瓜葛,既非皇族,何来兄妹之说?又何谈乱.伦悖礼?”
听及此,右副都御史旋即出列,朝陛下恭敬地叩首,谏道:“陛下,容臣道一句,陆氏和您虽无血脉干系,可天下人皆知陆氏是您一手养大的,您确实可以说服朝臣,可陛下您如何堵住天下百姓的悠悠之口啊?”
陆瑾年轻啧一声:“几人议论朕就杀几人,千人议论朕就杀千人,爱卿难道是觉得逞口舌之快比性命还重要?”
殿下众臣一时哑口无言。
他微微倾身,目光凶戾森冷地扫过众臣,语气寒锥刺骨:“其二,朕登基之初,百废待兴,原欲与诸位爱卿同心协力,共固国本。然,若有人执意以下犯上,罔顾君命,甚至意图染指朕后宫之事……”
他拧紧眉剑,眸底的强势不容置疑,吐了口浊气:“莫非是觉得,朕之刀锋不利?还是认为,移居别宫静养的太上皇,安危无需顾及?”
“太上皇”三字一出,似是寒冬腊月兜头而下的一盆冰水,让所有跃跃欲试的朝臣的心瞬间凉个彻底,他们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新帝,是前日将将率兵围宫,逼父退位的铁血君王!他手中握着京都兵权,更握着太上皇的性命!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宫中的血腥与威压尚未散去,今日若是再触怒龙颜……
那些原本梗着脖子准备死谏的朝臣们,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惨白,脚底猛地蹿起一股寒意,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陛下这是在用太上皇的性命,公然逼迫他们屈服!
玉阶下的众臣们两股战战,眼底透着浓郁的迷茫,他们也不知,压上自己和九族的性命,把一直待他们仁厚的太上皇放火上烤,拼死维护那虚无缥缈的纲常伦理,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金銮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闻得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祁成身为新帝的岳丈,显然是今日的主角,虽然他手握兵权,是朝中重臣,可他依然被滔天的无力感深深裹挟了。
新帝方登基,根基尚且不稳,前些日子逼宫已显其铁血手腕,今日又以此要挟,显然是铁了心要给陆绾绾名份,倘若此刻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更何况,陛下所言“非亲妹”、“已被逐出玉牒”,理由虽然牵强,好歹也给了个勉强能堵住悠悠之口的说法。
诸臣抬眸望了望龙椅上那人,他漠然地坐在那里,面上情绪颇为寡淡,可周身竟是征伐杀戮的暴戾气息,不怒自威,只消一眼,便令人肝胆俱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渐渐有三三两两的朝臣叩首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而后越来越多的朝臣纷纷附和,最后竟连祁氏一党也朝着新帝伏身叩首。
陆瑾年从龙椅上起身,松了眉眼,沉声令道:“淑贵妃之事就此定下,礼部即日开始着手筹备册封事宜。”
一锤定音,陆瑾年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顿了顿,垂眸间,目光不经意掠过面如金纸的祁成,而后又冷冷地收回视线,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紧接着,高无庸继续宣读了些别的圣旨,便抬了抬拂尘,尖利着嗓儿,高声喊了句:“退朝!”
惊心动魄的大朝会堪堪结束,朝臣们成群结队地离开乾清宫,许是陛下的狠戾薄凉着实令人心头发憷,众人行走间连腿肚子都在打着颤。
宫门外,三三两两的官员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讨论着,神色各异。
其中一人拧眉摇头,喟叹:“陛下此举,着实令人费解啊!那祁氏嫡女,在潜邸时便是正妃,其父更是战功赫赫的祁大将军,这中宫之位……”
“依我之见,那淑贵妃定是褒姒妲己之流,能让陛下用情深至此,绝非等闲之辈啊!”
“哎,陛下也是男人嘛,那淑贵妃还是公主时便是第一美人,艳冠群芳,祸水绝色,啧啧!瞧那周边的附属国,哪个国王没来向太上皇求娶过她?祁氏嫡女虽端庄大气,但容貌确实略逊一筹!”
“岂止是中宫之位未定,陛下从头至尾,可曾提过祁氏半个字的封赏?连个妃位都未给,这……”
好半晌,他们的议论才被人打断:“嘘!慎言!没看见祁大将军的脸色吗?”
众人悄悄望去,只见祁成正脚底生风地往宫门外走去,只是他面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骇沉如水,所到之处,官员纷纷退避三舍。
宫门外,祁成蓦然回首,目光穿透层层宫阙,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乾清宫,眼神晦暗难明。
作者有话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出自《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
第55章
颐华宫祁墨从昨夜开始便高热不退,病情来得又凶又急,这病是怒火攻心而致,连太医院院首陈太医都无法可施。
采莲端着药盏掀开二重帘进来,眼眶皆红,堪堪不断地涩声:“娘娘,奴婢温了药,您好歹用一点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今日端了无数次药进来,可药碗屡次三番皆被娘娘砸碎,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祁墨面无血色的躺在榻上,钗横鬓乱,身子骨瘦成一张纸似的,仿佛一阵风吹来都能把她吹走。
她闻言回头望来,眼眶深深凹了下去,双眸被滚血充得通红,神色狰狞癫狂,咬牙恨声:“那个贱人和她腹中乱.伦得来的孽种,本宫死也不会放过她!走着瞧!”
还未等采莲回过神来,又是“砰”得一声,药碗被砸在地上,碎屑落了满地,药汁四溅。
新帝登基,陆瑾年每日都极为忙碌,乾清宫内的奏折早已堆积如山,可他依旧下朝便早早摆驾延禧宫,甚至还吩咐高无庸让伺候的宫人们搬了奏折。
他步履匆匆地踏入内殿,陆绾绾当然没想到他会来的那么早,彼时她还在净室沐浴。
净室内水汽氤氲,热水荡起层层涟漪,轻纱披风和官缎素雪绢裙被撂在衣架上。
宫灯烛火摇曳,她未着寸缕的窝在浴桶内,青丝湿漉漉的披在肩头,面颊被热气熏得攀上几抹潮红,热水漫过她的锁骨,有些许玫瑰花瓣贴在锁骨上,愈发衬得少女肤如凝脂,柔白诱人,宛如凝着霜雪。
素心伺候她沐浴,不小心瞥见主子前头那沉甸甸的,顿时羞得涨红了面皮,打趣她:“难怪陛下对小姐情有独钟,不顾忌兄妹身份也要强要小姐……”
被素心这样一打趣,陆绾绾顿时脸染红霞,娇娇地嗔瞪了她一眼:“你在我身边伺候的时日越长,这张小嘴呀,真是愈发不着调了。”
被她这般打趣,陆绾绾顺着热水往下望,她已然有两个月的身孕,许是时日没到,她还尚未显怀,依旧是小腹平坦,腰肢纤细。
素心见主子泡的差不多了,便瞧了眼沙漏,轻声道:“奴婢去外头给小姐拿锦帛。”
陆绾绾轻轻颔首。
可令素心始料未及的是,方踏出净室拿到锦帛,抬眸便瞧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素心被唬得脑子一懵,那人朝她比划了个“嘘”的手势,素心立刻会意,把锦帛递予他,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净室的门被悄悄推开,少女怔愣了瞬,旋即回头,只见皇兄在门边负手而立,他外罩墨色大氅,内里身着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烛火的映照下光华流转,愈发衬得他玉树临风,俊朗非凡,他锦衣玉袍可她却□□,思及此,嫣红倏地从耳畔烧到脖颈,宛如出水芙蓉,令少女羞态尽显。
陆绾绾想探手去够披风和襦裙,可无奈距离太远她够不着,少女嗔恼地撅起了粉唇,软声嘀咕:“皇兄怎么突然来了?”
陆瑾年被她问得微愣,他就是想她了,所以方下朝就带着圣旨和赏赐来寻她,如今已然不似之前在朝阳殿那般两人同吃同住,就算乘銮驾来延禧宫也得花上一刻钟,无甚理由,他就想日日见她,可如此直白的情话他向来说不出口,便郁闷地挠了挠头,随意攀扯了句:“朕有两件重要的事要和绾绾说,不想让高无庸代传,遍亲自来了。”
陆绾绾眼底露出一抹错愕,问他:“何事?”
陆瑾年撩袍踏进净室,拿着锦帛慢条斯理地为她擦身,动作细致又温情。他指腹粗粝,轻轻擦过她滑腻的雪肤,少女的身子不由得一颤,小模样乖巧恬静,可怜兮兮的。
好半晌,他方应她:“明早再和你说。”
就算他不说,陆绾绾也猜着了,无非是册封她的事,是以她并不着急,他想明早告诉她便明早吧!
只是少女未着寸缕的,就这般暴露在男人眼里,更遑论那男人还是一手养大她的兄长,她忙用手去遮那处,可她天生便是盎然的盈盈春色,小小的手掌根本遮不住,少女顿时两颊飞霞,眼角染上醉人的春情余媚。
她细眉紧紧拢了拢,羞赧地对他说:“皇兄闭眼,不能看!”
陆瑾年又怎会听她的,他邪肆地眯了眯眸,目光朝着少女丰盈窈窕的身子探去,只见水滴从她雪色的锁骨往下滑,隐在春山一般的弧度里,最后滴在嫣红的玫瑰花瓣上,染着若有似无地暧昧旖旎,轻轻挠着他的心尖,勾得男人痒痒的。
虽然殿内燃了地龙,可他还是怕她冻着,就把她打横抱出了浴桶,更是加快为她擦拭的速度,一炷香的时间,她身上就干了。
陆瑾年取了大氅裹住她的身子,把她直接抱上了床榻,衾被内温着汤婆子,想必她不会冷,他随后也褪了鞋履上榻。
寝殿内红烛幽幽,赤金猊熏笼里吞吐着香雾,纱幔轻轻摇曳。
她冰肌玉骨的缩在他怀里,他垂眸望她,少女乱了情的眉眼,盈盈若含秋水,楚楚动人,一颦一笑间道不尽的风流柔媚。
寝殿内地龙燃得烫,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背上浮了层薄汗,连明黄色寝衣都被沾湿了些许,他眸色晦暗了几分,眼底染上影影绰绰的欲.色,喉结缓缓滚了滚。
被什么东西硌了下,她忽地想到了什么,低头含羞,声如蚊呐:“皇兄,绾绾身孕还未满三个月……”
听罢,陆瑾年了然地挑了挑眉,她这是在变相地告诉他,她怀孕无法侍寝,可他却没法对她坦诚,说是就算贵为万人之上的天子,他也根本接受不了有了她还去宠幸别的女人,更遑论总归是有解决办法的……
他掀眸,不咸不淡地扫了她一眼,阴声道:“之前又不是没用过别的法子…….”他这样一说,陆绾绾陡然反应过来,皇兄想作甚,她面色臊得通红,羞赧地别开脸,不和他对视。
思及此,陆瑾年的眉梢攀上一抹失态,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直接把手伸入了衾被中,一把抓住她的葇荑。
虽心里头依然有些许不情愿,可这回,陆绾绾并未明显地挣扎,而是顺从地依了他。
她眼睫颤了颤,垂眸掩住眸中不可告人的情绪,任由男人霸道强势地予取予求。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缘由,如今她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抗拒他,许是他待她真的很好,她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许是时日一长,她也慢慢习惯有他了。
陆瑾年仰头倚在榻上,轻轻阖眸,肆意拽着她的小手,拼命克制着呼气,就这般任凭帐内红被翻浪,直至浮凸的喉结安静下来,方罢休。
事毕,他为她净完手便揉着她沉沉睡了去。
如今本就是白日,一个时辰后,陆瑾年小憩了会便缓缓下榻,整理好衣袍,俯身凑在她颊边偷亲了她一口,便去延禧宫正殿批阅奏折去了。
陆绾绾有了身孕,本就睡得沉,就这般睡了很久。
翌日清晨,她堪堪醒来,枕侧早已没有他的身影,她只记得昨夜半梦半醒间,有人温柔地扶起她,一口一口地喂她用燕窝粥,喂她喝安胎药,最后用沾湿的锦帛给她擦了擦嘴。
素心和绿芜伺候她盥洗罢,将人扶到铜镜前坐下,嵌在黄梨木上的铜镜映出美人的容颜,螓首蛾眉,齿如瓠犀,娇靥白如凝脂,出水芙蓉般的清丽,眉眼间顾盼生辉。
梳妆罢,素心凑在她耳畔,轻声道:“小姐,陛下在正殿等您一起用早膳呢,奴婢扶您过去。”
陆绾绾轻轻应了声,便随她去了正殿。
第56章
仆婢们跟着贵妃,穿花拂柳地走过长廊,行至正殿。
陆绾绾偏头打量了番,正殿内雕栏画栋,白瓷玉砖,琉璃瓦壁,比她几年前当公主时不知奢华多少,她自小在宫中长大,心里头明镜似的,皇兄已然是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她面前。
今日是休沐,不必上早朝,陆瑾年坐在圆桌旁等她用膳,圆桌中央摆满各式各样的珍馐,高无庸拿着两道圣旨在一旁垂首侍立。
他抬眸瞧见她,眉眼蓦然一柔,眸底掠过一抹惊艳。
陆绾绾如今已为贵妃,不能再似从前那般素雅的妆扮,她淡扫蛾眉,薄施粉黛,身着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青丝梳成华髻,云鬓上簪了支七尾凤钗,瞧着甚是明艳矜贵,美不胜收。
佳人在侧,瞧得陆瑾年眸底晦暗了几分。
他起身从高无庸那拿回圣旨,脚底生风似的行至她面前,朗声道:“绾绾,瞧瞧朕给你准备的惊喜。”
陆瑾年把底下的那道先递予她,绾绾朝他盈盈福了福身,温声细语地说:“绾绾谢过皇兄。”
福过身,她方探手接过圣旨,第一道她确实猜对了,是封她为贵妃的圣旨。
待看清第二道时,她惊得杏眸嗔圆,须臾,她面上陡然有了笑,笑得眉眼盈盈,眼角眉梢皆透着抹喜意。
原来陆瑾年下了旨,不仅把宁妃接出了冷宫,还特意封她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了仆婢宅邸,黄金万两,让她能安度晚年,远离宫廷是非,这比任何金银珠宝的赏赐,都让她感动。
而后,泪珠儿忽然无声滚落,大颗大颗地滴在明黄色的圣旨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紧紧攥着圣旨,指甲盖儿因为用力都有些发白,抬眸望向陆瑾年,唇瓣翕动着,喉咙堵得厉害,涩声道:“皇兄……陛下,绾绾代母妃谢谢您。”
千言万语被堵在胸口,化成泪水和最质朴的感谢。原来,他对她除了强势的占有和掠夺,还有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宠爱。
陆瑾年望着美人落泪的小模样,梨花带雨,我见尤怜的。
他心尖微微一颤,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儿,沉眉哑声呢喃:“哭什么,你既已是朕的贵妃,你的母亲,朕自然要妥善照顾,难道让你一直为她悬心不成?”
面前的女子眼红,脸也红,薄瘦的肩不住发抖,柔弱得仿佛风可吹折,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了几分:“好了,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宁夫人朕已派人去接,安排妥当后,你若想见,朕便安排她进宫来看你,或者特许你出宫省亲亦可。”
他竟能替她考虑的如此周全,陆绾绾轻轻颔首,可泪珠儿却掉得更加汹涌了。
她忍不住向前倾身,将小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中,唤出她许久未曾出口的称呼:“阿年,谢谢你,真的。”
陆瑾年闻言,眸色几不可察地暗了暗,而后探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肢,在她耳畔道:“一起用早膳吧。”
她忽然道了句:“皇兄,等等!”
陆瑾年肩头一颤,垂眸,却看见她从衣襟里拿出朵芍药干花,笨拙地别在他的袖口,娇嗔道:“不许摘下!”
两人用罢早膳,陆瑾年就摆驾回了乾清宫,可没等他把龙椅坐热,一抬眸就看见高无庸摇着拂尘,从殿外走了进来,请示道:“陛下,苏御女跪在殿外,道是有要事求见您。”
陆瑾年冷冷瞥一眼:“何事?”
高无庸躬身回道:“好像是关于调换宫殿的事,后宫没有皇后,内务府也不得随意批准妃嫔调换宫殿。”
陆瑾年眉眼间划过抹不耐,扯唇:“让她进来吧。”
“诺!”
须臾,小太监就把苏御女领至御前。
苏御女温驯地朝他福了福身,仰起白净的小脸望他,眼尾染着娇羞,软声细语道:“嫔妾参见陛下,嫔妾今日来是想求陛下允许妾身调换宫殿。”
他敛眸,淡声问:“何故要调换宫殿?”
苏御女垂下头,一滴泪盈盈挂在眼角,哽咽着说:“江嫔总是三番五次的为难嫔妾……”
听及此,陆瑾年眸中掠过抹了然,他知道她没说谎,也并非没事找事,遂抬手揉了揉额,随意应付道:“朕允了,你自己挑个宫殿吧。”
苏御女杏眸轻弯,忙忙福身道:“嫔妾谢过陛下。”
只是福身的瞬间,她不经意瞥见他袖口竟别着一朵粉嫩的芍药,瞧着甚是突兀,和他九五之尊的气质格格不入。
苏御女身子一僵,眉眼间的娇意寡淡了些许,心底蹿上抹不安,只因芍药亦是她最喜爱的花……
而去岁初夏,太子妃娘娘的婢女采莲为她别的也是一朵粉芍药。
思及此,她脸色倏然白了刹,眸色微微凝滞。
好半晌,她方听耳边嗡的一声:“没别的事就回吧。”
她只能软着身子,脚步趔趄地退了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苏御女方行至内务府,她腿肚子不停打着颤,心口似是绷紧了一根弦,脑中更是莫名其妙地闪过那夜在温泉外,当时还是太子的皇上无比宠溺地抱着陆绾绾从她面前走过。
她脑袋有些眩晕,身子骨更是冷得打寒颤。待听见内务府总管问了句,想住哪个宫殿,她鬼使神差地回了句:“延禧宫。”
话音刚落,内务府总管愣了下,委婉地提醒道:“苏小主,延禧宫是淑贵妃娘娘的寝宫,陛下不让安排进其余妃嫔,可能不太方便,您看……是否另择一处?”
苏御女才恍然惊醒,陛下已将陆绾绾封为淑贵妃,赐居延禧宫。
最终,她胡乱指了处离延禧宫不远不近的宫殿,浑浑噩噩地离开了。
几日后,黄昏,御花园因为陆瑾年那道圣旨,宁夫人接了圣旨谢完恩便进宫探望陆绾绾,彼时母女二人正在御花园小径中散步赏花。
二人亲昵地挽手,行至御花园的凉亭中坐下。虽时至深秋,可不知何时起,御花园中多了片芍药,远远望去繁花似锦,如梦似幻。
宁夫人拢了拢鹤氅,惊讶地挑眉,随口问了句:“咦,这御花园怎会新种了一片芍药?”
陆绾绾一颗心全系在母妃身上,把手中握着的汤婆子往母妃手上推,无甚情绪地嘀咕了句:“许是原先就有的吧。”
宁夫人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否认。只因她方才入宫,舆车恰好经过乾清宫外,那宫道两旁亦新栽了许多芍药,连绵一片,煞是好看。
陆绾绾俯身凑近母妃耳边,压低声音,郑重地问她:“母妃,有一件事在绾绾心里憋了甚久,如今瞧着形势应该是安全了,绾绾很想问您一句,绾绾的生父究竟是谁,倘若母妃实在不愿意说便罢了。”
宁夫人轻拢细眉,如实告诉了她真相,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当朝宰相,谢安。他是母妃的青梅竹马,当年太上皇特允母妃回乡省亲,被有心之人算计,那一夜后,便怀了你。”
陆绾绾讶然挑眉:“他是绾绾的生父?母妃,他知道这事儿吗?”
宁妃轻垂眼睑,掩住眸中那晦暗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他不知道,这事儿多一人知道便会多一份危险,所以那夜,母妃给他喂了短暂能失去记忆的药,这样便能更好地守护这个秘密。”
陆绾绾一脸错愕,堪堪噤声。还未等她开口,宁妃又道:“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事儿了,前些时日,他买通了冷宫的宫人,和我碰了一面,向我提起了你。”
宁妃牵起女儿的葇荑,放在掌心温了温,温柔地宽慰她:“绾绾,现在这局势,他知道这一切是好事,你不用过于忧心。”
第57章
陆绾绾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温柔地低唤:“母妃,您受苦了,下半辈子,让绾绾好好地孝顺您。”
宁夫人摇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只要绾绾你能好好的,母妃做什么都值得。你如今有了身孕,更要万事小心。谢安那边他既已知晓,以他的权势和心智,或许能成为你暗中的一份倚仗。”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着体己话,陆绾绾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芍药花丛间,苏御女身着一袭月白襦裙,她正弯着腰,似是在采摘芍药花。
落日熔金,黄昏渐深,秋日的日头似稍敛光芒,黄橙橙洒了满地,恰好勾勒出她的侧颜,杏眸乍现,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陆绾绾脑子里似有一声雷炸响,心头猛地一跳,苏御女的装扮和眉眼,尤其是她的杏眸含水,泛着旖旎的柔情,更遑论她也偏爱素净的衣着,和自己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陆绾绾眯了眯眼,眸色稍凝,眉眼间闪过一抹疑虑。
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宁夫人察觉到女儿的手僵了一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苏御女,她细眉几不可察地拧紧。
宁夫人久居深宫,对此情此景,比陆绾绾更为敏锐。
宁夫人低声问:“那是何人?”
陆绾绾记得秋狝时素心和自己提起过她,她冷冷地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口,道:“是新晋的苏御女,和我年岁相仿,是祁墨的人。”
宁夫人闻言冷眸,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晚膳后,延禧宫陆绾绾吩咐素心唤来了王嬷嬷,她屏退左右,只留下王嬷嬷在殿内。
桌案前,陆绾绾玉指掀开内廷送来的妃嫔小像册,翻到苏御女那一页,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似是疑惑:“王嬷嬷,这位苏御女,她是何时入东宫的?又是如何得幸的?我瞧着,她似乎有些面善。”
王嬷嬷对潜邸的事了如指掌,她神色肃穆,思忖半晌,方道:“回娘娘,苏御女本是太子妃身边的一个家生子,不知怎的,去岁初夏,陛下从钱塘办差回京后,她就得了宠幸,一个月后便诊出了喜脉。”
去岁初夏,钱塘……
听及此,陆绾绾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黛眉拧了拧,眉眼间浮现一丝厌恶。
王嬷嬷小心翼翼地觑了眼主子的神色,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后来她不慎冲撞了当时有孕的太子妃,所以苏御女怀了龙胎也没保住,太子妃怀的是嫡子,陛下当时颇为不悦,后来还是祁氏主动求情,说苏御女年纪小,失了孩子已是可怜,陛下才看在祁氏的面子下,给了她一个奉仪的名分。”
冲撞了祁墨?
陆绾绾眸光微闪,祁墨为何要为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自己的侍妾求情?还主动为她请封?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那个让她恶心又厌恶的事实……
去岁初夏,皇兄写信给她说要去钱塘看她却未露面,回京后就宠幸了一个眉眼肖似自己的苏御女,苏御女很快有孕又小产,而祁墨却不合常理地为其求情请封……
她脸一垮,神色倏然恹了下去,脑中浮现出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猜想:苏御女,很可能是因为和自己有几分神似,才被皇兄注意到的,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几分相似,皇兄才宠幸了她。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睑,倘若这个猜想成立的话,那么皇兄早在她投奔他以前,甚至在尚未知晓她的身世前,便对她起了不容于世的心思。
思及此,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乍然窜起,迅速弥漫到四肢百骸,让她如坠冰窖。
延禧宫夜色浓重,月明星稀,深秋的晚风透着点冷涩。
銮驾在延禧宫正门前停下,陆瑾年踏着月色而来,衣角沾着夜露,但见到绾绾抱着汤婆子,倚在贵妃榻上等他,眉目间凝着的霜色便化去了些。
他挥手让宫人退下,行至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剑眉微蹙:“都抱着汤婆子了,手怎么还这么凉?”
陆绾绾弯眉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抽回手,起身下榻替他解下大氅,呐呐地轻声说:“不碍事。”
殿内燃着地龙,暖风吹得烛火一缕一缕摇曳,本该是暖意融融的温馨气氛,但她心中装着事,眉目间便拢着几分轻愁。
“之前秋狝朕猎的那匹银狐,让尚衣监又给你新做了件狐氅,比之前那件更暖和还好看,明日让高无庸给你送来。”
少女倏然扑进他的怀里,似只飞舞的蝴蝶,又搂紧了他的脖颈,盈盈美眸望着他,朱唇轻启:“绾绾多谢皇兄。”
陆瑾年瞧她比起以往主动了不少,心中似灌了蜜般的甜。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鼻尖,温声打趣她:“那绾绾要用什么谢朕呢?”
陆绾绾以为他又要她帮他做那事,面上泛着淡淡的羞红,嗔瞪着美眸,羞赧地低头不去看他。
陆瑾年觑了眼她,只见少女桃腮杏唇,眉眼含春,带着羞怯,便知道她定是想岔了,遂他伸手在自己的面上点了点,挑眉:“朕想绾绾这般谢朕。”
听及此,陆绾绾方意识到是自己想茬了,羞了个满脸通红,飞快地踮起脚尖,嘟唇在男人的面颊上轻啄了下,娇叱:“皇兄净会欺负绾绾。”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似没好气道:“哼,绾绾不陪皇兄玩了!”
陆瑾年又怎会让她得逞?他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打横将她抱上了床榻。
少女窝在他怀中,仰面望他,眼波流转,说不出的春情媚意。
陆瑾年浮凸的喉结滚了滚,眼底噙着一抹暗色。他抬手轻轻掐住她的下颌,目光灼灼盯着她嫣红的唇,低下头,温热的唇吻住了她。
少女难耐地仰起修长的脖颈,唇边溢出娇滴滴的吟叮:“唔……”
她软绵的声音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抗拒,陆瑾年捕捉到她声音中的抗拒,便离开她的唇,将她揽入怀中,问:“怎么了?是有心事?可是今日宁夫人说了什么?”
陆绾绾咬唇,小脑袋埋在他胸前,柔嫩脸蛋贴紧了他,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开口:“皇兄,绾绾想问你一件事。”
他捋了缕她的青丝把玩儿,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嗯,你问。”
陆绾绾垂下头,小声嘀咕:“去岁暮春,皇兄明明写信给绾绾要去钱塘看我,可绾绾却没见着皇兄,可是政务繁冗耽误了?”
他嘴角轻抽:“朕去了。”
陆绾绾讶然抬头:“去了?那我怎未……”
陆瑾年把玩她发丝的手指一颤,眸色顿时冷沉下来,良久方道:“朕看见了,朕看见你与他在渡口,春风十里,不如你对他一吻。”
陆绾绾失落地垂首敛眸,不敢看他的眼睛,失声喃喃:“皇兄……”
陆瑾年眸底神色越来越凉,皱紧眉头,声滞难出:“朕像个见不得光的魍魉,看着朕心心念念的女人,在他人怀中缱绻情深。那一刻,朕只想……”
他顿了顿,愈发用力地揉紧她的腰,喟叹:“幸好你不是朕的亲妹妹,幸好如今你在朕怀里。”
话落,他再次低头堵住她的檀口,咬舐辗转,温热的吐息喷在她颈侧,滚烫的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
少女有了身孕后,身子敏感不少,被他一逗弄,就来了感觉,檀口溢出缠绵妩媚的音调:“嗯……啊……”
男人的吻停在她肚脐以下的位置,抬眸望着她春情荡漾的小脸,哑声问她:“想要吗?”
陆绾绾自然明白他是何意,这般亲密之事,连顾郎都从未给她弄过,她星眸迷离,脸颊绯红,意乱情迷下便轻轻点了点头。
听罢,陆瑾年不再顾忌。
须臾,寝殿内便有缠绵的水声响起。
可寝殿内暧昧的声响,却尽数入了苏御女的耳。
一墙之隔那若有似无的水声,似数以万计的蚁虫啮噬着她的耳,她脸上刹那间褪尽了血色,更是惊得魂不附体,脑中嗡声一片。
苏御女永远不敢相信,那衮冕加身的九五之尊,那睥睨天下的帝王,竟愿意这般取悦一个女人,心口的痛,在刹那间浸入了骨髓。
她从内务府回来的路上,忆起乾清宫那惊鸿一瞥,陛下袖口别着的那朵粉芍药,不仅灼痛了她的眼,更是灼伤了她的心。
不知怎的,许是心里头的好奇甚是瘆人,许是太想听见他的声音了,许是心底依然抱着一丝希冀,寻到一丝半缕他并非全然无情的证据,期待着他对她还有丁点儿的喜欢。
她便鬼使神差地买通延禧宫守门的侍卫,换了身宫女的衣裳,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潜到淑贵妃寝殿的窗下,做贼似的蜷缩着身子蹲在楹窗下。
可她却听见,陛下亲口承认,去岁暮春他去了钱塘,在目睹陆绾绾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后,便黯然离去,像个“见不得光的魍魉”。
她从未见他对一个女人,如此用情至深,掏心掏肺过,她从未见他对一个男人,如此嫉妒如此忌惮过,她也从未见他如此痛苦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眉梢闪过一抹嘲讽,眸底是前所未有的恍凉,探手用力地扶住窗沿,才勉强让自己不往后倒去。
难怪,去岁初夏,陛下从钱塘回来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将自己关在朝阳殿,不见任何人,只是暗无天日地酗酒。
作者有话说:[坏笑]男主给女主KOU
第58章
那日午后,繁枝盈茂,春光正盛。
太子妃把她唤来内殿,屏退了左右,望着她的眉眼打量了许久,方对她道:“殿下心情郁结,本宫怀有身孕,不能侍寝,你好生伺候,若能得殿下青睐,也是你的造化。当然本宫之前替你指了门亲事,倘若你实在不愿意侍奉殿下的话,本宫也不会强求。”
所以,才有了那一夜。
那夜,采莲为她送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又给她画了个清丽的妆容,在她鬓间簪了朵娇艳欲滴的粉芍药。
她当时满心欢喜,以为是太子妃有孕不能侍寝,而自己入了殿下的眼,是以,太子妃举荐她来固宠,她方得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玉树临风,潇洒俊美,她二九年华,本就对他芳心暗许,只是碍于自己身份卑贱,不敢肖想。
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太子妃,完全忘记她曾有能成为正头娘子的机会,依着太子妃娘娘的面子,她得了个给一位正六品武将续弦的机会,那人她曾见过一面,敦厚有礼,君子端方,和殿下差不多的年岁。
子时,夜深人静,她便穿着那袭素净淡雅的襦裙被采莲送进了朝阳殿,她本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侍寝,可令她觉得错愕的是,彼时殿下的神志并不清醒,而是喝得烂醉如泥,更让她觉得惊愕不已的是,殿内的香炉中竟还燃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那一夜后,殿下就再也没有宠幸过她,她依旧是太子妃身侧一个低贱的仆婢,令她以为柳暗花明的是,她怀了身孕……
她原以为怀了子嗣,殿下总该怜惜她,给她个位份,可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到后面竟是如何都遮掩不住,渐渐的府中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宠幸了她,却没给她位份,众人的唾沫星子快把她淹死。
她想,殿下难道真的不知道,一个清白的未出阁的女子,怀了男人的孩子却没有位份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殿下一定是知道的,可他却冷眼看着她大着肚子,被姬妾们肆无忌惮地耻笑……
后来,她也没有等来梦寐以求的位份,等来的却是一碗虎狼之药,太子妃说那是殿下关心子嗣,特意赏给她的“安胎药”,她喝下后竟血流如注……
最后,竟是太子妃可怜她,才替她像殿下求了个最低的位份……
思及过往一切,她心头剧痛,似有千万根针不断刺进心头肉里,连杏眸都染上猩红,眼底恨意翻涌,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粉嫩的指甲盖愣是褪成了白色。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陆绾绾可以得到一切?尊贵的身份,陛下的爱和独宠,如今她更是怀了皇嗣,风光无限!
凭什么她却要似个笑话般活在她的影子里,承受着无尽的冷落与讥讽?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要变成一滩腥臭的血?
倏然涌起的恨意,让苏御女眼底一片殷红。她袖中尖利的指甲直直刺进肉中,掌心带出黏稠的血迹。
深秋的夜晚,秋风凛凛,寒气针尖似的戳入肌骨,她全身冷的麻木,扯唇凄然一笑。泪珠子悄无生息地滚下,染湿了衣襟,她腿肚子不停地打着颤,双腿一软,竟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滑倒在地。
她敛下眸子,猩红的眼中逐渐漫上寒意,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最后她用手撑着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方堪堪起身,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延禧宫。
令苏御女始料未及的是,延禧宫朱红的宫墙上,有一道黑色身影一闪而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寝殿内,那事结束,陆瑾年端起茶盏漱口,陆绾绾意乱情迷地躺在榻上,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外似是有阴影一晃而过。
她身子微微一僵。
陆瑾年察觉她的分心,不悦地咬了咬她的唇:“怎么了?”
她含糊道,心下却莫名不安:“没……好像有风。”
是错觉吗?那影子竟有几分像白日御花园见到的那人。
陆瑾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事毕,身旁的男人已然沉沉睡去,可陆绾绾的神思却异常清明,她就着昏暗的烛火,支颐倚在榻上。
只因她总隐隐觉得,若是苏御女真的是因为像她才被皇兄宠幸,那么如今她已为贵妃,腹中又有了皇嗣,而苏御女的孩子却死不瞑目,这天壤之别,苏御女真的不会记恨上她和她的孩子吗?更遑论万一苏御女早就心悦皇兄,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女人可从来都没有理智……
陆绾绾敛眸,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她不能给自己埋一个如此大的隐患……
翌日清晨,陆绾绾还在睡梦中,陆瑾年早已起身下榻,可尚未等宫人们伺候他盥洗穿戴整齐,便见高无庸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高无庸摇了摇拂尘,稽首请示道:“陛下,禁卫军统领萧寒求见,道是有要事要禀。”
陆瑾年挑眉,摆了摆手:“传,把他带到偏殿等朕。”
少顷,高无庸便把萧寒领去了延禧宫的偏殿。
偏殿内,陆瑾年背对着萧寒,在梧桐树前的楹窗处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清贵绝伦。
萧寒双膝跪地,拱手禀道:“陛下,昨夜属下在延禧宫一带巡视时,发现有一位宫女装扮的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淑贵妃寝宫的楹窗外,行迹颇为可疑。”
话音甫落,陆瑾年眸色一沉,面色顿时冷凉下来,忙问:“昨夜何时的事?查清楚是何人了吗?”
萧寒如实回禀道:“是昨夜亥时二刻的事,苏御女买通了延禧宫守门的侍卫,穿着宫女的衣裳,偷偷潜进来的。”
陆瑾年拧眉,眉间骤然凝起一股冷意,昨夜他挖空心思取悦绾绾那事,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更遑论竟还被苏氏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他担心苏氏会对绾绾和她腹中的孩子不利。
思及此,他握拳的手愈发用力,泛白的骨节间蹦出“咯吱”声。
他眯了眯眼眸,沉声吩咐道:“延禧宫内殿除了素心和绿芜,所有侍卫和宫女全部换成朕的人,特别每日御膳房、太医署送去的吃食药膳,都要让人用银针检查过,检查没问题后才能给淑贵妃送去。”
萧寒当即应道:“诺!陛下,属下这就和高无庸把人都给换了。”
陆瑾年目光凝了一瞬,又吩咐了句:“倘若银针都查不出来的,那就让宫人试食,试食的宫人月例涨三倍发放。”
萧寒恭谨道:“诺,陛下放心,属下定会办妥。”
说罢,他便转身往殿外走。
延禧宫寝殿内许是孕期嗜睡,陆绾绾盥洗梳妆罢,脑袋还是晕晕的,她蜷着身子,困恹恹地趴在贵妃榻上,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
素心从小厨房端来了红枣粥,瞧着主子一脸虚弱的样子,舀起一勺粥喂到她唇边,心疼地劝道:“娘娘,您醒来都一个时辰了,还未用早膳,这样肚子一直空着,对您和小主子都不好,多少用点儿吧。”
并非陆绾绾不想吃,只是她最近频繁孕吐,几乎到了吃啥吐啥的地步。陆瑾年也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珍馐美食,依然无济于事。
素心都这样劝了,更遑论素心忧虑的也是她所担心的,陆绾绾只得强打起精神,拧着黛眉,就着素心的手,勉强喝了两口红枣粥。
可谁曾想,温热甜腻的粥液方滑入喉咙,她正欲压下那股不适,胃里却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慌忙推开素心的手,弯腰在榻边的痰盂上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骤然变得煞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方才喝下的那点粥,连同胃里不多的酸水,一并吐了出来。
素心被唬得魂飞魄散,忙撂下粥碗,轻轻拍着她的背,又急急唤绿芜端来温水让她漱口,眼眶都红了:“娘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陆绾绾吐得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素心怀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她腹中空空,却又什么也吃不下,这种感觉实在磨人。
恰在此时,守在外殿的小太监跑进来禀道:“启禀娘娘,宁夫人遣了人入宫,说是夫人亲手做了些燕窝酥,特意送来给娘娘尝尝,或许能开开胃。”
素心一听,杏眸倏然灼亮,忙道:“快,快拿进来。”
绿芜接过食盒,用银针测毒后,确认无毒,这才呈到陆绾绾面前。
那燕窝酥各个小巧精致,色泽金黄,和红枣粥的甜腻截然不同,它的气味甚是清甜。
素心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小块,递到陆绾绾唇边,软声问她:“娘娘,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您尝尝看?”
陆绾绾眼睫轻颤,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绵软清甜的燕窝陷在檀口中化开,味道是意想不到的清淡适口。
她慢慢咀嚼着,竟未反胃,黛眉舒展开来,堪声:“好吃!”
素心喜出望外,笑弯了眼眸,连忙喂她又吃了小半块,见她没有呕吐,这才放下心来,忙不迭道:“夫人这燕窝酥可真真儿是娘娘的大救星啊!”
绿芜也松了口气,笑道:“娘娘能吃得下就好,燕窝酥用料精细讲究,夫人定是费了心思的。”
陆绾绾倚在软枕上,垂眸轻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煞白的小脸终于添了点儿血色,她吩咐道:“去问问那小厮,这燕窝酥可好做?若是方便,能否请母妃每三日做一次,遣人送入宫来?本宫或许能靠着这个,撑过这段时日。”
她如今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宁夫人是诰命夫人,出入宫闱虽不如从前方便,但遣人送些吃食点心,还是被允准的,更遑论如今陛下格外娇宠她,对她几乎有求必应。
素心忙应下:“诺,奴婢这就去问。”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素心便回来禀报:“娘娘,那小厮说,宁夫人料到娘娘可能会孕吐不适,遂特意研究了这方子,做起来虽费些功夫,但食材都是现成的,夫人说只要娘娘吃着顺口,她每隔几日便做了送来,让娘娘务必宽心,养好身子要紧。”
第59章
陆绾绾心尖仿佛淌过蜜水似的,又甜又暖。在这深宫之中,能得母妃挂念至此,实在是莫大的慰藉,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母妃了,素心,记得打赏那小厮,往后他每三日入宫送点心,你也好生接待,莫要怠慢了他。”
素心乐呵呵地弯起眸子,应道:“奴婢晓得。”
云隐阁苏御女倚窗而坐,偏头望着楹窗外的景致,黛眉间晕着浓郁的愁绪。
婢女垂着头,袖中攥着张纸条,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主子,这是颐华宫呈来的消息。”
说罢,婢女悄悄地把纸条递予主子。
苏御女低眉掩住眸中的寒意,连忙探手取过纸条翻开,上面的内容言简意赅:“宁氏所制燕窝酥,每隔三日,辰时三刻,其仆自西华门入,经御花园西侧小径,过景祺阁后门,送至延禧宫,沿途僻静,守备有隙可寻。切记,行事需谨慎,勿留痕迹。”
苏御女眼底掠过一抹阴冷,似淬了毒般让人生寒,轻声嗤笑:“陆绾绾,凭什么我苏樱就要被你践踏至此?我宁愿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要让你和你腹中那乱.伦得来的孽种,生不如死!”
话音刚落,苏御女便把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腾起,吞噬着纸张,将痕迹焚烧殆尽。
她睨了眼那婢女,眸色闪了闪:“你去回禀祁氏,就说妾身感谢主子提点,定当不负所托。”
那婢女低头应了声“诺”,便悄然退下。
正值日暮时分,斜阳晚照,暮色苍茫。
陆瑾年下了銮驾,直奔延禧宫而去,自从陆绾绾有了身孕,陆瑾年便颇有些担忧,因为她一直身娇体弱的,倘若不好好运动,他害怕届时产子那日她会受很多苦。
所以,他就算前朝政务再繁冗,也会抽时间在她用罢晚膳后陪她去散步,倘若只让素心陪她的话,他又放不下心。
延禧宫陆绾绾将才用过燕窝粥,此刻正倚在贵妃榻上看话本打发时间,许是瞧见什么奇闻逸事,她掩唇笑弯了眉目,两颊梨涡若隐若现,甚是甜腻勾人。
山水屏风后,闪出一道俊朗挺拔的身影,陆绾绾抬眸,只见皇兄眉眼清隽,步履从容地朝她走来。
皇兄今日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玉革带束腰,更显他身姿颀长,温润清俊。
他轻轻夺过她手中的话本,撂在贵妃榻上,挑起眉梢,扯唇:“绾绾,朕来陪你一道去散步。”
陆绾绾垂眸,耷拉下眼皮,柔柔地颤着声试探道:“今日可以不去延禧宫的后花园吗?每日都是去同一个地方,绾绾腻了,绾绾想去御花园赏皇兄之前提起的那几棵金桂。”
陆绾绾不着痕迹地垂下眼睑,赏桂只是个借口,可她知道苏御女几乎每日黄昏都会去御花园……
陆瑾年斜眸觑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扯唇:“可以换去御花园,但是不许偷懒!”
陆绾绾嗔瞪了他一眼,娇娇地撅了撅粉唇。
陆瑾年才不搭理她,蜷起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子,温声道:“小懒猫,跟朕一同乘銮驾去,累不着你。”
说罢,男人便俯身一把把她打横抱起,走出寝殿。
彼时高无庸还候在殿外等着主子,恍然瞧见平日里独裁狠绝、权势滔天的帝王,此刻竟亲自抱着妹妹走向銮驾,还要和妹妹同乘銮驾,他不由得惊得眯起眼眸,掷地有声地吩咐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抬銮驾。”
内侍闻言心头一凛,忙垂首应“诺”。
一盏茶的功夫,銮驾就停在了御花园,陆瑾年先行下了銮驾,而后牵起她的手,细致地扶着她。
御花园中,天边晚霞似锦,桂影浮玉,暗香浮动。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铺满鹅卵石的小径上。男人的掌心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葇荑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甚是安心。
陆瑾年微微侧身,将她护在里侧,清隽敛声道:“走慢些,看着脚下。”
少女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软声道:“皇兄,你不必如此紧张,太医说了,多走动对我和孩子都好,我也没有那么娇气。”
陆瑾年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垂眸凝望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掷地有声道:“朕知道,但朕想护着你,想让你和孩子都平平安安的,一点闪失都不能有。”
陆绾绾抬眸,只见他细长的桃花眸中隐有灼光,瞧得她脸颊飘上抹红,低头含羞,垂眸低低地“嗯”了声。
往前走了几步,陆瑾年忽地指着不远处的几颗桂树,不紧不慢道:“朕上回和你提过的那几棵晚桂,瞧,就是那几株。”
说罢,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就牵着她的手,往桂树底走去。
桂树底花香浓郁醉人,陆绾绾吸了吸鼻子,眼眸弯起:“好香。”
如此快乐简单的日子,让她忆起幼时,母妃也曾带她在宫中赏桂。
如今物是人非,但她身边却有了皇兄……
陆瑾年偏头瞥了她一眼,见她眉眼舒展,神色恬静,笑得眸若点星,心中也柔软下来。
他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不顾她眼底的诧异,抬手折下一小枝开得最盛的桂花。
陆绾绾怔了一瞬,问他:“皇兄你作甚?”
陆瑾年哑声,只是将那枝桂轻轻簪在她的鬓发上,点点金黄缀在她乌黑的云鬓间,映着霞光,当真是人比花娇。
陆绾绾抬手摸了摸鬓间的花,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轻啄了下,而后迅速退开,羞得脸染红霞。
他双指弯曲轻弹她的额头,俯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偷袭朕?胆子倒是不小!”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陆绾绾羞得双耳发红,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地:“皇兄讨厌……”
陆瑾年勾起唇角微笑,笑容温煦如暖阳,长臂揽过少女的腰肢,在她发顶落下翩然一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帝妃鹣鲽情深,紧紧相拥的画面,勾勒成一副静谧温馨的画卷。
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有一道身影一溜烟似的隐入芍药花丛中。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透过楹窗,在地板上漏下浅浅圆圆的光晕。
陆瑾年今日休沐,便一如既往地在延禧宫陪绾绾用早膳。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拿着一本兵书翻阅着。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面容如玉,清隽矜贵。
内殿里,素心正替绾绾梳妆,铜镜中的美人眉眼似画,清艳动人,如娇如媚。
素心觑了眼自家娘娘,眉眼透出点笑意,娘娘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许是昨夜睡得安稳,又抑或是那燕窝酥的功劳,她面上少了几分病弱的苍白,倒是添了些许久违的红润。
绿芜端着水盆进来,正要伺候绾绾净手,眼角余光就瞥见寝殿外似是有人匆匆而过,旋即追来一阵惊呼。
绿芜心里咯噔了一声,匆忙撂下铜盆,快步行至殿门口,压低声音问守门的侍卫:“外头何事需要如此喧哗?”
侍卫面色煞白如纸,唇瓣不停地哆嗦着,颤着声道:“绿芜姐姐,是负责试食的小春子,他方才试食了今日宁夫人送来的燕窝酥,突然就倒地不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这会儿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绿芜面色骤变,失声惊呼:“什么!”
陆瑾年闻声撂下兵书,抬眸睇向门口,剑眉微蹙:“何事惊慌?”
素心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神色惊慌地看向绿芜。
绿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染着哭腔,急急禀报道:“陛下,娘娘,不好了!方才……方才试食燕窝酥的小春子,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了!”
陆绾绾脑中嗡了声空白了瞬,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拿着梳篦的手一抖,梳篦“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她猛地站起身,可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又晃,一副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陆瑾年面色一阵青白,一个箭步向前,一把将少女揽入怀中,察觉到少女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一颗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厉声斥到:“怎么回事?说清楚!”
绿芜被唬得一颗心要蹦出嗓子眼,哭着将侍卫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绾绾闻言呼吸一窒,额上顿时冷汗如瀑。
母妃亲手做的燕窝酥,那是她这几日唯一能吃下的东西,是她和孩子的救命稻草!
怎么会……被人下了毒?母妃是万万不可能害她和孩子的,一定是有人想害她!
陆绾绾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袖,眼眶中的泪水成珠成串的掉,低低弱弱的嗓音带着颤:“是……是冲着我和孩子来的……”
她抬起水光盈盈的眼望着男人,杏眸湿润仿若蓄着江南烟雨,小脸清纯又娇媚,我见尤怜的样子令人心惊,让他保护欲乍起:“皇兄……有人要害我们的孩子!求皇兄为绾绾为我们的孩子做主!小春子忠心护主,他……他不能白白受罪啊!”
少女泪珠挂在脸上似梨花带雨,纤瘦的身子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可怜又无助的模样。
陆瑾年目欲滴血,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人竟敢明目张胆地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下此毒手,简直是活腻了!
他紧紧抱住少女,垂眸望着她宫裙下微微隆起的弧度,那里正孕育着他的血脉,是他视若珍宝的存在。
第60章
陆瑾年潋滟的桃花眸微微眯起,眸底阴沉到可怖,俊美的脸庞浮起阴鸷暴戾。
任何想伤害她们的人,无论是谁他都会让她付出血的代价!
陆瑾年剑眉紧拧,双目寒邃,声音冷寒的似是淬了冰渣:“别怕,绾绾,有朕在,谁也别想伤害你们母子分毫!”
陆绾绾则缩着身子,窝在男人健硕的胸膛中,眸底几不可察地闪过冷光。
狗急了果然会跳墙,她稍稍一刺激,苏御女便耐不住性子欲使毒计害她,她当真没猜错,苏御女对皇兄的心思从来就不单纯!
陆绾绾了然,祁墨对皇兄亦是情有独钟,可两者自是不一样的,祁墨对她无甚威胁,可苏御女就另当别论了……
说罢,陆瑾年温柔地替她抚了抚背,而后把她扶至榻上,待安顿好少女,觑了眼绿芜:“照顾好你家主子,朕去一趟乾清宫,去去就回。”
绿芜恭敬地躬身应他。
甫一踏出延禧宫的殿门,他锋利的眼风扫了眼高无庸,压着戾气道:“传朕口谕,立刻将苏御女带至乾清宫偏殿!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即刻把接触过燕窝酥的所有宫人,带至慎刑司审问。另外,封锁消息,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延禧宫所有宫人,一律杖毙!”
高无庸呼吸一紧,缩了缩脖子,忙应:“诺,奴才遵旨。”
乾清宫偏殿陆瑾年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垂眸把玩着腰间的玉佩,面上无甚表情,可眼底却透着薄凉。
殿内的气氛是死寂般的低沉。
苏御女被几名侍卫押进殿内,她身着一袭月白襦裙,鸦鸦青丝披泻在腰间,鬓间簪着一朵沾着露水的粉芍药,未施粉黛,露出一张素净的面庞,明明是一副我见尤怜的柔弱姿态,可她却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
她依礼朝他盈盈下拜,娇声呢喃地说:“嫔妾参见陛下,不知陛下突然召见嫔妾,所为何事?”
陆瑾年依旧垂头把玩着玉佩,眼皮子耷拉着,沉吟半晌,方淡漠道:“苏樱,朕问你,前日亥时二刻,你在何处?”
陆瑾年的语气无甚情绪,但话中的冷意却让人遍体颤栗。
苏御女脑子懵了下,陛下竟唤了她的名字,这还是陛下第一次开口唤她的名字,须臾,她堪堪回过神来,垂眸柔声道:“回陛下,前日亥时,嫔妾觉得心中烦闷,便在云隐阁附近散了散步,后来觉得夜风寒凉,便早早回了寝殿歇息,并未去过其他地方。不知陛下为何有此一问?”
陆瑾年终于抬眸,面色阴寒,眼底寒意森森:“是吗?可有人看见前日亥时,你买通了延禧宫守门的侍卫,身着宫女的衣裳,蹲在淑贵妃寝殿的窗外,意图不轨。”
苏御女脸白了一刹,眼皮子狠狠一跳,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该如何解释,就又听他冷嗤一声;“御膳房负责淑贵妃膳食的小顺子,害怕经受不住严刑拷打,还没上刑便直接招了,道是你设计给他下了牵机锦,逼迫他在燕窝酥内惨和进了夹竹桃汁,以此来谋害淑贵妃。”
苏御女勾唇凄然一笑,下一刻,她索性直接跪下认了罪:“这事确实是嫔妾指使小顺子做的。怎么,陛下这是准备杀了嫔妾,给淑贵妃助兴?”
陆瑾年眉眼顿时窜出了怒意,他起身行至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颌,语气厌恶地问:“苏樱,据朕所知,绾绾向来和你井水不犯河水,更是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要对她下此毒手?”
苏御女眼里倏地窜出一抹血气,滔天的恨意毒蛇般啮噬着她的心。
为何要对她下毒手?
只因她恨陆绾绾,恨祁墨,也恨眼前这个薄情冷酷的帝王!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落得如此下场?!
她猛地抬起头,殷红的眼漫上怨毒,忿忿道:“因为我恨陆绾绾,我恨她夺走了陛下所有的宠爱,她一个乱.伦的狐媚子,一个嫁过人的残花败柳,一个声名狼藉的寡妇,凭什么能让陛下放在心尖上宠爱,凭什么能怀上龙嗣,风光无限!而我,我只是因为长得像她,才得了您一夜垂怜,却要一直像个影子般活着,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陆瑾年闻言,擒着她下颌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桃花眸内情绪翻涌。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夜,祁墨为了试探他对绾绾的心意,在他从钱塘目睹一切,失魂落魄地回到京都后,竟教唆苏樱扮成绾绾的样子,在他喝得酩酊大醉之际,悄无声息地在殿内燃了能让人失去神志的暖情香,害他犯了此生不可饶恕的错。
他承认那夜,因为酒和暖情香的效力,他确实因为那别无二致的眉眼,而恍了神,因为那夜他看见的分明是绾绾的脸……
那一夜后,苏御女有了身孕,祁墨也彻底知晓他对绾绾的心意。
可他乾纲独断多年,手腕强硬酷厉,此生最痛恨的事,便是被人算计,被人拿捏。
所以,在他知晓苏御女有了身孕后,他为了敲打祁墨,毫不犹豫地命祁墨堕了她的孩子。
见陆瑾年堪堪哑声,苏御女泣涕涟涟,声声哭诉悲恸凄凉:“陛下,您心里只有陆绾绾,可您有没有想过,当初是您宠幸了我!是您让我怀了孩子!可您呢?您可曾对我有过半分怜惜?我的孩子没了,您问过一句吗?您心里,从头到尾,只有陆绾绾那个贱人!”
她越说越激动,尖利刺耳的嗓音犹如猫抓挠过地板。
她这般声嘶力竭的叫喊,让陆瑾年的理智瞬间回笼,他又想起自己被算计的那夜……
他怒意勃然而发,一脚踹在苏御女的心口,将她踹得翻滚出去,撞在殿中的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放肆!”
他怒目切齿,眸中淬着寒刃,似要杀人,最后,竟是怒极反笑:“贱人,你也配喊她贱人?赝品也配与明月争辉?苏氏,你当真以为,朕不知道那夜你和祁氏的手段有多卑劣?”
陆瑾年永远忘不了祁墨那虚情假意的嘴脸。翌日,他去质问祁墨,祁墨却美名其曰告诉他,“殿下,臣妾身怀有孕,没法侍奉殿下,遂昨夜臣妾让苏樱侍奉您。”
她以贤惠大度为面具,面具底下却裹着最阴毒的心思,似是淬着蜂蜜的毒药,那夜祁墨在他殿内燃的暖情香,不论他眼前出现的是何人,他都会把那人错认成绾绾,更遑论苏御女的容貌足足和绾绾有六分相似……
所以苏樱一旦得宠,他对陆绾绾的心思便是昭然若揭,倘若苏樱真能产下皇子,她出身包衣又是祁墨的家生子,毫无疑问祁墨都会是那孩子玉牒上的生母。
一举两得事半功倍的事,祁墨何乐而不为?
苏樱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剧烈起伏,唇角不断地溢出血沫子,笑得癫狂:“是,我是卑劣。可陛下您呢?您对亲妹妹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将她强占为己有,难道就高尚了吗?哈哈哈……天下子民,迟早会知道,他们尊崇的帝王,是个罔顾人伦、强占亲妹的禽兽!”
苏御女的话宛如淬了毒的利刃,刺得陆瑾年心肺乱颤,可他却有点想听完,这些话可从未有人敢对他说过。
“您那夜何故会宠幸我?您把这一切的错都归咎于我和祁氏,可事实就是,您早就想睡陆绾绾了,可是她是你妹妹啊,碍于血缘伦理,您睡不到她,所以只能把对妹妹那龌蹉的欲.念尽数发.泻在我身上。陛下,您说我猜对了吗?”
苏樱嘶哑着嗓子喊着诛心之言,仰着满是血污的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帝王面具碎裂的模样。
陆瑾年胸口抽搐,脖子上青筋青经暴起,汹涌的怒气将要破体而出:“住口!”
他厉声喝道:“高无庸!”
一直守在殿外的高无庸立刻躬身进来:“奴才在。”
陆瑾年看也不看眼气若游丝的苏樱,声音透着股令人骨冷的寒意:“苏氏御前失仪,秽乱宫闱,意图谋害皇嗣,罪证确凿,着即废为庶人,赐白绫或鸩酒,任选其一!”
他顿了顿,眼风如刃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冷言添了句:“她方才所言,若有半句传出此殿,今日在场的所有人,一律杖毙!顺便传话给萧寒,让他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延禧宫,尤其是淑贵妃的饮食起居,务必万无一失!”
高无庸浑身寒毛倒竖,连忙跪地磕头:“诺,奴才遵旨!”
话音刚落,陆瑾年就径直摆驾回了延禧宫。
苏樱堪堪阖眸,泪珠沿着清莹姣美的面庞往下滚,似是珍珠滑过稠面。
三年前,杏花微雨,在太子府后花园的芍药花圃中,两人因赏花偶遇,他顺手扶了把跌倒的她,自此她每次在祁氏那看见他,心脏就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原来从那时起,这一切就是错的。她一颗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一路上,陆瑾年坐在御辇上想了很多,其实苏樱说的半对半错,他确实一早就对妹妹起了不容于世的心思,可在他心里绾绾只能是绾绾,任何人都不能成为绾绾的替身,任何人都不能亵渎他对绾绾的爱,就算长得再像也不可以!
他当然也有办法留着苏樱的命,可是任何会威胁到绾绾的安全感的事,他都不会做。
延禧宫陆绾绾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素心正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着安胎药。
陆瑾年掀了帘子走进寝殿内,脚步极快,步履生风。
他挥手遣退殿内的仆婢,在她榻边撩袍坐下,一把把少女揽入怀中,大掌温柔地抚着她的青丝,哑声喃喃:“绾绾,没事了,没事了!朕已下令处死苏御女,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和腹中的皇嗣。”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回村里走亲戚,会很晚才能回家码字,所以后面几天可能会少更一些,不会断更,就是和之前一样2000多字[托腮]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