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舞?”
王拂陵朝人声来处看去, 但见一身披幂篱的高挑女郎,那幂篱长长的半透明的纱垂下,将她的身形都隐隐约约遮住了。
那女郎见她疑惑, 便解释道,“傩舞本是祭祀之舞,联通阴阳,祈求神灵。可震鬼驱邪, 亦可聚阴敛魂,”
她转向不远处的高台上,“如今流入民间, 这些百戏乐人便也学了来,作表演之用。”
王拂陵道,“听上去倒是有意思。不过这世间真有神鬼魂魄么?娘子似乎深信不疑。”
那女郎声线悠悠,“谁知道呢,这个问题, 或许只有死过的人才能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罢。”
这女子性格倒是有趣,王拂陵被她话中的冷幽默笑到。
下一秒,却听她有些严肃地告诫道,“不过这种热闹还是要少看为好,毕竟谁也不知道跳舞之人用心为何,若是怀着善意还好, 若是意图不轨, 对观者可是会有损精神的。特别是,”
她停顿了下, 才继续道,“魂魄不稳之人。”
这话王拂陵赞同,倒不是她也认为有什么神神鬼鬼的, 而是五音入五脏,在中医和心理学中,音乐本身就是一种治疗手段。
这傩舞的乐声诡异铿锵,想来对人的精神会有影响。
只是还不待她说话,她的手就被人拉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坐在石雕上的谢玄琅,见他蹙着秀眉,像是很不舒服。
王拂陵正要问他怎么了,那边的女郎却冷笑一声道,“我有话想和娘子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告了谢玄琅一声,正要答应。
谢玄琅却拉着她的手不放,口中低低的声音仿佛祈求一般,“不要去。”
许是她未有回应,那女郎又道,“我要说的话,对娘子而言,或许关切至深。”
她的话成功地引起了王拂陵的好奇,不止是她的话,这个突然出现和她搭话的神秘女子本就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谢玄琅对她何其了解,一眼就看出来她的意动。
抓着她的手更加用力,甚至将她往下拉,让她更加靠近他,眼中也只看着他,好像这样就能让她忽略那边的人,也不吝于借着酒意撒娇卖痴,
“拂陵,我的头好晕。不要走好不好?”
他仰头望着她,粼粼的水波和灯火映得他眉目如昼,眼眸如同漾着柔柔秋水,挺直的鼻下,近在咫尺的薄唇红润,看着很软……
王拂陵只觉得自己好似被蛊惑了,她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将唇印在那薄软的红唇上。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温软。
他身上静而冷的香气被甜蜜的降真香压倒,他卖力故作的痴缠在她覆下来的那一刻全都难以为继。
乌黑的眸中映着她来到又离去的身影。
像是有电流从心房流出一般,麻痒饱胀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指尖都泛起酥麻,久久回不过神。
一触即离,王拂陵满意地看着他怔愣的样子,柔声哄道,“我去去就来,你就坐在此处乖乖等我。”
言罢,她很轻松地就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朝那个幂篱女郎走去。
从那女子的角度看不到方才这边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谢玄琅抓着她的手痴缠不放的样子,她带着王拂陵走开了些。
“还未请教娘子如何称呼?”两人稍稍站定,王拂陵问道。
“我姓司。”
王拂陵细细想了想,瞧这人通身的气度和装扮来看,应当是个身份不低的士族,可她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哪家是姓司。
“王拂陵。”王拂陵也报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问道,“不知司娘子是想要与我说些甚么?”
幂篱后的人影静了静,王拂陵能感受到她隔着隐约的白纱盯着她看的目光。
“司娘子?”
她又唤了声,司娘子才回神幽幽叹了口气,将幂篱掀开,白纱下是一张冷艳俏丽的脸,面色颓白,下巴尖瘦,甚至有些病骨支离的模样。
“果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了么?王氏的人中,你与他生的最像,被这张脸这般陌生地瞧着,真是让人不习惯。”
这话信息量太大,王拂陵一时愣在了原地。
大脑像被猫挠乱的毛线团,她理了许久也没能找到头绪。
却听她又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有罪的另有其人。”
“我要说的便是,要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人金玉其外,内里却可能流淌着漆黑的毒液,他们是毒蛇,不会因为你对其用心便回报你同等的心意。说不定等你明了真相之后,会后悔与他交好也不一定。”
王拂陵听到后面才意识到她说的或许是谢玄琅,这司娘子与过去的“她”认识,并且又提醒她谢玄琅不会对她回报同样的心意……
听到这里,王拂陵已经脑补出原身过去单恋谢玄琅,倒贴却被冷待,导致身边的人都对谢玄琅有意见的苦情大戏。
不过原身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王拂陵颔首笑道,“娘子所言,拂陵必定谨记。”
走过来也一会儿了,王拂陵想着谢玄琅方才醉意迷糊的样子,不太确定他会不会听自己的话,此时已有些想回去。
司娘子见她心不在焉,轻咳了几声,叹了口气道,“走罢。很快还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戴上幂篱离开了。
王拂陵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不过,比起她的告诫,她还是对她这个人更好奇一些。
她往回走,隔着纷乱的人影,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石雕上的白色身影,他微微垂着头,乖巧可怜的样子让她想到弃犬。
王拂陵走到他身前,谢玄琅缓缓抬起头,眼眸中仍然有潋滟的水波,面色却有些苍白和僵硬。
“她与你说了甚么?”
他的态度有些怪怪的,王拂陵本来以为他只是喝醉了黏人,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酒后就化身狗皮膏药。
但现在看来,他似乎对司娘子要说的话很是忌惮。
回想方才司娘子说的话,也不难看出她对谢玄琅没有什么好态度。
想到这里,她便故作正经打算诈他一下,便问道,“你觉得呢?”
王拂陵并不是有攻击性的长相,而是有几分清冷之意的美,更是因着平日里都笑脸待人,让人觉得她是个十分好脾气的亲和性子。
但当她面无表情时,便显出十足的冷淡与简傲来。
即便她近在咫尺,也让人觉得抓不住,明明她就在面前,他却感觉两颗心咫尺天涯。
这种失控感让他下意识地厌恶排斥,心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似乎只要她再轻轻弹拨触碰,他就会彻底崩断。
“我……”他生涩地吞咽了下,喉口仿佛含着火炭。
王拂陵看着那喉结上下滑动,继续问道,“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谢玄琅坐在石雕上,处于下位仰头望着她,乌眸温润静美。
王拂陵被他湿漉漉又无措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软,但又让自己维持住面上的严肃,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谢玄琅只是伸手,将她朝自己拉近,王拂陵顺着他的力道微微低头,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蹭了上来。
他的手按在她腰间,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将红唇贴在她唇上,压一压,蹭一蹭,小声道,“拂陵因为外人的话便怀疑我了么?”
唇上触感温软清甜,王拂陵茫然地眨了两下眼,反应过来后才哭笑不得地将他推开,
“她见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便没说什么。”
被乍然推开,谢玄琅愣了下,才意识到她是在解释他最初的问题。
他轻轻牵起唇角,“嗯。”
心如同重石一般缓缓落了地,但他却并未觉得踏实安稳,反而像是步入了更深的虚无,以至于他的脚下都发着飘,落不到实处般。
夜色渐浓,两人起身离开,王拂陵看着他心不在焉的样子若有所思,谢玄琅好像是瞒了她什么。
不过转念又一想,她只需要攻略他回家就好了,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也无意参与到其中。
留下的痕迹越少,她走时的牵挂便越少。
谢玄琅将王拂陵送回了王氏府邸,王拂陵回忆起今天,后知后觉有种跟男朋友出去约会的感觉。
没想到她现代一直孤寡,来到这个世界反而约上会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起来。
谢玄琅疑惑侧目,“何故发笑?”
王拂陵想着自己的任务,忍不住试探着问出那个经典问题,“二郎,你觉得我们现在是甚么关系?”
谢玄琅弯起唇角,笑意被门前飘摇的灯笼照的飘忽,“拂陵觉得是甚么关系,便是甚么关系。”
王拂陵摸了摸鼻尖,“你这话,听上去很像渣男。”
“渣男?”谢玄琅疑惑道。
王拂陵:“就是欺骗了女子感情,又不想负责任的男人。”
“照这么说,那欺骗了男子的感情,不愿负责任的女子是否可称作渣女?”
王拂陵:“……是这样没错。”这么说起来,谢玄琅渣不渣不好说,她倒是个妥妥的渣女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一阵心虚。
却听谢玄琅说道,“琅只是愿以拂陵的心意为先,娘子希望我们是何种关系都好,琅全凭娘子做主。”
他认真地看着她,乌眸沉静,面容明净秀美,兼之言辞恳切,让人仿佛连怀疑他都做不到。
面对这样的目光,王拂陵却退却了。
平心而论,谢玄琅不仅生的漂亮,而且很合她的眼缘,她作为一个颜狗,对他有着基本的好感,故而也不讨厌和他的肢体接触。
但这好感并不具备唯一性,也就是说,任何一个长得合她心意又言行得当的人,都可能获得这份好感。
她是要攻略他,待任务成功后,她便要抽身而去了。
可以说,她对他并没有用心用情的打算,她甚至有些回避自己对他会产生感情的可能。
她需要他的爱,但在王拂陵看来,感情并不依托什么确定的关系而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希望她与谢玄琅就像谈了一场“地下恋”一样,让他爱上她,她离开之后,他再忘记她。
也许过了很久,照他的条件,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会再遇到门当户对而他又喜欢的人,两人成亲相伴一生。
于是她只是笑了笑,对他说,“时候不早了,郎君回罢。”
作者有话说:谢二到手的名分飞走了[三花猫头]
第28章 错把郎相看 “浮浪之花,轻浮之你!”……
谢玄琅能感受到她有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转变, 只是这变化太过微妙,他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他在回去的路上漫无边际地思索着,直到看到被夜风吹起皴皱的河面。
他忽然想到她问他两人是什么关系时, 微微发亮的眼眸,问完之后紧紧抿起的唇。
那好似是一种期待的表现。
而后来,她不知自顾自想了什么,那种如同波澜一般起伏的心境变得平静, 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她的变化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可他是要补偿她,既然她让他不舒服了,那她是否得到了些许快慰呢?
他感受到的痛苦是否都会化作她的快乐?
想到这里,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似乎也变得甜蜜起来,他沉甸甸的脚步也变得轻盈,迎着四月薰暖的夜风,袍袖翻飞宛如漫游人间的闲散仙人。
谢玄琅回到谢府时遇见了散值归来的谢玄瑾。
谢玄瑾见他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模样, 不禁想到今日在酒肆中见到的那一幕,于是上前笑着问道,
“阿皎今日何事如此高兴?”
兄长与他说话,谢玄琅便袖手站定,温言答道,“今日佛诞, 万民同乐, 琅自然也高兴。”
谢玄瑾闻言不禁叹了一口气,有些伤心地皱起眉, “与兄长也不能说实话么?我今日可是亲眼见到你与谁在一起,七娘风采出众,想来必不会是我错认。”
谢玄琅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他看着谢玄瑾关切的面容,心中却蓦然出现一个念头:
他为何这般关心王拂陵的事?
从前也不是没有女子与他示好,可谢玄瑾却从没有在意过,为何独独王拂陵,引起了他这般的关注?
此念头一起,他又默默打量了他一眼,谢玄瑾生的面如冠玉,唇红齿白,自然也是一顶一的好相貌……
他手指轻点袖口,曼声道,“是。我今日的确与拂陵在一起。”
“你叫她拂陵?”谢玄瑾惊讶道,两人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变得这般要好了?
谢玄琅看出他的惊讶,心中疑色更添一重,但却并没有向他解释称呼的问题,只是不经意般问道,“不知兄长如何看待拂陵?”
谢玄瑾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对王拂陵的看法,于感情一事,他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愣头青,只道是阿皎想从自己这里寻求些认同感,自然不遗余力地夸赞王拂陵,
“七娘她金玉其外,蕙质兰心,身份高贵,性情却温和可爱,自然是……”
他每说一个字,谢玄琅唇角的笑意便僵硬一分,偏偏谢玄瑾还未曾觉察。
昔年陈思王作《洛神赋》夸赞洛水神女,他俨然有要作出一篇《七娘赋》的架势……
谢玄瑾平日里并不爱这些舞文弄墨的功夫,如今为了夸王拂陵,已是绞尽脑汁,用尽自己毕生所学。
不料他讲的口干舌燥,一看谢玄琅,却发觉他面色僵硬得连笑容都无法维持。
“阿皎?”
谢玄琅扯起唇角,抬手道,“兄长,夜深了,琅有些困倦,先回去了。”
谢玄瑾看着他逶迤离去的身影,有些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瞧着还挺有谈兴的,怎么这就困倦了?
*
王拂陵回去之后便拿着那颗珠子研究,只见里面绯色渐增,只是仍然算不上有多浓郁。
她不禁叹了口气,好歹也是接过吻的关系了,不是说有了亲密接触之后,男性的好感度就会发生质变吗?!
难道谢玄琅就是那种只注重精神交流,对身体交流不感兴趣的人?
系统跳到她怀里,毛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用正太小奶音语重心长老气横秋地劝道,
“宿主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次进度还是非常可观的,保持下去,一定可以攻略成功的。”
王拂陵吸了会儿兔子,感觉自己被毛茸茸治愈,干脆也不再多想了。
那日对于两人的关系界定,虽然两人都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谢玄琅对她却明显热络了许多。
近些时日他常会给她送些小礼物,像是珠宝玉佩、他亲手制的香或者其它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时不时来找她。
故王拂陵已经吩咐府里的人,若是谢二郎君来访,直接请进来便可,不必通禀。
这日,王拂陵正在听风院闲来无事,王澄忽然手拿着一本册子来找她。
“阿兄?”王拂陵见他面色不自然,便主动问道,“你手里拿的甚么?”
王澄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道,“我这里有本册子,阿陵你过来看看。”
王拂陵一头雾水地过去,见他将册子在书案上展开,她近身过去看,翻了几页,却发现里头都是一些青年男子的画像和介绍。
“这是?”王拂陵惊讶道。
王澄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那日谢玄瑾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他回来后细细思量过,觉得就算阿陵要嫁人,那也必定得是经他过目点头的好人选。
什么叫“还有什么人家比谢氏好”?比谢氏好的人家多了去了,他倒要带着阿陵亲自挑挑看。
想到这里,他便也不忸怩了,索性坐在王拂陵身旁,陪着她一起翻看。
“不过是一些适龄的才俊子弟,你且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开始翻阅,口中还絮絮念叨着。
“桓氏五郎,面中这颗痣生的不好,难看不说,寓意也不佳。”
“顾氏三郎,南蛮子,你定然与他们处不来。”
……
他摇摇头又翻过一页,王拂陵听着他口中原本的青年才俊现在被他贬低得一文不值,不由也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下一页是——
“庾氏四郎,面上无痣,生的也俊秀,又同是北人,庾氏亦是诗礼簪缨。且他还是二娘之弟,二娘与我交好,我瞧着不错。”王拂陵笑着点评道。
王澄噎了噎,思索了会儿又面色严肃地摇头,“庾氏体质不佳,我瞧他家大郎便如二娘一般病弱,想来是家族有病根,不好,不好。”
王拂陵如今也算明白了他来这一遭到底是想干什么,哭笑不得道,
“阿兄,这本册子上的人选只怕已然是人中龙凤了,如今却被你这般挑挑拣拣,真是不知到底要何人在你看来才算好。”
王澄闻言叹了口气,也干脆放下册子,“不是他们不好,只是在阿兄心中,你实在太好。这些凡夫俗子又如何配得上我的阿陵?”
王拂陵只觉得她哥对她的滤镜实在太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突然有了给她择婿的想法,但她还是打算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阿兄,我并没有要嫁人的打算,他们好与不好,在我看来都不重要。”
王澄眼眸亮了亮,追问道,“当真?”
“当真。”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这里,她都没产生过要结婚的打算。
可能是因为她心中还是比较理想主义,对她来说,婚姻的意义不该是找一个人凑合着过日子。
爱情是太过珍贵而稀少的东西,彼此相爱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而可悲的是,爱往往经不起考验,真心瞬息万变。
王澄笑了起来,眸光明媚,他的视线随意地掠过门口,微不可察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这么说来,你心中并无心悦之人?”
王拂陵还在信手翻着画册,随便点了点头。
“对谢二也无意?我看你最近与他往来甚密。”
王拂陵翻页的手顿了顿,王澄一向不喜谢玄琅,她抬头看到王澄的灿烂笑容,又觉得还是不必破坏他的好心情了,白色的谎言嘛。
于是她道,“嗯。我与谢二郎君都是君子之交,阿兄想到哪里去了。”
“那阿兄便放心了。”
四月的日光晴好,王澄看着院中那高大的玉兰树下,一个白色的人影正踩着落花悄然离去,他唇角轻勾,又拉着王拂陵说了会儿话才离去。
*
王氏府种了许多花木,四月春色芳菲将近,地上铺了一层凋零的花瓣。
谢玄琅面无表情地碾过白色蜷曲的玉兰花,微粉的杏花,墙角嫩黄的迎春……各色花泥将他白色的素履染脏。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零落成泥的花瓣,蓦的想起祓禊那日的山茶。
是啊,花本就是要从枝头坠落的,落在他头上,与落在地上,对山茶来说,其实无甚分别。
他想起王澄问她是否对自己无意时,她闲散自然地点头,她言他们只是君子之交。
原来只是君子之交,原来她对他并无情意,那他为补偿而作出的亲近之举便都没了意义。
他茫然地扬起头,片片单薄的杏花簌簌而落,其中一片在空中飞舞打着旋儿落到了他的唇上,像一个轻柔而芬芳的亲吻。
他又想起了佛诞节那日的秦淮河畔,想起那馥郁香甜、如有实质的降真香。
谢玄琅乌浓的眼睫猛地一颤,光怪陆离的光影映入他眼中,日光刺激得视线模糊而迷离,眸光水润。
他猛地紧紧闭上眼,将那片杏花含入口中,用牙齿狠狠咬住,一字一句恨声道,
“浮浪之花,轻浮之你!”
作者有话说:谢二:不喜欢为什么要亲我?!!(气哭)
第29章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郎君这话,……
王拂陵觉得近日情况有些不对。
她掰着指头一数, 谢玄琅竟已经有五日没来找过她,也没有给她送过任何礼物了。
整整五日!
这实在不对劲。
王拂陵咬唇,不信邪地又问了一遍守门的阍人, “谢二郎君真的这几日都不曾来过?”
阍人是王氏府老仆了,如今早已眼花耳聋,听王拂陵再问,费劲地唇上几缕稀疏的白须都抖了抖, 凝眉思索了许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曾。”
王拂陵叹了口气。
青枝见她垂头丧气的, 便劝道,“娘子别伤心,许是谢二郎君近日被甚么事耽搁了,才腾不出时间来见娘子……也没时间送……书信和礼物。”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毕竟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谢二郎君又无官职在身, 他一介闲散白身,能有甚么事将他牵绊至此?!
歧雾道,“娘子若想知道,我替娘子去打听打听。”
王拂陵见她信誓旦旦,便问,“这要如何打听?”
歧雾:“我可翻进谢府, 查探一下谢二郎君近日在忙甚么。”
王拂陵:“……”
有些时候, 王拂陵真感觉歧雾生错了时代,不然一定是做锦衣卫的好苗子。
“算了, 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青枝替我梳妆,我们去谢府一趟。”
“欸。”青枝闻言, 忙准备起来。
梳妆时,王拂陵还在心里练习着见到他要作何反应。
问他这些时日在忙什么?为何没有来找她?这话是不是有点奇怪,像是在兴师问罪,但两人又没有名分,他不来,她也没有可以苛责他的理由……
“好了。”
直到青枝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烟眉轻蹙,目若秋水,泪痕轻泣,楚楚可怜……等等……
“青枝,这是甚么妆?”王拂陵倾身,扒着镜子,细看自己眼下疑似泪痕的东西。
青枝叉腰得意道,“这是婢子最近新学的珠泪妆,娘子瞧瞧,是不是显得娘子脆弱娇怜,让人一看便心生怜惜?此妆正适合此时去见谢二郎君。”
王拂陵目瞪口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的人爱美,大家钻研化妆熏香护肤都很是寻常,但这时髦的“易碎感脆弱风”的珠泪妆还是让她大开眼界,不禁给青枝竖了个大拇指,
“沧海月明珠有泪,此妆甚好,甚好。”
主仆三人出了门,先去了乌衣巷西,往谢府递了拜帖,得知谢玄琅却是不在府中。
难道真的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王拂陵正想着,却见府里一个女子正往外走,瞧见她,那女郎欣喜地喊了一声,“拂陵阿姊!”
王拂陵看清来人,笑着应道,“令蕴。”
谢玄瑜笑着上前挽住她的手臂,盯着她目不转睛道,“阿姊今日怎会来谢府?而且,我瞧着阿姊好像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嗯……”谢玄瑜思索片刻道,“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很美,但让人很有保护欲!”
王拂陵没忍住笑出声来,“这是青枝给我化的珠泪妆,说是近日建康的女郎们时兴,你若是喜欢,改日我让青枝给你也化一个。”
谢玄瑜连连摆手,脸红道,“我怕是不适合这个……”说着,语气却低了下去。
王拂陵见她的神色显得有些落寞,想了想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听青枝说,过去谢三娘为士族仕女圈不喜,如今似乎仍然和那些娘子们玩不到一块去,才会连京中时兴的妆容都不知道。
她沉吟片刻,便道,“今日天气好,令蕴你可愿陪我出去转转?”
谢玄瑜闻言双眼一亮,惊喜道,“真的么?”
王拂陵笑的眉眼弯弯,“要准备一下吗?我等你。”
“嗯!”谢玄瑜重重点头,随后便奔回府里,不多时便换了套崭新的衣裙出来。
晋朝官方的买卖交易市场是建康大市与小市,大小市相邻,均在秦淮河北岸。
大市商品种类最全,交易量大,可以买到南北各地的商品货物。小市的规模较大市小些,商品也偏向日常消费品。
不过对于士族来说,最好的逛街场所还是在乌衣巷附近的秦淮河两岸。
因着乌衣巷富贵云集,商人趋利,这里的酒肆商铺林立,自发形成了商业街区,所卖的物品更是价高质好。
几人沿着秦淮河边走边闲聊,得知王拂陵本是来找谢玄琅后,谢玄瑜的面色却变得有些复杂。
“二哥他……最近是有些忙。”
王拂陵问她在忙什么,谢玄瑜却有些支支吾吾,只说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是谢玄瑜不知晓,实在是她不知该如何说。
谢玄琅本就凭着皮相很受建康女儿们欢迎,不过女郎们大多是含蓄委婉的,故而这也没什么。
可近些时日那位可不一般,不仅直白大胆,而且连大哥也对她礼遇有加,她但凡登门,无不请进来款待的。
看着王拂陵提起他时面带愁绪的样子,她想还是不要说起这些了。
两人逛了逛秦淮河岸的首饰铺和成衣、布料的店铺,挑了半天却没有看中什么,最后进了一家脂粉铺。
这家店铺门口还支了个小摊,摊上摆放了些专门给客人试妆的试用品。
王拂陵拉着谢玄瑜过去,那掌柜娘子忙过来招呼,见王拂陵妆容精致,而谢玄瑜却素面朝天,便笑着道,“娘子先看看,若有喜欢的颜色,奴家可给娘子试妆。”
两人正挑着,谢玄瑜刚刚试了一个口脂,忽然听到身后男子清越的笑声由远及近,“瞧瞧前方是谁?”
“阿陵。”
两人回头,见两个青年郎君正朝这处走来,一个手持折扇,笑意风流;另一个明艳雅正,风姿特秀,正是王澄。
“阿兄,”王拂陵看向他身旁的男子,瞧着面善,但又不认识,便眼神示意他。
王澄会意,介绍道,“这是叔父家的二哥。”
王诞闻言唰地收起折扇,笑着向两个女郎抬手作揖道,“王诞。两位娘子安。”
王澄这才看到王拂陵身边的谢玄瑜,“令蕴也在。”
言罢,又轻斥了王诞一句,“二哥,都是做兄长的人了,收收你那套做派。”
兄弟俩年岁相仿,许是很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王诞闻言也不曾生气,仍旧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王郎君。”谢玄瑜也轻声回应。
王澄见两人四手空空,便问道,“不曾买东西,没有想要的么?”
王拂陵摇了摇头,“正要看看燕支。我还不曾试,令蕴也才试了一个。”
王澄闻言看了谢玄瑜一眼,笑道,“此色甚衬娘子,你们但凡有看上眼的便买下来,都记在我账上。”
谢玄瑜面红耳赤,紧张地不知该往何处看,目光四处乱飘。
这一眼,便看到了对面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
待看清上面的情形,她不禁目光一滞,轻喃出声,“那是——”
王拂陵的目光随她望去,便也一眼就看到了。
阳光明媚,只见波光粼粼的秦淮河上飘着一只精致华美的画舫,画舫上纱帘半遮半拢,透过拉开的帘子犹可见里头坐着几位娘子郎君正在对饮。
而靠近岸边这位……俨然是谢玄琅!
他身边有一女郎正垂首为他斟酒,王拂陵眯起眼睛看了看,认出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陆瑗。
陆瑗坐在他身旁,不见那日的矜傲,抬手斟酒时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小意温柔。
她斟满一杯酒,目色恋慕地将酒杯递给他,谢玄琅望着酒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拂陵忆起佛诞节,两人共饮桑落酒那次,他的酒量似乎不好。
依着王拂陵对他的了解,在交往平平的交际场合里,他大概是不会让自己喝醉的。
应当是不会接的罢……
下一刻,却见他抬手接过那杯酒,沉吟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王拂陵垂下眼眸,唇角牵起一个自嘲的笑意。
亏她还以为自己了解他,还以为他们两个就算“恋人未满”,也该是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关系。
现在看来,是她太过自信了啊……
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学习中,王拂陵一直都觉得自视甚高是大忌。人贵在自知之明,若是高看了自己的能力或是在别人心中的地位,就会非常尴尬。
便如她现在,不止尴尬,在别人关切的目光中,她甚至感受到了些许难堪。
“阿兄,别看了,我们走罢。”
王澄拧眉看着她,兄妹连心,她一个眼神的变化,他便能体会到她骤然跌落的心境。
诚然,他乍见谢玄琅在画舫上,有佳人伴饮时,第一反应也是为阿陵气愤不平。
可转瞬他又想,若是阿陵能就此看清他的真面目,就此和他断了来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且不提去岁上元那件事是否是谢二所为,便是与他无关,王澄也觉得谢二其人虽看着温文和善,这表皮下的真心却教人捉摸不透。
他又怎能放心阿陵与这样的人相交?
王澄心疼地将王拂陵揽入怀中拍了拍,正要与她一起离开,却听河面上传来一道女声,“诸君巧遇,何不上来一同坐坐?”
陆瑗粉面含笑,下颌微扬,与他们招呼时自然而然地就露出几分自矜自傲来。
她早就看到了他们,确切地说,是看到了王拂陵。
那日在瓦官寺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无异于羞辱。她一见到王拂陵,脑海中便不断回放着那日的事,实在是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本来不想出声叫住他们,但随后却见到王拂陵身旁那位俊美郎君竟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又想起今日她遇见谢玄琅在酒肆中独自饮酒。
难道他们闹掰了?
那位郎君是王拂陵的新欢?这么说的话,莫非是王拂陵先弃了谢二郎君?
想到这里,陆瑗有些不喜地皱了皱眉,有些不甘心自己看中的人被人弃如敝履。
她抬头看了一眼谢玄琅冷淡的侧脸,神清骨秀,眉目如画,她又觉得放弃这样的人该是王拂陵眼瞎才对。
既然如此,不妨将他们叫上来,也好叫他们都对彼此断了心思。
画舫渐渐靠岸,谢玄琅也随着她的话转过头来,乌眸如点漆,静静地看着他们。
王澄道,“仆尚有事,便拂了娘子好意相邀了。”
兄妹俩正欲走,却听谢玄琅骤然开口道,“良辰美景,王郎君有何要事?琅听闻郎君好饮,不妨上来喝一杯。”
王拂陵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记得郎君不善饮,还是莫要贪杯为好。我与阿兄便不奉陪了。”
王澄也笑道,“是啊,比不得郎君清闲,又有佳人相伴身侧,某与妹子便告辞了。”
谢玄琅反问道,“不善饮?昨日之我非今日之我,人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娘子用昨日我来妄断今日之我,偏颇有失矣。”
王拂陵闻言驻足,回头直直看向他,“郎君这话,便是要将昨日全部割舍了?难道昨日对郎君来说就毫无意义?”
她话中有话,她不信他听不出来。
短短几日,他为何突然变成这样?她倒是想听听他会如何回答。
下一刻,却听他轻笑一声,不甚在意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昨日或是今日都不重要,该割舍的,便要及时止损。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谢玄瑜听着两人这又是昨日,又是今日的,听得她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但她看谢玄琅这个样子,也知道这两人之间定然是出了什么问题,便开口劝道,
“二哥,拂陵阿姊与王郎君不愿,你又何必强留?”
话音刚落,却听王拂陵道,“好一个及时止损,郎君豁达。既然谢二郎君与陆娘子相邀,阿兄?”
王澄会意,“你想去,阿兄自然陪你。”
明明如意将他们留了下来,谢玄琅看着兄妹俩联袂而来的身影,面色却慢慢冷了下来。
第30章 藏意如藏钩 语气怎么像是谢二郎的妻子……
明明如意将他们留了下来, 谢玄琅看着兄妹俩联袂而来的身影,面色却慢慢冷了下来。
他今日本来去了瓦官寺与支公参禅,归来的路上见酒肆门前幡旗迎风招摇, 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才饮了一杯,陆瑗等人撞见他在酒肆独饮,便邀请他加入今日画舫的小聚,道是得了新酒, 请他一道尝尝。
他不置可否,便被这群人拉了过来。
他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自那日从王氏府离开后,他便竭力让自己不去想到她。
香室有合了一半的香, 百合与蜂蜜、荔枝、麝香,混合成类似降真香的甜蜜气息,扰得人神思惶惶。
案上有一串红宝石吊坠,颗颗鲜红似血。
他在书室看书,文字仿佛也变成了怪异的符号……
与她有关的一切似乎无处不在。
他本以为见到她时, 他的心会与看到这些与她有关的事物一样烦躁,可此时,看着她走近,他的心却骤然平静了下来。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方知晓, 回避是无法看破的, 直面她,才能助他解脱。
谢玄瑜完全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 也不知道为何王郎君本来有事,现在又要留下了饮酒了,但他们都上去了, 她自然也要过去看看。
王诞手中的折扇开阖,挑眉笑道,“有意思。”言罢也不请自来地跟着上了画舫。
本来只有五人的小宴一下子又多了四个人,好在这画舫足够大,人多也不显拥挤。
王拂陵坐在谢玄琅对面,王澄坐在她身侧。
谢玄瑜看了看,有点犹豫要坐在王氏这边还是去到谢玄琅那边,谢玄琅看出她的想法,出声道,“令蕴,来我这里坐。”
谢玄瑜瞥了一眼他身边,低声道,“不,我要跟拂陵阿姊坐。”
谢玄琅抿了一口酒,没有再说话。
令蕴自来是这样的,从小就爱跟他对着干,不让她跟着他们坐,她便更要挤到他们中间去。
王诞见这场景,也自发地坐在他们这边,挨着谢玄瑜。
陆瑗本来是为着在王拂陵面前彰显她与谢玄琅的亲近,为那日在瓦官寺失去的颜面扳回一成,才叫他们上来的,没成想,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
况且,王拂陵似乎是叫她身旁那人阿兄?
她蹙了蹙眉,有点后悔出声叫住他们。
几人坐定之后,场面一时无言。
王诞展开折扇摇了摇,笑着提议道,“如此风光,只闷头饮酒无异于牛嚼牡丹,诸君不如行酒令?”
王拂陵他们自然没有意见,谢玄琅不置可否,陆瑗见状便答应了。
王诞看了一眼在场的人数,讲解了一下行令的规则,“咱们一共九人,那便分两组,一组四人,多出来的那位便作判官,保证公正。”
“此令名为藏钩,一方藏玉钩于手中,令另一方猜藏于左手或是右手,猜对,藏者饮酒;猜错,猜者饮酒。同时,一队中胜出者与对方组中另一人继续猜,如此轮流,最终输的组每人自罚三杯。规矩便是如此,诸君可明了了?”
几人点了点头,谢玄琅突然出声道,“不知要如何分组?”
王诞的目光在他和王氏兄妹身上流转一圈,笑得宛如一只狡猾的狐狸,曼声道,“自然是抓阄——听天由命。双数者一组,单数者一组。”
谢玄琅颔首,温声道,“那便听天由命。”
这时,陆瑗身后一位柔弱女郎举手道,“我不能饮酒,便作判官罢。”
不多时,王诞将写好的签撒在案上,谢玄琅先出手拿走了一只,王拂陵默默看他一眼,拿了他手边那只。
谢玄瑜拆开手中的签看了一眼,又好奇地问王拂陵,“阿姊,你与王郎君是甚么签?”
王拂陵往旁边瞧了一眼,“我与阿兄都是双数签,令蕴你呢?”
谢玄瑜苦着脸道,“啊,我是单数签。”
王诞目光一扫,笑道,“欸呀呀,看来真是天命呢,自家人都抽到了自家人。在下也是双数签。”
谢玄琅放下手中的单数签,“天意难违,那便开始罢。”
陆瑗抽到的也是单数签,另一位抽到双数签的是一个女郎,开始之后便坐到了王拂陵那边。
两组分坐长案两侧,陆瑗道,“那我代单数侧先开始,阿珠与我猜罢。”阿珠便是那位抽到双数签的女郎。
王诞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交给她们,“没有玉钩,便以这个代替罢。”
阿珠拿到玉佩,在场两组众人皆闭目等着她“藏钩”,“判官”则盯着他们,确保无人偷看。
不多时,阿珠说,“好了。”
陆瑗睁开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美目中露出志在必得的光芒,“右手。”
阿珠面色一紧,迎着众人的目光讪讪松开了右手,果见那枚玉佩躺在手心。
她抬手喝了面前的酒,又朝王氏几人露出歉疚的表情。王拂陵安慰道,“无妨的,娘子不必在意。”
阿珠下去之后,王澄顶替,玉佩到了陆瑗手中。
陆瑗藏好,王澄看了一眼她的左右手,略一思索道,“左手。”
陆瑗懊恼松开,抬手饮了面前一杯酒。
王澄这边刚拿到玉佩,正想问单数侧谁要接着来,就听谢玄瑜道,“下一个,我来罢。”
王澄顿了顿,笑道,“请。”
不多时,王澄藏好。谢玄瑜盯着他放在膝头的两只手犯了难,瞧着一模一样的两只手,十指优美修长,攥拢成拳,完全看不出异常。
“右、右手?”她看着王澄笑如春风般的俊朗面容,不确定道。
王澄笑着反问道,“娘子确定?”
他这般一反问,她便又不确定了,“那、那便左手罢。”
王澄松开左手,打开后空空如也,遗憾道,“可惜,承让了。”
谢玄瑜摇摇头,爽快地喝了酒。
谢玄琅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上前道,“下一局,我与郎君猜。”
王澄想了想,将玉佩藏在左手。谢玄琅视线敏锐地在他手上转了一个来回,“左手。”
王澄正想说点什么来动摇军心,谢玄琅却摇了摇头,坚定道,“左手。”
王澄饮下面前的酒,王拂陵拍了拍他的肩,“我来。”
谢玄琅藏好玉佩,王拂陵坐到他对面,视线却并没有落在他藏钩的手上,而是盯着他脸,眼睛眨也不眨地瞧。
说实话,比起赢下这局游戏,她更想弄明白现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明明几日前还好好的,为何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难道谢玄琅他有什么双重人格?她百思不得其解。
谢玄琅本以为这是她的“攻心计”,藏钩此类游戏看似只是听天由命的随机猜测,实则却是猜者与藏者的一场心理博弈,正如王澄先前动摇谢玄瑜那般,意志不坚定者,即便猜对,也会被诱导向错误的结果。
可随着时间渐渐过去,她直勾勾的目光却愈发执着,鲜明的存在感令他无法忽视,他不得不抬眸看向她。
这是自她上船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他忽然发现她似乎有些憔悴,眼眶微红,眼眸中如笼雨雾清愁,似桃花清雨。眼下浅浅的白色丝丝缕缕,宛如将干未干的泪痕,最终汇成两颗珠泪。
泪痕?
分明是她先欲撇清干系,如今为何又要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
两人视线相交不过片刻,他便淡淡地转开眼去,心中冷哂她入戏太深。
王拂陵见他面色淡淡,面容疏冷好似青竹覆雪,静气功夫却宛如坐定入禅、八风不动的老僧,让人瞧不出端倪。
看不出什么来……她目光失望地下移,却见他手上疏忽一瞬,她抓住那片刻的松懈,“右手。”
谢玄琅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竟还是被她影响,他默然饮下一杯酒,一个眼神也没有再分过来。
王拂陵觉得他好像又误会了什么,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转眼间,单数组最后一个人上来了,是个腼腆的少年郎君,红着脸坐在对面都不敢直视王拂陵。
王拂陵藏好后,他本来猜中了,她不过随便说了两句,他便改了答案。
观完一场,王诞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我可是玩这个的好手,竟连上场的机会都未曾有。”
单数组每人自罚三杯后,王诞便张罗着下一场,他第一个上,诚如他所言,几乎战无不胜。
这样几轮下来,单数组的人几乎个个都喝了不少,王拂陵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谢玄琅,却发现他只是面色微红,冷俏的凤眸中含着些许水色,别的倒还好,肩削背挺,瞧着很是端肃。
难道他真的酒量还可以?她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酒过三巡,谢玄琅眼前早已人影晃动,纷乱而光怪陆离的光影,整个世界宛如倒悬。
可他的意识还清醒着,他清晰地感知到有人正盯着他。
谢玄琅重重咬了一下舌尖,手掌也攥拢成拳,勉力维持着面上的清醒,不让那人瞧出醉态来。
到了散场时,王澄已经下船等候,王拂陵正准备下去时,却发现谢玄琅仍端坐在那,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他身旁的陆瑗,心中警铃大作,试探着问道,“谢郎君不走么?”
谢玄琅眸中水光潋滟,他敛目一字一句道,“琅尚有事,请娘子先行。”
还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要和陆瑗约会?
王拂陵不禁猜测,面色都有些不大好,可碍于王澄他们,她也不好再打听或是停留。
谢玄瑜看出她面色不虞,主动道,“拂陵阿姊,你与王郎君先回罢,我等二哥一起回家。”
“欸。”王拂陵如见救星,握着她的手笑道,“好令蕴,麻烦你照顾你二哥了,他今日喝了许多酒。”
谢玄瑜重重点头,露出定不负重托的郑重表情,“阿姊放心,我定将二哥完好无损地送回家。”
陆瑗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头,这话怎么听着这般奇怪?
王拂陵她明明是一个外人,话里话外嘱咐的语气怎么像是谢二郎的妻子一般。
“王娘子言重了,我看二郎还很是清醒,断然没有娘子你说的酒量那般浅。”
王拂陵笑了笑,“是我关心则乱了。”言罢,便上岸与王澄一道离开了。
王拂陵转身后,谢玄琅终是没忍住抬头按了按额角。
他感觉头疼面热,还有些想吐,勉力维持到此时不失态已是他的极限了。
觉察到王拂陵等人已经离开,他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孰料乍一起身,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什么稳了稳重心。
王拂陵上岸后还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看到陆瑗扶着谢玄琅,从她的角度看去,两人站在一起的姿态似乎颇为亲密。
王拂陵垂下眼,继续往前走,这次再也不曾回头看。
眼见谢玄琅主动靠过来时,陆瑗心中是很欣喜的,可随着他的手落在她手臂上,修长如玉的指节仿佛成了无情鬼爪,他手下用的力气让她感觉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死物,一根栏杆一般。
“二郎你——”
她刚一出声,他便如梦初醒,收手的速度更是如避蛇蝎。
陆瑗面色不虞,只见下一秒,眼睁睁看着他又跌坐了回去,她正要上前搀扶,却听他道,“男女授受不亲,便不劳烦陆娘子了。”
“令蕴,过来扶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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