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瑜被他点到, 才猛地回神,眼疾手快地过去扶起他。
“陆娘子,我与二哥也先行一步了, 告辞。”说完,便搀着谢玄琅上了岸。
上岸时,他脚下不稳,差点不慎跌入河中, 谢玄瑜才意识到他是真的醉了。
而且醉的不轻。
谢玄琅虽看着清瘦,但身量很高,到底是个男人, 他勉力自主走了一段路后,将重心压在了谢玄瑜身上,谢玄瑜才意识到他竟然这么重。
“既然酒量像拂陵阿姊说的那样差,为何还要玩那么久啊,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么?”
“多亏了我习过武, 若是像拂陵阿姊那样柔弱的女郎来扶你,肯定早就被你压趴下了。不对,”她说着,想起今日的情况,又摇头道,
“拂陵阿姊才不会来扶你呢, 你今日的态度肯定将人得罪了……”
谢玄瑜絮絮叨叨地念着, 忽然发现她只要一提到拂陵阿姊,肩上的重量便会暂时减轻一下。
像是触发了什么控制他意识的关键词一般, 提到她,他便要竭力维持一下自己的重心。
“拂陵阿姊?拂陵阿姊,王拂陵……”她又试了几次, 屡试不爽。
即便是这样,这一路还是让她累得够呛,到谢府时,谢玄瑜将醉的神志不清的谢玄琅交给清影,转了转酸麻的肩膀嘟囔道,“一个文弱书生到底是为何会这般重……”
清影喏喏地接过自家郎君,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闻着他身上浓重的酒气问道,“郎君不善饮,今日怎喝了这么多?回去是要先沐浴么?”
谢玄琅点点头。
谢玄琅住在谢府西苑,院落北侧遍植潇潇青竹,正对着竹林的净室里,汤池泛起袅袅白烟。
清影扶着他进去便退下了,不似别的仆婢成群的士族子弟,他家郎君平日里就大部分事情都亲力亲为,沐浴时更是不喜人贴身伺候。
但清影也没走远,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汤后,他又去取了熏过香的干净衣物来,便在门外候着。
实在是郎君喝成这个样子,他有些不放心。
约莫两刻钟后,听着里面水声停了,清影才敲敲门进去送衣物。
谢玄琅闭目靠在池壁上,露出的上半身劲瘦有力,肌肉纹理分明,显然不似谢玄瑜以为的文弱书生模样。
和许多人一样,三娘子以为郎君不会武,其实他家郎君不但会武,还经常钻研暗器和领兵打仗,他的书房里就有不少兵书。
清影只掠过一眼便低下头,放下衣物退出了净室。
*
王拂陵回去后已经瘫了两天。
不得不承认,攻略谢玄琅这件事算得上她人生经历中的滑铁卢。她此前还从未在什么事上感到这么受挫、这么灰心丧气过。
她看着手上那颗显示谢玄琅好感值的珠子,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系统跳到她怀里,用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她,“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虽然曲折,但总也在前进。宿主你看,他对你的好感值变多了呢。”
确实,王拂陵发现虽然谢玄琅对她的态度来了一个大反转,从先前的暧昧又变回了一开始高贵冷艳的样子——不,她想到那日离开秦淮河时所见,他们之间或许还不如初见时。
但让她费解的是,珠子里的红色却是较之前更浓郁了些。
她根本就摸不清谢玄琅的心路历程,这感觉就像是她明明什么都不会,但却考了个不错的成绩。谁知道下一次考的是好是坏呢?她心里没底啊!
系统搓了搓兔脸道,“这不是考试,宿主最好不要这样机械化地类比。”
系统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跳过去蹭了蹭她,“那宿主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拂陵托腮,“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攻略他了,只是,我得好好想想要怎么做……”
可惜,没等她想出办法来,王氏府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那隐居东山的便宜父亲王晖回来了。
得知郎主回府那日,整个王氏府里都忙碌起来,因他隐居许久,院子里还要重新打扫一番,另外添置些东西。
王拂陵看着府中仆婢忙碌进出的样子感慨道,“看来父亲真是离开很久了,我记得我当初回来时,听风院可没有这般忙碌。”
青枝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娘子的院子,郎君差人日日打扫着,还时常亲自过来看看,故而娘子回来时,听风院才那般整洁。”
王拂陵闻言一愣,她倒没想到是这样。
两人正说着,她一抬头便瞧见王澄正朝这处走来。
近日建康又步入了连绵的雨季,雨丝如柳絮纷乱飘飞,他的面容在暗沉的天色下竟显出别样的明净俊朗。
她明明只是个穿来几个月的异世之魂,可此时看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王拂陵讶异于心中涌现的温暖熨帖。
这就是刻在骨血中的亲情么?
王澄凝眉不展,垂眸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似在纠结着什么。
“阿兄,我听闻父亲要回来了。”
“嗯。”
“你怎么瞧着不高兴?”
王澄抿了抿唇,“阿陵,你回来那日曾问及父亲母亲的事,我想今日该告诉你了。”
王澄带她去了府中主院的一个房间,推开门,灰尘便扑面而来,王拂陵掩唇咳了两声,才看清屋里的布局。
这里与院子里的许多房间都差不多,唯有西侧墙正中间砌着一个壁龛,周围有被烟火熏的发黑的痕迹,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供奉过香火。
“这是?”
“这里曾经供奉着母亲的牌位,”王澄解释道,“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母亲感情甚笃,母亲去世后,父亲便带着灵牌隐居了。”
王拂陵心中没有太多惊讶,早在她回府那日听说府里就他们兄妹两人,父亲隐居时,她便有了猜测。
“母亲是因何身故?”
王澄默了默,终是低声道,“死于难产。”
王拂陵打量室内的动作一顿,王晖夫妻就他们兄妹两子,是因谁难产不言而喻了。
“那父亲……”
王澄看出她想问什么,出言安慰道,“父亲过去只是出于丧妻之痛,才显得对你不亲近。如今时隔多年,定然不会再那般。”
王拂陵明白了。想来王晖是个爱妻如命的,妻子因为生女儿难产而死,他便因此恨上了女儿,辞官隐居说不定也有此原因。
她也没有问王澄“那般”到底是哪般,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态度。
雨愈下愈大,等到了入夜时分,已成倾盆之势。王晖便是在这样的雨夜回到了王氏府。
同历史上的魏晋时期一样,晋朝门阀士族极重孝道,尤其是身为士族标杆的王谢之流。
儒家讲百善孝为先,而在这个时代,孝已经不仅仅是儒学伦理中的一部分,更是官员选拔和为政的一项标准,直接关系到个人的政治前途。
这个雨夜,王澄带着王拂陵,领着府中一众仆婢,站在门前迎接王晖的车架。
虽已是四月,但雨夜仍有些寒凉,王澄脱下自己的外衣刚给王拂陵披上,便见一辆马车朝这边驶来。
门前众人皆行大礼,王拂陵跟着王澄一起跪在湿漉漉的地上,衣裙瞬间便从膝盖处往上洇水,凉意侵袭着薄薄的皮肉,直渗进骨缝里。
马车缓缓停下,仆从打起车帘,一个儒雅的中年文士从马车中步出。
王晖眉目温润俊秀,皮肤白皙,身姿挺拔朗肃,单从面上完全看不出已逾不惑的年纪。
“儿澄与阿陵恭迎父亲回府。”
王澄说完,四周静悄悄地,一时唯有噼啪坠地的雨声。
王拂陵能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含着挑剔的打量,伴随着雨水的寒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过了许久,才听王晖道,“起来罢,无需这般大的排场。”
王澄起来后,顺势刚将王拂陵扶起,就听王晖道,“阿澄,与我讲讲近日朝中和建康的情况罢。”
王晖抬起一只手,王澄便连忙过去扶住他,在王澄如同工作汇报一般的讲述声中,王拂陵抬起头,看着王晖一路进了府中,过程中没有多看她一眼。
王拂陵也没觉得失望,毕竟她从小就没有父亲,若是突然来一个爹对她嘘寒问暖,她反倒才要觉得不适应。
只是谢玄琅那边暂且顾不得了,她一边往听风院走,一边在心里叹气,这爹看着面善,但她总有一种他会对自己很严苛的感觉。
这天晚上,伴随着窗外的风雨声,王拂陵做了一个梦。
梦里似是年关,府里到处都贴上了红色的春联,本应显得喜气洋洋,只可惜暗沉沉的天下着冷冷的冬雨,雨水打湿春联,往下淌着红色的墨痕,看着有些不详。
画面一转来到听风院,王拂陵看到一个小小的她卧在床上,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面色被烧的通红,似乎神智都有些不清醒。
婢女端了汤药来将她唤醒,她迷迷糊糊坐起身,尝了一口汤药便皱着小脸吐了出来,之后任那婢女怎么哄劝,都不能再让她喝下一口。
这时,王晖与王澄一同进来了,似是来看望她。
她正拒不喝药,口中还含糊喊着“阿娘”“妈妈”之类的词。
王晖站在床前看婢女哄了她许久,又被她吵得心烦,抬手就打了她一巴掌,“你还敢叫她?”
女孩子稚嫩的小脸上瞬间就浮现出红肿的巴掌印,被打的半边脸高高肿起,指印清晰可怖。
小小的她被吓得大哭,引得王晖面色更加不耐,作势要再打,彼时还是个小少年的王澄张开手臂,气愤得拦在她身前。
“父亲,阿妹还小。母亲之事,她也是无辜的,阿妹又何尝希望一出生便失去母亲!”
王晖被他气的失去理智,怒吼道,“她无辜,你身在九泉之下的母亲难道就不无辜?你母亲当初就不该生下她……”
想起往事,王晖摇了摇头,眸中水光闪烁,“当初我便不欲再让她生产,是她说,她觉得一定还会有个与她有缘分的女儿,可谁料……”
他看着病床上的王拂陵,恨声道,“有缘分?我看此女分明是克母!”
王澄将王拂陵抱在怀里,也哭的泪如雨下,但仍是坚定道,“不,吾妹是吾母生命之延续,我不许父亲这样说阿陵。”
父子两人无言许久,最终王澄抬起头低声道,“等年节一过,父亲还是回东山罢……”
窗户吱呀一声被风吹开,王拂陵从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此哥是个好哥
第32章 无巧不成书 生气的男人简直比过年的猪……
王拂陵是家里的独女, 对于王澄这个妹控得有些夸张的便宜兄长,她一开始说没有不适应是不可能的。
她还记得刚到建康见到他时,王澄红着眼, 抬手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举动着实吓了她一跳。
可刚才从那个梦里苏醒的瞬间,她心头忽然涌上千百种难言的心绪——委屈、感动、难过……心中还有无法忽视的脉脉流淌的温情。
梦中小少年的怀抱,温暖得仿佛记忆里的母亲一样。
纤瘦挺拔如幼竹一样的、尚未长成的少年, 柔弱坚韧的女人,在梦里梦外照顾她长大的人。
王拂陵自从来到这个异世界,便努力地让自己不与这里的人产生深厚的情感联结, 对她来说,这里的每一丝情感牵绊都是她回家时的心理压力。
她下床来到被风吹开的窗前。
雨渐渐停了,缺月在细碎的叶影间忽隐忽现,雨后清新的草木香与土腥气一同扑面而来。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样的夜晚, 她的心终于还是被那些莫名的情绪撬开了一条缝隙,那些情感宛如本来就出自她一般,终于复归她身上。
翌日。
王澄来听风院看她,王拂陵才知道王晖此次回京的原因。
“长公主的寿宴?”
“是。”王澄解释道,“长公主司马藜生辰将近,长公主先前嫁与族兄王圭为妻, 后来族兄病逝, 长公主便孀居公主府。此次寿宴父亲昔日的好友也会参加,故而特地返京一趟, 想来不久便会回东山了。”
王拂陵听着他巴不得老爹快点走的语气,没忍住笑出声,“怎么听上去阿兄很希望父亲早日离京?我还以为父亲在的话, 你身上的担子会轻一些。”
王澄也笑了起来,笑完却又认真地摇了摇头,“父亲回来得太晚了,我们兄妹早就过了需要他的时候。”
“可是孝为立身之本,我们身为士族子弟,看上去光鲜尊崇,所拥有的一切也不过背靠宗族,对父亲不得不尊重。但阿陵,你在阿兄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王拂陵知道,他是担心她会因王晖的态度难过,便笑了笑,“阿兄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父亲如何,我并不在意。”
王澄细细看过她的面容,确定了她说的是实话,这才放下心。
王晖虽然撂了朝中的挑子,隐居东山多年,但这恰恰迎合了晋人崇尚自由,追求自然的风尚,再有出身和学识的加成,让王晖在士族中的声誉不降反升。
故而这两日王氏府可谓车马盈门,宾客如云,前来拜访者络绎不绝。
王拂陵这厢就惨多了。
王澄虽然是个妹控,但之前从不会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而王晖回来以后,她却是连府门都轻易出不去了,每日只能窝在听风院,和青枝歧雾打打牌,或者听张神爱讲点外面的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四月二十七,王拂陵终于能出门。
这日一早,她便与父兄一道赶往了长公主府。
按照王澄的说法,长公主还算是她的堂嫂,今日免不了要打招呼,王拂陵提前问了王澄公主是否好相处,王澄只让她不必担心,道是今日见了面她便知道了。
回忆起王澄当时难以形容的表情,王拂陵倒是对这个公主产生了些好奇。
青枝跟她讲过一些公主的事,说公主是陛下亲姐,司马氏诸王纷争,他们姐弟一脉此前并不被看好,直到后来司马藜嫁给丞相长子王圭,先帝驾崩后,便从族中挑选了过继过来的司马垚为储君。
正想着,马车已然到了公主府门口。
歧雾打起车帘,王拂陵正准备下车,却一眼就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谢玄琅褒衣博带,周身环佩琳琅,正朝这处走来。
积石有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王拂陵顿了顿,整理好面部表情,挤出一个灿烂到有些谄媚的笑来,“谢二郎君。”
谢玄琅面色不改,从容矜持地颔首,“王娘子。”客气得仿若初识一般。
王拂陵也没在意,自顾自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乍一入府,王拂陵便看到一个背对着他们,正在与王晖交谈的女子身影,瞧着似乎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谢玄琅脚步微微一滞,倒不是因为瞧见那女子,而是这身影让他想起了佛诞节那日。
想到他那原本想要弥补她的可笑的心意,回忆如昨,似历历在目,他不禁抿了抿唇。
他垂眸看了一眼王拂陵,她正凝着眉头思索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全然没留意到他的目光。
他的神色倏地冷了下来。
突然,那女子招呼完王晖转过身来,王拂陵这才看清她的面容,颓白冷艳,病态却显得风流,俨然竟是那日见过的司娘子!
司马藜朝这处走过来,王拂陵听身边的谢玄琅抬袖行礼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她惊讶地睁圆了眼,下意识也准备行礼,却见司马藜浅浅笑了起来,对二人道,“免礼。”
寒暄过后,两人本想离开,司马藜却叫住了王拂陵,“七娘,我有话要与你说。”
王拂陵只得留下,眼睁睁见谢玄琅先行离开了。
司马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出口问道,“七娘如今心中可有心悦的儿郎?”
她语气温和,倒真有几分姑嫂的亲近闲叙家常的感觉了,但直觉告诉王拂陵,她不仅仅是八卦这么简单。
虽然司马藜的态度还算亲近,但王拂陵也不至于跟仅见过两面的她倾吐感情上的事。
于是她想了想,作出一个羞涩含蓄的表情,“并无。殿下怎么问起这个?”
司马藜摇了摇头叹气道,“你以前可是叫我嫂嫂的。”
王拂陵有些局促道,“殿、嫂嫂,我对过去的人和事,都不大记得了。”
司马藜笑道,“我知道。我还要招呼宾客,你先入宴罢,闲话我们稍后再叙不迟。”
王拂陵应声离去了,她回忆着谢玄琅方才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想着不知能否遇见他。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司马藜深深盯着她的目光,司马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要怪我,七娘,这也是为了你好。”
王拂陵在公主府后花园的一座六角亭里瞥见了谢玄琅的身影,他正独自站在亭中赏景,王拂陵想到他的耳疾,想来他在宴会这种人多纷乱的场合会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倒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谢玄琅这副温静有礼的样子很是得体,可她却觉得不舒服,她知道他温和的表相之下是疏离,周到又让人无从下手。
她要真正走进他心里,就一定要把这层体面的外表撕掉,她要他失态,甚至是失控。
王拂陵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正准备吓他一跳。
寻常人都会被吓到,更遑论一个没有听觉的人,她已经开始期待他被吓到的样子了。
可不料她刚靠近,正准备拍他,原本背对她无知无觉地站着的人,突然转了身。
四目相对,王拂陵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摸摸脸,捋捋头发……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会很忙。
“王娘子?”反倒是谢玄琅先出声,见她一套小动作下来,他歪头微讶道。
王拂陵扬起一个笑,“好巧啊,郎君也在这里。”
谢玄琅摇摇头,淡定地拆穿了她,“不巧。娘子方才盯着琅看了许久,来时也刻意放轻了脚步。”
王拂陵惊讶道,“你怎么会知道?”难道这人背后还长了眼睛不成?
“失聪之人,其他的感官便会格外敏感。”
“原来是这样。”王拂陵点点头。
“所以,娘子方才意欲何为?”他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坚持,又问道。
王拂陵揪了揪袖口,“只是见郎君一人站在这边,来陪郎君解解闷罢了。”总不能说是想吓唬他。
谢玄琅闻言扯起一抹笑,“娘子心善,对琅竟也不吝关心。”
“我对郎君自然关心,”他的笑意不乏嘲讽,王拂陵也没了兜圈子的心思,直直地盯着他道,“拂陵可是哪里惹了郎君不快?”
谢玄琅静静与她对视,黑眸似静水流深,让人猜不透。
“并无。娘子何出此言?”
“若是没有,郎君为何不唤我拂陵了?”
她的目光执着而赤诚,在他看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他不自觉移开视线。
“我记得在瓦官寺那日,郎君对陆娘子还不熟悉,为何那日却会与陆娘子一同出现在画舫上?”
“郎君可知那日我的心情?枉我原本还以为我们……”
演到深处,也不知是她入戏了还是那日的郁闷心情再次感染了她,她竟然真觉得有些失落难堪,连语气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听上去像是被伤了心。
“我们?”谢玄琅闻言却复又看向她,唇角含着一抹讥讽的笑意,“娘子不是也唤我郎君么?况且,我与娘子不过君子之交,又有何可称得上‘我们’?”
“君子之交?”王拂陵反问的语气都差点变了调。
是亲过嘴的普通朋友关系吗?这时代已经开放成这样了?
谢玄琅见她这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一步步朝她走近,他倾身靠近她,高大的身形覆过来时宛如玉山之将倾,“不是娘子亲口说的么?”
他离得近了,王拂陵才意识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冷香竟也可以如此强势,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人牢牢困住,她下意识后退。
但听到他的话,她后退的动作却一顿,“我说的?我何时——”
她在脑海中飞快搜刮着记忆,她到底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还被他知道了?
回忆到某个节点时,思绪骤然停住。
难道是王澄拿着男子画册给她挑选那日?他们说的话被谢玄琅听到了?!
谢玄琅见她似是想起来了,这才冷冷直起身。
“阿兄来找我那日,你来找我了?为何没有让我知晓?”
谢玄琅摇摇头,“令兄为娘子物色夫婿,娘子正急着撇清与我的关系,琅又何必上前自取其辱?”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天他也在,怪不得后来他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王拂陵终于明白了,同时心里的小人也流下两行面条泪,这误会闹的……
王拂陵见他面色冷淡,一副不想和她这个渣女多说,正欲离开的样子,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琅那日就在门外,娘子与令兄的交谈我都看得明明白白,还有何可解释的?”谢玄琅作势要拉出自己的衣袖。
王拂陵攥的更紧,忙急声解释道,“我也不知阿兄那日为何拿着那本画册来找我,他那日问及你,我只是想你二人向来不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不得已说谎!”
“哦?如此说来,倒是琅叫娘子为难了。”
王拂陵见抓不住他,这生气的男人简直比过年的猪都难抓!
她便索性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我都解释清楚了,二郎难道还要与我置气么?”王拂陵抬头瞧着他,试探道,“不然,若你心里实在不痛快,我便去与阿兄坦白我们之间的交往?”
这话听上去倒像是他在向她索要名分一般了,他又何尝没有自己的骄傲,谢玄琅面色淡淡,“不必。”
王拂陵心下松了一口气,他如果坚持要她跟王澄坦白,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觑着他面色似乎好了不少,总算比之前有点生动的活人气了,便抱着掌下纤细劲瘦的腰身晃了晃道,“那你可还生气?”
谢玄琅:“……”
“二郎?”
谢玄琅:“……”
“二哥哥?”王拂陵放软了声音又唤道。
这个称呼一出,王拂陵只感觉自己过往的贞操和脸皮都尽碎了。
这个时代,“哥哥”这种叫法还非常罕见,虽不至于像后世宋元时期那样常见地指代情郎,但这亲昵的叠字叫法和她甜软的语气,还是让她自己都没忍住老脸一红。
但她转念一想,谢玄琅根本听不见声音!
他虽然能读出她说了什么,但对她甜腻的声音却是无法感受到的。
思及此,王拂陵不禁撼恨尴尬地只拍大腿,直道这贞操是白白抛弃了!
听见她的称呼,谢玄琅愣了愣,乌黑冷冽的凤眸罕见地睁圆了点,显出点少年人的稚气与明秀。
二哥哥?
他在心里回味了一遍她的称呼,这是什么叫法,是叫他兄长?
他虽然确实比她大些,但这种叫法似乎天然地含着些亲昵。
更遑论她又甜又软的嗓音,更是增添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痒,碍于在她面前,被她这般明亮专注的视线瞧着,他只得忍耐着。
可这痒意却像是没有分寸的小蛇,发觉无人能管束,它不止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地往他内心深处钻去。
痒意细细密密地,像蚂蚁一样噬咬着心房,他忍耐得指尖都开始泛起酥麻。
“放开我。”
“我不。除非你先说不生气了。”王拂陵坚持道。
实在是她根本没有勇气再这么死皮赖脸地缠他一次,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了问题所在,气氛都已经到这了,她豁出去无论怎样都得让他消气。
“你兄长来了。”
“这招不是这么用的,”王拂陵摇摇头,耐心地指导他,“你的语气要夸张一点,大声一点,起到震慑对方,让对方下意识照你的话去做才行。”
竟然还想去她的招数去骗她?
王拂陵手底下稳如泰山,不曾松懈分毫。
“……”谢玄琅垂眸,淡淡道,“是真的。不信的话,娘子回头。”
不是吧……
王拂陵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转头的时候,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颈椎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短短两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她转过头,看到王澄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凉亭边,目光落在她环抱着谢玄琅的手上。
空气寂静得仿佛被抽成真空,王拂陵咽了口唾沫。
作者有话说:肥章。乖巧坐好等夸[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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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闻卿有两意 对你来说,阿兄和他谁更重……
他早就知道他来了。
王澄回忆着他方至凉亭时, 谢玄琅不经意般扫来的目光。
淡薄而随意,轻飘飘的一瞥,在他看来却无异于无声而轻蔑的挑衅。
尤其是, 阿陵正抱着他柔声哄劝。
这样轻柔的语气,她都未曾对他使用过。
阿陵性格太过自立,明明小时候还会要他抱,可自从后来长大些, 便极少作诸小女儿态朝他撒娇,此乃王澄心中一大憾事。
可如今谢玄琅不仅对她的撒娇视若无睹,还故意不曾早些告诉阿陵他已到此地, 好叫他看到那副场景。
这是他的报复,王澄心中笃定。
谢玄琅在报复他那日不告诉阿陵他来访,在报复他问出那些话。
思及此,王澄不禁冷笑一声,深吸了口气, 他不愿在王拂陵面前失态,只好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里。
王拂陵听见他的笑声,又见他竟直接转身走了,心底直接就是一个大写的“完了”!
她阿兄何时对她是这个态度过?
也不知他在这听了多久,若是来得早的话,那不就知道了那日她说的话全是骗他的?王拂陵这下子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 说了一个谎便要说无数个谎去圆。
王拂陵欲哭无泪, 连忙松手要去追王澄,孰料刚放开手便被拉住了。
谢玄琅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修长的手指往上,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同于动作的强硬, 他眸中却漾着轻柔的笑意,像藏着把小钩子般,
“娘子这便不在意我生气与否了?”
王拂陵着急地看着王澄离去的背影,敷衍道,“我自然在意。只是我阿兄他……”
“娘子可是要追上去与令兄解释,再次撇清与我的关系?”
“自然不。”王拂陵试着将手抽出来,无奈他的手牢牢禁锢在她手腕上,她都挣红了也不见松懈,只得耐着性子道,
“我已经骗过阿兄一次了,也算自食恶果,这次自然不会再骗他。”
“二郎你松手罢,我去跟他说清楚,这也是你所乐见的,不是么?”她循循善诱道。
不料谢玄琅却摇了摇头,面上笑容和煦,看着她柔声款款,似是引诱一般,“可是我现在更想拂陵你留下来。”
“是否跟他解释清楚不重要,我只希望你留下来陪我,拂陵可答应?”
谢玄琅这厮是故意的。
王拂陵看着他唇角的笑容,忽然意识到了这点,他根本也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希望她陪他。
他只是不想她在这个时候去追王澄。
他就是要这样羞辱王澄,他知道王澄有多在意她,故而刻意让王澄见到她对他百般示好。
现在又阻拦她去追王澄,让他知道,亲眼见到那一幕后,最疼爱的妹妹也不会选择他。
王澄此前就曾做过许多对谢玄琅来说称得上侮辱的事情,要说他心里没有怨气,王拂陵是不信的。
可今天,他却要借由她来发泄这怨气。
王拂陵突然冷静了下来,谢玄琅也慢慢松开了手。
她是个聪明人,定然懂得他的意思,他要等她自己选择。
正如王拂陵能猜到他的心思,他对王拂陵也并非全无了解。
他知道她虽然总是一副亲和笑脸,实则内心也有自己的脾气。可她却为了他几次三番不顾颜面地讨好,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有独特的地位的。
尽管不清楚原因,但他知晓自己现在的行为或可称作“恃宠而骄”。
宠?骄?
他在心中又细细咂摸过这些字眼,第一次体会到别人的重视带来的权利,尽管过去受到过更多人、更直白的追捧和赞美,但都不如来自她的放纵叫他觉得恣意。
谢玄琅柔顺地垂下眼,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
梦中那个为了她顶撞父亲,将她抱入怀中的小少年犹在眼前,王拂陵只纠结了一瞬。
对王拂陵来说,家人一直是最重要的。而对此时的她来说,王澄已经是她所接纳的家人,她做不到在这样的选择中,眼睁睁看着保护她的兄长伤心。
这一次,她无法让谢玄琅如愿了。
“对不起,二郎,我先去看看他,待跟阿兄解释清楚,我便来陪你。”
谢玄琅眼睫一颤,倏地抬眸。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将要踏出凉亭时,却听到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似冷泉撞玉般,
“此时你若离开,便是心中无我,既然娘子心中无我,日后便也无需再来找我。”
王拂陵回眸,无奈道,“我心中有没有郎君,难道你还不清楚么?怎好说这般重的话?我若是信以为真,二郎你难道就不会后悔?”
谢玄琅表情淡淡,摇了摇头,“君子一言。”
这便是不会后悔的意思了,但王拂陵是不会信他的。
且不说那颗珠子表示他对她明明就是有好感的,就冲他这段日子跟她闹的脾气来看,他也不可能对她说断就断。
年轻人,就是个嘴硬的犟种。
王拂陵心累不已,但实在不好继续耗下去了,只留下一句“勿要意气用事,我回头再来哄你”,便去追王澄了。
王澄除了离去时的潇洒外,已经尽量放缓了步伐,走出去一段距离后,他不禁回头看了又看。
几番回顾都不见王拂陵的身影,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委屈期待变成了失落心痛,难道他在她心里还不如谢二重要?
王澄忍不住攥紧了掌心,随后又无力地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身后有人叫他,“阿兄!阿兄,你等等我呀!”
王澄故作不觉,又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王拂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抓住他宽大的衣袖。
“阿兄,你……”王拂陵喘了几口气,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面部表情,小心翼翼问道,“你生我的气了么?”
“阿兄怎会生你的气?”王澄勉力牵起一个苍白的笑,眼角却泛着些红。
完了,这比生她的气还要严重!
“这不是你的错,怪只怪谢二心眼小过针尖,他对我积怨已久,定是故意那般,好教我看到,离间我们兄妹的感情。”
他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玉珠般,不受控制地滚落。
王拂陵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原书里也没写狂诞不羁的王三郎是个哭包啊!
“阿兄,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与谢玄琅确实有些暧昧关系,那日只是想着你不喜他,才没有告诉你……”
王澄握住她给他擦泪的手,柔美的桃花眼还泛着红润的水色,“阿兄不怪你。只是,你能与他断了么?”
“这……”王拂陵移开目光,低声道,“抱歉,阿兄,我做不到。”
她还要攻略他回家呢,断了可还行?
王澄心里咯噔一声,什么叫做不到?
难道她已经对谢二情根深种,覆水难收,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意?
他稳住自己又要汹涌决堤的眼泪,退而求其次问,“对你来说,阿兄和他谁更重要?”
“自然是阿兄更重要。我们相依为命长大,阿兄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
王拂陵答得毫不犹豫,王澄确定她说的是真话,又目光灼灼要她保证,“那你要答应阿兄,阿兄永远是最重要的,谢二在你心里永远也比不过我。”
“这是自然。”王拂陵松了口气,这保证简直毫不费力,她将帕子递给他,“快擦擦,待会儿还要参宴呢,再哭脸上的严妆都要花了……”
兄妹俩说着渐渐走远了,隔着一段距离,谢玄琅还能听见王拂陵不知说了什么,将王澄逗笑的声音。
方才王拂陵离开后,他便悄悄跟在身后,这举动实在有失体面,他也不懂自己为何会这般行事。
只是当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下意识跟在她身后了。
公主府垂萝悬葛,假山嶙峋,流水淙淙,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一个两人看不见的角落藏匿,凝神偷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不放心。
王澄又该如何诋毁他?
他藏在一处假山罅隙中,果不其然听到王澄的污蔑之言。
心眼小逾针尖?积怨已久?这便是在说他小性又记仇了。
谢玄琅随手扯下垂到他手边的一支藤萝,回忆起王澄方才哀哀泣诉的狡媚姿态,他不禁冷嗤,
“堂堂王三郎,竟装哭卖怜,狡作妇人姿态。真是靦颜无仪,颜之厚矣!”
手边青青的叶儿扑簌簌落下,他这一番施为竟比秋风过境的威力还大。
不过谢玄琅这话可真是冤枉王澄了,他可不是装哭。
都是高贵的世家子,谁还没点骄傲的小脾气?若是可以的话,王澄也是不愿在王拂陵面前流泪泣诉的,他更希望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是强大可靠的。
可无奈眼泪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至少王澄在与王拂陵有关的事上藏不住。
王澄在与王拂陵一道回筵席的路上,回忆起自己方才失态的场景还有些讪讪脸热,故作自然地从怀中掏出一面鎏金小镜照了又照。
王拂陵瞧见他的动作没忍住笑起来,“骗你的,妆没花。而且阿兄眼圈泛红的样子,瞧着是比平日里更俊美了。”
男人爱美真是个好品质,她阿兄更是爱美人士中的佼佼者,她也乐意哄。
王澄见她发笑,也自顾笑着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做忸怩姿态了,大大方方从镜中打量了自己一番,见确实无不妥之处,才放心地将小镜又揣回了怀里。
两人一路回了公主府设宴的敛华殿,王拂陵目光随意扫过众宾,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与人交谈的王晖。
王晖与一个中年名士正相谈甚欢,手中白玉麈尾微动,言辞款款,皇帝姐弟俩也在旁笑看,俨然一副君臣鱼水的和谐模样。
但王拂陵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那中年名士身上。其人生的俊朗不凡,自有一股拔濯超群的威严气质,但引她注意的原因还是在于他身旁的两个年轻人——
只见谢玄瑾与谢玄琅并排跽坐于他身旁,兄弟俩皆是风姿特秀,当真是合了那句“谢氏双璧”的称谓。
王拂陵见谢玄琅揣着手端坐,神态亦是格外乖巧温顺,不免好奇起那中年名士的身份。
王晖恰在这时转头,瞧见他们,招了招手笑道,“阿澄,过来。”
王澄带着王拂陵朝那处走去,刚一到席间,王拂陵就听到了他们彼此恭维的说辞。
王晖:“谢公家中两位小郎真是容止出众,枉我等过去也曾为人交口称赞,如今方知珠玉在侧,叫人自惭形秽。”
那名士却是捋须看了眼王澄,摇了摇头笑道,“明公此言差矣,三郎才真是芝兰玉树,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叫我等恨不生于自家庭院矣!”
王晖闻言笑着看了一眼王澄,虽是摇头不言,眸中的骄傲却早已不言而喻。
王拂陵从对话中听出这人的身份,想来就是谢玄琅的伯父谢奕了,他本应镇守在京口,没想到长公主的寿宴竟将他也请了回来。
王拂陵有些意外,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出原因。
孰料下一刻,谢奕的目光落在了被王晖忽略的她身上,称赞道,“七娘亦是蕙质兰心,得女如此,王公好福气啊。”
王晖只垂眸浅笑,“小女拙劣,性情又愚笨乖戾,恐难当谢公谬赞。”
王澄一听这话就急了,正要开口帮她说话,王拂陵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算了。
反正她也不在意她在这些人面前的印象,若是王澄为了她当众顶撞父亲,那她才觉得得不偿失。
不料王澄还没说话,谢玄瑾却摇了摇头,温声道,“王公过谦了,七娘温柔可爱,断然不似公之所言。”
王拂陵一愣,倒是没想到谢玄瑾竟会帮她说话,她朝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玄瑾颔首示意。
谢玄瑾有自己的考量,他早就听闻王晖不喜七娘,过去还当是谣言,不料今日亲耳听见他如此不公正的评价。
他自己就已觉得匪夷所思,更遑论他知道王澄定会想帮七娘说话,阿皎说不定也——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谢玄琅……
……虽然不知道阿皎为何面带微笑无动于衷,但他自觉于情于理他都是最适合说出这话的人。
话音落下,果见王晖不再多言。
司马藜方才一直笑着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交谈,此时见场面一时静默,便笑着打趣道,“大郎此言听上去对七娘倒是有几分仰慕?”
谢玄瑾睁大了眼睛,他已经瞧见王静之由谢转怒的表情,以及阿皎微微拧起的眉头。
正要否认之时,却听谢奕笑着问,“哦?竟有此事?”
“不是这样,父亲……”
不待他说完,便听司马藜对王晖笑道,“我瞧着大郎与七娘倒是天作之合,就是不知王公怎么看?”
王晖拧起眉,今日第一次正眼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瞧见他眉宇间挤出的沟壑,王拂陵就心道不好!
她这便宜老爹虽说是风流名士,骨子里的礼教规矩却是半点也没落下。
瞧他现在的面色,该不会是在脑补她与谢玄瑾私下有了什么瓜葛吧?
正如她所料,王晖乍听谢玄瑾为她出言时便已有些面色不好,他对自己的女儿如何管教与评判是他自己的事,这谢家大郎为何要横插一嘴?
此时又见司马氏姐弟揶揄的目光,以及谢玄瑾通红的脸,还有甚么不明白的?
他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只怕这两人私底下已有私交。
这鲜廉寡耻的孽女……
王晖握紧了手中麈尾的玉柄,深吸了几口气,却正巧对上谢奕和煦的目光,心念电转间,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王氏虽势大,可王晖也明白,没有永盛不衰的家族。如今司马氏渐渐站稳阵脚,王氏已显倾颓凋敝之象。
可陈郡谢氏却是门阀士族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谢奕父子手握重兵,前途不可小觑,而作为朝中新贵,谢氏子嗣不丰,想来又不易惹人忌惮。
若是王拂陵嫁过去,促成王谢两姓之好,于王氏便是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王晖缓缓放松下来,面上又挂起温润的笑意,和善地瞧了一眼两个小辈,“小儿女有意,岂有不应之理?”
司马藜饮了一口面前的清酒,从容笑道,“既如此,我这个寿星便向陛下请旨,为这对有情人赐婚罢,教我也沾沾喜事的光。”
作者有话说:这期榜更完啦,下次更新大概在周四晚上或者周五八点哦[亲亲][亲亲]
第34章 玉镜台中意 宛如一双璧人
谢玄琅感觉耳畔嗡鸣不止, 仿若置身空旷山谷,磅礴飞瀑自九天而下,轰鸣声震耳欲聋。
自谢玄瑾出言相帮王拂陵后, 他便觉得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如脱缰之马,仓促、随意、令人意外得如坠梦中。
王晖说出那些轻鄙她的话时,他本是抱着一些幼稚的想法才刻意作壁上观——
他想看她的反应,在被自己的父亲给予如此不公的评价时, 她会难过失落么?
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是还在怨憎她先前弃他于不顾,转而去追王澄, 出于某种隐秘的报复心理,他方才有那么一刻,很是希望看到她失落受伤的模样。
他知道王澄无法为她开口,琅琊王氏重孝到近乎愚孝,世人皆知。
若是王澄不能为她开口, 而他却可以解她于困局,她是否会后悔方才的选择?
他静静等待着,却没料到一朝迟疑,就被谢玄瑾这个单纯的直性子打了个措手不及,错失良机。
后续事情的走向更是匪夷所思,他听到王谢两位为父者就这样不顾儿女的明显拒绝的意愿, 宛如交换礼品一般, 互相点了头。
司马藜一言既出,司马垚亦是笑道, “阿姊既出此言,七娘与谢爱卿郎才女貌,朕岂有不成全之礼?”
几人三言两语就将婚事定了下来, 司马垚请了礼官去卜了个良辰吉日,将婚期定在九月九。
王拂陵一直到离开公主府时都是懵的,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只是来参加个寿宴,就多了个未婚夫。
而且这未婚夫的人选,竟还是她攻略对象的兄长!
想到这里,王拂陵的心砰砰直跳,她必须要在成亲之前拿下谢玄琅,不然万一拖到婚后,那不成叔嫂乱-伦了么?!
*
“阿皎!阿皎,你听我解释!”
谢玄瑾气喘吁吁地追上走在前方的谢玄琅,也不知为何他明明风姿逶迤,走起路来却能像飘一样快。
谢玄琅停下脚步,对他扯起一个淡淡的笑意,“兄长有何事要与我解释?”
“我对七娘真的无意!我也不知公主今日为何要那样说,但我与七娘清清白白,你不要多想。”
谢玄琅摇了摇头,也不再说甚么自己与王拂陵没有关系的话了,反倒是眉眼下垂,作出一副失落之态,低声道,“我怎么想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日就要成为我的兄嫂了……”
他若是像往日一般嘴硬倒还好,可现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倒真是叫谢玄瑾手足无措了。
“阿皎,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父亲去退了这门亲事。”
“伯父素来言出必行,兄长这般有把握?”
谢玄瑾又何尝不知道,谢奕在军中待惯了的,军营中素来是令出如山,叫他也养成了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做的决定,旁人鲜少能改变。
想到这一重,谢玄瑾确实有点发虚,他无法信誓旦旦地作保能说服父亲,但他可以保证自己。
“纵使无法说服父亲,若是,万一七娘真的嫁到谢家,若你们彼此有意的话,我、我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玄琅倏地抬眸,静静打量他片刻,“兄长可知自己在说甚么?”
谢玄瑾苦恼地揉了揉额角,“若事情真走到那一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好毁了我们三个人,你们两人幸福的话,牺牲我一个倒也算值得……”
谢玄琅唇角绽出一个柔柔的笑意,眸中闪烁着感动的光泽,“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兄长待我,如兄如父,除却兄长,谁会怜我孤苦?”
他这一番话说得谢玄瑾是热泪盈眶,“自家兄弟,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
言罢则是更加坚定了想法,阿皎幼失怙恃,孤苦无依,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心上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拆散他们!
谢玄瑾正被谢玄琅的煽情话语感染着,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爆喝,“谢遏!”
谢玄瑾听出来人,被他语气中的怒意吓得一激灵,下一秒就见谢玄琅笑道,“琅还有事,便不打扰兄长与好友交谈了。”
说罢便脚底抹油一般走了。
“事情为何会发展至此,谢遏,你日日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竟对吾妹有非分之想!竟是我错看了你!”
王澄气的俊脸扭曲,冲上来就是一阵暴怒。
谢玄瑾抹了把脸,无奈地又解释一通,“静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经王晖和谢奕的点头之后,是不容置喙地定下来了。
如今已是四月末,距离九月九只余不到半年的时间,晋时士族成婚规矩礼数又极为繁琐,是以,长公主寿宴后,两家人便要开始忙活起来了。
此时士族的婚礼除了非常具有时代特色的“门第婚”,以及一些特色风气活动之外,亲迎流程大致遵循上古周礼,即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项仪式。
他们此番虽是得陛下赐婚,但作为士族典范,该有的礼数必不会省。不到半年的时间,准备起来已是十分紧张。
想到这出乎意料的进展和接下来桩桩件件累人的事,王拂陵歪在靠窗的美人榻上撸着兔子,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剧情发展不对吧?我不是来攻略男配的么,怎么就要和男主定亲了?”
系统抽了抽耳朵,三瓣嘴动了动,发出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细节的变化是无可避免的,毕竟让谢玄琅爱上王拂陵也是原剧情中没有的发展。宿主不必担心。”
王拂陵没办法不担心,毕竟她很快就要嫁给原剧情中工于心计的男主,还得暗中攻略他的弟弟了。
王拂陵:糟糕,好像要拿抛弃节操,脚踏两条船的坏女人剧本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见一个灵巧的身影正朝听风院走来,隔着窗与她打招呼。
“王娘子,今日府里可是有什么事?我瞧见外院来了许多人。”
王拂陵看见张神爱眼眸一亮,也不知男女主之间的感情进展如何了,若是谢玄瑾尽快爱上张神爱,说不定会比她还急着摆脱这门婚事。
“外院?”
“是啊。”张神爱点点头,“好像有谢二郎君和一个僧人,还带了许多礼物呢。”
谢玄琅与僧人登门?
王拂陵心下有了些好奇,自那日在公主府后花园一番争执后,她与谢玄琅还未曾见过面。
谁都没料到,世事如戏,短短半日的功夫,事情竟发生天翻地覆般的变化。
她想到那日她离去前,谢玄琅还在逼她在他与王澄之间做选择,她就那样走了,也不知他是否又心生怨气?
赐婚一事发生的太过仓促,她沉浸在震惊中都未曾留意他的反应,她就要嫁给他的兄长了,他会如何看待这桩婚事?此时来王氏府,不知又所谓何事?
王拂陵抿了抿唇,“我去看看。”
她顺手抱着系统去了外院,刚出听风院就见到了张神爱说的场景——
谢玄琅一身华服整肃,墨发用小冠半束,含蓄儒雅又不失庄重。
眉目如昼,笑如春山,身姿颀秀笔挺,濯濯似春月之柳,朗朗如日月入怀。
时人皆爱美,他这一身容光潋滟,不仅让王拂陵看得怔了怔,连王晖看向他的目光都赞许有加,心中直叹可惜。
可惜谢二郎父母身故,如今还只是个白身,又患有耳疾,否则,如能得此良婿,岂不教人欣慰?
王拂陵目光顺势看向他身侧,却不禁愣住了,张神爱说的僧人竟是支缘觉!
再看向他们身后带来的侍从,以及地上那一箱箱的礼品,其中一个箱子里还装着一对大雁,她瞬间就明白这是来走订婚流程来了。
六礼之纳彩,便是男方家请使者向女方家中提亲。
只是晋朝士族之间的婚礼更像是面向世人的一场“作秀”,每个环节皆关乎世家的颜面,故而纳彩时一般请家中重要僚属,或者双方交好、又颇有地位的人充当使者。
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外,新郎本人一般不会到场,否则便显得掉价了。
只是,她没想到来的使者竟是谢玄琅和支缘觉。
支缘觉不是与谢玄琅交好么?难道与谢玄瑾也有些交情?还是说,是谢玄琅为他的兄长请动的支公呢?
他竟还亲自来了,难道当真不在意她嫁与谢玄瑾?
谢玄琅本耐着性子与王晖谈笑风生,他表面功夫做的极其周到,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体面知礼的佳公子。
他目光一转,看到了不远处呆呆站着的王拂陵,旋即露出一抹春风般温柔的笑意,朝她浅浅点了点头。
王晖随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许是有外人在,也许是正值她婚姻大事,他也罕见地对她露出了个笑容来,招手道,“阿陵,过来。”
王拂陵提步行来,待到三人面前,敛衽行了一礼,“谢郎君,支公。”
谢玄琅侧身叫她看清身后,笑着介绍道,“琅与支公此番是为娘子的亲事而来,兄长不便到访,娘子不妨看看这纳彩之礼可有不合心意之处。”
王拂陵静静看了他片刻,见他笑意不减,似毫无芥蒂,她缓缓垂下眼睫,声音中不可避免染上几分冷淡的矜持,“郎君挑选的,自然不会不妥。”
“还是看看罢。”他坚持。
王拂陵只好走过去看了看,只是纳彩,带来的礼物竟有十几箱之多,大多都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类意料之中的礼品。
她的目光随意掠过,直到在一个箱子面前停下来。
“这是什么?”
只见她面前的箱子中盛放的并非珠宝首饰,而是一架玉质妆台,碧玉妆架,琥珀蜜色的的台脚,上头嵌的铜镜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随后,镜中又添一人,谢玄琅走到她身后。
两人身影倒映镜中,宛如一双璧人。
他笑着介绍道,“此物为玉镜台,本为母亲之物,主人去后闲置许久,如今赠予娘子。”
王晖闻言走了过来,细细观摩了一番这玉镜台,片刻后也笑着称赞起来,“原是吴夫人之物,此镜台甚是精巧,大郎有心了。”
谢玄琅既是为兄长纳彩而来,王晖理所当然地以为玉镜台是谢玄瑾之母吴夫人之物,吴夫人常随夫谢奕住在京口,若是镜台闲置在建康的家中,倒也合情合理。
可王拂陵看着他映在镜中的眉眼,忽然觉得或许并非如此。
“不知娘子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引自《诗经》小雅 常棣
第35章 古艳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在谈及喜不喜欢之前, 这玉镜台倒是让王拂陵想起了一个有趣的历史故事。
便如她先前所想,纳彩之时,士族郎君一般不会亲自到场, 但也有一些特殊情况。
比方说,她就曾在书上看到过“温峤自媒”的例子。
此事讲的是名士温峤曾想求娶堂姑母之女,正逢其姑母为女儿婚事担忧,请温峤为其物色合适的人选。事后, 温峤言已找到合适的人选,并送上一架御赐的玉镜台做礼。
直到成亲当日,举行婚礼仪式时, 新娘偷看才发现新郎竟是温峤本人!
王拂陵不知谢玄琅送来这架玉镜台到底是否出于偶然,此时只盯着镜中他的身影,缓缓笑起,“喜欢的。”
“娘子喜欢便好,琅对兄长也好有个交代。”
他似是松了口气般, 唇角勾起一抹温静的笑容,显得体贴又柔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怀里的系统身上,
“时光如白驹过隙,世事难料,一晃不过数月, 娘子的爱宠亦是今非昔比。”
系统被他盯得极其不自在, 蹬着四条肥肥的兔腿从她怀中跳了下去,却不慎恰好落在玉镜台上。
王晖看得拧起眉头教训道, “在家时便罢了,出嫁后万不可再玩物丧志。”
系统吓得连滚带爬从玉镜台上跳下去了,四条小短腿抡出残影, 用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听风院。
可恶!它只是被这吃了睡睡了吃,还有人给按摩的优渥环境养的胖了一点点而已!
谢玄琅的目光从逃跑的兔子缓缓回转到她身上,唇角噙着抹似有深意的笑意,沉吟片刻后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王拂陵透过铜镜看向他,却见他眸中似含着些嗔怨。
她讶然转头,却只见到一双清朗澄净的乌眸,那秋水般的哀哀薄怨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谢玄琅与支缘觉并未久留,将纳彩之礼送到之后,王晖留了他们一盏茶,两人便请辞离去了。
那玉镜台被抬到了她房中,这晚,王拂陵正细细打量着这镜台,见台下有几个抽屉,她随手抽出来一个看了看,却意外发现抽屉里放着一张玫红色的信笺。
瞧见这象征着情书的粉红色,王拂陵不禁愣了愣,随后便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好在她一般也不习惯身边一直有人伺候,无事时都叫她们去休息了,这时房里也无人。
她取出这信笺,打开之前心中还在止不住地猜测着:这到底是镜台中原本遗留之物,还是有人特意留给她的?
这镜台既是谢玄琅送来,会是他给她的么?
她怀着些期待打开,果见信笺上写了一句:青青河边槐,以期月下逢。
清逸昳丽的笔迹,一笔一划犹如那人举手投足,端秀雅致。
王拂陵心头先是涌上喜悦,她又仔细看了一遍信笺,他这是约她在晚上私会?
可喜悦之后,她又不自觉蹙起眉。谢玄琅这封信中的要求着实不妥。
且不提如今王晖在家,而她又与谢玄瑾正在走订婚流程,若是被他撞见私会男人,她非得被浸猪笼不可——她确信这个便宜老爹做得出这种事。
更何况,虽然情感上知道谢玄琅在此事上难以有所施为,但她还是对谢玄琅前几日的态度很难不心生怨气。
他竟然如此平和地就接受了她与他兄长的婚事,今日竟还亲自替兄长来纳彩,况且,若是那日他先于谢玄瑾一步说点什么,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日的地步……
她回忆起与谢玄琅相识至今的种种,才惊觉她一直都过于主动。
她本来想着她既然要攻略他,主动一些也没什么,毕竟古代的士族贵公子,说不定都需要人哄着些,做低伏小更容易获得他的好感。
可现在面对这封信笺,她却忽然觉得,会不会就是因为她表现得过于主动和在意他,让他有恃无恐,觉得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她的攻略进度才会如此缓慢呢?
王拂陵蹙起眉头,忽然想到自己有一个谈过多段恋爱的朋友,曾经向她们传授的恋爱“圣经”,她就说男人都是贱骨头,这感情嘛,就得有收有放,偶尔也得吊着他点,一直倒贴可不行!
想到这里,王拂陵缓缓将信笺又收起,阖上了抽屉,权当自己没发现过。
张神爱蹑手蹑脚地从王拂陵门前离开,走出去一段路后忍不住叹气。
人家王娘子喜欢他的时候,他整天端着个架子,这下子好了,王娘子似乎对他是心灰意冷了,那信明明看见了,却要装作没看见。
可连王娘子可能出现的反应他也有所预料,故而才传信给她,说是若王娘子见到信后不愿赴约,便请她当做僚机,想办法将王娘子带出去见他。
王娘子当初不仅帮了她,还收留她至今,她实在不愿“出卖”她,可是想到自己还有把柄在谢玄琅手里,她不得不愁眉苦脸地回厢房帮他想办法。
谢玄琅在秦淮河西岸的那棵槐树旁等至夜深,直到月上中天也未见到王拂陵的身影。
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意外。
谢玄琅静立在河边,河面上泛起些白色的雾气,他抬手抚了抚心口,心中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那是事情超出他掌控的不安。
他虽然告诉张神爱,若是王拂陵不允,便请她帮忙做僚机,但他却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怎会不允呢?
他缓缓垂下眼,百思不得其解。
乌浓的眼睫微颤,沾染了霜白的雾气,让他看上去杂糅着天真与迷惘,犹如不识人心,不通人性的精怪。
*
翌日。
王拂陵平时都是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今日却罕见地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原因就是——她失眠了。
昨夜虽然没去赴约,但她却辗转反侧了半宿,一时担心自己不去赴约会错失了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一时又觉得是该若即若离一下,她好歹也是个贵女,私会这种事,若是他一邀便答应了,未免太不矜持了。
青枝给她梳着头,王拂陵还困倦地打了几个哈欠,一抬眼,却在窗外见到了正朝这边过来的王澄。
“阿兄。”
王澄旁若无人地走到她房中坐下了,青枝也见怪不怪,见她眼下微有青黑,王澄拧起眉关切道,“昨夜休息不佳?”
没等王拂陵回答,他不知脑补了什么,又叹了口气自责道,“可是在为你的婚事忧心?都是阿兄不好,你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就让谢遏犯点错,他也好跟陛下提起退了这门婚事。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在阿陵面前说了。
“我没事。”想起王澄之前醉酒给谢玄琅送豕耳之事,王拂陵又担心地叮嘱道,“这婚事是陛下赐婚,阿兄你可不要乱来。”
王澄:“我省得,我有分寸,放心罢。”
王拂陵很难放心,毕竟王澄的妹控程度她是知道的,说实话,赐婚一事发生之后,她最担心的变故就是王澄。
她既然已经把他当做亲哥,自然是担心他一时冲动,给自己惹来祸事的。
王拂陵不放心地又问道,“近日都不常见到阿兄,是朝中事务繁忙么?”
提起朝事,王澄不免有些头痛。
晋朝虽看似安定,实际上也只是偏安一隅,内忧外患隐在安稳的表象下,北有氐秦、羯赵虎视眈眈,南有成汉、仇池伺机而动。
近日,军中传信言北征将军刘巽凯旋,正在班师回朝的途中,不日便要抵达建康。
而刘巽之子便是先前散步王拂陵与谢玄琅的绯闻,后又离奇被虐杀的刘槐。
当初关于刘槐死因的流言纷纷,众人猜测的矛头直指向他,只是那时刘氏家主不在京中,将将死了郎君,其余人正乱作一团,事情才马马虎虎被揭了过去。
此事非他所为,他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这让王澄头疼之余更是有火无处发,若是让他抓到到底是何人杀了刘槐,造成今日的境况,他非要将那人大卸八块。
可这些都没必要在她面前讲,于是他只是笑了笑,“是有些棘手的事,不过不必担心。”
王拂陵对朝中之事不甚了解,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想起原书中王氏的结局,她却做不到对王澄冷眼旁观了。
“阿兄虽说深得陛下信任,但行事更应低调,免得被人道是王氏目中无人,惹了陛下忌惮。”她只能提醒道。
王澄摆了摆手,不甚在意的样子,“这话早已是老生常谈,不足为据。”
“陛下如今还离不得世家,我们琅琊王氏身为世家之首,一举一动皆有无数世家以为标榜,陛下不会做傻事,放心便是。”
可若是世家之间出了内鬼选择站在司马氏那边呢?
王拂陵不似他这般乐观,但见他这般笃定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说的他是听不进去了。
不过想到王家根深蒂固,纵使要倒,也非一朝一夕能做到,总归还有时间,她便也不再提此事了。
*
入夜。
王拂陵正准备梳洗休息了,却见房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往她这边看一眼,又在门外纠结地走一圈,又看一眼……如此反复。
“张娘子?”王拂陵从窗子往外探身叫住她,“在此处徘徊可是有事?”
“是、是有点事。”张神爱讪讪笑道。
“有何事,娘子但说无妨。”
张神爱抿了抿唇,她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理由,便朴实地邀请道,“娘子可愿陪我出去逛逛?”
话她已经问出口了,若是人家王娘子不答应,那她也是没法子的……她在心中想着,不料下一刻却听到一声,
“好啊。”
她有些慌乱地抬目望去,只见凭窗探身的女郎以手支颐,笑容明媚纯净宛如月下仙娥。
“……天尊,真是罪过。”她低喃。
王拂陵没听清她嘀咕的内容,“什么?”
张神爱却撇过头,心虚地不敢再直视她,“没甚么。”
不多时,王拂陵和张神爱便在青枝和歧雾的掩护下出了府。
晋朝实行宵禁,建康城中治安良好,亥时之后大街上便人迹寥落,不过此时尚早,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
车夫遵照张神爱说的路线驾车,马车一路驶出乌衣巷。
马车内,张神爱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娘子不问我要去哪里么?”
王拂陵打起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摊贩与来往行人,不远处还有歌舞百戏,高台上,百戏艺人吹火吐焰,她看得目不转睛,自从王晖回府之后,她就没有这样跑出来玩过了。
她一边看着马车外的夜景,一边懒懒地托腮道,“总归娘子不会带我去什么危险之地,对么?”
“这是自然。”张神爱垂下眼低声道。
她看着面前的女郎,心想今夜之后,她或许会生气,甚至会将她赶出府,总归不会对她这般亲近和善了……
她想起她在建康拦下王拂陵的车的那日,她对车夫说她认识马车里的贵人,虽然事后王拂陵问起时,她只说是随口扯得谎。
但其实她没说谎,她真的见过她,单方面认识她。
相处这些时日,张神爱对王拂陵很有好感,一想到今夜之后可能就要被她讨厌,她就止不住地失落。
马车在临近秦淮河西岸处停了下来,王拂陵见前路狭窄,百姓人流又拥挤,便问张神爱,“不知娘子想去之处离此地可远?”
张神爱四处看了看,瞧见谢玄琅说的那棵槐树就在不远处,便摇头道,“不远了。”
王拂陵便叫车夫在此处等着,提了裙摆下车,“那我们步行罢。”正好她也想下来走走。
“欸。”张神爱应声下来。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就在离那槐树不足百余米时,张神爱忽然听到一声,“前方的娘子请留步。”
这声音——是那个要抓她的人!
她顿时汗毛一竖,她没想到王拂陵会答应,故而今日也没做易容,当下便只急着跟王拂陵说了一句,“我先去躲躲!”便急忙跑了。
王拂陵惊讶地见张神爱慌不择路地逃跑,疑惑地回头去看,待见到正朝这处追来的谢玄瑾才明白过来。
谢玄瑾本来只瞧见张神爱的身影,正要去追,此时乍然看到王拂陵,便在她面前停下,
“七娘,你——”本想如往常一般打招呼,却忽地想到她如今是自己的未婚妻。
“……”谢玄瑾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将要说出口的话也变得一滞,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红,“你怎么在这里?”
王拂陵却没他这般拘谨,还是如往常一般,“我陪朋友出门逛逛。”
此处人多嘈杂,虽然平民百姓一般也没那个胆子冒犯士族,但他看她身边空无一人,还是没忍住想多嘴一句,“你那朋友如今在何处?此处——”
“兄长,拂陵?巧遇。”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一道含笑的声色敲冰戛玉一般,声调却宛如春风拂面。
谢玄瑾也不知怎地,在这样的时刻听见阿皎的声音,他竟莫名有几分心虚,将要说出口的再平常不过的关切问候竟也卡住了。
作者有话说: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引自乐府诗集《古艳歌》
温峤自媒的故事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一下,虽然离谱,但是莫名很适合小谢[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36章 绵绵诉衷肠 谢玄琅,我们和好罢。……
王拂陵闻声转头, 见来人眉目如昼,乌黑的瞳眸中映着秦淮河岸的点点灯火,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郎君怎会在这里?”
谢玄琅平日里看上去一副不染凡俗的模样, 在这热闹的夜市瞧见他,还真是让她有几分惊讶。
谢玄琅侧首看了一眼周围,目色深深,似是怀念着什么, 叹息道,“近日辗转不成眠,便想出来走走, 不知不觉就走到此处了。”
王拂陵这才留意到这里的环境有些熟悉,她一向方向感不是很好,待见到河岸边那棵粗壮的槐树,才想起这里。
如今苍翠的槐叶森森如盖,槐花垂下一串串雪白的花絮, 隐约可以闻到逸散的清香。
想到那日,王拂陵也垂下眼不说话了。
场景一时静默。
谢玄瑾敏锐地意识到氛围似乎有些不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缓解氛围时,忽然听见谢玄琅笑着提醒道,“我来时见到一位女子,瞧着与兄长一直在追捕的天师相仿, 不知兄长可曾留意?”
谢玄瑾这才一拍脑门, 如梦初醒般,“差点误了正事!阿皎, 七娘,我不便作陪了,你们——”
他顿了顿, 在脑海中搜罗一番,也没想到适合这诡异氛围的措辞,“罢了,我先走了。”
谢玄瑾走了之后,王拂陵也装作在看百戏表演的样子,没有说话。
昨日刚无视了他的邀约,没想到今夜就遇上了,当下说完全不尴尬是假的。
可她昨夜纠结了很久,也没想到该用个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比较合适。
谢玄琅只看见她静默淡然的侧脸,想到她往日灿烂明媚的笑颜,曾几何时,她的视线一直都是追随着他的,无论是她失忆前还是失忆回来之后。
如今为何却是一副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
他不解地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面前,“拂陵可愿与我一起逛逛?”
王拂陵颔首,“好。”
时近端午,王拂陵看到街边有摊贩在售卖香囊,里头装了些艾草和其他驱虫的草药,香囊绣的精巧,她正想仔细看看,却被旁边的摊子吸引了注意。
是一个卖花的小摊,摊主是一个年迈的老妪。
摊子上摆着栀子、茉莉和百合等,缕缕幽香泛着丝丝甜意,袭人浓烈。
王拂陵注意到那鲜花旁还有针线,产生了几分好奇,便走过去问道,“老人家的花怎么卖?”
那老妇人抬头见一对年轻士族男女,笑着摇摇头,“卖的不是花,是鲜花手环。”
可她摊上只有零散的鲜花,并没有花环,见王拂陵不解,她解释道,“这是我家乡那边的习俗,端午时为亲近之人亲手编制手环,可祛秽除灾,保佑对方健康安宁呢。”
王拂陵本来觉得有点意思,但听到后面要自己亲手做,便心生退却了,谁叫她从小就是个手工废物。
她看着摊子上那些娇柔的鲜花,若是在谢玄琅的注视下,笨手笨脚地将那些花糟蹋得乱七八糟,可就不好了。
她正要离开,却听谢玄琅道,“这习俗倒是有趣,拂陵可愿陪我试试?”
“啊?我不太会做。”
谢玄琅唇角蕴着浅浅的笑意,似是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我做。”
“麻烦老人家指教了。”
那老妪从身后搬出两个小胡床让他们坐下,跟谢玄琅讲解了一番如何操作,王拂陵在旁听着。
这鲜花手环做法听上去简单,只是要用两枚特殊的钩针引线,双线并行,穿针引线时需格外细致,既不破坏鲜花的美感,又能将其固定。
谢玄琅听过一遍点了点头,便跟王拂陵道,“拂陵可有喜欢的花?”
“啊?我?”
“嗯。既是为你所做,自然要选你喜欢的花。”他道。
卖花老妪含笑看着他们,目光中有几分过来人的揶揄,王拂陵被盯得有点脸热,便随手指了几样,“百合和栀子罢。”
谢玄琅点头,挑选了几朵开的正好的栀子花,中间点缀着一朵白百合,随后便开始穿针引线。
谢玄琅做事时很认真,垂着眸,乌浓纤长的眼睫静静敛下,露出眼皮间的一颗小小的痣,娴静秀雅一如古画中的仕女,修长如玉的指节灵巧如飞。
谢玄琅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全神贯注地,只看着他一人的目光。
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腰背挺直,将自己最美好的角度展示在她面前。
入神地看了半晌,王拂陵才发现他今日似乎是刻意妆扮过,眉目如画,比起平日的清灵秀美更多了几分秾艳。
身上的服饰也层层叠叠的,上俭下丰,宛如一朵倒悬的重瓣百合花。
谢玄琅学东西很快,那老妪不过演示了一遍,他很快就上手了,不多时,一个素白芳香的鲜花手链就成型了。
“伸手。”他道。
王拂陵将左手递给他,掀开广袖,露出一截皓腕。
谢玄琅将那鲜花手环系在她手腕上,又付了银钱,两人才离开那摊子。
柔软的花瓣微凉,贴在手腕上存在感很强,王拂陵走出几步,没忍住拉起袖子看了看,又凑近了细细嗅闻。
“喜欢?”谢玄琅弯着唇角,满意之色不加掩饰。
王拂陵放下手,点头,“很香。”
却听他又低声道,“那拂陵是否能消气了?”
“消气?我——”王拂陵想问他为何这么说,虽然她确实想着该若即若离一些,但也没这么明显吧?
一时不知该说是她演技差,还是谢玄琅太敏锐。
不料建康的天气比人的心情还要多变,方才还好好的天,突然之间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不过转瞬,雨势便愈来愈大。
“我的马车在附近,先去躲躲雨罢。”
“好。”
王拂陵拉着他的衣袖,谢玄琅顺从地被她牵着走,又空出一只手帮她遮雨。
两人急急忙忙到马车里时,身上的衣裳已湿了小半,王拂陵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脸上却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
谢玄琅执着帕子帮她擦脸,动作细致又缓慢。
帕子从额头慢慢移至修长纤细的颈间,慢吞吞的动作带着几分隐约的狎昵暧昧,偏他的眼神正直又赤诚,乌眸清凌凌。
正当王拂陵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动作,要自己擦时,他却突然收回手,对她莞尔道,“好了。”
王拂陵抿了抿唇道,“你方才为何让我消气?”
谢玄琅抬眸,看向她的目光中有几分无辜,“拂陵恼我。先是拒绝我的邀约,今日偶遇,又对我视而不见,难道不是琅做错了什么,惹了娘子生气?”
没想到他会问的这般直白,王拂陵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近日父亲在府中,我不便出门。”
谢玄琅闻言似是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头,随后又蹙起眉自责道,“是琅思虑不周,叫你为难了。下次定不会再这般了。”
王拂陵:“你昨日找我是有何事?”
她问完,对上谢玄琅的表情却是一愣。
只见他凤目含愁,本是如寒潭冷玉一般的乌眸,此时却漾着浅浅的哀怨,活像个被情郎辜负抛弃的怨妇般。
“难道我与拂陵之间,只有扰人的俗事可谈了么?”他摇了摇头,“昨日也不过是想见你罢了。”
“……”王拂陵一噎。
谢玄琅此人真是把“若即若离”这四个字贯彻得淋漓尽致的典范,时常让她有种少看了十几集剧情的感觉。
王拂陵垂下眼,虽然不知道他作这番情态又是为何,但这并不妨碍她想到寿宴那日。
心中产生了微妙的恶意和报复心理,她淡淡道,
“我与郎君只怕不太方便私下会面了,毕竟我与你兄长已有婚约,不日就要成为你的兄嫂。若是被人撞见你我私会,难免落人口舌。”
她形容冷淡,看上去真像是要与他彻底撇清关系了。
谢玄琅不动声色,却不自觉悄悄捏紧了袖口。
他起身靠近她,伸手握住她的小臂,看似强硬而有侵略意味,却只是单膝撑地,半靠在她身前仰视着她,
“拂陵难道当真愿意嫁与我兄长?”
“谢大郎君为人温润和善,长得玉树临风,两家又知根知底,必不会亏待了我,我为何不愿?”她反问道。
“这些琅亦可以。拂陵要嫁给我兄长,那我呢?”
王拂陵垂眼对上他直视她的眼,他屈膝半靠在她身前,上半身却挺直拔卓,目光固执而哀伤,似是不问出个结果不肯罢休。
王拂陵伸手触上他的侧脸,他眼睫一颤,乖顺地将脸顺势贴在她掌心。
下一秒,却听她道,“我还以为郎君不在意。”
谢玄琅在她掌心蹭了蹭,乖巧温顺得像只黏人的猫儿,出口的声音却含着嗔怨,“说出这种话,娘子好狠的心。”
他执起她的手,慢慢移到自己心口,“那日的话不过是逞一时意气。我在意不在意,娘子难道不清楚?”
隔着层层叠叠的纱衣,王拂陵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热,勃勃跳动的心脏像是一头困兽,一下一下回应着她的抚摸。
她不自觉蜷了蜷指尖,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却被他强硬地按住了。
“谢玄琅,”她沉吟片刻,盯着他,认真诚恳道,“我们和好罢。”
谢玄琅乌黑的瞳仁一颤,按着她的手也不自觉松开了些许,马车里明明灭灭的烛光落在他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我不该对阿兄说谎,撇清与你的关系,你之前生我的气,是我应得的,我们便当做扯平了。而我的婚事……”她垂下眼,无奈苦笑,“我知你的立场那日不便说些甚么,我也不怪你。”
“所以,过往都两清罢。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不在意他这番举动是真心还是假意,若即若离的攻心手段确实也不太适合她,既然谢玄琅已经做了主动求和的姿态,她也不想再多生周折。
更何况,她一直认为感情一事不同于旁的,还是真诚一些比较好。
她说完便等着谢玄琅的回答,只见他敛着眼睫静默了片刻,终是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好。”
“我们重新开始。”
作者有话说:甜两天[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7章 暖语慰卿卿 为何吻技却如此娴熟啊!……
马车在大雨中前行,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黏糊的水声。
马车内,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空气中无端浮动着几分暧昧。
王拂陵一会儿双手放在膝上,攥着裙摆上的褶皱玩儿,一会儿又打起车帘,状似看窗外的雨景。
不怪她不自然, 实在是她现在突然有种谈上了恋爱的感觉。
哦不是感觉,方才那话确实是确定了关系——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她和谢玄琅的确是恋爱了。
所以她现在有种大龄牡丹突然谈上恋爱的不适应感。
两人待在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 她必须不断地搞出点小动作,来缓解自己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这不,就在她第N次要打起车帘时,伸出去的手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谢玄琅的手皙白如玉,骨节分明, 手指极长,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纳在掌心。
看似是抚琴弄弦泼墨煮茶的手,掌心和指腹却生着薄茧,他合掌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揉了揉,相触的皮肤升起粗糙的痒意和热度。
“外面雨气寒凉,你身体不好, 还是不要再打起车帘了。”他顿了顿, 声音里含着几许笑意,“若是觉得不自在, 不如与我说说话罢。”
他这么说,王拂陵倒觉得没那么尴尬了,下意识随便找了个话题道, “我们这般……你回去要如何面对你兄长?”
……话一出口,王拂陵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怕是抽风了,好端端地,氛围正好,她怎么就脱口而出说起这个!
她悄悄抬眼去看谢玄琅,却发现他温静如常,没有对她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话题产生任何扫兴的表情,反而认真思索了片刻,
认真道,“那日是我意气用事,兄长热心善良,只是有时做事着实冲动了些。”
“他心思过于单纯,完全没想到自己看似解围,实则可能给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把玩着她的手指笑道,“拂陵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退掉这门婚事。”
王拂陵松了口气,“退婚一事倒是不急,反正六礼的流程还要很久。”
她并不是不想退婚,只是觉得她阿兄都没办法的事,谢玄琅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若他只是在逞强,她逼得太紧反而让人难做了。
不料谢玄琅却捏了捏她的手指,笑着道,“如何不急?莫非拂陵不愿与我兄长退婚?”
“怎会?我自然是想退婚的。”王拂陵连忙表态。
“我信拂陵。”谢玄琅弯起唇角,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下颌浅浅地磕在她发顶,大手落在她背后轻抚,神态柔和娴静。
王拂陵顺势依偎在他胸前,他身上浅淡的冷香如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淡泊,实则是无孔不入的强势渗透。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乌衣巷,王拂陵吩咐车夫将马车驾至谢府,先送谢玄琅回去。
待到谢府门前,谢玄琅下车之前,王拂陵伸手抓住了他宽大的袖摆,“等等。”
谢玄琅要下车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她。
王拂陵倾身过去,忸怩片刻,还是在他侧脸印下一吻。
谢玄琅微微挑眉。
“我听闻有的地方是这样的习俗,交往的男女分别时会留下一个亲吻。”她解释道。
她说完正要退开,却被谢玄琅揽住腰肢又拉了回来,“亲吻似乎不是这样的。”
王拂陵一愣,还未等有所反应,他便倾身将唇覆到了她唇上。
先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似是在等她适应,又似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薄软的唇轻轻摩挲着。
不同于上次王拂陵一触即分的吻,他宛如厮磨一般的动作,让她忍不住面皮发烫,大脑都开始模糊。
觉察到她失了节律的呼吸,他无师自通地试探着伸出舌尖,湿软的舌钻入她口中,趁她不备撬开齿关。
软嫩的舌尖相碰,连他也不自觉愣了一瞬——原来是这般奇妙的感受。
似乎已经是世间最为亲密的触碰了,原本的两个人好像化作了两朵云,彼此伸出柔软湿润的触角,互相交换着绵绵的温度和津液。
谢玄琅睁开眼,有些新奇地盯着王拂陵紧闭的双目——他竟意外地不讨厌这样的接触。
甚至是有些喜欢。
王拂陵:!!!
她大脑发懵,感觉自己就像个冒着热气儿的蒸笼,反应过来后猛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捂着唇惊愕地看着他。
谢玄琅低低笑了声,“这次,琅真的要走了。”
他见王拂陵仍然只是愣愣的,想了想又道,“端午将至,不知能否邀请拂陵于佳节一同泛舟青溪?”
王拂陵刚回神就听到这约会邀请,点头应下,“自然可以。”
谢玄琅这才满意地下车离开。
目送他进了谢府,王拂陵动了动坐得发麻的腿,刚想换个姿势,一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腿脚都是软的。
要不是有原书设定作保,她真的要怀疑,谢玄琅他此前真的不近女色么?
为何吻技却如此娴熟啊!
方才他握着暖了一路的手又凉了下来,王拂陵用发凉的手贴了贴滚烫的脸颊,缓了会儿便吩咐车夫,“回府罢。”
马车驶出巷子,王拂陵撩起车帘,让湿润带着凉意的雨气冲淡马车里的热度,她正控制不住乱飞的思绪,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窗外,却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停一下。”
车夫应声停下,却见自家娘子冒着雨从马车上下来了。
王拂陵撑着伞下车,雨夜昏暗,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待走到近前时,才确认了路边确实躺着一个人,她俯下身察看,待看清却不禁一愣——
竟是谢玄瑾!
他胸口插着一把短刀,瞧着没有很深,但伤处的血却将他身上的衣物几乎染透了,那短刀上锈迹斑斑,又有感染的风险。
王拂陵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扔了雨伞,叫来车夫一起将谢玄瑾搬到马车上。
这里距离王氏府已经不远了,王拂陵便叫车夫以最快的速度回府。
车厢内偶有颠簸,王拂陵让谢玄瑾靠在自己身上,他失血过多,本就白皙的面色越发显得苍白,连唇色都惨白。
“谢大郎君?”
“谢玄瑾?”王拂陵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试着看能不能叫醒他,却无果。
将要到王氏府时,王拂陵也顾不得被王晖发现了,直接从正门入,叫了府中的侍从来帮忙。
一群人手忙脚乱,一边小心地将谢玄瑾往下抬,一边派人去叫府医。
王晖与王澄听闻此事,也很快赶到了谢玄瑾下榻的厢房,府里的张医工正在给他清理伤口,其余人皆在外间等候。
王晖见是王拂陵带着重伤的谢玄瑾一同回府,也不知是脑补了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抬手就是一巴掌,“逆女!”
他出手的突然,王拂陵完全来不及躲避,只顾上紧紧闭上眼,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她愣愣地睁眼,看到王澄被打偏过去的脸。
清晰地巴掌印立刻浮了上来,足可见这一巴掌的力气之大,若是打在她脸上,非要见血不可。
“阿澄你!”
王澄抹了把嘴角,将她拉到身后,看向王晖的目光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如此,父亲可满意了?”
自从王晖那日定下王拂陵与谢玄瑾的婚事起,王澄对他的不满便有目共睹。
他又何尝不知父亲答应这门婚事的心思?
从前他不喜阿陵,他姑且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兄妹二人没有父亲也可以过得很好。可他此次回来,竟为了俗世利益便将女儿像物品一样交换!
这让他心寒之外,更是对他这个为父者多了几分不齿。
王晖看着王澄憎恨的目光,声音里有几分颤抖,“阿澄,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但你要知道,为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谁。”
他不喜害了发妻性命的女儿,可对这个儿子却是倾注了全部爱意的,这是他与芳娘的第一个孩子,两人对他的期待和爱护不言而喻。
王澄别开眼,“我不需要。”
“夜已深了,父亲先回去休息罢,这里我与阿陵守着便好。”
王晖看着他决绝固执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终有一天,你会理解父亲的。待你走到我们的位置,为了家族的荣耀。”
“你的骄傲,你的地位,这个家族给予你多少荣光,就需要你付出多少去反哺它。你会明白的。”
王晖说完便离开了。
王澄回眸看了眼王拂陵,见她垂着头不说话,便故意作出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下手可真是狠,好痛。”
王拂陵叫人取了药膏来,洗干净了手,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过程中却一言不发。
王澄忍不住悄悄看她,“怎么不说话,别吓阿兄啊,可是被父亲吓到了?”
王拂陵吹了吹他脸上的药膏,又抿着唇轻声道,“他说的对。”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向王澄,“不要为了我再顶撞父亲了,阿兄。或许,他说的才是适合你的路。”
她早晚有一天是要离开这里的,让他伤心已无可避免,但情感的伤痛是会在岁月中冲淡的。
她只希望她走了之后,她阿兄能仍然做高贵风光的王氏子。
读书时她也曾经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四句震撼激励过,可真的穿越到这个乱世,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也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自私的普通人。
像现代每个有同理心但又有边界感的普通人一样,她可以在保证自身的情况下对别人施以援手,但她做不到看自己在意的人从云端跌落。
那对从小锦衣玉食又骄矜的王澄来说,会比死还痛苦吧?
王澄却敛了脸上夸张的表情,没有接她的话,反而微微笑着道,“阿陵,其实我曾经做过几个梦。”
“梦里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世界,没有皇帝,没有世家,每个人好像都平等地生活着。”
王拂陵猛地抬眼看他,正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她又垂下眼去。
王澄笑着说,“很奇怪罢?我第一次做此梦时也觉得难以接受,那些低贱的平民怎么可以与我们平起平坐?”
“这百年世家的累世荣光啊……”
他低低笑起,脸上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可是就是在这样离奇的梦里,你,我,还有母亲,我们生活得很幸福。”
“我便突然觉得,那样也很好。”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说,会不会有一个世界里,我们便是那样,与母亲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王拂陵内心巨震,却只是别开眼道,“或许罢。”
说话间,张医工推开槅门走了出来,他面色疲惫,却笑着叹息道,“谢大郎君此伤甚险,好在未曾伤到要害,下手之人力气又小,伤的不算深。如今只静待谢大郎君醒来便可。”
王拂陵递给青枝一个眼神,“张医工辛苦了,时候不早,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罢,青枝送张医工。”
“欸。”青枝应声,送张林出门后又给了他一锭赏金,张林道谢离开了。
王拂陵与王澄一直守到凌晨,王澄多次劝她去休息,但王拂陵就算回去也睡不着,便干脆在这一起等着了。
直到天际露出熹微的晨光,王澄爱洁,正是去洗了把脸的功夫,谢玄瑾便悠悠转醒了。
入目是一个陌生的厢房,每一次呼吸都会带起胸前伤势的钝痛,谢玄瑾不明所以,茫然地抬手去摸胸前,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你受了伤,不要乱动。”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声细语,带着几分莫名的甜软。
王拂陵这副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熬了个大夜,正是虚得声音都发飘的时候,她困得头一栽一栽的,看到谢玄瑾抬手时差点要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谢玄瑾一愣,转眸去看,只见一个苍白清艳的人影坐在床榻前,清透的晨光透过窗洒在她脸上,宛如笼上一层圣光。
心中莫名一颤,他哑声愕然道,“七娘?”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谢二为何这么熟练?![狗头][狗头]
第38章 望君生怜意 娘子爱我,便会一直爱我的……
谢玄瑾醒来之后,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王拂陵才想起来还未曾通知他的家人,便着人去谢府报了个信,不多时, 谢父谢母等一家人便急急忙忙赶来了。
他们到时,一眼瞧见病榻上面如金纸的谢玄瑾,只顾得上与王晖说了句话,一家人便急忙忙围满了床榻。
先是仔仔细细地问了谢玄瑾的伤势, 又问是如何伤成这样。
谢玄瑾看了一眼王拂陵,道是追捕一个小贼时,不慎被流民所伤。
“流民?建康城中怎会有流民?”谢玄瑜奇怪地问道。
谢玄瑾却摇了摇头, 似是不愿多说。
谢父谢母见他这般,也不再勉强,关心过他的伤势之后,便将没来得及离开包围圈的王拂陵一顿夸赞。
直说这次多亏了她,两人才刚定下亲事, 王拂陵便救了谢玄瑾一命,看来两人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天作之合呢。
长辈面前,王拂陵也不好说什么,只抿唇做个乖巧的假笑女郎。
她静静等着谢玄瑾出言,好及时止住长辈们的调侃, 毕竟当初赐婚时, 他瞧着也是不太能接受这门婚事。
她垂首等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谢玄瑾伤傻了, 这半天也没见有反应。
她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他面上只是挂着苍白的浅笑,耳尖因为被家人打趣还微微泛起……红色?
王拂陵:???
她不解的目光穿过这边热闹的场景, 不经意地掠向别处,这一眼,却是蓦的顿住了。
槅扇门大开着,内外间视线畅通无阻,只见外间静静站着一个人影。
月白色的大袖衫外罩着一层雪纱,纤腰束素,流水般的青丝半挽,柔柔地披在身后,显出几分单薄孤寂来。
谢玄琅眉目间有淡淡的清冷之意,仿佛松上薄雪,正无言地看着这边。
目光触及到她时,他也不禁一怔,随后唇角缓缓绽出一个雪尽春风般的浅笑。
见他这副模样,王拂陵心中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闷闷的,像是以前刷到伤感的短视频时的感觉。
她有些坐不住了,便起身和谢父谢母告辞,“伯父伯母,拂陵身体有些不适,便先回房了。”
谢奕和吴夫人还不待反应,谢玄瑾却想起她在这里守了自己一夜,微微起身愧疚道,“都是我不好,竟累得你在这守了这般久。七娘快回去休息罢。”
王拂陵点了点头,“大郎你好好养伤。”言罢,便起身离开了。
谢玄瑾的目光追随着她离开的身影,却见她路过外间时,谢玄琅也随她一起离开了。
他目光一滞。
……阿皎是何时来的?
想到两人联袂离去的身影,出双入对,宛如一对璧人般,他不禁神色有几分黯然。
王拂陵路过外间时,借着宽大的袖摆遮掩,悄悄伸手勾住了谢玄琅的手。
谢玄琅不意她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作此举,正讶异她此举何意,便感受到她勾住自己的小指微微晃了晃。
很小的幅度,连两人接触的面积都很小,两根纤细的手指勾连,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变得轻快了许多。
从方才一踏进厢房,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榻前的王拂陵。
她面色苍白,神情疲倦,似是一夜未睡。
静坐在床前照顾受伤的谢玄瑾,两人轻声细语交谈的模样,竟真像是一对有情小夫妻的模样了。
夫妻?
他在心中细细咀嚼这个词,冷哂一声。
后来,谢奕那一家子将她围在其中,谈笑打趣,俨然似是已经成了一家人一般,其乐融融的场景,是他无法融入的。
他并不向往家。
很小的时候,他依稀记得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他母亲是标准的名门闺秀,下嫁的婚姻也许并没有让她满意,常常不苟言笑。
他父亲为了讨妻子欢心,不仅对严厉地鞭策自己上进,对他这个儿子的要求也极为苛刻,试图用一个出众不凡的孩子让她露出几许笑容。
后来他们都死了,他跟着大房一家生活,方知人们常说的幸福温馨的家庭是什么模样。
可惜他并不向往,他甚至不能理解。
他明明已经无动于衷地看这一家人相亲相爱了十年,略无慕羡意。
可就在方才,看到王拂陵也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时,他心中竟有种忍不住想要破坏的冲动。
忍不住想要撕碎面前这温馨和乐的假面。
心像是吸饱了水的棉花,潮湿而冷,沉甸甸。
可就在她勾住他的尾指晃动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温暖却将那棉花烘干,连他也霎时变得暖融融,轻飘飘的了。
他想,见到那副场景他本该不虞——分明昨日才说要与他重新开始,今日便又在他面前作出这副与别人恩爱的样子。
可她的手一晃,他脚下又不受控制了。
只能跟着她走。
王拂陵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见到他那般站在外间时,心中有几分不忍。
孤零零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被无力遮挡的雨打得湿漉漉,露出可怜的神态而不自知。
她路过他时,鬼使神差地就伸出了手。
现在人是跟着她出来了,她却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你……”两人走出来后,她转身对上谢玄琅乌黑的眸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就像一片浆糊,“算了,我现在很累,你要不要陪我回去休息一会儿?”
谢玄琅颔首,“好。”
两人回到听风院,青枝送了水,王拂陵简单洗漱过后,便换了套衣服上床躺好。
做完这一切,见谢玄琅还在房中优容地站着,她困麻了的脑子一抽,拍了拍自己床边道,“你也过来躺下罢。”
谢玄琅眉目微抬,眼尾上扬,似含着一把小勾子,“拂陵你确定?”
王拂陵按着额头蹙眉道,“确定确定,快过来罢,不要站在那影响我休息了。”她困得头都开始痛了。
谢玄琅依言走过去,脱了素履,和衣侧躺在她旁边。
许久后……
王拂陵:……屋里站着一个男人她睡不着,可身边躺着一个男人,她更是睡不着!
她现在甚至有点后悔叫他过来了,只能一边想着谢玄琅是君子,躺在一起也不会怎么样,一边催眠自己,这是正牌男朋友,和衣躺在一起怎么了?
她闭目躺了几分钟,却是痛苦地皱起眉头——
没有用,不知道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还是因为熬夜熬过头了,她现在极度疲倦,却也极度清醒。
正难受着,忽然感到额头上落下一双手。
有力的指尖带着熨帖的热度,缓缓拂过她光洁的额头、拧起的眉心、紧闭的眼睫,最后落在两侧的太阳穴上,开始细致地揉按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的圆润整洁,坚硬的指骨被指腹的皮肉包裹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极大地缓解了她大脑的刺痛感。
“睡不着?”
“嗯。”王拂陵的声音闷闷的,说的话断断续续的,“好难受,头痛。明明很困的……却睡不着。”
“或许是熬过头了,不要急着逼自己入睡,先放松下来,甚么都不要想。”谢玄琅温声道。
王拂陵睁开眼看他,“你好像很有经验?”
谢玄琅垂眸,她躺在他身下的样子倒映在他眼中,这副场景,在他辗转难以成眠的一年里,似乎在他梦里也出现过。
他移开视线,“我很有经验。”
王拂陵忽然想到昨日那个娴熟的吻,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伸手扯了扯他滑落到她面前一缕发,将他的视线拉到自己身上。
“郎君好像不止在这方面有经验。”
谢玄琅微微偏头,“娘子此话何解?”
王拂陵抿了抿唇,感觉有点难以开口,最后还是没忍住道,“你的吻技也很娴熟。”
不意她说的是这种事,谢玄琅惊讶过后便弯起唇,露出一个静美的笑来,“食色,性也。或许便是饮食男女的天性罢。”
他说完,见王拂陵还睁着眼睛,便饶有兴致地问道,“拂陵不困了?”
“若是不困了,不如我们来做点有趣的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王拂陵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唇。
“不许开车!”王拂陵严肃地告诫道。
谢玄琅不解地歪头,一边拉下她的手一边问道,“开车?是甚么意思?”
王拂陵收回手,将两手交叠在腹部,闭目安然躺好,“这我无法向你解释,因为我要睡觉了。”
耳畔传来少年低低的笑声,王拂陵置若罔闻地酝酿睡意,忽然感到一只手揽住她拍了拍,另一只手以手作梳,正缓缓梳理着她的长发。
头皮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鼻端笼罩谢玄琅身上的香气,浅淡而沉静,只有离得近了才能闻到。
安心而舒适,她的眼皮也不知不觉变得沉重,意识渐渐黑沉。
谢玄琅看着身下的人闭上眼睛,原本微微颤抖的眼睫变得安静,呼吸也渐渐绵长而均匀。
他停下在她发间穿梭的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眼下的青黑,薄薄的皮肤柔嫩而脆弱。
指尖的触感温暖又真实,浓郁的降真香气甜蜜而馥郁,他黑白分明的乌眸渐渐染上迷离之意,指尖也缓缓移动到她唇角。
“吻技娴熟么?”
他的指尖在她唇角摩挲,对着熟睡的她自言自语般低喃,“真的睡着了?若是你恢复记忆,还会这般信任我么?”
随后他又摇了摇头,唇角绽出一个甜蜜的笑来,“何必杞人忧天?娘子爱我,便会一直爱我的罢?”
想到这里,他不禁俯下身,乌黑的长发垂落,宛如一个牢笼,将她困在属于他的方寸之间。
谢玄琅吻上她的唇,一手轻捏她的下颌,舌尖灵巧地钻入她口中。
按下她睡梦中微不足道的挣扎,他闭目细细感受着,汲取着来自她的甘霖,滋润焦渴荒芜的心田。
晨光透户牖,两只早莺站在窗外的枝头啾啾叫了两声,压不过屋里传来细碎急促的喘息和低吟。
两只鸟儿也停下啼鸣,睁着漆黑的豆豆眼好奇地跳到窗前。
作者有话说:拂陵:不许开车!
谢二:开车?(纯真疑惑)
*
拂陵:谢二是君子,不会趁人之危的
豆豆鸟:宁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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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来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9章 疑 娘子莫非日后嫁了人也要带着兄长?……
王拂陵这一觉睡得累极了。
她只当是熬夜熬过头了, 只是累倒还罢了,她还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她梦到自己先是躺在冰冷的水底,随后一条红色的小鱼朝她游了过来。
她正新奇地看着这条光滑的小鱼, 忽然那鱼竟直接钻入了她口中!
鱼身竟没有鱼鳞,柔软滑-腻,顽皮地追着她的舌尖嬉戏,时而啜、饮她的口-水, 时而又凶狠地咬她一口。
王拂陵觉得恶心又难受,想将鱼吐出来,却被它越钻、越深。
她想挣扎, 却如蛇缠身,肢体被什么东西牢牢捆缚着,动弹不得。
*
这一觉睡得极沉,王拂陵一睁眼便已是夕阳斜照,室内被照成暖融融又凄艳的绯金色, 映出屏风上的花枝叶影。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上都睡得软绵绵的,很舒服。
这一伸,才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谢玄琅许是已经离开了,不料刚一坐起身就被吓了一跳。
“阿兄?二郎?你们……”
只见屋里两人一个坐在案边, 一个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 彼此各据一边,互不搭理, 各不相让。
王拂陵瞧见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禁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先安抚情绪不稳定的,
“阿兄,你也守了谢大郎君一夜,怎地不去休息?”
王澄抱臂坐在案边,闻言睨了一眼谢玄琅,意有所指道,“我不困。倒是二郎,谢遏已经回了谢府,不知二郎探望自己兄长的伤势竟探到吾妹房里,是何道理?”
谢玄琅坐在临窗的榻上,那美人榻是她常躺的,靠近门口,方便观院内的景色。
她平日里歪着正正好的小榻,此时他坐在那却像是被挤兑了一般,那么大一只缩在美人榻的一角,瞧着委委屈屈的。
王拂陵出声道,“阿兄莫怪,是我叫二郎过来的。”
王澄一听她竟帮腔外人,不由地睁大了眼,王拂陵看见他眸中泛起的红血丝,看着就很是疲惫了,还嘴硬说什么不困。
不过看他现在还算冷静,想来应是没看到谢玄琅跟她一起躺在床上的样子。
她安心了,出声解释道,“是我困极头痛,二郎说有缓解之法,这才请他来这里的。”
王澄这才面色和缓,嘱咐道,“下次你身体不适记得找张林,勿要信一些乱七八糟的偏方。”
王拂陵疲惫地点头,应付这两人实在太累,刚睡醒她就想躺回去了。
她刚留意到谢玄琅一直没出声,却忽听他道,“王郎君未免太过黏人了罢?虽说兄妹情笃,可王娘子已然不是孩童,郎君这般,难免叫人窒息。”
他淡淡的一句话,却是正中七寸。
王澄一愣,想反驳他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得受伤地看向王拂陵:他的关爱叫她窒息了么?
王拂陵对上他的目光,急忙摆手哄道,“别、别哭阿兄,没有的事。”
谢玄琅声如击石碎玉般动听,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逼人,“难道不是?娘子莫非日后嫁了人也要带着兄长?”
这、这倒是也太离谱了……
但王拂陵又觉得他这话说的太不留情面,王澄那般好面子,怎受得了他这样说?
她疯狂给谢玄琅眨眼使眼色,想叫他别再说了。
对方却只一抬尖俏的下巴,对她的暗示置若罔闻,只留下棱角分明的侧脸。
提起嫁人这事,王澄不禁抿唇,目色不虞地看向谢玄琅——这人平日里一副寡言少语的哑巴样,一开口尽是戳人心窝子的话。
“这事便不劳二郎费心了,毕竟阿陵就算嫁人,也不会嫁给你。”
谢玄琅手上把玩物件的动作一滞,似乎也被他噎到了。
王拂陵见这两人又开始较劲,正想说点俏皮话缓和缓和气氛,目光落到谢玄琅手上的东西时却猛地顿住了。
“二郎你手上的东西是——”
看清谢玄琅掌中之物正是那枚显示他好感度的珠子后,王拂陵急忙下了床,想从他手中拿回来。
谢玄琅亦站起身,将手中的珠子举高,笑道,“是我在这榻上瞧见的,觉得此物甚为新奇,便拿起来看看,拂陵不会如此小气,不与我看罢?”
王拂陵本来已经奔到他身前,听到这话,伸出去准备抢的手又局促地缩回来了。
“这……自然不会,你看罢。”
他便拿在手中,对着夕阳的余晖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如血的残阳映照得珠子盈着均匀的薄红,如有生命一般,灵动而活泼。
王拂陵看他仔细得仿佛研究文物的样子,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该不会瞧出什么端倪吧?
这珠子平时都是系统抱着玩,今天也不知怎么就落在这榻上了。
王拂陵眼眸一转,果然在美人榻的一个角落里看见了缩着的兔子。
王拂陵:……猪队友,说,你到底是系统变得还是猪变得!
系统听见她的质问,委屈地抖了抖耳朵,“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留意到能量球,他就唰的一下从我怀里抢走了,吓死兔了!”语气还绘声绘色的。
王拂陵:那你不会抢回来?
系统用带着哭腔的正太音为自己辩解,“那也显得太灵性了吧?我只是一只兔子,会惹他怀疑的!再说了,兔哪里抢得过他呀……”
王拂陵感觉自己被小孩哭得头疼,索性不再问它的罪了,只祈祷谢玄琅看完就还给她。
王澄听见两人争一个珠子,颇有几分好奇地走过来看,待见到谢玄琅手中不过青枣大的珠子,不由得嗤笑一声。
“难道谢氏落魄至此?一颗枣儿大的珠子也值得这般打量。”
言罢,又对王拂陵道,“阿陵,对待贵客还当慷慨一些,二郎若是喜欢,不若就送给他。阿兄那里还有小儿拳头大的东珠,和这颗一样、不,比这个更加透亮,你想要便随时去拿了顽。”
王拂陵惊恐地睁大了眼,她哥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谢玄琅该不会当真,真的要走这颗珠子吧?
好在谢玄琅细细观摩完,眸色淡淡地看了王拂陵一眼,便将珠子还给了她。
透亮?
虽然当初不曾刻意留意,但他隐约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这珠子时,似乎是浅蓝色的,而今却是彤若云霞。
谢玄琅垂眸,掩去眸中的思量,他自然不会怀疑王澄的眼睛有什么问题,更何况——他对上王拂陵不安地眸子。
她很紧张。
那么,有问题的就只能是这颗珠子了。
对他突然的偏爱和示好,死而复生的离奇经历,和这颗会变幻颜色的珠子,她到底有多少秘密?
他低下头与她对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似琉璃一般清透,可他看到的却是迷雾重重,镜花水月般的一场幻境。
谢玄琅轻轻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浅笑,“时候不早,在此叨扰了一日,琅也是时候回府了。”
他说完就要走,王拂陵被他莫名的眼神看得心慌,忙道,“我送你。”
谢玄琅却看似体贴地拒绝了她,“娘子体弱,还当多休息,不必相送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行至院中时,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正见王拂陵坐在那张美人榻上,王澄弯着腰和她说话。
兄妹俩不知说了甚么,王澄笑着揉了揉她的头。
他漠然地看着王澄,冰魄冷玉般的眼眸蕴着寒意,再没停留地离开了。
*
谢玄琅回到谢府时,府里正忙作一团。
谢奕又请了府医来瞧过谢玄瑾的伤势,此时煎药的,和听闻此事来探病的人不断地登门。
他站在院门外顿了顿,今日在王氏府知他没有性命之危便可,此时便没有再去废话的必要了。
正如王静之所言,他又不是医者。
这般想着,谢玄琅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回去后便去了书室,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清影在门外敲了敲书室的门,进去回禀道,
“郎君,三娘子请见。”
随后便是清影拦住谢玄瑜劝阻的声音,“三娘子,我家郎君的书室未经允许不可以进的,这是规矩。”
“在自己家里还这么大的架子,真不知道谁能受得了他……”谢玄瑜正在门外嘟囔着,忽听里面传来一声,“让她进来罢。”
清影应声推开门。
谢玄瑜进来后,见书室里的连枝灯上只燃着两支蜡烛,灯光不甚明亮,谢玄琅端坐在案前,身后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典籍书卷。
光线昏暗看不分明,她本也不感兴趣,只略略扫过一眼便作罢。
“令蕴你找我有何事?”
谢玄瑜道,“不是我找。是大哥想见你,他受了伤,暂时不便走动,你若是无事,就去看看他罢。”
谢玄琅站起身,温声道,“我知晓了,这便过去。”
他说完,谢玄瑜便准备离开了。
谢玄琅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今日在王拂陵的院中看到的那一幕。
兄妹都是那样亲密么?
谢令蕴虽然是他的堂妹,但两人却是彼此多有不喜……
“等等。”想到这里,他忽然出口叫住了谢玄瑜。
“怎么了?”
谢玄瑜闻言转头,却见谢玄琅施施然走过来,唇角带着宛如面具一般的笑容,用一种不属于他的眼神温和地看着她。
片刻后,只听他道,“令蕴近来可是瘦了?”他的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目光温和而慈爱。
谢玄瑜往后退了一步,见鬼一样看着他,“谢皎你犯甚么病?我昨日才称过体重,重了三四斤了。”
她似有两日没沐发了,发丝微微黏腻,谢玄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嫌恶,不适地捻了捻手指。
他温声道,“怎么这般说?若是大哥这般关心你,你可会这样?我亦是你的兄长,兄妹之间这般关心难道不是正常的?”
谢玄瑜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大哥也不会这样关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你何时关心过我,突然这般怎么会正常?”
是啊,怎么会正常?
谢玄琅看着她避之不及的样子,在心里第一次觉得令蕴或许偶尔也勉强算得上聪明。
王澄这般黏王拂陵,哪里该是兄长所为的?
他的所作所为都叫他觉得碍眼,不喜他们是兄妹,不喜他们这般亲密。
他能感受到王拂陵对他和王澄是不同的,她面对他时总是含着几分虚情假意,可对王澄却是真心的在意。
若是将来没有了王澄,不知这份特殊可会属于他?
第40章 晓看天色暮看云 恼她多情,又恨她对自……
谢玄瑜看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那, 不知在想什么,也懒得去计较他方才的反常了。
只又嘱咐了一遍,“你得空了记得去看看大哥啊, 我先走了。”
谢玄琅回过神,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淡静,“我知晓了,稍后便过去。”
谢玄瑜点点头就离开了, 她走之后,谢玄琅叫清影送水,来来回回洗了许多遍手, 直至将一双玉白色的手搓得通红,这才动身去看望谢玄瑾。
谢玄瑾本就失血伤重,今日又打起精神应付了一下来探望的客人,这会儿正靠在床榻上休息。
他的目光放空,视线没有落点, 怔怔地出神着,脑海里却蓦的出现了今早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影。
七娘体弱,自己看上去都弱不禁风的,竟然守了他一夜……
更何况她还救了他,若不是七娘及时发现他,恐怕就算华佗在世, 他也无力回天了。
他应该找个机会专程去拜访道谢的……
他正神思不属地想着, 待回过神来时,忽然发现床榻前站着一个人。
谢玄琅眉目平静, 眸色黝黑又深沉,正袖手站在他床前。
“阿皎?你是何时来的?吓了我一跳。”谢玄瑾忽略心中那莫须有的心虚,摇了摇头苦笑道。
谢玄琅微微笑道, “我已至兄长房中多时,是兄长思绪太过专注,未曾留意到我。”
谢玄瑾磕磕巴巴道,“是……我方才,确实是在想事情出神了。”
谢玄琅将他的心虚看在眼里,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弯唇,问道,“不知兄长找我何事?”
提起这事,谢玄瑾不由正色道,“我是想问那个女子的事。那日我追捕的那名女子,她与七娘可有关系?”
谢玄琅抬眼,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这话兄长不是该问拂陵?”
谢玄瑾有些局促地解释道,“这不是,你与七娘的关系更亲近些。”
“那女子或许干系重大,我此前在王氏府里见到的身影与她相似,却没能仔细查证。我想起那日遇到时,那位张天师似乎是与七娘一起出现的。”
谢玄琅:“兄长到底因何受伤?区区一个小女子应当不至于将你伤成这样。”
谢玄瑾拧眉,面有忧色,“这便是我想了解七娘是否认识她的原因了,那张天师似乎不只是个神棍。”
“那日我一路追她至郊野,遇到一些流民队伍,她往人群中挤去,我正要去追,有个孩子摔倒在我面前,我方将那孩子抱起,他便往我心口捅了一刀。”
谢玄琅指尖轻点袖口,明白了他的意思,“兄长以为那女子和流民是一伙的,所以流民才刻意掩护她?”
谢玄瑾点头,“她在流民中有一定威信,说不定建康城中也混杂着她的势力。此事不容小觑,所以我才想问——”
未等他说完,谢玄琅摇了摇头道,“我不曾见拂陵与她有过交往。”
听他这般说,谢玄瑾心里的大石才落了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苍白笑意,“那就好。”
他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一转眼便见到谢玄琅盯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兄长为何这般担心拂陵会牵扯到此事中?”
“这……七娘是静之的妹子么,我与静之是多年好友,自然不愿见他们卷入这等事中。”谢玄瑾局促地解释道。
谢玄琅缓缓笑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因为拂陵救了兄长,兄长对她的态度已经非往日可比了。”
谢玄瑾连忙点头,“确实有这层缘故,七娘毕竟救了我。”
谢玄琅面上的笑意稍淡,又关怀了两句他的伤势,很有兄弟情谊地嘱咐了几句,便跟他告辞了,
“兄长若无他事,琅便回去了。”
见他要走,谢玄瑾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忙道,“我无事了,阿皎你快回去休息罢。”
谢玄琅转身往外走,不料行至门口时,他又停下来突然问了句,
“兄长曾言,会求伯父退了与她的婚事,就算不成,亦会对我与她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如今可还作数?”
他侧脸看向这边,面容在烛光照耀下忽明忽暗,静美中又添几分诡谲。
谢玄瑾一怔,也想起了陛下赐婚那日他说的话。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竟然说出了这种话?
这算什么?兄弟同科?
简直是为礼法所不容的禽兽之行!
可那毕竟是他对阿皎亲口说出的承诺……谢玄瑾第一次觉得,或许他并没有别人所称赞的那般光风霁月。
他自视为长兄,疼爱阿皎,人人传颂他们为谢氏双璧,可谢玄瑾也一直知晓这双璧之名早已不相称。
阿皎自小天资特秀,他身为谢氏长子,若说没有羡慕是不可能的。
后来阿皎患耳疾之事传出,又拒不出仕,他心疼弟弟的同时,也无法忽视心中那点隐秘的欢喜——
毕竟一直生活在幼弟的光芒之下,着实让人尴尬。
可今日七娘之事才让他真正意识到,他这副君子表皮之下,藏着的或许亦是一颗虚伪至极的心。
尽管心中觉得万般荒唐,他还是听到自己说,“自然作数。兄长答应过你的。”
谢玄琅静了片刻,忽而弯起唇角,“那阿皎便放心了。”
虚伪。
他提步往外走,心中却冷冷地想,没想到他的这位好兄长竟为了王拂陵做起了伪君子。
刘槐,王澄,谢玄瑾……
这些人怎地就如恼人的蚊蝇一般往她身边凑?
还是说她就是如此地容易招惹一些狂蜂浪蝶?
若是她待在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不接触这些外人,是不是就不会再这般了?
他一时恼她多情,又恨她对自己不够用情,可即便如此,他却无法将她放下。
*
王拂陵白日里睡了一天,到了晚上却是没有困意了。
外面又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入夏之后,建康的雨水也渐渐多了起来,雨打花枝,窗前落了几许残红。
王拂陵随手拣了本书靠在床头看,看了半天也没能翻动一页。
她感觉自己心浮气躁,一会儿想着张神爱如今未回府,不知去了哪里。谢玄瑾去追她,却差点送了半条命,她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
一会儿脑子里又是谢玄琅临走时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她多心了,她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开心。
想到这里,她烦躁地揉了把头发,不是都说恋爱里女生情绪变化比较快么?怎么谢玄琅他一个大男人比女生还难搞?
现在倒变成她要天天揣测他的心思了……
如今谢玄瑾受伤,王晖又在家中盯着,她既不方便约他出门见面,也不方便到谢府去找他。
王拂陵想了想,干脆披衣起身,到案边提笔给他写了封“情书”。
太肉麻的她也说不出口,便干脆只写了一句她比较喜欢的诗句,写完欣赏了会儿自己的字,才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她在府中等了大半日,果然没有谢玄琅的消息,虽然谢府上下可能都忙着谢玄瑾受伤一事,他一时不来找她也正常,
但王拂陵还是不太安心,便让歧雾悄悄地将信直接送到他那里。
谢玄琅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与谢玄瑾对弈。
谢玄瑾此番受伤,皇帝忧心不已,短短一两天,已经遣宫人来探望了三回,还放了他的假,让他只管好好养伤。
谢玄瑾闲得坐不住,便找了谢玄琅下棋。
眼见清影捧着一封信进来,悄悄看了他一眼,才走到谢玄琅身边小声道,“郎君,有您的信。”
信封上有浓郁的降真香,谢玄琅五感敏锐,自打清影一踏进室内便闻到了。
此时他却头也未抬,只一副认真斟酌棋局的模样,不甚在意地漫声问道,“谁的信?”
清影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有点纠结的模样——
他家郎君和王娘子关系暧昧,可现在王娘子又是大郎君的未婚妻,他到底要不要说这封信是王娘子送来的呢?
久未听到回答,谢玄琅手执黑子,微微侧目瞧了他一眼。
清影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含糊道,“郎君看了便知道了。”
谢玄琅接过他手中的信,叫他出去了。
谢玄瑾毫不知情,笑着打趣道,“你这侍从倒是会卖关子。”
“叫兄长见笑。”谢玄琅微微笑道,取出信纸缓缓展开,只见上头字迹清丽,只写了一句诗,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他唇角勾起一抹甜蜜的笑意,乌眸动容,当真如冰雪消融,春满芳菲般动人了。
谢玄瑾在他对面看得好奇,“何人送来的信,信上到底写了甚么,叫阿皎你露出这般笑容?”
谢玄琅目光闪烁,似有几分羞赧般将信纸半折,用镇纸压在了手边。
“没写甚么。”
见他这副表现,谢玄瑾心中更加好奇,不过下一秒,这好奇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唇角轻快的笑容。
浓郁的降真香气飘散,很快也叫他嗅出了点蛛丝马迹——
琅琊王氏信道,王氏府中日常燃着的、熏的都是降真香,王澄和王晖自然是不会给他送信的,那送信人就只能是——
七娘。
七娘到底在信中写了甚么,才能叫阿皎露出这般含羞思春的笑容?
此念头一起,他不禁思绪飘飞,浮想联翩,手下的棋局也频频出错,直到他对上谢玄琅不赞同的目光。
“兄长可是伤处又疼痛了,否则怎会犯如此疏漏的错误?若是难受,可不要硬撑贪玩,身体要紧。”
看着棋盘上胜负一目了然的棋局,谢玄瑾干脆放下手中的棋子,苦笑道,“本来你就一直在让我,何来疏漏一说?”
“坐久了是有些疲累,我便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谢玄琅也跟着起身道,“我送兄长。”
谢玄瑾走之前复又看了一眼被他随手压在棋局旁的信,对他苍白一笑,“不必送了,没有伤得那般重。”
谢玄琅便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背影显得分外单薄落寞。
他轻轻勾起唇角,待到看不见人影了,才快步走回室内。
将那封信又拿起,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收入一个精美的匣子中。
与这封信一道躺在匣子里的,还有她的帕子,以及那封邀他踏青的书信。
作者有话说:谢大有没有听见真香的打脸声?[狗头]
某种程度上,小谢对他人的预判都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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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更新会晚一些哦,大概在晚上十一点[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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