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赠妾双明珠 缠绵我心如日月,行也卿卿……


    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熨帖的满足, 阖上了匣子。


    她在王晖眼皮子底下还与他暗传尺素,想必心中很是在意和惦记着他了。


    这般情意,他是应当给她回礼的……


    想到那日王澄的奚落之言, 以及谢玄瑾离去时的表情,他也提笔回了一封信。


    随后又去府库挑选了一番,这才遣清影去了趟王氏府。


    王拂陵本来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已经让青枝和歧雾往府门跑了好几趟, 生怕谢玄琅给她回了什么被她父兄截去。


    故而当清影赶在暮色降临的时刻,到王氏府门口时,正好遇上了歧雾, 顺利地将信物交给了她。


    清影对歧雾的飞刀还心有余悸,喏喏道,“这是我家郎君——”


    “知道了。”不待他说完,歧雾直接取了信物回去复命了。


    王拂陵好奇地打开歧雾带回来的匣子,屋里的烛光本就明亮, 打开匣子后却见里面盛着一对璀璨夺目的明珠,个个都足有她的拳头大!


    她取出一个看了看,明珠寒凉,触手也不会生温,倒是很适合夏日纳凉。


    珠子明如皓月,流光溢彩, 在明亮的室内也丝毫不逊色, 这般大的夜明珠,她还只在神话传说里见过!


    也不知谢玄琅是从哪得来的宝贝, 她轻飘飘一封信就换到了这般珍贵的宝物,王拂陵觉得自己真是赚大了。


    拿了一会儿,只觉得手腕都发酸, 她忽然想到,谢玄琅送这般大的明珠,莫非是因为王澄那日的话在较劲?


    ……真是幼稚。


    她笑着摇摇头,取出明珠下压着的信,将珠子放回了匣子里。


    一对明珠闪耀夺目,她忽然意识到,为什么偏偏是两个?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她蓦的想起这首诗,讲的是已婚女子守节,拒绝追求者的事迹,诗中表示“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恰好和她订婚的谢玄瑾也是执戟明光里,护卫宫城的骁骑统领。


    王拂陵:……


    他在玩什么奇怪的角色扮演play?还是在提醒她不许对谢玄瑾动心?


    王拂陵展开手中的信,果见里面写着,


    【缠绵我心如日月,行也卿卿,坐也卿卿。愿卿誓拟同死生。】


    ……好肉麻。


    王拂陵完全想象不到谢玄琅是怎么顶着一张明珠映月般的脸写出的这句话,又是缠绵,又是生啊死啊的,太中二了。


    死生亦大矣。


    她完全想象不到真有人会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的。


    不过恋爱谈的就是一个态度嘛,他这般真情告白还是让她很受用的,若是细究人家究竟能不能做到他所说的,那就显得较真了。


    *


    时间很快就到了端午,这日亦是个近日难得一见的惠风和畅,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王拂陵记起那日谢玄琅邀她泛舟青溪,她在家中拾掇妥当,正纠结着要寻个什么借口出门。


    忽然见歧雾从院外大步走来,对她说,“娘子,谢大郎君来接您了。”


    谢玄瑾来接她?


    王拂陵皱起眉,确认道,“你确定是谢大郎君?”


    歧雾点点头,“是大郎君。”


    她何时和谢玄瑾有约了?有约的明明是谢玄琅啊……


    王拂陵纳闷地往外走,待到前院时,果然见到谢玄瑾正站在院子里和王晖闲谈。


    王晖在外是温文有礼的名士形象,对外的形象管理功夫做得极好,谢玄瑾又本来就是个好性子,两人这一番你来我往,瞧着倒真是有些翁婿相亲相合的感觉了。


    王澄在一旁站着,许是顾忌着谢玄瑾身上的伤,他也难得没有发火,只是面色也不太好看罢了。


    “谢大郎君。”王拂陵走过去打招呼道。


    谢玄瑾转身,他伤势未好,面色还尤为苍白,待见到她时,眸子里却骤然泛起了轻盈的光彩。


    “七娘。”


    “我听歧雾说郎君找我?”


    谢玄瑾笑道,“我与七娘约了今日泛舟青溪,娘子是忘了?”


    王拂陵:???


    这兄弟俩到底在搞什么?难道谢玄琅鸽了她,还把她推给了谢玄瑾?


    眼见谢玄瑾正给她悄悄使眼色,王拂陵心里虽疑惑,面上还是故作回想,道,“是有这回事,我差点忘了,还好郎君来了。”


    两人是未婚夫妻,值此佳节,一道出游倒也合情合理。


    但王晖见她这副散漫样子便看不过眼,便板起一副严父形象教训道,“君子一诺千金。答应别人的事怎可轻易忘记。”


    王晖教育子女,谢玄瑾自觉是不好插嘴,便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


    王澄想为她说话,却被王拂陵眼神制止了,她不在意王晖怎么说,反正更难听的都说过了。


    此时便只点头乖顺道,“是,女儿知道了。”随后便与谢玄瑾一道出了府门。


    两人并肩出府,王拂陵心里惦记着张神爱的去向,却不好直接问,只借着关心他伤势的由头试探道,


    “还未曾问过郎君是怎么受的伤?我记得那日似乎是在追捕一个女子?”


    谢玄瑾不愿与她多说此事,便含糊道,“是。不过是路上出了些意外罢了。”


    出了意外?那是抓到没有啊?


    但看出他有意回避这个问题,王拂陵也不再多打听了,找话题般问道,“郎君的伤如何了?”


    谢玄瑾笑道,“好多了。”


    “郎君今日为何来找我?我并未与你有过青溪之约。”


    谢玄瑾一顿,温和的笑意中也浮现出几许苦涩,“你稍后便知晓了。”


    王氏府门前停着谢氏的马车,花青色的车帘静静垂下,王拂陵踩上脚踏,疑惑地打起车帘,正对上一双柔情含笑的乌眸。


    “拂陵,久见。”


    王拂陵猛地睁大了眼。


    连忙回身看了看谢玄瑾,却见他面上毫无异色,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谢玄琅真的跟他兄长坦白了和她的关系,所以谢玄瑾在帮他们暗度陈仓?


    “也……也没有很久罢。”才几天而已。


    谢玄琅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我对拂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


    跟在后面的谢玄瑾恰好听到这句话,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谢玄琅视若无睹,对王拂陵伸出一只手,柔声道,“我拉你上来。”


    王拂陵被他肉麻到了,没多想,将手搭上去,借力上了马车。


    待谢玄瑾也上车后,马车便出发往青溪的方向去了。


    车厢内,三人一时无言,王拂陵却如坐针毡,尴尬得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


    原因无他,实在是谢玄琅也不知抽什么风,自今日见到她之后,就一副柔情款款,凤目含春,浓情蜜意的模样。


    若是没人也就罢了,现在有谢玄瑾这么大一个闪亮的电灯泡在那坐着,她还真是放不开。


    悄悄用眼神示意了谢玄琅许多次,他却看不见一般,好似坏了的不是耳朵,而是眼睛一样。


    见王拂陵很是不自在,谢玄瑾率先笑了笑解释道,“七娘你无需尴尬,我早知阿皎与你的情意,今日便是阿皎托我将你带出来,免得你不好向王公解释。”


    “原来是这样,多谢郎君了。”


    说起这个,谢玄瑾便想起了在王氏府时王晖的话,回忆起方才的一幕,不知该不该安慰她,毕竟谢父从来不会这样对待令蕴……


    犹豫了半晌,虽然觉得可能有点冒昧,但他还是说了出来,“王公许是对小辈要求过高了,七娘你勿要往心里去。”


    王拂陵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却在他刚说了个开头时,伸手捂住了谢玄琅的眼睛。


    不知怎地,她有些不想让谢玄琅知道这些……


    毕竟两人现在还是恋爱关系,她下意识地不愿在他面前袒露父亲对她的贬低。


    王拂陵低声道,“我不在意。郎君也不必介怀。”


    谢玄瑾见她捂住谢玄琅的眼睛,便明了了什么,只笑了笑,没再开口。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后,谢玄瑾便下了车,目送马车渐行渐远,他怅然若失地垂下眼。


    马车内。


    谢玄琅拉下王拂陵覆在他眼上的手,握在手中轻轻揉捻着。


    谢玄琅:“方才为何遮住我的眼睛?”


    王拂陵瞧了他一眼,眨了眨眼道,“因为有不想让你知道的秘密。”


    谢玄琅揉捏着她的手指,静了片刻后问道,“可是王公说了甚么?”


    王拂陵:“你怎么知道?”


    谢玄琅对上她惊讶的表情,轻轻笑了,“很好猜。”


    王拂陵破罐子破摔,“知道就知道吧,反正我也不在意。”


    谢玄琅却不解道,“为何不在意?”


    时人重孝,鲜少能有人说自己不在意父母,更何况是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


    这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因为王晖毕竟不是她亲爹,她是在她妈妈关心爱护的氛围中长大的,而不是在王晖这种打压式的羞辱中,她只当他是上了年纪犯病而已。


    想起她妈妈荀芳,王拂陵不禁神色黯然了几分,连出游的兴致都淡了不少。


    她又露出了那种表情,谢玄琅静静观察着她的面容,那种仿佛不属于此间世,对这里的一切皆可抛下的孤独感。


    王拂陵自然无法解释缘由,便只想了个借口敷衍道,“因为被骂多了就习惯了呗。”


    她又在骗他。


    谢玄琅看着她故作轻松的面容,在心中笃定她在撒谎。


    不知为何,心中骤然涌现一股空茫和无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看不见,摸不着,他却永远也无法跨越。


    他忽然感到有些恐慌,像是掌中握住了一只鲜活的雀鸟,不握紧怕它飞走,握紧又恐有将它窒闷致死之患。


    他忽然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没料到他这意外的举动,王拂陵只感觉眼前一晃,回过神来时,人就坐在他腿上了。


    一双结实的手臂紧紧勒在她腰间,谢玄琅整个人贴了过来,将下巴磕在她肩上轻轻摩挲着。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王拂陵只消一转头就能碰上他。


    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睫,忽听少年在耳边撒娇似的道,“拂陵,给我一个亲吻罢。”


    作者有话说:兄弟俩在搞什么?[问号][问号](明天依旧早上八点哦![加油][加油]


    *


    放个预收文案:


    《仙君为我珠胎暗结》


    高考完美美旅游途中,一场车祸,苏衍春穿越了。


    穿到这个莫名的世界后,一睁眼,她就看到了两条纠缠在她面前的大蛇!


    就在恐蛇少女苏衍春惊讶得合不拢嘴时,两条大蛇突然自曝,两颗烨烨生辉的妖珠直奔她口中。


    苏衍春惊骇之余,感受到异样的燥热在体内升腾……煎熬一天一夜之后,她实在忍不住了!


    苏衍春一头扎进一个山洞,好巧不巧里面有一个沉睡的仙人。


    仙人仙姿玉色,凛然不可冒犯,苏衍春宛如烈火焚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冒犯了他。


    一宿荒唐之后,苏衍春为保小命连夜跑路,事后闭目感受才发现:不好!那两颗珠子少了一颗!


    *


    郦道瑄为捕作乱的蛇妖受伤,闭关修养之时,却被一个莽撞的少女闯了进来。


    少女趁人之危,在他毫无反抗能力之际对他为所欲为,一夜荒唐后,郦道瑄发现自己不仅失了清白,腹部丹田内还多了一颗她忘情时种下的孽珠!


    自此之后,清冷出尘的仙君常在夜里颤抖着发出迷乱破碎的声音,腹部作乱的孽珠竟叫他无法自控地回忆起那个少女的滋味……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求你了][求你了]


    第42章 桃叶复桃叶 给我一个亲吻罢…………


    槐柳阴初密, 帘栊暑尚微。


    夏衫轻薄,少年身上灼-热的体温和淡静的香气逐渐侵染着她,让王拂陵喉口不自觉发紧。


    谢玄琅将脸贴在她颈窝里, 一边轻轻蹭着她,一边在她下颌和颈侧落下清浅温柔的吻,宛如片片茸茸的花瓣落在颈间。


    “给我一个亲吻罢……”他在耳边念经似的不断喃喃。


    他的一缕发丝随着动作垂落在她胸前,乌黑柔亮, 顺滑如绵绵的春水绕着她流淌。


    王拂陵忍不住红了脸颊,总算明白什么叫“烈女怕缠郎”,


    “作甚么突然这般?”


    谢玄琅却像只黏人的大型犬一般, 将眼睛一闭,口中仍旧念着,“不过是想讨要一个娘子的吻罢了……”


    原来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人黏人撒娇起来是这样的感觉,王拂陵觉得自己的节操也快被他磨没了。


    趁他闭着眼睛,她微微前倾, 吻上他的唇。


    孰料她甫一触上他,谢玄琅原本闭着的眼睛就睁开了。


    但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感受着她的主动靠近。


    她的温度和触感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他怀中,这让他感受到一丝占有的满足感,满足之余, 却又有着深重的饥-渴空虚。


    心好似被人凿开了一个缺口, 亟须她更多的温柔来安抚。


    谢玄琅的唇薄而软,王拂陵脑子里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去寻找类似的触感, 像是温热的布丁?


    软弹滑嫩,微微湿润的触感,等等——


    等她意识到时, 她已经与谢玄琅吻在一起,车厢里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


    都怪谢玄琅!


    明明是这人向她索吻,可她亲上来之后他也不见主动,反而是诱着她主动,反倒显得她像个急色的好色之徒了!


    王拂陵恼羞成怒地推开他,却见对方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你笑什么?”


    谢玄琅道,“拂陵曾说我吻技娴熟,如今琅言传身教,足可见拂陵孺子可教也。”


    王拂陵被他这没脸没皮的发言气笑了,手指戳着他胸口道,“孺子可教是这么用的么?圣贤书都被你读到哪里去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突然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般瞠目结舌,惊愕地盯着谢玄琅。


    无他,只因她侧坐在谢玄琅腿上,侧腰处突然感到他的不平静。


    “你——放我下来。”


    谢玄琅却一本正经地疑惑着,“拂陵为何惊惧?食色,性也。圣人言,人之大欲存焉。我心悦娘子,自当会有这般反应。”


    “不知我这话用的可对?”


    话是用对了,但他这态度真的对吗?!


    王拂陵看着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疯狂呐喊。


    到底是这个时代太开放,还是谢玄琅他不正常?!


    谢玄琅不满她走神,甚至挺了一下身,好将她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


    王拂陵:!!!


    她吓得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上下来,一向体弱的身子此时竟像活鱼一般滑不留手,直接从他怀里脱出去了。


    谢玄琅见她磕在马车的地毯上,想伸手去扶她,却被王拂陵竖掌制止了。


    “不必,我自己可以。”


    她冷静地自己爬起来,整理好衣裙,坐在了他对面。


    目光匆匆掠过了一眼他雪衫高高支起的帐、篷,便惊慌地移开了视线。


    谢玄琅见她这般,知晓自己怕是吓到了她,便拿了个供人倚靠的隐囊放在身前遮掩。


    对她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对拂陵情之所至,”他微微垂下眼,瞧着有几分无辜地委屈,“还望拂陵不要因此厌弃了我。”


    王拂陵见他这般,便清了清嗓子安慰道,“不会。”


    谢玄琅如今也才二十岁,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她表示可以理解。


    青溪与乌衣巷同在秦淮河南岸,相距不远,马车很快就赶到了。


    因着正值端午佳节,正是人声鼎沸,人群熙攘不绝之时,马车通行不便,两人便在朱雀桥前下了车。


    青溪发源自钟山,于东北方向汇入秦淮河,过了朱雀桥往北便是青溪的风景区。


    沿路绿柳拂岸,亭台渐显,茶寮酒肆林立,溪上龙舟画舫云集。


    王拂陵一瞧见那画舫,便想起之前谢玄琅生她气的时候,在画舫上与众人一起行酒令的事。


    她揶揄地指着一艘画舫笑道,“二郎可还记得上次行酒令之事?那时我对郎君有诸多误解,还以为你不胜酒力,没想到你酒量竟是那般好。”


    她的话中不无微妙的恶意,毕竟那日是谢玄琅在众人面前划清与她的界限,后来又出言挑衅。


    谢玄琅袖手行于她身侧,此时听她这般说,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


    他行云流水般的步伐一顿,对她躬身笑道,“拂陵可否稍等我片刻?”


    王拂陵不明所以,但答应道,“好。”


    说完,便看他施施然转身,径直走向了溪畔的一家酒肆。


    不多时,就见他提着几壶酒走出了酒肆,迎面朝她走过来。


    初夏午后的杨柳风微醺,他一袭雪色的宽衣袍袖招摇,微风拂起他及腰的乌发,王拂陵看见他脸上漾着轻盈秀丽的笑容。


    仿佛此时是他最真心,最开怀的时刻。


    谢玄琅提着酒走近,待到近前时却袖手朝她揖了一礼,认真郑重道,“此前是琅误会了娘子,那日叫拂陵受了委屈,今日便不醉不归,且当赔罪罢。”


    王拂陵伸手接过酒,弯起眸子道,“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答应罢。”


    随后谢玄琅在桃叶渡口租了一艘精美的画舫,两人便提着酒上了船。


    今日是端午节,画舫上不仅备了茶果,还有一盘角黍。


    王拂陵想着节日好歹遵照一下习俗,便随手拆了一个咬了一口,里面有葡萄干和蜜枣,一口咬下去甜滋滋的,她感觉腮帮子都有点发酸。


    谢玄琅本来挽袖在斟酒,见她在吃角黍,也拿了个角黍拆开。


    不料咬了一口便微微蹙起眉。


    唇角微微下垂,乌眸里透出些不喜,良好的修养还是让他把口中的角黍咽了下去,只是手里剩下的却是不肯再动了。


    王拂陵见他神情不对劲,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角黍便明白了,“你吃不惯肉粽?”


    谢玄琅到底是北人,建康当地甜粽咸粽都有,但本地人还是更偏爱咸粽多一些,而北人一般是吃甜粽,他吃不惯也正常。


    谢玄琅点头,“裹着肥肉的角黍,很奇怪。”


    他垂下眼,盯着那个咬了一小口的角黍,神情中透出些真实的不解。


    少年皮肤白净若瓷,面容秀美,作出这种嫌弃的表情时也别有一番韵味。


    王拂陵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吃不下就算了,我记得二郎嗜甜?我给你找找还有没有甜的角黍。”


    谢玄琅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本来也不想吃。”


    王拂陵觉得他大概是好面子,不想让人觉得他挑食,便一个个拆了碟子里的角黍,给他找甜的。


    但也不知道是她点背还是谢玄琅人品不行,一盘七个角黍,除了她咬了一口那个,竟再没有甜的了!


    肉粽、蛋黄粽,她甚至还拆出来一个散发着腥味儿的鱼粽,王拂陵自己都皱起了鼻子,一抬眼,发现谢玄琅早就躲到画舫边上了。


    她遗憾道,“真是不巧,这一盘里竟只有一个角黍是甜的,就是我方才咬的那个。”


    “无妨,给我罢。”谢玄琅微微一笑道。


    什么?她什么时候说过要给他?


    谢玄琅读懂了她眸中的震惊,一本正经道,“拂陵不是在为我找甜的角黍么?既然只有那个,就给我罢。”


    “可是,那个我吃过了。”


    “无碍,给我罢。”他坚持道。


    王拂陵没法,只好把那个被她咬了一口的角黍给了他。


    谢玄琅接过去竟也真的毫无芥蒂地吃了起来,他吃相很好,文雅又不扭捏,不一会儿就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王拂陵端着碟子走到水边,将那些被剥开角黍扔到了水里,又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洗手。


    谢玄琅瞧见她的举动,问道,“拂陵此举何解?”


    王拂陵:“昔日屈原投江而死,后世的人们为了纪念他,便于端午节将角黍投于水中,以免屈原的遗体葬于鱼腹。”


    谢玄琅却道,“人生时吃鱼,死后又被鱼吃,有何不对?”


    王拂陵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若是学生物,大概会学的很好。”生物圈食物链那一套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谢玄琅不明白她说的生物是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但她约莫是在夸奖他,想必对他的话是认同的,他便继续道,


    “更何况,南人多喜食鱼,能被喜爱之物所食,又何尝不是一种乐事?”


    “不要顶着这么温柔的笑容说这么瘆人的话。”王拂陵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将他往画舫里带,“我们来喝酒罢。”


    两人坐回案边,谢玄琅拿起酒杯抬袖,“琅先自罚三杯,给拂陵赔罪。”


    说完,便真像个潇洒酒仙一般,丝毫不含糊地吨吨吨接连干了三杯。


    有他上次的表现在,王拂陵也不担心他喝醉了。


    说实在的,王拂陵的酒量倒是还可以,以前自己偶尔也会小酌几杯。


    两人相对干杯,喝了一阵之后,空了的许多酒壶随意地散落在案上。


    王拂陵拈着酒杯,眯起眼睛看向这桃叶渡口,忽然吟道,“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谢玄琅面色微红,乌眸泛起淋漓的水光,仿若映着着粼粼江水。


    他语速轻而缓,眼睫轻扇,慢吞吞问道,“为何不用楫?”


    王拂陵唇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继续道,“因为‘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呀。”


    “是么,”谢玄琅喃喃念道,“我自迎接汝……”


    王拂陵有些奇怪,虽说他平日说话的语速也微慢,但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和从容之感,完全不像此时这副慢吞吞的腔调。


    他现在的样子更像是——


    不待她想清楚,便听酒案上“砰——”地一声,谢玄琅整个人砸在了案上。


    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已修改,啥也没有了,无不良暗示。求求审核大人高抬贵手[求你了][求你了][爆哭][爆哭]心理描写那里只是形容他比较缺爱,求审核大大放过,真无了[爆哭][爆哭][爆哭]


    ————


    大家喜欢甜粽还是咸粽?[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引自乐府诗集《桃叶歌》


    相传是东晋书法家王献之为爱妾桃叶所作,看到的时候觉得都是琅琊王氏,便拿来给拂陵调戏谢二用了[坏笑][坏笑]后诗也非常应景!


    全诗三首:其一: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其二:


    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


    其三:


    桃叶映红花,无风自婀娜。春花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第43章 一两清酒二两心 像个真正清心寡欲的正……


    王拂陵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连忙扔了酒杯,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待将他拉起来,瞧见只是额头上红了一块, 她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画舫上有供人休憩的榻,就设在屏风后。


    王拂陵费力地将谢玄琅拉起来,谁料这人看着清瘦, 喝醉之后却是死沉!


    他的重心甫一压过来,王拂陵就支撑不住了,两人叠作一块儿双双倒在地上。


    “我x……这可真是, ”王拂陵被他压得祖传优美中国话脱口而出,费劲地喘了一口气,“……下次再让你喝酒我就是猪。”


    谢玄琅静静压在她身上,脸颊正好贴在她身前,许是觉得触感绵软舒适, 他闭着眼睛蹭了蹭,口中溢出一丝满足地轻叹。


    王拂陵被他蹭的一个激灵,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将他从自己身上翻下去,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抱着他的腰,将他拖去了榻上。


    谢玄琅两条长腿垂在地上, 无知无觉, 她累得气喘如牛,这拖死狗一样的姿势……王拂陵只庆幸这么喜感的一幕没被人看见。


    终于将他拉上了榻, 王拂陵坐在旁边喘气,谢玄琅穿得层层叠叠,被她这一番拖拽, 胸前的衣襟都散开了大半,露出大片白皙而嶙峋有致的锁骨。


    王拂陵不小心掠过一眼,随后便像个真正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般,伸手帮他合拢了衣衫。


    此情此景,突然让她想到她以前上网冲浪时看到的一句话:


    你就算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只会关心你冷不冷。


    她的目光落到他脸上,谢玄琅额头还有些红,薄薄的眼皮阖着,覆盖住潋滟却总是冷淡疏离的黑眸,眼睫如鸦羽,浓长而挺直。


    她的视线渐渐往下,掠过他挺直的鼻梁,下面是薄软的红唇……


    醉酒的郎君面若桃李,乖顺地躺在榻上,看久了愈发觉得秀色可餐,王拂陵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王拂陵倾身靠近他——


    “二郎,所以那日行酒令你是怎么清醒着回去的?”自言自语般问出了最让她好奇的问题。


    谢玄琅听不见,她根本没想着能得到答案,不料谢玄琅喝的短路的神经却像是接上了一刹,似有所感般梦呓吐出一个名字,


    “令蕴……”


    王拂陵回想那日,合理猜测道,“原来如此,是令蕴扶你回去的。”


    “王拂陵……”


    不期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王拂陵好奇地凑近了他,想仔细听听他都说了什么。


    “与我……说话……”


    喝醉的人说话本就含糊,他的声音还断断续续,细如蚊蝇,让王拂陵越发心痒,忍不住下意识地接话,“与你说什么?”


    “……甚么……都好。”


    王拂陵正想随便说些什么,不料下一秒,就从他口中清晰地听见了一句奇怪的话,


    “天灵灵,地灵灵,幽幽子神,昭昭子灵。冥夜漫漫,星月为引。此间牵念,魂兮归来。急急如律令。”


    他说得完整而清晰,完全不似一个醉酒的人发出的声音。


    就仿佛,这句话他已经念过千百遍,已经完全刻入本能一般。


    空气仿佛突然安静了。


    不远处赛舟的呼喊不再,哗啦啦的水声、穿花拂柳而过的风声不再,王拂陵感觉这世间仿佛就只剩下耳畔这句奇怪的话。


    她坐在榻边垂眸看着他,良久才眨了下眼睫,喃喃自语般问道,“这是什么?”


    谢玄琅却安静了下来,像是已经进入了最深层的醉意,完全无法感知外界了。


    王拂陵静静看了他半晌,起身走到窗边坐下,转头看着窗外悠悠的流水。


    一只水鸟落在水面上,俯身捉住了一条肥硕的鱼仰头吞了下去,却被那鱼卡在喉咙处挣扎,不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叹声,她眸中却连一丝波动也无。


    她胸口起伏,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压抑起伏不定的心绪——方才听到谢玄琅说出那句话时,她心中忽然涌现出巨大的悲怆和不甘心,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鼻腔有异样的酸痒,王拂陵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受控制地落下。


    她擦去那滴眼泪,疑惑地盯着手指上晶莹的水痕——


    到底是为什么?


    她与他不过相识几个月,心中郁郁不平的情绪究竟因何而来?


    *


    谢玄琅醒来时已经日薄西山,斜阳晚照。


    青溪水面上红彤彤一片,仿若水上燃烧着火焰。


    谢玄琅捂着还有些痛的头坐起身,一眼就看到了安静坐在窗边的王拂陵。


    红艳艳的夕阳光打在她的侧脸,在她清艳的面容上交织出一片明与暗的光影,明朗与诡谲奇异地在她身上融合着。


    谢玄琅放下手,情不自禁地盯着那抹身影,神情中甚至有几分不受控的痴迷。


    那一抹单薄的影子,到底是众人眼中琅琊王氏的七娘,还是受他召唤而来的一抹芳魂?


    他紧紧盯着她,像受一种莫名的引力吸引,目光胶着,心中无比地确信,这是属于他的王拂陵。


    是他以血肉为引,为她铺筑回返人间的道路,因他而来的王拂陵。


    王拂陵在窗边坐了半晌,看着如画的风景,自己的情绪也调理得差不多了。


    情绪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调整好状态之后,她又觉得方才说不定是自己一时癔症了。


    小时候大人怕小孩子在水边玩不注意安全,便吓唬小孩说水里有水鬼,专门迷惑人的心神,将人往水里拖。


    说不定方才就是一时被水鬼蒙蔽了心智……想到这里,王拂陵不仅一僵。


    她真是离开家太久了吧?现在居然都开始相信水鬼这种骗小孩的说法了……都怪这个迷信的世道,人真的很难完全不被环境影响。


    她叹了口气,收回目光,一转头却见谢玄琅已经醒了,正坐在榻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漆黑的双眸如两丸沉水的黑玉珠,压在薄薄的眼皮下,偏他又肤色极白,唇色艳丽,乌发睡得微微散开,披在胸前身后。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入了迷一般,许久也不曾转动一下眼珠,面容更是怔怔带着喜色。


    王拂陵乍一对上他不免被吓了一跳,


    “二郎?!”


    谢玄琅却一改方才的模样,弯起唇笑得如沐春风,“拂陵。”


    见他终于恢复正常,王拂陵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走了过去,口中埋怨道,“下次不许这么吓我了,我现在胆子小得很,丝毫禁不起吓。”


    谢玄琅歪头,“吓你?”


    王拂陵却没解释,指着屏风外道,“你看看外面。”


    谢玄琅这才注意了已经时近黄昏了,凄美的夕阳艳光照耀着画舫,他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袖手道,


    “都是琅不好,给拂陵赔罪,却醉酒睡了半日,叫娘子久等了。”


    王拂陵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没关系,”随后又道,“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啊,干嘛要硬撑?看你醉倒的时候真是吓我一跳。”


    谢玄琅却道,“便是要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人前才能显出真诚,若我善饮,又如何能言是赔罪?”


    王拂陵:“倒是也不必这般。”


    不过,要是说起真诚的话,她有些犹豫要不要问让她在意的那句话。


    谢玄琅看出她的纠结,主动体贴道,“拂陵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王拂陵:“好,那我就说了。‘天灵灵,地灵灵,幽幽子神,昭昭子灵。冥夜漫漫,星月为引。此间牵念,魂兮归来’是什么?”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愣,明明只听了一遍,她是怎么记住的?


    不过这没什么好纠结的,她说完便看着谢玄琅,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只见谢玄琅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后便但笑不语。


    王拂陵:“所以是什么?”


    谢玄琅:“……”


    明白了,他现在是在用笑容拒绝回答问题。


    “问了又不说。”王拂陵颇有怨念地嘟囔道。


    谢玄琅微微一笑,“拂陵但问无妨,但回答与否在我。”


    他不愿说就算了,反正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个愉快的话题,只是想到这句话,都会让她心里有点不舒服。


    话题就这么被揭过,待谢玄琅整理好衣冠,重新梳拢了头发,两人便下了画舫上岸。


    正是炊烟袅袅的的时刻,白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散去了不少,上岸没多久,王拂陵却听到了一阵吹锣打鼓的声音。


    她疑惑地看向声音来处,谢玄琅随她一起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吹吹打打,锣鼓喧天,喜庆的红色在薄暮时分格外扎眼。


    王拂陵:“是在迎亲?”


    谢玄琅点了点头。


    王拂陵新奇地看着那队迎亲队伍走过,在乌衣巷附近的皆是富庶人家,队伍一路发放喜饼喜果,铜钱和喜糖也如雨一般纷纷洒落。


    娶妇以昏时。


    不同于她以往在影视剧中看到的,晋时仍遵循上古周礼,认为黄昏是昼夜交替的时刻,契合阳往阴来的思想,故而娶亲一般是在黄昏时。


    谢玄琅瞥了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视线,“走罢。”


    王拂陵接住一个喜糖,饶有兴致道,“再看一会儿罢,让我也学习学习,说不定几个月后我也要用到呢。”


    谢玄琅静静地看过来。


    王拂陵:“我开个玩笑而已……”


    作者有话说:此章短小,但信息量大[猫头][猫头]


    评论收藏多多喷雾!(呲呲呲!)


    第44章 情之所至 他们现在是见不得光的关系……


    谢玄琅垂下眸, 唇角的笑意浅淡。


    王拂陵心里咯噔一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们现在毕竟是在谈恋爱,她不该提起自己的婚事让他不愉快的……


    她伸手拉住他宽大的袖摆晃了晃, 想说些什么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说起来,我听说有些地方的婚俗和建康大有不同呢。”她笑着道。


    谢玄琅随意接话道,“有何不同?”


    “嗯……首先,六礼简化了不少, 那里的男女大多也都不遵从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若是对对方有意,便可光明正大地结成伴侣关系, 若是相处得来,两人又有结婚的意愿,才会迈入婚姻。”王拂陵思索着道。


    “婚前光明正大的伴侣关系?”谢玄琅看向她,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了几分兴趣,握住她的手问道, “便是如我们这般?”


    王拂陵点头,“嗯,便是如我们这般。只不过,在那里,这是很常见很合理的关系,无需遮掩。”


    说这话时, 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和谢玄瑾的婚约, 见谢玄琅讶异地挑了挑秀美的长眉,“那处的风俗听起来倒很是, 大胆和不俗。”


    王拂陵点了点头,才忽地想到自己此时还是他哥的未婚妻,连忙解释道, “不不不,前提是我没有和别人订婚的话,我们的关系才是合理的。”


    谢玄琅轻笑,“嗯。还有甚么?”


    王拂陵陷入回忆,她一个大龄牡丹自然是不懂现代人结婚的个中细节的,只好随便挑一些跟他讲了。


    “还有人们结亲一般是白日进行,听起来好像不如在昏时浪漫?”


    她自言自语般回忆着自己参加过的婚礼,道,“结亲的礼节也不如现在繁琐庄重,穿戴的服饰亦有所不同,但多是穿白色,佩白色头纱……”


    想起自己参加过的好友的婚礼,王拂陵不禁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人看着她逐渐转深的眼眸。


    白日成亲,穿白,佩白色头纱。这是何处的婚俗?


    他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见闻过哪里有这样的婚俗,而她却说得煞有介事,仿若亲眼所见。


    她一边说,一边还有所比较,谢玄琅默默记下她细数的不同中她喜欢的部分。


    之后两人便乘马车回到乌衣巷,谢玄琅将王拂陵送回了王氏府。


    待到了门前,王拂陵正准备下车,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


    她疑惑地回头,乍然撞上一张幽怨的美人面,谢玄琅嗔怨地看着她,“拂陵是不是忘了甚么?”


    忘了甚么?


    王拂陵大脑一时短路,不理解他指的什么。


    谢玄琅的目光在她面上摩挲,慢慢下移,直到落在她的唇上。


    王拂陵懂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在他两侧脸颊和额头、下巴上各落下一个吻,叭叭盖章一样。


    谢玄琅被她亲懵了一瞬,反应过来时,才意识到她唯独漏了唇。


    可惜她亲完便灵巧地跳下了马车,身姿如一只轻燕,他伸出的手捞了个空。


    谢玄琅打起车帘,在马车中看她,王拂陵回头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


    黑白分明的双眸在风灯的照耀下明亮如昼,唇角牵起的小小弧度,清甜似藏着一斛蜜。


    王拂陵对他摆了摆手,“快回去罢,乖。”


    谢玄琅感觉喉口发紧,胸膛中仿佛藏着一只怪物,它急速地膨胀又收缩,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他打起车帘的手紧了紧,被一种没由来的冲动支配,他突然纵身跳下马车,大步朝她走过去。


    王拂陵看他就这么下来了,整个人都傻了,“你不——唔!”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揽着腰身吻住了。


    谢玄琅的吻来得突然,却并不强势。


    薄软的红唇贴着她,讨好地啄吻几下,又厮磨一般地磨蹭,等她被他磨得失去理智,愿意大发慈悲启唇,他才如得逞的蛇一般侵-入,缠着她勾连。


    等王拂陵气喘吁吁地推开他时,双颊就已经红的像熟透的番茄,谢玄琅乍被她推开,眸中还含着水色和不解。


    不解什么啊!少年肺活量惊人,她这小身板可是遭不住了。


    王拂陵在他又勾勾缠缠准备凑过来之前推开他,“不许再来了,我要透不过气了。”


    谢玄琅轻抚她的脸颊,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声音含着几许宠溺,“好。”


    王拂陵喘了几口气便跟做贼一样四下看,好在现在是晚膳时间,见四下无人她才放下心来,埋怨道,


    “你怎么就这么下来了,若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谢玄琅唇角的笑意一顿,她的话提醒了他。


    是了。


    他们现在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她是谢玄瑾的未婚妻,他未过门的兄嫂。


    他垂眸,抚摸着她的脸歉声道,“是我不好,一时忘情,未能考虑你的处境。”


    “无妨无妨,快回去罢。”王拂陵推他,催促着让他上了马车。


    待马车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了,她才放下心来回了府。


    *


    她一回到听风院,青枝就迎了上来,“娘子,有您的信——”


    话还没说完,青枝就诧异地盯着她瞧。


    “怎、怎么了?”王拂陵不自在地牵起一个笑。


    “娘子唇上是怎么了?好红,瞧着还有些肿?”


    “!!!”王拂陵不自在地避开她的视线,“或许是被蚊子咬了罢。”


    青枝觉得也有道理,点头道,“夏日到了,蚊虫确实多了起来,婢子明日便在院子里熏一熏草药驱蚊。”


    王拂陵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方才说有我的信?”


    “欸。”青枝将信拿给她。


    王拂陵拆开,见里面只有一句话,


    【王娘子启。前些日子承蒙娘子照拂,我如今暂且无法回返,不过我很安全,请娘子放心。张神爱敬上。】


    是张神爱送来报平安的。


    张神爱机灵可爱,王拂陵一直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如今知道她无事,王拂陵就放心了。


    她随口问了句,“是何人送来的?”


    青枝:“一个乞儿。阍人本来要将他赶走呢,还好我瞧见了,才拿到这封信。”


    乞儿?兴许是张神爱的信众吧。


    王拂陵没多想,径直去沐浴更衣了。


    *


    谢玄琅回府时,正撞见谢玄瑾负手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垂着头,神色闷闷的。


    “兄长?”


    听得他这声唤,谢玄瑾抬头看向来人,见他回来了,谢玄瑾心中才微不可察地一松。


    察觉到这种微妙的心境之后,他不由地一怔——他在放松甚么?


    谢玄琅心中冷哂他装模作样,面上却状似不解,露出一副关怀的模样,


    “兄长此时不是应该静养?为何在院中踱步?”


    是啊,阿皎与七娘泛舟,他为何会忧虑交加,以至于坐卧不安,才在此处散步?


    心中像是被莫名的念头牵动着,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们现在在做甚么?


    谢玄琅走近他,因着之前的耳疾需要读唇语,他庭院里灯格外多,此时将暗沉的环境照的亮如白昼。


    故而也叫谢玄瑾轻而易举地看见了他唇上的异样,薄唇微肿,红艳艳似浮着一层艳光,好像是燕支。


    可谢玄琅素来是不喜用燕支的,他记得今日见到七娘时,她唇上似乎涂着燕支……


    觉察到谢玄瑾的视线,谢玄琅似无意般,不自在地抬袖掩了掩唇,“有情人情之所至……叫兄长见笑了。”


    他言辞暧昧,却恰恰印证了谢玄瑾的猜想。


    谢玄瑾方才放松的心又难受了起来,一如谢玄琅回来之前,甚至较之前更甚。


    可他面上不显,只露出一抹为难的苦笑,“我理解。我是来找你讨教诗文的,阿娘说我诗文差,将来若是连却扇诗都做不成,岂不教宾客笑话?”


    作却扇诗是晋时的婚俗之一,女子出嫁不盖盖头,而是以扇遮面,新郎和宾客若是想见新妇面容,须得作却扇诗。


    谢玄琅唇角笑意稍淡,“却扇诗是成亲时所作,看来兄长是已然在为成亲做准备了?”


    谢玄瑾见他面色不虞,连忙道,“不不,只是来你这里躲躲罢了,便算是应付阿娘罢。你若是有空,咱们手谈一局也可。”


    “原来如此,”谢玄琅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伯母用心良苦。”


    “既如此,劳烦兄长稍等我片刻。”


    他说完便转身去了净室,留清影招待他。


    清影给谢玄瑾看茶,“我家郎君爱洁,外出回来必先沐浴更衣,请大郎君稍候。”


    谢玄瑾摇摇头,“无碍。”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随意地扫过室内,忽见案上摊着两卷典籍。


    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竟全是些《山海经》、《异闻录》之类的志怪文集,其间还夹杂着一些图册。


    这倒是比诗文礼经有意思,没想到阿皎竟会对这些感兴趣。


    谢玄瑾捧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微冷的声音,“兄长在看甚么?”


    谢玄瑾见谢玄琅回来了,拿着手中的志怪文集笑道,“没想到阿皎你日日在读的都是这种书,倒是很有趣。”


    谢玄琅无奈地笑道,“琅一介白身,不比兄长身兼要职,若是不找点消遣,岂不难捱?”


    谢玄瑾不赞同道,“还不是你自己躲懒?家里要给你安排的职位统统被你推拒了,陛下也明里暗里地示意我,就盼着你出仕呢。”


    谢玄琅被拆穿也不尴尬,一本正经道,“案牍劳形,不若闲云野鹤自在。”


    谢玄瑾笑他原形毕露,目光继续落到手中的文集上,讲得正是鲛人与鲛珠,忽听谢玄琅问道,“兄长,你说世间真有变幻不定的明珠么?”


    谢玄瑾抬头,见他面上竟带着些真实的疑惑,想了一会儿道,“有罢。若光线不同,想来珠光也会有所不同?”


    谢玄琅垂下眼,不一样的。


    他看到的那种变化,绝对不是珠子表面的光彩变幻这么简单。


    他查遍了自己能搜罗到的所有古籍,皆未曾见到有那样的东西……


    今日她提起那不知名之地的婚俗事,回忆的样子也煞有介事,仿若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亲眼见过一般。


    可王拂陵自小生活在洛京,琅琊王氏南渡后,她除却在会稽郡的一年外,又一直生活在建康,何曾去过别处生活呢?


    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5章 采菊东篱下 二郎现在提前叫阿陵一声嫂……


    谢玄琅自来不信神鬼。


    他与支缘觉交好, 对佛理能侃侃而谈,但他却不曾真心信佛。


    前朝道教盛行,如今愈发鼎盛, 他对儒道玄学皆精通,但那些经典与他而言亦不过是无趣的说教。


    他从来不曾真心相信皈依过什么,直到王拂陵当初堕河……


    “也许罢。”他不想对谢玄瑾多解释,便随口应道。


    谢玄瑾见他兴致缺缺,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扯了个借口?两人随意地糊弄了两局棋,谢玄瑾便提出要回去了。


    *


    入夏之后,建康的天气很快就热了起来。


    王晖在东山住习惯了, 到底也是养成了些野趣,在建康家中住了一阵,便觉得生活庸俗无聊,提出要去钟山避暑。


    钟山有王氏的别苑,虽是在山中, 但有王氏部曲把守,也很是安全。


    王澄见王拂陵在家中闷得无聊,便问她想不想一起去,王拂陵双眸发亮,重重地点头。


    采菊东篱,枕石漱流, 传说中的隐居生活, 想想就觉得激动!


    王澄跟王晖说起一家人同去时,见王晖竟然面色和缓地点了点头, 王拂陵还以为他是破天荒地脑子抽了,没想到待出发那日,才知道她想多了。


    王澄向陛下告了几日假, 出发这日,他们的马车在乌衣巷停了许久,待见到另外几辆马车姗姗来迟时,王拂陵才明白过来。


    原来王晖还约了谢奕一家。


    怪不得愿意带上她了——既然要去避暑了,不如借着她与谢玄瑾的婚事,两家人一起联络联络政治感情。


    王晖还真是做到了把她这个女儿的价值最大化利用,王拂陵都不禁有点佩服他了。


    如果她不是那个被利用的女儿的话。


    等到了谢氏的马车,王晖便去与谢奕夫妻俩寒暄了几句。


    因着人少,王氏只带了一辆马车,后面另有一辆更大更稳当的牛车装载带的行李。


    吴夫人先是赞了一遍王晖简朴的隐士作风,随后又提议道,“一辆马车不免拥挤,不如叫拂陵与遏奴他们同乘?”


    王晖先是思索了一阵,似觉得不妥,吴夫人又笑道,“两个孩子都订婚了,总归早晚是一家人,早些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她与谢奕一样,即便不提别的,她本身也是喜欢七娘这个孩子的。


    更何况谢遏二十有五还未曾成亲,如今好不容易感情上有了苗头,她自然是要多多帮他制造机会。


    吴夫人都这般说了,王晖也不再矜持,便招了招手叫王拂陵下车。


    王澄见势不对,也跟着下了车。


    王晖面上慈爱道,“你可觉得我们的马车拥挤?吴夫人请你去与大郎同坐,你可愿?”


    王澄笑得滴水不漏,正准备推拒,“阿陵与大郎毕竟还未成亲,此举于礼法不合……”


    王拂陵看向谢氏缀在后面那辆马车,偶有清风吹起车帘一角,她还未及看清马车里的人,那帘子又落下了。


    她正要收回视线,不料下一刻,一只素白的手打起了车帘,车里的人朝她微微弯起唇角。


    山眉水眼,流眄生辉,谢玄琅朝她看过来,笑如春风,貌似明珠映月。


    耳边的拉扯还在继续。


    吴夫人笑道,“三郎言之有理,只是他们结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又何必拘泥于俗世礼法呢?”


    王澄还待说什么,王拂陵便抱着白兔轻声道,“好。”


    言罢,对上王澄惊愕伤心的面容又解释道,“我们的马车确实是有些拥挤了,不过是同乘马车而已,阿兄。”


    王澄略一思索,“既然如此,那我也去。都是年轻人,更有话可聊。”


    此言一出,王晖面色不虞地扫了他一眼:这是嫌弃他年纪大了,跟他无话可说?


    兄妹二人朝他们后头那辆马车走去,谢玄瑜本来与父母一辆车,见他们过去也忙说道,“阿娘,我想跟拂陵阿姊坐!”


    说完也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是以,后头那辆马车里——


    王拂陵左手边坐了王澄,右手边坐了谢玄瑜,对面是谢玄瑾,侧对面是谢玄琅。


    谢氏的这辆马车本来就不如他们原本那辆宽敞,此时车里坐了五个年轻人,还有三个皆是个高腿长的男人。


    王澄看了眼王拂陵,“……所以你是觉得自家的马车比这里拥挤么?”


    王拂陵:“……”她本来只是想多拉拉谢玄琅的好感值,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而谢玄琅的唇角早在看到王澄和她一起过来时就拉下来许多,闻言笑着讥讽道,“若是郎君不跟着过来,兴许不会这般挤。”


    王澄也毫不示弱,“我怎能放心阿陵与心怀不轨之人同坐?君亦有妹,想必能理解澄的心情罢?”


    “阿兄,有点过分了……”王拂陵拉拉他的袖子提醒道。


    王澄这才消声,谢玄琅却忽略了他的那句“心怀不轨”,道,“总归早晚是一家人,莫非郎君到时候也要跟着?”


    王澄冷笑一声,“是啊,早晚是一家人,二郎现在提前叫阿陵一声嫂嫂不过分罢?”


    莫要以为他不知道谢二对阿陵是什么心思,就算是嫁到谢氏,那也是嫁给谢遏,他谢皎有甚么好得意的?


    不就是戳人肺管子么,他也会。


    谢玄琅果真被他气到,寒着一张俊脸不说话了。


    他们两人正好坐在斜对角,小学生般你来我往的争斗声都要经过王拂陵的耳朵。


    她有些头痛地跟谢玄瑜道,“令蕴,我们换个位置,我头有点痛。”


    “怎么回事?”


    “要不要紧?”


    两人又停下争吵,几乎同时出声道。


    马车里安静一瞬,谢玄瑜悄悄看了王澄一眼,才红着脸呆呆小声道,“啊?好啊。”


    方才谢玄瑾一直没有机会开口,这会儿才说,“许是叫你们吵得了,还是少说些罢。”


    两人换了位置之后,谢玄瑜就挨着王澄坐,而王拂陵对面就是侧着脸,看向窗外的谢玄琅。


    换完座之后,马车里接下来安静了不少,三个男人缄默不言,只剩下王拂陵和谢玄瑜闲聊的声音。


    走上山路后,马车里便没有那么平稳,王拂陵借着偶尔的颠簸,悄悄伸出脚尖碰了碰他。


    两人的衣裙皆宽大,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从外面丝毫看不出异样。


    谢玄琅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裙摆上,仍旧是面无表情,也不抬头看她。


    王拂陵暗道不好,不要以为她看不出来,谢玄琅这厮瞧着是光风霁月的,心里却是小心眼儿得很。


    看来方才王澄的话确实是惹他不高兴了……


    这下王拂陵也顾不得旁的了,伸出的脚尖又往前一点,轻轻蹭上了他的小腿。


    这动作本该是大胆的挑-逗,但由她做来却有几分笨拙。


    若是具体形容一下差距的话,大概是精通手段的人做来仿似邀人云雨,而她做来却像是孩童缠着人陪她玩耍。


    谢玄琅却被这笨拙得有些好笑的动作动摇,如她所愿抬眼看向她。


    王拂陵见他看过来,连忙露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


    不料下一秒,谢玄琅就双腿一并,将她伸在他小腿,间的脚紧紧夹住了!


    王拂陵:!!!


    王拂陵尽力维持淡定,想不动声色地将脚抽出来。


    不料谢玄琅的双腿却宛如铁筑,她的鞋袜都松了,也没能撬动他分毫。


    “拂陵阿姊,你怎么了?”谢玄瑜见她面色有些不对,奇怪地问道。


    王拂陵提起嘴角笑了笑,“我无事。”


    谢玄瑜:“真的么?我看你额头都冒汗了。”


    “啊。”王拂陵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才发现真的有些潮意,她以手作扇扇了扇风道,“或许是马车里太闷了罢,有些热。”


    看她这副努力却无法挣脱的样子,谢玄琅笑意嫣然道,“娘子觉得热?”


    说完,他就很体贴地将马车的窗帘打了起来,无视了王拂陵暗示甚至恳求的目光,面上一派纯然无辜之态。


    王拂陵本以为他夹住她的脚只是一时的恶趣味,说不准一会儿就放开了,毕竟一直夹着也挺累的……


    孰料他竟就这么夹着她过了一路,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无措抗争直到咸鱼放弃了——


    随他开心罢,反正累得也不是她。


    并拢的双腿、间夹着一只纤细的脚踝,这只脚踝也随它的主人一般,突如其来闯入他的领地,搅扰了他竟还想妄自撤离。


    待到她一番无用的挣扎之后终于放弃,乖乖地待在他的掌控之下,他那颗无趣沉郁的心才重又轻盈欢欣起来。


    那只脚踝安安分分地待在他双腿、间,乖顺得有些可爱。


    谢玄琅有些难耐地一点点绞紧它,直到疑心自己是否会折断它还犹觉不足。


    脚!脚要断了大哥!


    王拂陵在心里哀嚎,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一开始的猜想,难道谢玄琅并不是想恶作剧,而是恨屋及乌,被王澄气得想夹断她的脚?


    她一直憋着口气忍耐着,直到马车终于在钟山别苑门前缓缓停下。


    王晖和谢奕夫妻俩已经率先进了别苑,王澄他们也准备下马车了,一转头却发现王拂陵和谢玄琅两人对坐,皆是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阿陵?”


    王拂陵挤出一个笑,“阿兄,你们先进去,我稍后便到。”


    王澄本来不疑有他,但目光一转,又疑道,“二郎怎地也不走?”


    谢玄琅微微一笑,“琅有些身体不适,想休息会儿再走。”


    谢玄瑾闻言便看了一眼他们两个,猜到他们或许是有话要说,他不禁神色一黯。


    王澄还要说些甚么,被谢玄瑾出口劝道,“静之,我们先过去罢。”


    王澄目瞪口呆地被他拉走,神情仿若第一天认识他一般,直到进了别苑,谢玄瑾才忍不住道,“你想说甚么就说罢。”


    王澄看了一眼身后,发现谢玄瑜已经走远,才甩袖道,“我素来知你是个好脾性,却未曾料到你谢遏竟窝囊至此!”


    谢玄瑾故作不知道,“何出此言。”


    王澄:“少来,你当真看不出谢皎是何心思?还是说,你就乐意做那绿头王八?”


    谢玄瑾无奈地笑了笑,“七娘心里现在无我,我亦是无法。”


    “他们有少时的情谊在,纵使七娘不记得往事,想来也会对阿皎更亲近些。若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是后来者了。”


    提起往事,王澄戏谑的眸中不禁添上几分冷色,冷笑道,“若是阿陵记得往事,到底是会待他更亲近,还是反目成仇,还未可知呢。”


    *


    马车里。


    王拂陵抽了抽脚,见人都走完了才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罢?”


    谢玄琅方一微微松开腿,她便怕他反悔一般,飞也般的将脚收了回来。


    不料这一动,她便痛苦地皱起了眉。


    谢玄琅:“怎么了?”


    王拂陵一语双关,“麻了。”


    被夹了一路,她的腿现在一动就如万蚁蚀骨,麻成一条黑白雪花点点。


    她的鞋脱落了一半,罗袜也松松地垂了下来,王拂陵正难受地弯着身子想穿上鞋袜,脚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谢玄琅起身蹲在她身前,长指捏在她伶仃的脚踝上微微用力,随后又逐渐往上,落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揉按,带起一阵麻痒和战-栗。


    王拂陵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帮她按摩。


    “一会儿它自己就好了,你不必这样……”她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腿,却又被他握住了。


    “这样好的更快,拂陵腿麻,是我之过,琅自当为娘子解忧。”谢玄琅抬眼看她,唇角牵着乖顺的笑意,叫人无法拒绝。


    “那、随你罢。”


    谢玄琅为她揉按了一会儿,直到修长的五指将她揉的快起鸡皮疙瘩,他才慢条斯理地将她的罗袜整理好,又重新给她穿上了鞋。


    低眉顺眼,做得妥帖又细致。


    王拂陵又想到今日王澄说的话,虽然被他夹了脚,但他都这般低姿态地帮她穿鞋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该说点什么,


    “我阿兄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他说话素来这般的。”


    谢玄琅给她穿完鞋也未曾起身,仍蹲在她身前,摇了摇头低声道,“令兄对旁人倒是不曾这般恶劣,想来不过是不喜我,不容我罢了。”


    他本就生的灵秀俊美,此时一副哀戚戚的样子,让王拂陵不禁又想起王澄以前做的事,也觉得是有些过分了。


    安慰他道,“这……人与人之间相处也看眼缘嘛,他不喜你,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也不必太过在意他的看法。”


    他都说得这般直白了,王拂陵却还是不痛不痒的,话里话外皆是让他放宽心,却丝毫没有迁怒王澄之意。


    谢玄琅抬起眼,眸光似秋水漾漾,“我在意令兄作甚?不过是因着他是拂陵的兄长罢了。”


    王拂陵忙将他拉起来,牵着他的手撒娇般地晃了晃,“是啊是啊,委屈你了,我阿兄就是那样幼稚的性子,二哥哥别和他计较好不好?”


    谢玄琅微微侧首,留给她一个忧郁静美的侧脸,低声道,“毕竟亲疏有别,拂陵都这般袒护他了,我又如何能与他计较?”


    作者有话说:小小换个地图,就离恢复记忆不远啦~[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6章 夜来香 嫂嫂开门


    面对他这副幽怨惹人怜惜的抱怨模样, 王拂陵选择干笑两声,揭过这个话题。


    两人随后也下了马车,并肩进了王氏别苑。


    这座别苑很大, 保留了山林中许多天然的特色景致,同时又加之匠人的巧夺天工,修建得极为赏心悦目。


    王谢两家住在相邻的院落里,一路舟车劳顿, 此时皆在下榻的房间休息,仆从进进出出地收拾带来的行李。


    王拂陵与父兄一道用过晚膳后,就沐浴准备歇下了, 没想到躺下之后却翻来覆去半晌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这山里什么都好,就是蚊虫格外多!


    这别苑不常住人,山里的蚊子饿了这么久,终于能饱餐一顿, 围着她不停地转。挥之不去,烦人得很。


    她索性又爬起来点上了灯,从带来的行李里翻出本话本子看。


    耳边嗡嗡嗡的声音不断,她突然想到谢玄琅。


    他有耳疾,想来是没有这样的困扰……可想到他的耳疾是因为谁,她又瞬间摒弃了这个念头。


    话说回来, 她只知道谢玄琅是因为“王拂陵”才患耳疾, 对事情的具体情况却没了解,当初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知道, 现在却有几分好奇。


    只是这话也不好问当事人,还是等回去之后问一下青枝罢。


    正想着,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王拂陵起身趿上鞋, 一边开门一边随口问道,“谁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外站着一个月下玉树般的郎君。


    谢玄琅笑意嫣然,清朗如泉的声音响起,“是我。嫂嫂开门。”


    王拂陵:……


    她木着一张脸,“你有事吗?”


    谢玄琅弯起唇角,眉眼弯弯,流水般的乌发只用发带半束,柔柔地披在身后,少年一副纯然乖巧的模样,将手中之物示意给她看,“有。”


    “这是什么?”


    他手中拿了一个细长的匣子和一个木盒,王拂陵伸手去接,却被他躲开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嫂嫂?”


    王拂陵抿了抿唇,侧身让他进屋,又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被他叫得心中竟诡异地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见四下无人,她才放心地回屋阖上了门。


    不料她甫一转身,就看到谢玄琅背对着她,正站在灯烛前。


    王拂陵走过去,看到他正在借着烛火点着香,便问道,“这是什么香?”


    谢玄琅弯弯唇角,“心怀不轨之人自然燃得不是什么正经香,嫂——”


    在他把那个称呼叫出口之前,王拂陵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我阿兄说话口没遮拦,妄加揣测光风霁月的谢二郎君实在不该,满意了么?不许再叫那个称呼了,否则——”


    她下意识想威胁他一下,却又想不到什么可以威胁到他的点。


    谢玄琅无声眨了眨眼,柔软的唇瓣开阖,摩挲在她的手指上,“否则如何?”


    少年乌发雪肤,骨秀神清,在灯下漾着明珠般的莹润光泽,王拂陵看得心下意动。


    “否则就亲你!”王拂陵指下用力,将他红似丹晖的唇瓣压的微微变形。


    谢玄琅眸中泛起挑衅般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她,轻轻启唇,“嫂——”


    不待他说完,王拂陵扶上他的细腰,踮着脚重重地往他唇上亲了上去。


    谢玄琅手中刚点燃的香被折断,断香落在地上摔成三截,那点微弱的火星四溅,随后又无人在意地湮灭了。


    他低下头配合着她,看似被她强吻,实际上却将手揽在她腰-肢,大掌紧紧箍着她,不容她退却分毫。


    修长如玉的手细细摩挲,绵绵的热度透过单薄的寝衣熨、烫着她,王拂陵在他掌下不自觉发-颤。


    月要本来就是她的感知灵敏的部位,揉捏之下,更是泛起热度和痒意。


    她想退开,却被他牢牢地控在掌握之中。


    夏夜本来清凉的室内窒闷热了起来。


    最后,她实在透不过气,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他夺尽呼吸而亡了,才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唔哼——”谢玄琅闷哼一声,声音不似痛吟,反而像是含着某种舒、爽的快-慰。


    他顿了一瞬,又要再凑上来,却被王拂陵抵住胸膛抗议道,“不要再来了!除非你想憋死我!”


    觉察到她急促的呼吸和脉搏,谢玄琅倒是没有再吻上来,只是低头与她额头相抵,气息有些不稳地笑道,“琅怎么舍得?”


    不舍得么……


    他漆黑的凤眸此刻宛如冰消雪融,水光潋滟,白净的脸上似染云霞,披肩的乌发也眷恋般在她身上流连不止。


    王拂陵努力定了定心神,此时真有些怀疑他是要害她性命,来采阴补阳的山鬼精怪了。


    “谢玄琅?”


    “嗯?”


    得他应答,王拂陵不禁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艳鬼。”


    谢玄琅胸膛微微震颤,笑道,“是鬼。琅久居深山,忽见娘子如天上明月,心生恋慕,故来与娘子幽会。”


    他捏着嗓子,声音如一缕细细的游丝,入戏正深。


    王拂陵却紧张地咽了口口水,颤着声音道,“你、你别吓我!”


    人在恐惧的时候,很容易怀疑起身边的人。


    谢玄琅感受到她的颤意,才微微退开,看着她意外道,“拂陵竟怕鬼?”


    他的意外不似作伪,想到他方才还故意吓她,王拂陵用仅剩的修养克制住想翻他个白眼的冲动,“当然了,谁不怕啊,我怕鬼很奇怪么?”


    鬼这种东西,不信和不怕是两回事。


    她本来不信神神鬼鬼的,但不妨碍她害怕。


    更何况,穿书这种事都发生了,她原本坚定的观念也确实是有点动摇……


    她会怕鬼当然奇怪。


    谢玄琅以为,做过鬼的人应是不会怕鬼的。


    不过他面上还是从善如流地笑道,“是我不好,下次再不这般了。”


    他话音一转又道,“不过我倒是不怕的,是我以己度人了。”


    毕竟他曾与她的鬼魂同寝将近一年,不过是不同形态的她而已,又有何好怕呢?


    何况,她是鬼魂的时候,每日是只与他待在一起,只与他说话的……


    她做人的时候,即便主动也是克制的,做鬼的时候反倒缠人得紧,搅扰得他夜夜难以成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面上露出一个稍显古怪而怀念的笑意。


    王拂陵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找了个话题打断他的思绪,“你还没告诉我今晚找我有何事?”


    谢玄琅转身从那个细长匣子里又抽出一根新的线香点燃,“山中多蚊虫,我想你或许会觉得困扰,便来送些驱赶蚊虫的香。”


    原来是驱蚊香。


    线香燃起细细的青烟,若有似无的浅淡冷香在室内慢慢晕染开,王拂陵吸了吸鼻子,“这香和你的味道很像。”


    “我的味道?”谢玄琅摇了摇头,笑得纯然柔善,“琅未曾熏香,想来约莫是体香罢。”


    王拂陵没有理会他茶香四溢的发言,像只小狗一样绕着他转圈,一边嗅闻一边分析道,


    “好像有栀子的香气,茉莉,还有点点百合的香气,不过花香被一种冷冷的味道冲淡了很多,是什么?”


    “是柏木和雪松。”谢玄琅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道。


    哦,是小说男主惯用香……


    说到这里,王拂陵忍不住问出那个困扰她十几年书龄的问题,“所以你们是真的喜欢松柏的香气吗?”


    “你们?”她绕到了灯烛前方,谢玄琅迎着晕黄的烛光微微眯起眼。


    幽黑的瞳孔好似缩成一条线,抓住了她话中的关键词。


    “额……是你,口误。”王拂陵找补。


    谢玄琅莞尔,将那支线香插在香炉中,淡淡道,“松柏高洁,君子自当喜之。”


    王拂陵:“哦,那就是不喜欢。”


    谢玄琅讶异地看向她,“拂陵何出此言?”


    王拂陵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所谓感情,皆是发乎不受控制的本能,没有应当不应当。你若认为是应当喜欢,那便是不够喜欢,而是被某种规则束缚,裹挟了你的喜恶。”


    “不受控制地本能……”他喃喃着重复,将她的话放在口中又咀嚼过一遍,随后笑起,“拂陵见解高妙,令我豁然开朗。”


    又道,“不过我亦是喜欢的。”


    王拂陵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只见他弯唇款款解释道,


    “松柏常植于墓地,品性高洁,象征哀悼与永恒,寄寓着生人对死者连绵不断的哀思,是传说中贯通阴阳之木。”


    王拂陵突然有些后悔问他这个问题,若是时间能倒流,她一定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


    “好了好了,我们还是不要说些生生死死的话题了,”她手一指那个被他带来的木盒问道,“那是甚么?”


    谢玄琅打开盒子,里面装着许多黑白玉润的棋子,“不过是担心深山无聊,想着来陪拂陵你打发一下时间罢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被她仍在一边的话本子上,似有些遗憾道,“不过看来拂陵已有消遣,是不需要这个了。”


    王拂陵忙道,“要的要的,”


    这话本子本来还能凑合打发时间,但她在现代早已“博览群书”,阅遍各种套路,再看起古代的话本便觉有些无趣了,不如和人下棋有意思。


    “那便好。”


    谢玄琅将棋盘摆好,黑白棋子各装在棋奁里,他问道,“拂陵要黑子还是白子?”


    王拂陵这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又很尴尬的事——她不会下围棋!


    第47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对面色难看至极的王澄……


    虽然她不会, 但气势上是不能输的!


    王拂陵伸手取过黑子,盘腿坐在谢玄琅对面,一副老神在在运筹帷幄的样子, 乍看倒是很能唬人。


    谢玄琅摆好棋盘,很有风度地对王拂陵示意道,“娘子先行。”


    王拂陵:“……”


    一刻钟后。


    谢玄琅盯着棋盘上星罗棋布的黑白棋子,微微蹙起了眉, 罕见地露出点真实的疑惑来。


    他复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只见王拂陵坐的四平八稳,一副游刃有余的高人之态。


    棋盘上的黑子要么三四成行连成片, 一旦遇到他的白子便转向,若是说她看透了他的意图罢,她又一头扎进他专门设好的圈套里。


    要么便是将他的白子重重围困,白子一旦形成三四之数,她的黑子便急不可耐地堵截。


    谢玄琅不解地捏紧了手中的白子。


    ……这到底是何谋略?他竟一时有些看不透。


    王拂陵一手捻着棋子, 一手摩挲着下巴,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举动,待他将棋子落下,眼见着已经四个连成行了,她连忙在另一头落下一颗黑子,见将他的出路堵死, 她便满意地笑了。


    谢玄琅抿了抿唇, 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恕琅愚钝, 不知拂陵为何将棋子落在这里?还请娘子为我解惑。”


    王拂陵理所当然道,“你没看到白子快要五个了么?”


    谢玄琅:“看到了,五个, 又如何?”


    王拂陵笑得眉眼弯弯,开怀道,“不如何,我只是有强迫症,见不得人家的棋子连成五个。”


    谢玄琅:“……”这是什么糟糕的回答。


    王拂陵看出他的无语,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棋子说道,“这个不好玩,来,我教你一种新的下棋规则。此棋名叫五子棋,先成五子者赢。”


    五子棋?这是哪里的玩法?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棋。


    谢玄琅接过王拂陵递来的棋子,心中生出几分怀疑。


    王拂陵率先落了子,随后便自信满满地邀请他,不是她吹,在下五子棋这块,她还没输过!


    谢玄琅敛去心中纷乱的猜想,跟着落了子,这种下法规则非常简单,他很快就熟练起来。


    随着他愈发得心应手,王拂陵脸上的笑却是慢慢消失了,只听谢玄琅莞尔道,“拂陵你输了。”


    王拂陵不服输的好强性子上来了,皱眉咬着唇道,“方才我让你是个新手,再来!”


    谢玄琅眸色温柔,翘了翘唇角,“好。”


    ……


    屋外月上中天,屋内烛火发出一声“噼啪”的细微响声。


    闲敲棋子落灯花,一夜棋子琳琅声。


    直到听见外面山林间啾啁的鸟鸣,王拂陵才意识到天已经微微亮了。


    这该死的好胜心!


    其实也不能全怪她,中间她本来想收手的,可谢玄琅却适时地让了她一次,让她在连跪中偶尔窥见胜利的曙光。


    她打算乘胜追击时,却又是送给他虐菜。


    王拂陵伸了个懒腰,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抱歉啊,竟然拉着你下了一夜棋。”


    谢玄琅面上却不见疲色,摇了摇头笑意温润,“与拂陵下棋,很有意思。”


    王拂陵身子本就不大好,熬了一个大夜看着有几分虚弱,谢玄琅正收拾棋盘,体贴地准备告辞,门外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王拂陵动作一顿。


    “阿陵,起床了吗?”


    是王澄!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谢玄琅在这里!


    王拂陵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往屋里四下打量有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可惜这别苑不常住人,她下榻的这间屋子里也格外空旷,谢玄琅又个高腿长,并不好藏身。


    她正头疼着,只见谢玄琅停下了收拾棋盘的手,看着她疑惑道,“拂陵怎么不去休息?不是困了么?”


    休息?对!让他去床上躲一躲!


    她对他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我阿兄在门外,委屈你躲一躲。”


    说完便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去了床边,将他往床榻间一推,小声急切道,“快,快躺上去!”


    本来熟睡的系统被这动静吵醒,一睁眼就看到一脸懵懂的谢玄琅被它家宿主一把推倒,柔弱地歪在了床上。


    系统大喜,惊喜的童音尖锐道,“宿主!你这么快就拿下他了?!”


    王拂陵用薄被将谢玄琅蒙起来,一把拎起兔子放在胸-前,顺势躺在床外侧,又抬手解下了帷帐,“小孩子不懂不要乱说。”


    门外,王澄久未得到应答,又敲了敲。


    王拂陵这才装作将醒般,含糊着嗓音回道,“阿兄,我刚醒,有何事?”


    王澄:“无事。只是叫你去吃早膳。”


    王拂陵道,“我有些不舒服,晚点再去,阿兄你不必管我。”


    不料她说完,却听见了王澄直接破门而入的声音。


    王澄皱起眉头大步朝床榻这边走来,“不舒服?怎么回事?”


    王拂陵心一紧,怕他过来看到床上的异样,忙主动坐起来侧身道,“只是没休息好,不必担心。”


    王澄见她面色苍白,眼下有些发青,又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确像只是没休息好,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没休息好?住得不习惯么?”他又细细地问起。


    王拂陵只想让他赶紧离开,便指着一边的话本子,随便编了个借口,“看话本子看得入神了而已。”


    王澄叹了口气,“你身体还很虚弱,日后不可再……”


    王澄的关心在耳边絮絮叨叨,王拂陵左耳进右耳出,只期盼着他说完能赶紧离开。


    下一秒,她身上某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痒痛,惊得她一抖,差点踢了被子。


    谢玄琅在搞什么鬼!


    王拂陵一边尽力维持着平静中稍显困倦的表情,一边悄悄伸手推他的头。


    王拂陵床上的薄被是特意从府中带来的,尺寸并不大,谢玄琅比她高出许多,要想全须全尾地藏匿其中,必须得蜷缩着。


    薄被内潮热憋闷,他又一夜未眠,本该神思惛愦。


    可此时他却无比清醒——


    帷帐外王澄殷殷的嘱咐和关切,以及鼻端暧昧甜蜜的降真香气,无一不提醒着他,他正缩手缩脚地蜷在女子的床、笫间。


    而这女子,是王拂陵。


    此念头一出,在他脑海中愈发分明。宛如一个魔咒般,


    喋喋不休地盘桓着,纠缠着他清明的意志,在脑海中像是发起高烧,鼓动起心中最隐-秘的痒。


    他痒得无处发泄,仲、


    痛难忍,下意识磨了磨齿尖,一口咬在她的身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罗袴,尖利的齿尖叼着一小块皮


    肉细细地磨,隐秘幽暗的降真香暗暗浮动,他猛地闭上眼。


    王拂陵痛得眼泛泪花,谢玄琅是狗变得么?


    怎么她推了一阵,他不仅不见松口,还咬的越发紧了……


    她的手在薄被里摸索着,指尖突然触到一片微微的潮意。


    王拂陵顿了顿。


    是太热了罢?


    这么一想,她心里又觉得很抱歉,若不是她争强好胜玩性大发,也不至于让他在这下一整夜五子棋。


    现在还被困在她的床上,畏畏缩缩地见不得人。


    光风霁月的谢家玉树谢二郎,大概还未曾有过这般憋屈窝囊的时候……


    思及此,王拂陵不禁停下了推他的手,轻轻拭去了他额上的汗,又摸了摸他的头,乌发柔滑,娓娓绕指柔。


    被子又是猛地一抖。


    谢玄琅如释重负般缓缓睁开了眼,慢慢松了口。


    王拂陵伸手揉了揉被他咬的地方,想着肯定被咬出印子了,放松的心还未落下去,又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王澄絮絮叨叨的关心突然停了下来,微微眯起眼望了一眼她身后,“那是甚么?”


    王拂陵拥着帷帐的手紧了紧,面上挤出一个笑意,“阿兄说什么?”


    “你身后,有东西方才动了一下。”


    王拂陵抿了抿唇,反手摸了摸,双手举着兔子提到他面前,“约莫是系统罢,它近日格外嗜睡,天天在床上窝着。”


    圆滚滚的肥兔子睁着红宝石一样的眼睛跟他对视。


    王澄却丝毫没被萌物迷惑,不依不饶道,“阿陵,你把帷帐拉开。”


    王拂陵露出恳求的神情,“阿兄……你先回去好不好?”


    王澄见她这般,本就怀疑的心更是直线般坠了下去,他有种很不妙的直觉。


    王澄手有些发颤地一把拉开了帷帐,只见薄被下起伏,有一个清晰的身影。


    王澄深吸一口气,手抖个不停,颤颤巍巍地揭起被角,正准备掀起,却被按住了。


    王拂陵双手按在他手上,一双与他相仿的柔美桃花眼目露恳求,“阿兄,不要,求你了。”


    王澄第一次没理会她这般表情,沉着脸,径自拂开她的手,一把将薄被掀起!


    待看清床上的情况,他不禁后退一步,面色铁青!


    只见谢玄琅躬身侧躺在床上,上半身紧紧贴着王拂陵,额头靠在她的腿侧,俨然是一副不堪入目的狡媚姿态!


    薄被既已被揭开,谢玄琅也没有再躲藏的必要了。


    他施施然坐起身,面色潮红,凤目含露。


    昨夜半束的发带本就松松散散,方才在被子里被王拂陵一番推蹭,满头乌发早已散开,柔顺地披在身后和肩头。


    谢玄琅信手拨了一下拥在脸侧的发,衣襟散乱,对面色难看至极的王澄露出一个笑,“静之兄,早。”


    作者有话说:女主摸到的是男主额头的汗,夏天闷在被子里太热了,审核大大求放过[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8章 危栏倚 照着谢玄琅堆雪砌玉般的脸就是……


    “啪——!!!”


    一切发生得太快, 王拂陵还未及反应,眼前就一黑。


    只见王澄疯了一般扑上前来,衣袖带风, 狠狠甩了床榻上的人一巴掌。


    “阿兄!”


    王拂陵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没忍住叫道,反身挡在了谢玄琅身前,伸开双手护住他。


    王拂陵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谢玄琅脸被打偏过去,他微微垂着头,发丝垂落, 教人看不清神情。


    王澄早早就对王晖这个父亲失望,偏偏这侮辱意味十足的巴掌却是得他真传。


    男人之间,若真是拳脚相向大打出手倒也罢了,可他偏偏照着谢玄琅堆雪砌玉般的脸就是一巴掌!


    “二郎,你怎——”


    她关心的话还未问出口, 就被王澄大力扳过了肩膀,他握着她的肩,双目赤红,“他欺负你了么阿陵,他欺负你了么?”


    他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崩溃,王拂陵生怕他再来一巴掌, 连忙解释道, “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看,我们衣裳都好好穿在身上呢!”


    她丝毫不怀疑, 若是她阿兄手中有剑,他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捅过去!


    “我们昨晚在下棋,不知不觉就下到天亮了, 我听见你来了,才叫二郎躲一躲……”王拂陵语速很快地连声解释道。


    “下棋?”王澄愣愣重复。


    “是啊,”谢玄琅捂着脸回过头,在床上膝行寸许距离,到了王拂陵身后,


    道,“琅只是与娘子下了一夜棋而已,静之兄以为发生了甚么?”


    王澄看他躲在王拂陵身后得意的狐媚样子就压不住火。


    王拂陵看出他又要发作,忙伸手护住谢玄琅,“是的阿兄,真的只是在下棋!你误会二郎了。”


    见她还这般护着他,王澄气的眼皮直跳,指着她身后道,“他没长腿?不知道夜深了孤男寡女须避嫌?他若是想走,你难道还拦得住他?”


    谢玄琅勾起唇角道,“夜色正好,切磋之意正浓,我为何要走?”


    “更何况,原来静之兄还知道孤男寡女,男女七岁不同席,郎君就这般闯入妹子的寝室可合适?”


    他说得这般理直气壮,王澄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阿陵是我照看大的,有何处不合适?倒是你,夤夜纠缠我妹,不知廉耻!”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王拂陵被这两个男人吵得头疼,忍不住插嘴道,可惜却无人理会她。


    谢玄琅又往她身后躲了躲,睨了他一眼又敛目,低声道,“娘子留我。”


    王澄的拳头捏的骨节咯吱作响,王拂陵在他挥拳过来之前,就挡在了谢玄琅身前,“阿兄,你答应过我不再冲动的。”


    王澄咬牙:“非是我冲动,明明是他在挑衅!”


    王拂陵转头看了一眼谢玄琅,见他白嫩的脸蛋红肿,指印清晰地印在脸上,乌发凌乱地簇拥在脸侧,眉眼低垂,看着委屈到了极点。


    王拂陵一顿,谢氏好歹也是士族高门,谢玄琅又自小美名远扬,想必是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


    也不知他此时心中会作何感想……


    她皱起眉疲惫道,“阿兄,你再无理取闹,我就要生气了。”


    他无理取闹?


    王澄睁大了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分明是谢二他矫揉造作,楚楚作态,心机深沉,阿陵怎么就被他迷了眼?


    王澄还要再说些什么,忽听王晖在外面道,“阿澄?里面在闹甚么,你说来叫她,怎到现在未回?”


    王拂陵心一惊,担心王晖就这般进来,他若是看到这副场景,谢玄琅会怎样不好说,但她一定会被他打死。


    王澄显然也想到了这层,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后才道,“没甚么,我这就来,父亲且去。”


    好在王晖根本没有进来的打算,听到王澄这般说,抬脚就离开了。


    王澄这才对王拂陵解释道,


    “父亲与谢伯父约了今日在林中围猎,叫我等小辈也过去。阿陵,你便收拾一下随我去罢,若是困了,到那边再休息。”


    王拂陵知道王晖本就不喜她,此番叫她一同去观看和谢氏的围猎,她最好还是别拂了他的面子。


    “好。”她点了点头,稍作梳洗后便准备和王澄一起赶过去。


    她收拾的其间,王澄和谢玄琅一坐一站,跟两座门神一样安静对峙着。


    王澄:“你还不走?”


    谢玄琅:“若是此时出去,遇上王公他们,拂陵岂不难以解释?”


    他说的也有道理,王澄一时哑口无言。


    但他实在看不惯谢玄琅待在王拂陵的床上,没过一会儿又出声道,“滚下来!”


    谢玄琅抬袖打了个哈欠道,“不。琅困得紧,想必拂陵不介意我在此休息一下。”


    王拂陵正在梳头,闻言扫了一眼过去,见系统早就缩到一个角落继续睡大觉去了,便道,“不介意。”


    随后又对王澄劝道,“阿兄,随他去罢,不过是借床休息一下而已,大大方方的。”


    他才挨了一巴掌呢,这会儿就让让他吧。


    不多时,王拂陵收拾妥当,准备跟王澄一起出门。


    临走前,她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谢玄琅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上,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抿起唇,有些担心王澄今天这番作为会不会被他记恨。


    按照原书中的发展,王氏式微,尤其是王晖又常年隐居,王澄到时候只怕是首当其冲。


    而后期陈郡谢氏崛起,虽然现在王澄与谢玄瑾交好,但难保他不会为了弟弟和政治立场和他反目……


    思及此,王拂陵不禁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王澄:“为何叹气?”


    王拂陵:“阿兄,你日后不可以再如此轻贱谢玄琅了。”


    王澄一听她又要为他说话,忍不住便要反驳,王拂陵却语重心长严肃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自然是为你不是为他。”


    王拂陵:“如今谢氏越发得陛下倚重,而我们王氏又为皇室和世家忌惮,阿兄怎可如此胡来?”


    王氏内有丞相王函把持朝纲,外有大将军王逡驻守荆州。王函就在京中,为人又谨言慎行,自有名公钜卿的贤相风范,可王逡却身处江湖之远,手握重兵,其人更是蠢蠢欲动,不臣之心明眼人皆能看出一二来。


    故而王晖夹在中间行事低调,对外只道是隐士之风,实则却是稳定琅琊王氏权力的天平。而他们兄妹又怎能肆无忌惮?


    王澄见她这般认真,也正色道,“他们忌惮又如何?只要我们不行差踏错,琅琊王氏就永远是压在他们前头的一坐大山,谁都动摇不得。”


    他揽着王拂陵的肩安抚道,“你不必考虑这些,阿陵,只要有阿兄在,你就永远无需担心,你只要自在快乐便好。”


    王拂陵摇了摇头,“我不想只是躲在你身后,阿兄。”


    王澄笑了笑,对她的“抱负”未曾放在心上,只哄道,“好。那王某还要靠娘子多多照拂了。”


    室内。


    谢玄琅捂着脸静静坐在床上,神态有种非人的平静感,像极了一座秀美的神像。


    只是这神像蓦的动了动,他放下手,露出半张被打得红肿的脸来,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谢玄琅缓缓吐出口浊气,乌黑的眼眸似二月溪流,酝酿着料峭的冷意。


    听见兄妹二人远去的声音,他才从床上起身。


    只是这一动,他的动作不禁僵硬了一瞬,顿了许久才又若无其事地起身。


    不多时,谢玄琅才从王拂陵房中飘然离去,高迈逶迤的身姿依旧挺拔清隽,只是裙边月夸-下的位置有明显洇湿的水痕。


    那深色的水痕随着他的步伐干的很快,待他走回房间时便只余点点白色斑迹,黏在薄软的轻纱上微微发硬。


    谢玄琅对那些名士清谈说玄的话题并不太感兴趣,但唯有一句“顺应自然”颇得他心意。


    人之大欲存焉。这本就没甚么可羞耻的。


    甚至……这也不是头一遭了。


    过去的一年中,他每每夜深辗转不得眠,她的幽魂便来缠他磨他,有时只是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又要与他耳鬓厮磨。


    他是个正常男人,自然不会无所反应。


    她的幽魂重-欲。


    是以,过去清晨醒来时,这种情况也并不罕见。只是——


    在这般鲜活温暖的她身边发、泄出来,这还是头一次。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无言脱下衣物自去沐浴。


    *


    这厢。


    王拂陵与王澄一起赶到了他们围猎的地点时,发现谢家人早就到了,谢玄瑾和谢玄瑜皆是一身窄袖劲装,像是待会儿要一起上场围猎。


    谢玄瑜见她露面,忍不住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拂陵阿姊!”


    王拂陵走过去打量着她笑道,“令蕴你待会儿也要去围猎么?”


    谢玄瑜眸中有些自豪得意,“嗯,看我一会儿给你猎只野兔玩玩儿,说不定能和阿姊那只配成一对呢。”


    王拂陵想起来系统最近那副蔫哒哒的样子,笑着道,“好啊。”


    谢玄瑾见两人说得眉开眼笑,犹豫踌躇半晌,还是随心而行,走过来打了个招呼,“令蕴,与七娘说甚么呢?笑的这般开心。”


    “令蕴说要给我家系统猎只野兔作伴呢。”王拂陵笑道。


    谢玄瑾:“你喜欢野兔?”


    王拂陵和令蕴皆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玄瑾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又找补道,“山林中有野趣的小玩意儿很多,若是你和令蕴有喜欢的,大可以活捉了带回去玩乐。”


    王拂陵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是算了,我有一只系统足矣。山林里的小动物们若是平白被抓回去做宠物,与亲眷好友分离岂不可怜?”


    明亮的日光透过林间叶影洒落在谢玄瑾脸上,听她这番话,他眼眸中闪动着细碎的光芒。


    王拂陵正奇怪着,忽然想到他们今日是打算围猎的,她这一番话在他们听来会不会显得有些矫情?


    于是她又不好意思地低眉道,“是我煞风景了,希望大郎和令蕴你们没被我胡言乱语搅扰了兴致。”


    谢玄瑾认真地看着她,低声道,“怎会,七娘心善。”


    “是我想偏了。野兔野狸这些小玩意儿作为猎物,大家本就瞧不上眼,许多人捉回去玩几天,失了兴致,也就叫它们自生自灭了。如此想来,是为残忍。”


    谢玄瑜却看着他们茫然地眨了眨眼,“大哥和拂陵阿姊说甚么呢,阿姊觉得生离可怜,把它们一家全捉走不就好了?”


    王拂陵:“……”


    谢玄瑾:“……”


    “怎、怎么了,”见他们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看,谢玄瑜无措挠了挠头,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又问道,“对了,怎么没看到二哥?”


    谢玄瑾:“我早晨去阿皎房间叫他,没得到回应,想着他或许还在休息,便提前过来了。”


    提起谢玄琅,王拂陵少不得面色有些不自然,附和道,“是啊,或许还在睡罢。欸,那边好像在叫你们过去了。”


    谢玄瑾和谢玄瑜便一起去了围猎区。


    人一走,王拂陵就感觉强打的精神也散了不少,整个人困倦疲惫非常,打了个哈欠,便找了个大树边坐下休息。


    这片围猎的区域在深山中,山幽鸟静,林木清新。


    得王澄提醒,她来时特意带了张垫子,在这么舒服的天然氧吧里坐了一会儿就没忍住困意睡着了。


    她睡的正沉时,忽然口鼻被人一把捂住!


    陌生而危险的气息迫近,王拂陵睡意顿消,全身的注意力都机警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快乐呀!Merry Christmas![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49章 舍我霜露中 那是你情郎?


    “唔——!!!”


    她还未曾发出一声呼救,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她的口鼻,干枯如树皮般的皮肤剌得她的脸都泛起刺痛。


    “不想死就别出声。”


    粗声粗气的男声在耳畔响起,那人在她身后道。


    王拂陵连忙点了点头。


    面上乖顺地听话, 心里却在盘算着这到底是何人。


    那人见她还算识相,便没有再多话,往她口中塞了布,将她双手反剪绑了起来, 推着她往林外走。


    王拂陵这才看清这人的面目,一身粗布衫,头裹布巾, 面目硬朗,瞧着是个青年模样。


    那人见她睁着一双美目打量他,眉眼冷淡地恐吓道,“再看就将你这双招子挖出来。”


    王拂陵忙移开视线。


    她从未见过这人,更想不通他绑架自己的理由。


    这时代平民百姓与士族之间的阶级差距犹如天堑, 可以说毫无交集,更没有私人仇怨,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也正是今日这场随性安排的围猎,他们不想人多惊扰了猎物,才不曾叫部曲跟随护卫,这人竟这般巧地撞上这个空隙?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 那人见她老实了, 便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这才注意到, 他身后竟背着一柄环首大刀。


    这刀……有些眼熟,但她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王拂陵凝眉,在脑海中细细搜刮着, 忽地明光一现——想起来了,是之前的那群山匪!


    那个匪首似乎就是用的环首大刀,与这人身上背的一模一样!


    想到那日那个匪首说的,王拂陵不禁心凉了半截。


    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王拂陵在他身后悄悄晃掉了头上的发钗,将簪头踢向朝着自己离开的方向,一路上如此留下了几个记号,只盼着能有人及时发现。


    山林外停了一辆粗陋的马车,那人将她推上车,才扯掉了她塞口的布巾,给她松了绑。


    见她目光盯着那把环首大刀,那人突然粗声粗气地笑了声,“想必娘子是认出来了,这刀是我大哥的。”


    王拂陵警惕地看着他。


    那人道,“你不必怕,我今日并非是冲你而来。娘子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即可。”


    王拂陵:“你问。”


    那人道,“几个月前,我大哥他们接下要杀你的任务,他们动手那日,早已打听好你只带了一个婢女出门,想必我大哥他们必不会葬身于两个女子之手。”


    “娘子不必想着诓我。我那日正是身体不舒服,未曾跟他们一起,才侥幸逃过一劫。我赶到时,只有一个弟兄还剩一口气,说是有一个与你关系匪浅的郎君下的毒手。”


    “我打听埋伏数月才得此机会,我猜,那位郎君就在这群人中罢。”


    他想必早已打听得八九不离十了,王拂陵只得点了点头。


    山匪笑道,“先前大哥接下的任务早已作废,如今我只想为他报仇。这样罢,你给他留个信,约他今夜单独到此钟山脚下的黍裕村,只要他一到,我立刻放了娘子。”


    他说完,从马车里取出笔墨递给她。


    王拂陵试探道,“我与郎君早已远离围猎场,我又如何保证将信送到他手中?”


    山匪嗤笑一声,“娘子莫要装傻了,你一路上搞的小动作莫不是以为我都不知道?莫欺刀口舔血之人。”


    原来他都知道!


    王拂陵心一沉,只好接过了笔墨。


    那山匪紧紧盯着她,王拂陵斟酌片刻才写道,


    “待得月华生,携笫独自行。知君久偃仰,舍我霜露中。黍裕村静待君。”


    她堪堪停笔,那山匪便拿过去细细看了一遍,“为何还写了首诗?”


    他果然认字!


    王拂陵抿唇,庆幸自己没做傻事,将信写的太直白。她垂眸道,“这是首情诗,方便将他骗过来。”


    谢玄琅心思细腻,多智近妖,以他的聪慧定能看出这信中的玄机。


    山匪挑眉,“那是你情郎?”


    王拂陵:“……”


    那山匪禁不住又正色打量她一眼,眸中带上几分欣赏与鄙夷混杂的复杂情感,“这位郎君可是为了救你才杀了我大哥他们。”


    王拂陵:好像被当成卖情郎求生的薄情无耻的女人了……


    王拂陵面色淡淡,“嗯。那又如何呢?”


    山匪扬眉,“所以你竟这般轻易地就出卖了他?”


    王拂陵将戏演到底,作出一副贪生怕死又傲慢的样子,好叫这山匪完全打消对她的疑心,矜傲道,“我的命最重要。”


    那山匪还想说些什么,王拂陵直接打断他,神情不耐,“你到底希不希望他来?”


    山匪也不再多话,只轻蔑嗤笑一声,便又将她绑了起来。


    随后跳下车,将信绑在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驾车带着王拂陵往山脚下的黍裕村赶去。


    *


    谢玄琅回去沐浴更衣,又熏了香,好生收拾了一番才赶往围猎场。


    他来时已经是午时,上午晴光正好的天气渐渐被墨色侵染,乌云自西方天际凝聚,眼看着就是一场山雨欲来。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浓郁的阴影,心中忽然有些难以言表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在催促着他,快一些,再快一些……


    仿佛晚一步,就会发生甚么让他抱憾终身的大事一般。


    思及此,他倏而停步,自顾摇头笑了笑——他本就没甚么在意的,这世间又能有甚么事教他抱憾终身?


    若说有,那也早就成为过去。而他,早已弥补了过去。


    没有人会知晓,而她也不会记得。


    于是他又放慢了脚步,不急不躁地漫步山间,风姿逶迤,行步曼曼,裙开如莲。


    谢玄琅到时只看到王拂陵留在古树边的垫子,余香未尽消,却早已不见人影。


    正巧谢玄瑜拎着一只野兔走了过来,兴冲冲地朝这处喊道,“拂陵阿姊!你看这只配你家系统如何?”


    谢玄琅看着来人皱起眉,“她未曾与你们一起?”


    谢玄瑜这才发现这边不见王拂陵的身影,“欸?拂陵阿姊说困了,要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方才还在呢。”


    谢玄琅神色骤然一冷,拧起眉头,一言不发地在附近找起人来。


    谢玄瑜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嘴上安慰道,“你先别急,许是拂陵阿姊睡醒了,想在附近散散步。”


    话虽如此,但也跟他一起闷头找了起来。


    “我为何要急?”谢玄琅衣带当风,沉着一张小白脸从她身边刮了过去。


    谢玄瑜不禁停下步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平日里悠悠泱泱的,这会儿都快成一阵风了,还不急呢?


    谢玄琅在附近兜兜转转察看,任何可疑的蛛丝马迹都不曾放过,走过一处时,忽然停住脚步,又退了回来。


    “怎么了?”


    谢玄瑜见他忽然退回去,弯腰拾起了一枚发簪。


    “是拂陵阿姊的发簪!”


    谢玄琅皱紧了眉,沿着簪头所指的方向走,果然见到她一路丢下的小物件,最后在林边的一棵树上发现那封书信。


    他目光扫过一遍信上所写,面色沉如滴水。


    谢玄瑜见他将那纸都快攥破了,急不可耐地抢过来,“信上到底写了甚么?”


    “什么月华,霜露的,阿姊为何要写这个?她在黍裕村?我与你一起去找她。”


    谢玄琅拿过书信摇了摇头,面容沉静看着她,“令蕴,你想不想她活着回来?”


    谢玄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当然想。”


    谢玄琅:“若是想,就当做此事未曾发生,不要告诉任何人。”


    见她不解,谢玄琅解释道,“她应当是遇到了匪贼,信中交代要我入夜之后独自过去,你若是贸然惊动旁人,她或会有危险。”


    一听事态这般严重,谢玄瑜也认真点了点头,随后又奇怪道,“可是为何是你?


    为何是他?自然是因为他之前没做干净。


    他想到几个月前与她一起从瓦官寺回城遇到山匪一事,王拂陵或许以为那是个意外,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他虐杀了刘槐,刘巽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子,爱如珠宝,才将他养成那般不堪的性子。


    当成建康城中人人猜测刘槐被杀一事是王澄为妹子出气而为,此事传到刘氏耳中,刘巽必不会善罢甘休。


    想必那日的山匪,便是刘氏的人所找。


    他们不方便对王澄下手,便将矛头对准了王拂陵,若是得手,比杀了王澄更能让他痛不欲生。


    只是他没想到后患竟麻烦至此……


    他自然不会和谢玄瑜解释这些,只收了信淡淡道,“这你无需知道。你只要记得,今日定要守住这个消息,尤其是王静之,必不能让他知晓。否则他定会冲动害了她。”


    谢玄瑜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便也凝眉点了点头,“你放心。”


    众人围猎结束后,照例是要炙肉饮酒,在林间就地作宴的。


    王澄回来后放下猎物,目光逡巡了一圈,却未曾见到王拂陵的身影,倒是见谢玄琅在。


    他面色不虞地扫了他一眼,向谢玄瑜问道,“三娘可瞧见阿陵了?”


    谢玄瑜得了嘱咐,移开视线道,“拂陵阿姊说想回去休息了,便率先回到别苑了。”


    王澄想起今早的情况,她一夜未睡,困了也正常,便没再多想。


    就这样到了掌灯时分。


    天际下起了雨,先是飘飘扬扬的雨丝,后来变成掷地有声的雨点,偌大的雨点砸在山林枝叶间,噼噼啪啪令人心生寒意。


    谢玄琅整冠束带,一人一马出了别苑。


    作者有话说:滴滴按表!恢复记忆倒计时![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0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如此不自量力,愚蠢至……


    黍裕村就在钟山脚下。


    谢玄琅打马下山, 雨珠穿林打叶,早已将他的墨发和袍衫打湿。


    他一进黍裕村,便遇到一个拦路的孩童, 那孩童朝他的马蹄下扔了一颗石子,见他望过来,也不说话,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


    谢玄琅眼瞳一转, 静静看了他一眼,才催马往那间茅草屋赶去。


    夜雨已成倾盆之势,村子里的人都在家中闭门不出, 整个黍裕村安静得彷如一个墓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才那指路的孩童也早已不知去向。


    *


    在这样恐怖的氛围中,王拂陵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冷意,没想到夏夜的雨竟也会这般寒意彻骨,冻得她直想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奈何双手都被反绑着, 她只好靠着与她绑在一起的柱子蹭了蹭,企图摩擦生热。


    柱顶的茅草有些疏漏了,一些雨水顺着柱子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王拂陵:企图失败。


    她不禁又朝外看了一眼,谢玄琅应该能看懂她的暗示吧?


    山匪坐在茅草屋唯一一处完全干燥的地方,见她朝外张望, 不禁嗤笑了一声, “娘子可是担心你那情郎不会只身前来以身换你?”


    王拂陵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说实在的, 比起谢玄琅不来,她更担心他真的只身前来。


    毕竟她若是出了事,真的寄了, 好歹还有系统在,说不定能帮她苟住,毕竟按照套路都是这样的。


    但谢玄琅不同,他若是出事,她才真是完蛋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


    虽然和谢玄琅相处并没有很久,但她莫名有种直觉,觉得他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毕竟,为了一个没有多深厚感情的女子以身犯险这种事,实在太傻了。


    虽然谢玄琅看上去是个不争不抢,淡静温润的性子,但身处权力中心的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贵公子,哪有傻的呢?


    这么一想,她提起的心又踏实了下来,安心之后,又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饿……


    这可恶的山匪,她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啊!!!现在饿得有点头晕眼花的。


    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声马儿嘶鸣,随即门扉被叩响。


    王拂陵凝眉静气,那山匪朝她走过来,将她一把从地上提了起来,将那柄环首大刀横在她颈前。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来人站在门口,身姿皎若玉树,夜雨将他淋得湿透。


    一袭白色的宽袍大袖贴在身上却不显狼狈,反而似霜枝凝露,缺月疏桐一般遗世独立。


    谢玄琅漆黑的眼瞳扫了一眼屋内,整个人静而冷,“我来了。”


    雨水的寒气扑面而来,王拂陵傻眼了,脱口而出道,“谁叫你孤身来的?我不是给你留了信?”


    “舍我霜露中”是告诉他她遇到了危险,而“携笫独自行”却是反向告诫他千万不要独自来。


    她以为他就算会来,至少会带部曲护卫的……


    她不死心般又朝他身后看去,却见夜色溟濛,只有雨声潇潇,再无人影。


    谢玄琅却没有再看她,只对那山匪开门见山道,“那些匪贼是我杀的,放了她。”


    山匪磨了磨牙,哼笑一声,“郎君坦荡。卸了兵刃,自己过来。”


    “不要!”王拂陵挣了挣,却被山匪更紧地禁锢住,刀刃在细嫩白皙的颈部划出一丝血线。


    谢玄琅眯了眯眼,从袖袋中摸出一柄匕首扔在地上。


    随后便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朝他们走了过来,那山匪也随之渐渐松开了对王拂陵的禁锢。


    就在两人身形交换之际,王拂陵不顾颈上刀刃,猛地推了谢玄琅一把。


    谢玄琅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山匪一时不察,反应过来后,便提着刀朝他挥了过来。


    山匪刀刀狠厉,刀刃带风,谢玄琅牵着她躲避显得左支右绌,便反手将她往外推,“你先走!”


    他话音刚落,就被山匪抓到破绽,刀尖划破了他背后的衣裳,血色快速蔓延晕染开。


    王拂陵被推到战局外,但走是不可能走的。


    她能看出来谢玄琅体术比山匪要强,奈何山匪手中的刀太长,他根本近不了身。


    王拂陵心中干着急,视线一转,却看到了被谢玄琅扔在地上的匕首。


    她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颤着手捡起那柄匕首,心中朝天哀嚎一句:她可是遵纪守法文明友爱的好公民啊!连架都没跟人吵过,但现在这个操蛋的情况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看向那边胶着的战况,握住匕首的手紧了紧,心中又突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来——


    这只是一本书,等她完成攻略任务,这里的一切都会像一场梦一样消散。


    她在一旁静静观察着,找准山匪背对她的时候,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往他背后刺了一刀!


    只可惜她已经饿了一天,力气小的可怜,这一刀只给他造成皮肉伤,未曾致命。


    那山匪不意她会再撞上来,吃痛反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她控制不住直直地撞到了柱子上,随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剧痛。


    视线黑下来之前,她好像看到谢玄琅睁大了眼睛,脱口朝她喊了什么,随后便趁机抢过了山匪的刀……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意识的最后突然琢磨起来他喊得什么,口型好像是在叫“王拂陵”。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全名……


    *


    谢玄琅把她推出去之后便专心应付眼前的山匪,不料一转眼她竟妄图用匕首帮他脱困。


    如此——


    如此不自量力,愚蠢至极!


    谢玄琅咬紧了牙关,难言的愤怒和焦躁如地狱烈火,在看到她如被雨打湿的蝶一般落下时,那业火瞬间在他心上蔓延,席卷所有的理智。


    他一刀砍下山匪的头颅,强烈的杀意得到满足,他却未曾感到半点快慰。


    谢玄琅一脚踢开山匪的头,步履快如生风般朝她奔过去。


    她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明明只是倒在这间破旧的茅草屋里,为何他眼前却像是看到她从半空坠入冰冷的河水中?


    他心有余悸地抱紧了她,也像窒息一般大口喘气。


    谢玄琅将手指放在她鼻端,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确认只是晕了过去,他才放下心。


    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上马将她抱在身前,催马快速往别苑赶去。


    她的身体软弱无力,体温在这个冷意入骨的夏夜迅速流失,谢玄琅颤抖着手抱紧了她。


    可惜他一身褒衣博带也早已湿透,他一边催马,一边快速解开了衣带,将她紧紧包入怀中,用体温去温暖她。


    他将她抱坐在身前,低头与她的脸颊贴了贴,她的脸冷如寒玉,谢玄琅有一瞬间险些以为自己怀中抱着的是具尸体。


    “王拂陵。”


    “王拂陵……”


    “你若死了,我会恨你。”


    他在她颈侧咬牙切齿道,似觉得这样的威胁不够表达他的怨恨,他侧首在她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鲜红的血似丝丝缕缕的红线,从她颈上被山匪划出的伤口处溢出。


    他尝到血的腥甜,顿了顿,缓缓松了口,复又像嗅到猎物气息的蛇一般凑上去。


    猩红的舌尖沿着那缕血线往上舌忝舐,他的唇贴在那伤处,口允-吻的力度由轻转重。


    舌尖扫过裂开的皮肉,尝到了里面腥甜的铁锈味儿,他浑身一个激灵,猩红的舌如蛇一般,欲往那伤口中挤去。


    王拂陵意识昏沉迷蒙中疼的皱紧了眉,口中不禁发出一声痛吟。


    “喀嚓——”夜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谢玄琅猛地抬起头,乌黑的眸子亮得惊人,雨水顺着他乌浓的长睫滑下,薄软的唇上蕴着晶亮的水泽,红得妖冶而诡异。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又悄无声息,他疑心方才只不过是电闪雷鸣之下的幻听。


    于是复又低下头去……


    “唔嗯——”


    如愿听到她无意识发出的痛吟,颠簸的马背上,他欣喜地抱紧了她。


    脸颊与她的相贴磨蹭,叹息般阖眸喘道,


    “好拂陵,好乖……”


    *


    谢玄琅策马回到别苑时,谢玄瑜正将王澄拦在王拂陵的院落前。


    谢玄瑜:“王郎君,阿姊现在不方便见你。”


    王澄皱紧了眉,“到底发生了何事?我已经一天不曾见到阿陵了,三娘,还请你据实相告,不要再跟我兜圈子。”


    谢玄瑜揪紧了衣角,谢皎说他会把拂陵阿姊平安带回来,说实话她对这话有些怀疑。


    可她又怕惊动了王郎君,谢皎说得有道理,到时候万一绑匪真的伤害拂陵阿姊,那岂不酿成大错?


    两人正僵持着,谢玄瑜忽然听到隔壁院落传来一声马儿嘶鸣,那是谢皎下榻的院子。


    谢玄瑜眼睛一亮,是他把拂陵阿姊救回来了?!


    王澄见她这般神情,觉察出不对劲,转身快步往那座院落走去。


    莫非是谢皎又来纠缠阿陵了?


    他心中猜测纷纷,直到一踏进那座院子,抬眼看到谢玄琅正抱着王拂陵下马。


    她安静地躺在他怀中,头靠着他赤果的胸膛,苍白伶仃的手无力地垂下。


    只一眼,就叫王澄回忆起那噩梦般的记忆,他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喊道,“阿陵!”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