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拂陵阿姊她真的是被贼……


    谢玄琅对他视若无睹, 抱着王拂陵径直往自己房中走去。


    王澄大步走来,颤着声音道,“阿陵怎么了?把阿陵还给我!”说完抬手就要与他争抢。


    谢玄琅侧身躲开他, 幽深的目光静而冷,肃声道,“去叫别苑的医工来,若你不想害死她的话。”


    谢玄瑜紧随王澄而至, 见两人这般抢人,走上前来待看清王拂陵的情况,也吓了一跳。


    “拂陵阿姊怎么了?”随后又对王澄道, “王郎君,他说的有道理,快去请王氏别苑里的医工来罢!”


    王澄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转身亲自去叫人。


    谢玄琅抱着王拂陵进了屋子, 他一转身,谢玄瑜才瞧见他的白衫不仅被划破了好长的一道,整个后背还被血色浸染了。


    “你……”她欲言又止道。


    “去叫人送热水。”他头也未抬,径直吩咐道。


    谢玄瑜愣愣应声,“哦、好。”


    不多时,热水被送了过来。


    眼看着谢玄琅抬手就要替王拂陵脱衣沐浴, 谢玄瑜扬声叫住了他, “欸欸!这个我来罢。”


    她看了眼面色惨白的谢玄琅,难得出声道, “你先休息一下罢,二哥。”


    别苑里的侍从婢女并不多,她去叫水的时候顺便叫了两个婢女帮忙, 这会儿三人脱了王拂陵的裙裳,将她放入浴桶中。


    凝玉香肌,削肩酥-胸,两个婢女垂着头不敢多看,谢玄瑜却是一眼就注意到她颈上的伤。


    以及——那伤处附近的牙印和深深浅浅的痕迹,红梅落雪一般,范围并不大,但却暧昧而显眼。


    饶是她没经历过,也一下就敏锐地猜出了这痕迹的特殊。


    这是……匪贼所为还是……谢皎?


    她没敢多想,掬起一捧热水小心地浇在她脖颈处,颤抖着手小心地轻揉那里,将那红痕揉得尽量浅一些。


    王澄很快就带着别苑的医工赶来了,王拂陵已经被谢玄瑜穿好衣服放在谢玄琅的床榻上。


    “快,快去看看阿陵怎么样了。”王澄吩咐道。


    医工在床榻前坐下为王拂陵把脉,又看了一眼她后脑的伤,斟酌片刻才道,


    “女郎气虚体弱,此番应是后脑受到撞击才昏了过去,小人稍后为女郎开些养气活血的药方,郎君叫人抓药煎了与女郎服用即可。”


    言罢,屋内众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婢女送医工离开后,王澄才又看向谢玄琅,他未曾换衣梳洗,身上的衣物未干,宽袍大袖凌乱地挂在身上,背后还被划出一道大口子,鲜血染红了大片雪纱。


    他一言不发地望着床上闭目昏睡的王拂陵,非人一般,安静的如同一个死物。


    形容狼狈,却又红唇白面,淡极生艳,神态平宁,瞧着有种让人不适的突兀感。


    见状,王澄也没法理直气壮地找他问罪了,只走到他面前问道,“不知今夜这番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望二郎如实相告。”


    谢玄琅看着他,淡淡道,“拂陵为匪贼所掳,我幸而救之。”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王拂陵。


    “匪贼?”王澄凝眉,视线随他落到王拂陵身上。


    这一眼,却是眼尖地发现了什么,叫他的目光仿若被钉子钉住了一般。


    王澄面上不动声色,几步走到床前,高大的身形将旁人的目光挡在身后,双眼死死地盯着王拂陵颈上隐约可见的痕迹。


    颤抖的手伸出又缩回,几番迟疑,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轻撩开她被人刻意拉高的交领。


    入目的红痕虽淡去不少,但仍鲜明刺目。


    这一刻,王澄只感觉眼睛都痛的发酸,只是这痛完全无法与他心中的痛相比拟,心如刀割也不过如此!


    阿陵一介貌美的弱女子被匪贼所掳,身上又有这般暧昧的痕迹,他是个男人,几乎不用猜测就能想象到她经历了甚么事。


    “那匪贼在哪里?”王澄回头,咬牙沉声问道。


    “死了。”


    谢玄琅说着便朝床边走来。


    王澄眼疾手快地悄悄合拢了王拂陵的衣衫。


    谢玄琅却早已留意他的小动作,甚至明悉他心中所想,启唇轻声道,“何必遮掩?我早已知晓。”


    王澄胸口剧烈起伏,双拳攥紧,目光落到墙壁上悬挂的一把剑上。


    他几步上前,“噌”地一声,一把抽出长剑横于谢玄琅颈上,冷声道,“谢皎,此事你知我知三娘知,此世间断不可为第四人知晓,尤其是谢玄瑾。”


    谢玄瑜一看王澄竟是动真格的了,连忙走上前道,“王郎君你这是作甚么?我大哥便是知晓,也不会因此轻视拂陵阿姊的,我保证,我与我的家人也绝不会!”


    “呵,”王澄冷笑一声,轻飘飘看了她一眼。


    谢玄瑜单纯无知,不知晓男人心底那与生俱来的劣性与狭隘心肠。


    没有哪个士族子弟会不在意自己的未婚妻婚前被低贱的匪贼玷污,纵使谢玄瑾是个君子,他也不敢赌。


    他不希望阿陵在别人心中有丝毫的污点。


    谢玄琅垂眸看了一眼颈上的长剑,不以为意道,“琅还以为郎君与兄长是至交好友,定不会叫兄长蒙此羞辱。”


    “你住口!”王澄怒喝道,“吾妹阿陵,秀外慧中,仙姿玉色,如何辱了谢遏?”


    长剑雪亮的剑刃朝颈间又逼近一寸,谢玄琅却毫无惧意。


    少年唇角甚至扯出一抹天真诚恳的笑容,乌黑的眸中闪动着癫狂的光亮,曼声道,“郎君息怒。若是兄长介怀,大可易婚于琅。”


    他转眸看向无声无息的王拂陵,唇角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琅不在意,定会好好待拂陵。”


    王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仿若从齿尖挤出,“你找死!”


    谢玄瑜见状,连忙扑上来抓住了王澄持剑的手,“王郎君息怒!我们保证,绝对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王澄岿然不动,死死地盯着谢玄琅,谢玄瑜忙对谢玄琅急道,“二哥,你快保证啊!”


    不知道谢皎又犯得什么病,都命悬一线了还不急不躁的。


    直到将王澄的耐心快要耗尽了,他才叹息一声娓娓开口,“我保证。”


    王澄松了口气,“当啷”一声丢了手中的长剑。


    他走到床边将王拂陵打横抱起来,转身朝外走,行至门口时,才又回头看了谢玄琅一眼冷声道,


    “纵使谢遏知晓,要与阿陵退婚,我也愿娇养她一世。休要动歪心思。”


    言罢,便带她大步离去了。


    屋内一时寂静。


    半晌,谢玄瑜才小声问道,“拂陵阿姊她真的是被贼人玷污的?”


    谢玄琅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不明,“嗯。”


    谢玄瑜睁大了眼,其实方才他回答之前,她心中都还在猜测,会不会是谢皎?


    可如今他竟这般轻飘飘地说,“贼人。”


    谢玄瑜无措地抿了抿唇,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泪水很快就盈满了眼眶。


    拂陵阿姊那么好的人,为何会遇到这种事?


    她抽泣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谢玄琅厌烦地皱起眉,出口撵人道,“夜深了,令蕴,你该回去了。”


    “好,”谢玄瑜早就习惯他的态度,抽噎着道,“我这就走。”


    这厢。


    王澄抱着王拂陵来到她的房间,将她好生放在床上。


    系统一看见他们,就忙跳上了床,趴在王拂陵脸侧蹭了蹭,瞧着很是担忧的模样。


    王澄红着眼眶没忍住笑了笑,对着毫无知觉的她道,“你这白兔瞧着倒是灵性,没有白养它。”


    他待了一会儿便离去了,走之前叫了两个婢女照顾她,并且吩咐一旦娘子醒来,便来禀告他。


    *


    王拂陵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呱呱坠地,躺在床上的女人看着她露出笑意,可很快就痛苦地皱紧了眉,房里传来接生稳婆惊慌失措的呼声。


    随后四季流转,冬去春来。


    画面像胶卷一样一幕幕闪过,她从女婴变成垂髫孩童,又长成桃李般明艳的少女。


    身为琅琊王氏的女郎,她从小便被众星捧月般长大,阿兄待她很好,她几乎拥有除了父母亲情以外所有的美好。


    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眼前走马观花一般,画面忽然停在一个霜雪般的小少年身上,骨秀神清,明珠映月。


    那是陈郡谢氏的二郎君,自小就有神童、玉郎之称,她亦有所耳闻。


    只可惜谢氏那时不过是个二流士族,他尚且不足以成为她的玩伴。


    年关宫宴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少年似有所感看向她,她却只是淡淡扫过他,未做停留。


    她本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直到那场宫宴上。


    一群人玩闹间失手将她推挤下御龙池,她落水之前,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却是个人。


    那人不防,竟被她一起拉入了冬日寒冷的池水中!


    御龙池下怪石嶙峋,奇岩遍布,两人被宫人手忙脚乱捞上来时,她倒是还好,但那人竟头部撞到了池底乱石,昏迷不醒。


    王拂陵心惊地看着那个湿淋淋面色惨白的少年,俨然就是谢玄琅!


    这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为何这个梦竟如此真实,仿佛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她感觉身上好似发起高热,周身滚烫,连意识都模糊起来,她努力集中注意力,继续看到他们被人救起后,她染了风寒昏睡了两日。


    【叮咚——时空管理局三千世界温馨提示您,系统绑定成功!】


    【系统自检中——】


    【检测结果:宿主溯时略有偏差,不过影响不大。恭喜宿主成为穿书系统第51478位体验者,绑定身份:琅琊王氏王拂陵;绑定任务:攻略人物陈郡谢氏谢玄琅。】


    王拂陵猛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拂陵:风评被害[摊手][摊手]


    明天就到一开始的文案章啦[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2章 庄周梦蝶 “谢皎,这一年里,你可有思……


    王拂陵从昏沉的梦境中醒了过来。


    呼吸滚烫, 她动了动手臂,感觉周身酸痛无力。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愣神许久, 最终掩面苦笑一声,“这可真是——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庄周梦蝶竟让她亲身经历了一番,大梦半生, 不知此身何相?


    她想起来了。


    她是现代的王拂陵,可王氏七娘也从头到尾都是她,只是中间可能出了点差错, 她一直到十四岁才觉醒系统……


    想到这里,她视线一转,忽然看到了趴在床边的白兔,“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怎么变成了兔子?”


    她记得,系统之前明明只是她脑海里的一个意识。


    白兔蔫哒哒地趴在她手边, 声音仿若虚弱的孩童,“你还是想起来了,宿主,这就意味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拂陵:“这是什么意思?”


    系统:“其实,你现在应该算是个死人……那件事之后, 我从能量中心透支能量救活了你, 但我也因此被关掉了大部分权限,所以就只好寄生在兔子身体里了。”


    “我当初怕你有阴影, 封存了你的记忆,你现在恢复记忆,就说明能量也在慢慢消耗, 若是将来耗尽了——”


    没等它说完,王拂陵就猜到了,“那我也会变回一个死人。”


    系统见她面色颓然,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跳到她身上安慰道,“别担心,只要攻略成功,你就可以平安回家啦。现在你的攻略进展很顺利呢。”


    提起攻略,王拂陵面前闪过谢玄琅的脸。


    想起他言笑晏晏地约她上元节于奔月酒楼相见,他说有重要的事要问她,教她务必赴约。


    她便一直等,可最终等来的却不是谢玄琅,而是一场大火。


    那日的奔月酒楼早有士族针对政敌的埋伏,而她不知情误入其中,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酒楼早已被人放了一把火。


    冲天的火光拦住去路,她只好从七楼跃下秦淮河,想着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博一个生路。


    可惜她赌输了……


    回忆起那时彻骨的冷意和绝望,王拂陵不禁打了个颤,她现在只想知道,当初他对酒楼发生的事到底事先知不知情?


    若是他不知情,她尚且可以将一切都当做是个意外,只是碰巧让她遇到了。


    若是他知情……


    王拂陵抿了抿唇,她要亲口问问他。


    她披衣下床,抬眼才发现外面早已是深夜,她发着高烧,呼吸灼热,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


    守在外面的婢女听到动静,走过来发现她醒了,这就要去回禀王澄,却被王拂陵叫住了,


    “夜已深了,明日再告诉他罢。”


    婢女见王拂陵摇摇晃晃往外走,打起伞跟着她道,“娘子要去哪里?”


    王拂陵接过伞,“你们去休息罢。”


    她面如金纸,唇色苍白,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似有些不放心,正想再说些什么。


    王拂陵道,“我不走远,很快就回来休息。”


    两个婢女才听话离去。


    雨势小了些,王拂陵撑着伞往谢玄琅的院落走去,雨滴打在伞面上,沁凉的湿润气息让她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些。


    穿过垂萝悬葛的月门,王拂陵看到有个房间还亮着灯,那是谢玄琅的房间。


    她走过去,见门只是虚掩着,想了想,便直接伸手推门进去了。


    谢玄琅刚沐浴过,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背后,身上只松松地披着一件薄透的纱袍。


    感受到有动静靠近,他转头,见到王拂陵时不免诧异。


    “拂陵,你醒了。感觉可还好?”他弯唇,露出一个体贴关怀的笑意。


    王拂陵静静看了他半晌,一时竟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烛火融融,映着少年眉目澄净俊秀,眸色中闪动的在意不似作假。


    若这般赤诚的目光都是假的,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见她一直盯着他不说话,谢玄琅微微蹙起眉,起身走近她,温声道,“怎么不说话?”


    王拂陵扯了扯唇角,“我无事。”


    “那就好。”谢玄琅闻言似放下心,轻吐一口气,展眉舒目,笑意温柔,“我还以为你被今日之事吓到了。”


    王拂陵摇摇头,“这点事算什么。”


    谢玄琅笑起,刚想调侃她胆子大了许多,忽听她继续道,“比起那日上元节奔月酒楼的大火,今日简直如同过家家一般。”


    “你觉得呢,谢皎。”


    谢玄琅的笑意僵在唇角,眸光闪动,猛地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些不可置信。


    “你……你想起来了?”


    王拂陵盯着他,“是,我想起来了。你的表情看上去是惊讶?还是……失望?”


    谢玄琅很快就调整了表情,转而作出一副伤心之态,眼波楚楚,“怎会?拂陵先前将我忘记,你可知我心中的失落?”


    王拂陵却懒得理会他的矫揉做作,直接问道,“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告诉我。”


    谢玄琅乌浓的眼睫一颤,似乎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要问什么。


    王拂陵:“上元节那日,你是否知道奔月酒楼有危险?”


    她执拗地盯着他,似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可他之前戏耍、欺骗她也不止一回了,只不过那次的后果的严重了些……不过所有的过错都已弥补,她已经好好地回来了,不是么?


    那就再骗她一次又如何?


    就说自己不知情罢。


    说自己不是故意逾期不至教她等的,一切都只是她运气不好罢了……


    他快速在心底谋划了一切说辞,可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为何这么难开口?


    他蹙起了眉,直觉般预感到这个答案或许有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的反应已经表明了一切,王拂陵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一直知道谢皎不喜欢她,其实她可以理解。


    代入他的视角,一个本来就不熟悉的世家女,一场意外忽然拉自己下水,害自己患了耳疾。


    后来又莫名地对自己死缠烂打地追求,换了谁都不会喜欢。


    回忆往事,王拂陵忽然想起过去的一件小事。


    谢皎之前常去礼佛,她为了投其所好,即便自己不信神佛,有时也会跟着他去拜佛。


    她回忆起佛殿中那个对她疏离淡漠的少年,唇似丹晖,明明是仿若高台上出尘脱俗的神仙般的样貌,却眸光锐利而嘲讽,用那样恶劣的语气对她道,


    “佛不佑你。”


    那时她问,“为甚么?”


    他说,“因为你心不诚。”


    她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对她厌烦至此。


    或许人生病的时候情绪就会格外敏感脆弱,想起这些往事,王拂陵没由来地感到一阵鼻酸和委屈。


    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汇聚,很快就凝成眼睫无法承受之重,颗颗晶莹的眼泪如断线玉珠般从她眼中滑落。


    那泪珠落在谢玄琅的手背上,明明只是几滴眼泪,却仿若烙铁一般,令他不禁一颤。


    王拂陵不欲叫他看见自己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特别还是因为他才惹得她如此。


    她背过身去,用手背胡乱地将模糊视线的眼泪擦干净,才转过身面对他。


    “那不知,我现在在郎君心中可算诚心?”


    “我……”


    谢玄琅不待说完,便听她又说道,


    “听闻我身在会稽的时候,阿兄曾经到处搜寻秘法,只为救我,”她抬眸看向他,“二郎你呢?”


    她边说边步步逼近,她愈进,他欲退。


    直到他不自觉退至床榻边,一时不慎跌坐在床上,“我……”


    王拂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俯下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身死之后,你是在庆幸少了一个麻烦,终于落得清净,还是也有为我遗憾心痛?”


    她咄咄逼人的问话,教他哑口无言。


    谢玄琅偏过头躲避她的逼视,她却伸手捏住了他白净尖俏的下颌,将他强硬地转了过来。


    “为何不敢看我?你在逃避甚么?”


    知道他有耳疾,王拂陵刻意将他转过来,叫他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道,


    “谢皎,这一年里,你可有思念过我?”


    面前的女子面色霜白,削肩细腰,一双美目却流转着令人心折的哀伤,眼眶通红。


    谢玄琅喉口不自觉吞咽了下,撑在床上的手不禁攥紧了被单。


    他是否思念过她?


    他回忆起无数个与她的幽魂相拥而眠的春夜。


    她的幽魂缠他,怪他,怨他,扑上来撕咬他,他最初只是被动地承受。


    后来他也加入了发泄的征伐,甚至反客为主。


    他与她厮咬在一起,她委屈地哭诉起来,他便温柔地安抚她,再热切地qin犯她……


    思及此,他的瞳孔不禁一颤,心神又回到面前的人身上。


    她是如此虚弱,不堪折的花一般。如此没有防备地深夜闯入他的居所诘问他,多么像那个莽撞的幽魂。


    他的手心冒出津津热汗。


    他不敢细思,她身死之后,他究竟是怀着何种心思度过无数个辗转不眠之夜?


    “或许……”


    未及他说完,王拂陵便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地倒在了他怀里。


    谢玄琅手忙脚乱地下意识接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后,才发现她的身体烫得吓人,还在细细地发着抖。


    她喃喃启唇,似在轻声说着什么。


    谢玄琅侧首凑近她,灼-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降真香气被她的体温蒸腾得浓郁又暧-昧。


    “冷,好冷……”


    他痒得浑身打了个哆嗦,低头在她发烫的脸上用力蹭了蹭,抱紧了她低声叹息道,


    “你在发热。好可怜,拂陵。”


    第53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一见兄长便折了双腿,……


    王拂陵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


    她浑身乏力, 感觉意识还有些昏沉,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帐顶时,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悲催地又穿了。


    下一秒, 却转头看到了床畔一个挺拔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似乎正在侍弄汤药,碗勺碰出叮当的清音。


    谢玄琅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捧着汤药一转身, 就看到王拂陵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露出一个惊喜的微笑,乌眸中映着窗外雨后初晴的好风光,“你醒了。”


    王拂陵挣扎着努力坐起身, 谢玄琅见她欲起,忙将药碗放在案边,过去将她扶起来,叫她靠着自己坐稳。


    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王拂陵也没和他扭捏, 但想起一切之后,她也实在给不了他好脸色。


    她的目光略过他,直直地看向那药碗,“是给我的药?”


    谢玄琅弯唇,“嗯。你昨夜晕倒在我房中,琅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王拂陵没理会他的巧言令色, 只伸手道, “拿给我罢。”


    谢玄琅将药给她,王拂陵端起药碗, 仰头一饮而尽。


    或许是受惊又淋了雨,她昨夜烧得厉害,谢玄琅昨夜已经给她侍过一次汤药。


    她病得迷糊, 苦涩的药汁喂到嘴边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无奈,只好自己含在口中,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压住她的舌,如此才能保证她完全吞下去。


    她的唇苍白又干燥,有些微微地起皮,将将触碰时,有些轻微的痒意。


    他耐心地舌忝吻,直到将那干燥的唇润泽得柔软。


    奇怪的是,他明明最厌恶苦味,她的这碗风寒药的滋味却令他意外地好接受。


    甚至……


    见她如此干脆地一饮而尽,无需他侍药,他的心中甚至还有些难言的遗憾……


    王拂陵喝完将药碗还给他,随意地一抹嘴就准备离开。


    虽然还有些头重脚轻,但到底是恢复了些力气,喝了药之后心里也觉得有了几分底气。


    谢玄琅伸手要扶她,却被她拒绝了,“我自己可以,不劳烦郎君。”


    王拂陵撑着身子下床,身形微晃,一副对他视而不见的样子。


    他见她行动这般艰难却还如此执拗,便袖手静静站在一边,“拂陵你大病未愈,何必这般倔强?为何不再多休息片刻?”


    王拂陵看着他弯唇静静站在一边说风凉话的样子,一派朗月之姿,与苍白虚弱的自己形成明显的对比。


    恢复记忆之后,她不由觉得当初的自己实在是可笑。


    她是怎么会觉得谢玄琅是朵清纯倔强小白花的?他明明是朵极为善于伪装的黑心莲!


    更何况,虽然系统没有明说,但她明显感觉到,她从会稽回来之后,身体素质比之前差了不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能量耗损的同时,她的身体也会越来越差……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面前这个笑得温静柔善的少年。


    王拂陵客气疏离道,“拂陵已无大碍,便不多叨扰郎君。”


    言罢,她决绝地推开门就要离开。


    却不料,一出门就撞上了神色匆匆赶来的王澄。


    “阿陵。”看着她这般虚弱的样子,王澄眉头紧紧皱起,就连心都揪了起来,与她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柔了许多,“你怎么会来这里?”


    王拂陵细细地看着他,像是久别重逢般,许久之后才道,“我有些事要问他,便擅自过来了。”


    王澄闻言,神色一下子慌乱起来,心里也开始胡乱猜测。


    她有何事要问他?


    难道是发觉自己身上的异样?


    王澄鼻腔一酸,一下子红了眼眶,将她轻轻揽过拍了拍,“不要怕阿陵,有阿兄在,便当甚么都不曾发生过。”


    怕?发生过什么?


    王拂陵在他怀中诧异地抬头,她怎么听不明白他在说甚么?


    正想开口问,忽听身后一道冷冷嘲讽的声音,“二位当真要在我房门前表演兄妹情深?”


    王拂陵回头,看到了袖手站在门边的谢玄琅,他面色冷淡不耐,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谢玄琅见两人在他眼前相拥的样子,哂笑一声刻薄道,“去别处演罢。”


    他揉着额角,疲累又暧昧地说道,“拂陵已然折腾了我一宿,别在这逼得我脑袋发了昏,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你!”王澄咬牙,又忌惮他真的将王拂陵被匪贼掳走的事说出去,只得将怒气吞下去。


    他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我们这就走。”


    王拂陵一头雾水,她向来不可一世的阿兄竟然在谢玄琅面前让步了?


    这不对吧?以前他俩的交锋中,明明吃瘪的都是谢二才是啊。


    王澄说完,见自家妹子此时看起来弱不禁风,便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孰料抱起来还没走几步,便听身后那人又不依不饶道,


    “拂陵方才出门时还道自己已无大碍,莫非一见兄长便折了双腿,不能独立行走了?”


    王澄捏紧了双拳,忍无可忍般,“谢皎!”


    王拂陵回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王澄的肩膀道,“放我下来罢阿兄,我可以。”


    谢玄琅袖手站在门前,看着兄妹俩并肩离去的身影,乌眸蕴着清寒的冷淡。


    *


    王拂陵在别苑休养了几日,觉得恢复得差不多了,便与王澄先启程回了建康城。


    期间谢玄琅来看过她几次,但都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了。


    谢玄瑾听说她淋雨染了风寒,也和令蕴一起过来瞧了她几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次病了之后,大家对她的态度都变得有些怪怪的。


    王澄自不必肖说,总是看着她发呆,呆了一会儿又开始自顾叹气,随后还常常伴随着暗自垂泪,一脸憾恨不已的模样。


    谢玄瑾面对她则是有些目光闪烁,她一共也就养了三天,他竟找借口来瞧了她四次,每每还总是不敢直视她。


    完全不似之前的大方坦荡的邻家哥哥的感觉。


    谢玄瑜的状况就比较像王澄了,总是看着她欲言又止,随后又默默红了眼眶。


    ……这么说来,最正常、最不让她膈应的还就属黑心莲谢玄琅了。


    可惜她最近一点也不想见到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都怎么了?我总有种自己少看了一集剧情的感觉……”王拂陵手底下摸着柔软的兔毛问道。


    系统被摸得舒服地翻了个身,四条白白的小短腿垂着,“别问我,这集我也没看过。”


    王拂陵靠在美人榻上,以手撑腮看着窗外,见青枝正捧着一个匣子往院子里走来。


    “娘子,谢二郎君又递了拜帖来。”


    王拂陵头也不抬熟练道,“不见。”


    青枝将匣子放在她面前的小案上,淡定道,“谢二郎君早有预料,故而只叫婢子将此物给娘子。”


    王拂陵蹙了蹙眉,“这是甚么?”


    青枝:“谢二郎君说是赠予娘子赔罪的,他已然知错,叫娘子勿要同他置气了。”


    “置气?”王拂陵不禁被他的用词气笑,他这是害命!怎么从他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小打小闹一样了?


    她倒要看看他送了什么东西来赔罪。


    她打开那个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玉璧。


    环形的白璧无瑕,正是他常佩在身的,他父母留给他的伴身之玉。


    他道,君子无故,玉不去身。


    王拂陵静静盯着那玉璧看了几秒,反手阖上了匣子推给青枝,“还回去罢,这太贵重了。”


    青枝无措道,“欸,可是谢二郎君遣来的人已经走了。”


    歧雾见王拂陵咬唇思索,主动上前接过了匣子,“我直接送去谢府。”


    王拂陵笑道,“好歧雾,那便麻烦你跑一趟了。”


    两个婢女退出去后,王拂陵抱着系统又发起呆来,许是刚恢复记忆,她这几日格外容易疲惫,动不动就走神发呆。


    “我知道我应该以攻略任务为先,不该这么任性地冷待他的。可是我只要一想起上元那日冰冷的河水,心中就忍不住地怨他。”


    王拂陵喃喃道。


    系统抱着她的手腕蹭了蹭,“宿主不必将自己逼得太紧,我们的时间也没有那么着急。而且,我虽然不太懂,但感情这种事,也不见得非要对他热络才会有进展吧?”


    王拂陵一愣,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将兔子抱起来揉了揉夸道,“乖兔兔,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系统!”


    *


    此番回到建康之后,王澄就忙得脚不沾地,整日见不到人影。


    王拂陵好不容易见到他时,有心想问问他最近到底在忙甚么,他却总是将话题岔开,顾左右而言他。


    这天,王拂陵正有些心绪不宁,眼皮一直跳。


    她正提笔要写字静静心,歧雾在一旁给她研磨,忽见青枝过来禀告,“娘子,谢大郎君来访。”


    王拂陵运着笔,头也没抬,“就说阿兄不在,叫他改日再来罢。”


    青枝道,“谢大郎君是来找娘子的。”


    王拂陵诧异地搁下笔,“我?他来找我作甚么?”


    青枝一噎,提醒道,“……娘子是不是忘了,谢大郎君与你已经订了婚。”


    王拂陵面色一僵,确实是忘了这茬了。


    她还有个谢玄瑾未婚妻的设定。


    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那他今日来找我是为了?”


    青枝思索了片刻,“婢子听他和郎主的谈话,猜着约莫是邀娘子一道去‘问卜’呢。”


    问卜是士族结亲的六礼之一,是女方接受亲事后,男方的使者询问女子姓名、生辰八字以及生母身份,用于占卜婚事吉凶的。


    说到这里,青枝凑过来笑着说,“没想到谢大郎君竟亲自来了,足可见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王拂陵听出她话里有话,挑眉揶揄道,“怎么,大郎给你塞赏金了,这般为他说好话?”


    青枝气得跺脚,“娘子说的甚么话!婢子当然是为了你。”


    “依婢子看,大郎君比二郎君更适合做夫君呀。二郎君除了那张惑人的相貌之外,还有哪里是比大郎君强的?更何况,之前因着他,娘子在外面遭了多少非议。”


    王拂陵托腮笑盈盈道,“欸,可惜我就是个肤浅的,偏爱二郎的美色,这可怎么办呢?”


    青枝看她这混不吝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故意逗她,气得跺跺脚走了,“婢子不说了。”


    与她插科打诨一番,王拂陵总算感觉心情好了些,收拾了一番便朝前厅走去。


    谢玄瑾与王晖正笑谈着,面上一派月明风清的自如,实则手心已经紧张得冒出了细汗。


    这是他未来的外舅……


    他一边小心应付着,生怕自己哪处不妥帖,叫王晖心生不喜,一边又暗自期盼着王拂陵的到来。


    他今日特地亲自过来,来之前还精心拾掇打扮了一番,觉察到心中那微妙的忐忑和雀跃着的期待,他不禁也嘲笑自己竟如一个毛头小子般。


    正想着,抬眼间,一个娉婷袅娜的身影缓缓闯入视野,弱柳扶风,清艳无双。


    谢玄瑾心如擂鼓,不经意般抬手,悄悄正了正头冠。


    他望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里唯余一个念头:


    他怕是无法再单纯将七娘当做好友之妹看待了……


    他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他对七娘的感情好似突然就变质了。


    他想起过去他有意撮合促成谢皎与她时,也许……也许在他心里,七娘一直都是很善良优秀的女子罢,他会产生这种变化,再正常不过。


    只是,想起谢皎,他不免又想起了过去。


    可是,他也记得,阿皎以往惯常是喜欢撇清与她的关系的。


    说不定,说不定阿皎也没有那般喜欢她呢?


    毕竟少年人的心意,总是这般阴晴不定,像一阵风般,今日来,明日去。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到那时,伤心的还是七娘。


    可他不一样,他比静之还要大一些,他能认清自己的心意,亦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他能给七娘——不,他的未婚妻,更好的以后。


    第54章 衣锦行燧火之墟 “呕心沥血,燃烬自身……


    “拂陵来迟, 教父亲和谢大郎君久等了。”王拂陵敛衽揖身道。


    王晖淡淡看她一眼,许是他今日心情还不错,倒是难得没有多说什么叫她难堪的话。


    谢玄瑾觉察出父女之间不睦的氛围, 等到了人,便与王拂陵一道辞了王晖出府。


    马车上。


    王拂陵坐在车窗边,看着马车往不熟悉的路走,不由问道, “敢问郎君,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谢玄瑾笑道,“去杜府问卜。”


    王拂陵见谢玄瑾笑意澄盈, 竟像是有些发自内心的欣喜,不免有些疑惑地问道,“郎君……怎么看待我们这桩婚事?”


    谢玄瑾抬眼看向马车中临窗的女郎,见其风华灼灼却又不失柔和清婉,他蓦的忆起她幼时稚嫩可爱的模样。


    心中突然一软, 他下定决心,神色赤诚中更添了几分认真,悄悄攥紧了膝头的衣摆,


    “我们的婚事……虽然当初是仓促和意外了些,但阿陵你放心,我与静之多年好友, 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 日后我也必不会亏待了你。”


    他本想表达自己的认真,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可靠周全, 却不料越说越慌,大脑紧张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是想到哪说到哪。


    见王拂陵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何处说得不妥?


    他想了想,又红着脸补充道,“若是你担心别的……我们谢氏虽不如王氏人丁兴旺,但我们谢氏子弟自来后宅清宁,唯娶正妻一人,断不会纳妾。”


    语毕,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窗外。


    听说女子都是在意这个的,他可以理解,故而他先与她解释清楚,也省得她心中忐忑。


    只是提起这些,他也免不了有些脸红耳赤……


    王拂陵愣愣地瞧着他。


    她本来就被谢玄瑾那一声“阿陵”给惊到了,随后又听他这般含羞带怯的一番说辞。


    他偏头看着窗外,眼角眉梢却都似蕴着春风一般的柔情。


    于恋爱这种事,王拂陵也算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她还不至于连这么明显的好感萌动都看不出来……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谢玄瑾喜欢她?闹呢?


    平心而论,谢玄瑾是个极合适的婚嫁人选。


    高门士族,手握兵权前途无量,人品端正,洁身自好,正如他所言,不纳妾不狎妓。其人又生的面如冠玉,也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若是在现代,谢玄瑾大概会是她会给自己选择的理想型。


    被这样的人喜欢,就算是对他无感的人也该生出点虚荣心来。


    可现在王拂陵摸着自己的心口,丝毫无法欺骗自己,她确实没有任何欣喜,甚至还多了一丝恐慌!


    她在心中止不住地想着,谢玄瑾这般,谢玄琅他知道么?!


    而且,当下的情况会不会让退婚变得更艰难?


    她绝望地想着,接下来的一路便安静地靠在车壁上,没有再说话。


    谢玄瑾见她这般沉默着,方才激动澎湃的心情也清醒了许多。


    猜到她在想什么,他笑意微敛,也没有再说话。


    马车在杜府门前停下。


    谢玄瑾扶着王拂陵下了马车,两人在门口递了拜帖,童子送进去后,很快就有人走出来相迎。


    走出来的是一个玄衣青年郎君,皮肤极白,薄薄的单眼皮,看着有几分出尘的冷意。


    笑起来唇边却有个小小的梨涡,叫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早知你们要来,仆特意等在家中。”那郎君对谢玄瑾笑道,抬袖邀两人到花厅中入座。


    王拂陵跟在谢玄瑾身后,听见谢玄瑾也笑着道,“叨扰子恭了。”


    那郎君摆手笑道,“欸,大郎这话就见外了。更何况,这般大喜的好事,我亦算是沾沾喜气,你们找我,该是我的幸事才是。”


    谢玄瑾一转身,见王拂陵有些不知所措,便介绍道,“忘了与七娘介绍,这位乃是建康城中最负盛名的天师世家传人杜杲,字子恭。”


    王拂陵闻言,颔首对他行了一礼,“杜郎君。”


    杜杲这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其眉笼轻烟,玉肌生香,桃花美目本该是个多情的长相,可她抬目睥睨间偏偏有几分清冷之意。


    便是她,教那位在意至此?


    杜杲唇角含笑,抬袖作揖道,“早闻娘子芳名,百闻不如一见。”


    王拂陵:“郎君谬赞。”


    三人在花厅中坐下,王拂陵身后设了一架屏风,轻薄的白绢上绣着几丛幽兰,她随意扫过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寒暄几句后,谢玄瑾便将两人的生辰八字给了杜杲,请他为两人这桩婚事问卜,“有劳子恭。”


    “二位且稍候。”


    杜杲拿了两人的八字,叫婢女上了茶点,随后便转身去了一个密室。


    密室里。


    杜杲看着问卜的结果叹气,身旁的人袖手而立,如玉的面容淡淡,“如何?”


    杜杲看着卦象摇头道,“双星隔河,各曜其辉。夫妻离心,这桩婚事宜解不宜结。”


    谢玄琅嗤笑一声,唇角微微扬起,“嗯。甚好。”


    杜杲见他这般,不满地直皱眉。


    杜杲知道他什么意思。


    谢玄琅此人自小便甚少与人相交,偏偏杜杲能跟他有点交情。昨日谢玄琅就来找过他,却是为谢玄瑾与王拂陵的问卜而来。


    谢玄琅叫他为两人的婚事卜个不吉的卦象,杜杲闻言直摇头道,“能卜出甚么卦象非我所能决定,欺骗祖师爷可是要遭天谴的。”


    故而方才听他这般说,谢玄琅才会嗤笑他言行不一。


    杜杲解释道,“非是我做了手脚,是他们二人确实不合适,卦象便是如此。”


    “你若不信,我给你也卜一卦。你也想知道你们缘分如何罢?”他挑眉道。


    话虽这般说,但他知晓谢玄琅大概是不感兴趣的。因为他压根就不信这些。


    非但不信,甚至还对那些装神弄鬼的招数很是鄙夷。


    不过杜杲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属于装神弄鬼之流便是了。


    说起来,这谢二郎也是妙人儿。儒释道三修,且还在士族中少有清名,但他本人却是甚么也不信。


    所谓圣人之言,佛理玄谈,不过是他需要时才会将其祭出,作为自己在交游中立身的幌子。


    谢玄琅本来确实无意叫他为自己问卜,但听他说到最后,神情竟有些动摇。


    杜杲见他松动,心下讶异不已,又悄悄瞥了一眼花厅的方向。


    少顷。


    杜杲看着谢玄琅的生辰八字与王拂陵的问卜的结果,顶着谢玄琅的视线,面色发白冷汗直冒。


    谢玄琅:“如何?可有缘分?”


    杜杲:“你要听实话?”


    谢玄琅皱起眉,“请君直言。”


    “这、这可是你说的啊,”杜杲再三确认道,随后才指着卜甲,忐忑地向他解说,


    “濡其首,厉。阴乘阳辕,初登交泰,终陷冥渊。”


    “繻有袽,终日戒。君若执意而行,便如衣锦行燧火之墟,纵使无畏火烧之患,亦弗能御也。”


    谢玄琅静静垂下眼,面容无波无澜,淡声道,“听不懂。”


    杜杲见他又听到不爱听的就装聋,便直白道,“听不懂是罢?那我说的简单点,上句是指女方命格反压男方,乘你之便利,渡她之修行。”


    “下句是指,不可强求,若是要强求姻缘,必得你呕心沥血,燃烬自身!”


    谢玄琅思索片刻,忽问道,“呕心沥血,燃烬自身便可?”


    杜杲惊得瞪圆了眼,“不可!你二人根本就没有好结局,强求来的也是苦果!”


    他见谢玄琅认真不似作假,忙苦口婆心劝道,“二郎,你可别犯傻。我杜杲问道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比这更糟糕的卦象。”


    “若无你,你伯父与司马氏共谋的大事必不能成,眼看着未来就是锦绣前程,你可不要犯了糊涂。”


    “那还是你卦卜得少了。”谢玄琅淡淡瞥他一眼,“我不过问一句,你急甚么?”


    他朝花厅那处望了一眼,看着杜杲意味不明道,“方才在花厅里,你盯着她看了许久。”


    杜杲闻言直接傻了眼,“天尊,我方才算是白说了是罢?”


    见谢玄琅仍是盯着他,怀疑的目光不言而喻。


    杜杲气得面色发红,拂袖道,“混账东西,在下是清修之身,一心求仙问道的!与你们王谢之流那些假道士可不一样!”


    谢玄琅变脸如翻书,见他真急了,这才笑着拱手作揖,乖顺道,“是琅冒犯,还请祭酒勿怪。”


    杜杲见他这般,也不再计较。


    只叹了口气又道,“不要以为我不知晓。一年前,你也去了会稽罢?二郎,多年好友,我不得不劝你一句好自为之。”


    谢玄琅弯唇抬袖,躬身道,“琅谨记教诲。”


    杜杲见他这样子,就知道这番又是油盐不进的,便索性不再管他个犟驴,拿着写好的问卜签出了密室。


    行至院中时,杜杲看着手中的签辞却是顿住了脚步。


    他皱起眉头,冷俏出尘的面容显出几分悲悯来——


    方才他未曾对谢氏兄弟说出口,那王娘子虽是琅琊王氏娇养的一朵富贵花,瞧着却是短命之兆。


    阴阳相隔,此世间人,谁又能成为她的良配呢?


    不过士族之间的婚姻除了个人感情之外,更多的是利益所趋,这婚事一成,目的便达到了,多不会在意后来是否兰因絮果。


    他也不会傻到与他们说实话,故而,哪怕卜出的结果不好,杜杲还是写了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上佳签辞来交差。


    “这真是太好了!”谢玄瑾拿着签辞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王拂陵面上也挂着矜持体面的淡淡笑意。


    “那仆便预祝二位喜结良缘了!”杜杲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好事从缓,君须记操办宜缓不宜急。”


    “我省得。这厢还要多谢子恭了。”谢玄瑾揖了一礼笑道。


    拿到签辞之后,王拂陵与谢玄瑾两人便向杜杲告辞,离开了杜府。


    *


    归途中,见谢玄瑾坐在马车中不住地看手中的签,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王拂陵默默垂下眼。


    马车走出没多久,将离了嘈杂纷乱的闹市后,马车里的两人便听到一声唤,


    “马车里的可是谢骁骑?”嗓音尖细,穿透力很强,极有辨识度。


    王拂陵一愣,“是宫里的人?”


    谢玄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是。”


    王拂陵想起近日王澄忙碌的样子,不禁问道,“可是朝中出了甚么事?”


    “确实是有些麻烦事,”谢玄瑾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宽慰道,“不过你无需担心,朝中之事,由我们来处理便好。”


    王拂陵蹙起眉,她其实不想这样。


    且不提她穿书者的身份,就算她只是个地地道道的闺阁女郎,若是朝堂不宁,后宅又岂有长久的安稳之日?


    偏偏她阿兄和谢玄瑾都这样瞒着她,以保护之名,封闭她的耳目。


    “是。”谢玄瑾打起车帘应道。


    一个小黄门忙上前道,“陛下急召谢骁骑,还请骁骑随奴进宫一趟。”他伸手示意了下身后的马车。


    谢玄瑾闻言,脸上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


    王拂陵见状,忙道,“政事要紧,郎君进宫罢,我自己回去就好。”


    小黄门又催了两遍,谢玄瑾才勉为其难答应,上了去皇宫的马车。


    他走了之后,王拂陵才松了一口气,自在了许多,她换了个姿势,舒服地歪在马车的软垫里。


    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前。


    谢玄琅早他们一步出了杜府,此时正看着那辆马车朝破庙缓缓驶来。


    破庙中横七竖八地坐卧着几个无赖醉汉,夏日的建康闷热如同一个蒸笼,醉汉身上的酒气和汗臭冲天,他厌恶地皱起眉头。


    谢玄琅走进破庙,目光中含着鄙夷地扫了一眼这几个人,突兀地说道,“去帮我做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道爷小杜出场!对的,谢二他也有朋友,虽然少,但是有,只是少,不过也是有的……


    濡其首,厉。繻有袽,终日戒。两句均引自《周易 既济卦》。


    前句出自上六爻爻辞,渡河时船头被水淹没,暗指物极必反,过度自信或者冒进可能会乐极生悲。后句出自□□爻爻辞,暗示如今身处顺境,但需警惕隐患。


    “燧火之墟”用《淮南子》典,指钻木取火一般燃尽自身。


    第55章 伴卿如伴我 我如何比不得兄长?


    魏四这些人本就游手好闲, 在附近偷鸡摸狗惯了的,偷来的钱财要么拿去赌,要么就喝得烂醉随地躺。


    今日他本和几个弟兄一块喝了酒在破庙里午憩, 孰料突然就来了个人,张口就是要使唤他办事。


    魏四醉眼迷离,抬头就要骂,“甚么东西要使唤老——呃!”


    他话还未说完, 就被一个物什砸中了脑门。


    魏四疼得一下子清醒,正要给这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子一个教训,却被手中之物给晃了眼,


    “金子!”


    甚么醉意和困意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惊得睁大眼,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元宝!


    “四哥,你醉糊涂了,哪儿来的——”躺在他旁边的醉汉咕哝道, 他们平日里也就能摸到点碎银,不料下一秒也被眼前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帮我做事,不教你白忙活。”谢玄琅淡淡道。


    魏四这才睁大了眼睛去看进来的人,只见来人褒衣博带,衣冠严整,面容更是秀美冷冽, 玉人一般的风姿。


    竟是一个士族郎君!


    魏四揉了揉眼睛忙站起身, 作了个怪模怪样的揖,问道, “不知郎君要我们做甚么事?”


    谢玄琅扫了一眼他行的不伦不类的礼,也没多计较。只转身面向庙外,示意他看过去。


    “瞧见那辆马车了么?”


    魏四:“欸。看到了。”


    谢玄琅下巴微抬, 不徐不疾道,“去截了它。”


    *


    王拂陵正歪在马车里犯困,马车却是一个急停,她一时不防,差点从软垫上跌下去。


    她撩开帘子一看,发现外面竟是几个市井混混,面上还带着酒后的醉红,他们身上的酒气便是她在马车里都能闻到。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市井混混也敢拦士族的车了?


    不待她出言,便听车夫对那些人道,“马车里的是琅琊王氏的女郎,诸位岂敢冒犯!”


    魏四等人对视了一眼,笑出一口黄牙,混不吝口出狂言道,“管你是甚么王氏谢氏,兄弟们上!”


    王拂陵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这些人怎么这般大胆?


    危急关头,她也没心思多想,猜测约莫是吃酒醉昏头了。


    只因着今日是谢玄瑾来接她的,两人出门便没有带护卫,当下只有她和车夫两人,孤立无援。


    她在马车里四下看了看,试图找些东西防身,一番翻找,思来想去,只有案上的茶壶和茶杯还能有点用。


    她刚把一个杯子抓在手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道清朗好听的声音。


    “住手。”


    这声音是——听出来人,王拂陵不禁一愣。


    她犹豫片刻,还是打起窗帘看了一眼,只见谢玄琅手持三指宽的长剑站在马车前,背影挺拔俊肃,与那几个昏头的醉汉对峙着。


    谢府的车夫一见到谢玄琅便有了主心骨,欣喜地叫了一声,“二郎君!”


    谢玄琅回头,与马车里的王拂陵对上视线。


    他弯唇露出一个皎月般的笑意,眸光流转,四目相对间,王拂陵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放下了车帘。


    听得外面一番缠斗,想是那些醉汉也不敢对士族下什么狠手,很快便散去了。


    外面静了片刻,马车的车帘突然被打起,一个人登了车。


    谢玄琅衣衫微乱,神色却丝毫不显狼狈,见到王拂陵,他露出一个春风般的浅笑,“我来迟了,教拂陵受了惊。”


    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王拂陵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杯子!


    她忙尴尬地丢了杯子,脸色因窘迫而微红。


    “不,你来得很巧。”


    说完,她顿了顿,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心念电转间,一个想法已经悄悄冒了头。可那思绪却又转瞬即逝,叫她难以抓住。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谢玄琅已坐到了她身边,袖手不经意般问道,“听闻拂陵今日与兄长去问卜,不知结果可好?”


    王拂陵坐远了点,“自然是好的。”


    谢玄琅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径直跟着她挪了过去,步步紧逼,“那不知兄长去了何处?怎会将拂陵丢在半路,才叫这些市井无赖拦了路?”


    王拂陵:“宫里有事召他,是我叫他不必陪我的。”


    一句话音落下,谢玄琅却沉默了片刻。


    她疑惑地抬起头,见他乌眸温润秀美,似含着隐忍的委屈,谢玄琅俯身靠近她,低声道,


    “拂陵这些时日都将我拒之门外,今日与兄长问卜,他将你弃于途中,你却还未他说话,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若是我的话,便是陛下急召,也定会将你平安送回府邸再去复命。我如何比不得兄长?”


    王拂陵侧首,不去看他这副装乖卖怜的样子,“我为何不见你,你难道心里没数?”


    谢玄琅无言敛眸,就在王拂陵以为他会无话可说时,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谢玄琅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垂眸乖顺道,“往事是我不对,若拂陵你心中还有怨气,不妨打我骂我,只要你能消气便可。”


    掌下的肌肤柔滑白皙,触之如抚暖玉,王拂陵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按在了自己脸上。


    被他胡搅蛮缠得没辙,王拂陵干脆停止挣扎随他去了,谢玄琅见她不挣了,便闭着眼在她手心蹭了蹭。


    鸦羽似的眼睫颤了颤,神态乖巧温顺得像只甜美的猫儿。


    “我就知道拂陵不舍得我。”


    他半揽抱着她,从怀中掏出那块被她的婢女送回来的玉璧,强硬地塞到她手中,“送出之物,岂有收回之理?”


    “此物是我伴身之物,跟随我多年,望它能伴卿如伴我,代我陪在拂陵身侧。”他梦呓般,自顾甜甜蜜蜜道。


    两人近在咫尺,王拂陵一举一动都会撞到他宽阔的胸膛上,衣摆摩挲间,彼此呼吸可闻。


    无声的暧昧中,谢玄琅呼吸微乱,眸色愈发幽深,翻滚着的的欲念被锁在琉璃似的眼瞳中,喷薄欲发。


    他紧紧盯着她的唇缓缓低头,就在将要与她唇瓣相触时,沉默了许久的王拂陵蓦的开了口,


    “那些醉汉是你找来的。”


    “甚么?”谢玄琅眼眸微微睁大了些,略为诧异地停了下来。


    “别装了。”王拂陵冷声道,反手推开了他。


    方才她脑海里一直有些隐隐的念头,从让她莫名留意的杜府的屏风,到谢玄瑾被突然叫走,大胆拦截士族马车的醉汉……


    这些如草蛇灰线般,却让她抓不住清晰的脉络。


    直到方才,谢玄琅靠近时,他身上浅淡的香气才叫她终于看破了迷雾。


    “你也去了杜府,花厅的那扇白绢屏风,当时你在屏风后。”王拂陵肯定道。


    谢玄琅唇角勾起一抹笑,“哦?何以见得?”


    王拂陵移开视线,不去看他,有点不自在地道,“那屏风上,有你的香气……所以,你当时应该靠的很近……”


    “原来是这里露出了破绽,”谢玄琅低头嗅了嗅领口,不知想到什么,又弯唇道,“看来拂陵对我的味道很是敏感,我今日未曾用香,竟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王拂陵忽略他暧昧的用词,摇头道,“也不止这个,谢玄瑾前脚才走,我后脚就被市井混混拦车,这是否太巧?”


    谢玄琅笑起,看向她的目光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欣赏,“拂陵聪慧。”


    他竟然还有心情不咸不淡地品评她的反应!


    王拂陵心头火起,他若是敢再把脸送到她手中,她一定干脆利落地赏他个巴掌吃吃!


    正巧马车缓缓在王氏府门前停下,王拂陵没再跟他废话,将那块玉璧扔到他怀里,径直跳下了车。


    马车里。


    谢玄琅看着她气愤决绝离去的身影,笑意顿收,渐渐拉平了唇角。


    他垂首,握紧了那块被她弃如敝履的玉璧,黑眸如玉珠清寒,蕴生冷意。


    *


    王拂陵回去后没多久就见到了忙碌多日的王澄。他看上去有些憔悴,想来是近日都未曾休息好。


    “阿兄,到底发生了何事?”王拂陵有些急切地问。


    她最近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可王澄却只是摇了摇头,让她安心休养身体,近日少出门。


    王拂陵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连饭都食不下咽,整个人瞧着很快就清减了些。


    这日午时,她正临窗小憩,歧雾忽然拿着一封信快步走来。


    “娘子,有你的信。”


    王拂陵被惊醒,“是谁的信?”


    歧雾摇了摇头,“不知。是一个乞儿送来的,但想必不是写信人。”


    王拂陵忙接过信拆开,只见里面的内容与王澄说的差不多,是叫她近日勿要出门。


    让她有些在意的是,信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她凝眉思索了片刻,才想起来在哪见过,这竟是张神爱的笔迹!


    上次一别后,她除了那封报平安的信之外,就再也没了张神爱的消息。


    可当下张神爱却提醒她近日不要出门,难道她还在建康?


    另外,建康城中并无异样,若非王澄说起,她根本不会觉得会有什么危险,普通百姓就更看不出端倪了。


    可张神爱为什么会知道呢?


    “那乞儿可还在?”王拂陵问道。


    歧雾肃着脸摇了摇头,“他将信塞给我就跑了,跑得比系统还快。”


    听见她这比喻,王拂陵有些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那乞儿这般,定然是被授意不许将内情说出去,就算找到他也必然问不出来。


    王拂陵只得作罢。


    没过多久,王拂陵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因为全建康的人都知道了。


    北秦君主苻恒统一北方政权后,联合鲜卑慕容氏出兵南下,晋室国祚不稳,已在危急存亡之关头。


    北方跃跃欲试的野心早已不是第一次显露了,之前也曾被刘氏打退过,这本不该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但叫王拂陵真正骇然不已的是,此次领兵的将领共三人,谢奕领晋军征讨大都督一职在意料之中,另外则是鹰扬将军刘巽和领了前锋都督一职的谢玄琅!


    此时,外界的大街小巷正交口相传此事,道是谢氏真是满门英杰,谢奕父子不肖说,就连那玉人一样的二郎竟也要上战场打仗了。


    王拂陵听闻此事时,眼前不由地一花,被歧雾扶住才站稳。


    “娘子!”


    “我无事。”王拂陵缓了缓,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咬牙道,“我要去谢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旦快乐呀![烟花][烟花][烟花]


    七点还有一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6章 夜来幽梦 娘子的脸皮竟这般厚


    谢玄琅正在书室闲坐, 暖黄的烛火昏昏,案前正摊着一本兵书和舆图。


    清影进门禀道,“郎君, 王娘子来访。”


    谢玄琅红唇微弯,舒眉展目,翻过一页兵书,温声道, “哦,不见。”


    书室的门微敞着,他就端坐在书案后, 瞧见她焦急的神色,他反而愈发从容温雅,举止和面容皆不急不躁。


    听见他的回答,王拂陵在门外有些站不住了,忍不住上前敲了敲书室的门, “谢皎!出来见我!”


    清影也不敢阻拦她,只袖手站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阻道,


    “娘子,我家郎君说不见谁,那对方是定然见不到的。娘子先回罢,不必白费力气了, 改日再来说不定郎君就愿意请您进去了。”


    改日?此番出征一事也不知他们商议了多久, 放出消息时,距离整军出发就只余三日。哪里还有改日?!


    思及此, 王拂陵不死心地又上前敲门,声音却放软了些,“谢皎, 我有话要和你说,让我进去好不好——”


    话音未落,只见那书案后端坐的少年施施然起身,朝门口走了过来。


    谢玄琅袖手站在门内,面容明稚秀美,笑意嫣然,“清影说得不对。拂陵想见我,哪里有见不到的呢?”


    “分明是只有我被晾在门外的时候。”他笑道。


    清影:“……”


    这种时候了,王拂陵也没心思调笑他阴阳怪气,她只犹豫地看了清影一眼,谢玄琅便会意抬手道,“清影先下去罢。”


    清影如释重负,应声退下。


    谢玄琅转身往书室走,王拂陵生怕他反悔,像条尾巴一样紧紧跟了进去。


    “不知拂陵要与我说甚么?”谢玄琅坐回案后,笑吟吟问道。


    “你当真要出征?”王拂陵隔案倾身问道。


    谢玄琅掀过一页书,似乎不觉得这个问题有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千真万确。”


    他这般不在意的态度让王拂陵心头火起,她极力压了下去,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你在朝中并无官职,为何这次会让你上战场?”


    谢玄琅停下翻页的手,抬起头看向她,“不该是我,在拂陵心中又该是谁?”


    王拂陵不意他会这般问,下意识将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合适人选脱口而出,“谢玄瑾是武将,岂不比你更为合适?”


    此话一出,谢玄琅眸色却冷了下来,“难道在拂陵心中,就只有兄长可建功立业?你还未嫁给他,心却早就偏向他了罢?”


    “你这是说得甚么话?战场凶险,古来征战哪有不受伤的?我分明是担心你!”王拂陵没想到自己的关心竟会被他歪曲到这种地步,没忍住急道。


    谢玄琅却摇了摇头,一副大义凛然,甘愿为国捐躯的样子,“拂陵此言差矣。时危见臣节,天下兴亡之际,琅怎可苟且偷生?”


    虽然王拂陵并不信他会有这般大义,但他说的确实让她无法反驳。


    王拂陵无法,只好绕到案后,抓住了他的衣袖恳切道,


    “二郎,算我求你了,去向陛下推拒了这差事,让他另请高明好不好?我……我无法承担你出事的后果。”


    她神色惶然,跳动的昏黄烛火映照下,她眸中似含着隐隐的水光,似乎真的为他即将奔赴险境而忧心不已。


    谢玄琅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庞,面上流露出几许怜惜,语气温柔似切切喁语,说出的话却叫她不寒而栗,


    “拂陵这是说得甚么傻话?军事令出如山,哪里是可以推辞不受的?抗旨亦是死罪。”


    “我不管,你不许去……”王拂陵攥紧了他的衣袖,红着眼眶道。


    谢玄琅挑眉看着她,“为何这般担心?为何笃定我会出事?”


    王拂陵见他油盐不进,不由咬牙颤声道,“非要我说出来么?你耳朵听不见,上了战场与送死有何异!”


    不料谢玄琅听了这话,却倏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抬手把她揽到了自己怀中,将她放到自己腿上。


    王拂陵坐在他腿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听他止住了笑之后才问道,“那你可还记得我的耳疾是拜谁所赐?”


    这么多年了,王谢两家讳莫如深,当事人心知肚明却又从不曾将此事宣之于口,市井百姓茶余饭后偶尔也会悄悄八卦两句,可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直接、大剌剌地说出来。


    王拂陵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攀着他的肩膀含泪道,“这么多年,你终于说出来了。”


    “是我对不起你,你一定很怨我罢?无论打我骂我或是别的,你想怎样报复我都好,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珍重自身。”


    王拂陵心中有种直觉,虽然很有往自己脸上贴金之嫌,换做平时她肯定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但现在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你决定出征可是与我有关?”


    谢玄琅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匪夷所思的语气不似作伪,


    “与娘子相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娘子的脸皮竟这般厚。我甘愿为了娘子去送死?不知娘子是以何身份作此猜想?”


    看来她的直觉确实出错了。


    他轻飘飘的一眼叫王拂陵瞬间脸颊红透,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虽这般讥讽,但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是半分力气也没收。


    王拂陵扭头不去看他,负气道,“不是为了我最好。至于身份……我毕竟是你未过门的嫂嫂!”好歹也算个长辈。


    她未曾留意到,此言一出,谢玄琅骤然冷下来的神色。


    只听他冷笑一声,将她从自己怀中推了出去。


    “那琅便等着看娘子能否做成我的嫂嫂了。”


    “既然说不出我爱听的话,那就走罢。”他说完,高声叫了一句,“清影。”


    方才经他示意退下的清影,此时又鬼魂一般出现在了门前,听得谢玄琅一声吩咐,“送王娘子出府。”


    王拂陵被他推得后退几步,脚下一个趔趄才站稳。


    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清影便站到她跟前,将她与谢玄琅隔开,抬手示意道,“娘子请罢。”


    ……


    王拂陵就这般被赶了出来。


    想起自己方才气急上头的话,她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谢玄琅本就去意已决,这下子被她激怒,更是直接拒绝沟通了。王拂陵只得先回了府。


    两日后,谢玄琅与谢奕便出发去了京口整军,刘巽则是从建康出发与他们会合。


    没过几日,王拂陵也终于明白了为何谢玄琅上了战场,而谢玄瑾却驻留建康——


    他们走后没多久,建康城中便涌入了一批流民,在市井间烧杀抢掠,扰得民不聊生,引起了不小的动乱。


    而谢玄瑾则是负责镇压流民,稳定建康的总指挥。


    流民不似安居乐业的市井百姓,莫要说养家糊口的生意,他们大多数人连家都没有,多是在战乱中与家人或离散,或阴阳两隔之人,就连他们自己都食不果腹,面黄肌瘦,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故而他们没甚么可忌惮的,自然也不会畏惧士族。


    听说前些日子有大胆的士族子弟表示,一群贱民有何可惧?既瞧不上缩在家里避乱的士族,结果在出去吃酒的当日便被一群流民抓住,在街头分尸而食了。


    因着外头乱成一团,王拂陵也只得闭门不出,便是她想出去,也过不了王澄和王晖那关。


    等流民之乱稍稍平息,她终于能出门时,距离谢玄琅他们出征已经近月余。


    前线未曾有消息传回,虽然知道这时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但王拂陵还是忍不住心急如焚。


    有好几次,她都在梦中梦到谢玄琅战死沙场。


    一袭白衣的如玉少年披头散发,凤眸半阖。胸前被不知什么兵器洞开了一个大口子,他身上的鲜血似乎都流尽了,宽大的白色纱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梦中王拂陵疯了一般朝他奔了过去,两只手胡乱地按在他胸口,企图堵住那个血流不止的黑洞。


    谢玄琅却看着她笑了起来,他一笑,唇边便有连绵不断的血涌出。


    蜿蜒的红色小溪一般,流淌过他白净的脸,让他秀美清灵的面容无端显得诡异至极。


    “不,不要死,你不可以死……”王拂陵跪在他身前哭道。


    谢玄琅倏地笑了,他喉间溢出“嗬嗬”的古怪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一般。


    下一刻,他突然伸手似要递给她什么东西。


    王拂陵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双皙白如玉的手中竟捧着一颗鲜红的心脏!


    噗通噗通地跳动收缩着,一颗冒着热气淌着暗红色血液的心脏!


    “给你。”


    谢玄琅静静看着她,一双乌眸如同漆黑的深渊,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甚么?”王拂陵大骇,浑身发冷,她感觉自己甚至听到了牙齿打战的声音。


    谢玄琅将那颗心脏往她面前送了送,道,“我的心。”


    “不!!”王拂陵尖叫着打开了那只手,惊悚地往旁边爬去。


    下一刻,却被人紧紧抱住了腿。


    她回眸一看,见谢玄琅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死死地抱着她,执着的表情不似活人,口中只喃喃念着,“你不是想要这个么?拿去罢。”


    “啊!!!”王拂陵吓得大叫,用脚狠狠地踹他胸前的血洞。


    饶是如此,他却愈抱愈紧,恨不能将那条腿从她身上拽下来般。


    “放开我!不要!我不要!!!”


    王拂陵惊叫着从梦中醒过来,本来趴在她腿上睡觉的系统也被她惊醒,睁着一双红红的兔儿眼跳了过来。


    “啊!”王拂陵被幽夜里的一双红眼吓得忙坐起身,看清兔子的身形后才长舒一口气,“是系统啊,吓死我了……”


    她这么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有一条腿麻得厉害。


    想来是系统趴在她腿上睡觉,将她压麻了,才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梦。


    系统看她一惊一乍要魂飞魄散的样子,忍不住说,“宿主要是这么担心的话,不如去找人打听打听消息吧,说不定知道了他的切身状况,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王拂陵又何尝没试过打听消息呢?


    可惜前线的战报哪里能轻易能获知的,便是谢玄瑾都不知晓。


    不过系统的话却是提醒了她,她不能再待在家里被动地等着他的消息了,总归要亲眼见到才算安心。


    她要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嗯,转折要来了


    第57章 三送玉璧 你正值青春,不妨再寻个好人……


    一念既定, 王拂陵便跟系统说了这个打算。


    软白的兔儿无言许久,最后用天真的童音语重心长地说道,“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一路或许会很危险。”


    王拂陵:“我有心理准备。”


    见她如此坚定,系统抹了把脸道,“那就去吧。万一真的到了危急关头,不管相隔多远, 我都会尽力保护你的。”


    王拂陵心中一暖,将系统抱在怀里摸了摸。


    翌日。


    王拂陵戴上幂篱,悄悄来到了杜府。


    她要去前线找谢玄琅, 但并不是莽撞地去送死。但这事肯定是不能让王澄和谢玄瑾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阻止她。


    昨夜她思来想去,想起问卜那日的情形,觉得这位杜郎君说不定能帮她。


    王拂陵递了拜帖后,杜杲很快就将她请了进来。


    “外头尚不安宁, 不知娘子来找在下所谓何事?”杜杲请她坐下后问道。


    王拂陵开门见山道,“杜郎君与谢玄琅可是好友?”


    不意她这般直白,杜杲怔了怔,又笑道,“娘子何出此言?”


    王拂陵:“杜郎君还请不要骗我,我与谢玄瑾来问卜那日, 谢玄琅也在罢?”


    杜杲闻言, 也不再绕圈子,叹了口气道, “是。娘子意欲何为?”


    王拂陵道,“我想去找他,但须得瞒着父兄行事。不知杜郎君能否帮我筹备马车?”


    杜杲:“此去凶险, 娘子可想清楚了?在下不敢承担王氏女郎之安危。”


    王拂陵见有希望,便忙信誓旦旦道,“想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将郎君帮我之事说出去半个字。”


    杜杲沉默半晌,最终苦笑道,“若是教三郎知道了,非得砍了我不可!”


    “三日后卯时,娘子去秦淮河西,自有马车候在那处。”


    得他此言,王拂陵才算松了口气,感激地对他躬身行了个大礼,“郎君之恩,拂陵莫不敢忘。”


    杜杲忙扶起她,“当不起娘子这般。”


    王拂陵知道杜杲这般帮她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和压力,自是对他千恩万谢,要离开时,却又被他叫住了。


    “娘子且慢,我有东西要交予娘子。”


    王拂陵见他转身去了一个屋子,不多时就捧着一个匣子出来了。


    见她疑惑,杜杲解释道,“这是二郎离去之前,嘱托我交给娘子之物。可惜他走后恰逢流民之乱,便耽搁到今日。”


    “……多谢郎君。”


    王拂陵也没问这里面装的什么,怔怔地接过了匣子离开了。


    回到听风院后。


    王拂陵无言盯着这个匣子许久,才缓缓将其打开,果然不出她所料——


    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纯白的环形玉璧。


    圆环像个无解的咒,固执得仿佛它的主人一般,几次三番、兜兜转转又被送到她面前。


    王拂陵叹了口气,终是将玉璧取出,佩在了腰间。


    她要离家,最多只能瞒得了一时,要想保证自己能在找到谢玄琅之前不被发现,还须得让青枝和歧雾配合她。


    故而,当王拂陵将青枝歧雾叫到跟前说起此事时,两婢都惊讶不已,随后又不约而同地表示了反对。


    王拂陵道,“我知道此事叫你们为难了……”


    没等她说完,青枝便道,“婢子不是这个意思,娘子在这个档口离家,危险不说,郎君肯定会发现的。”


    歧雾也点头,“除非娘子带上我。”


    王拂陵摇头拒绝了歧雾,且不说歧雾虽然会武,但正如她们所言,这一路或许会很危险,若真遇到意外,多歧雾一个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更何况,关键时刻系统说不定还能保住她,但歧雾就不一定了,她不能让歧雾因为自己的私心冒这个险。


    “歧雾不能跟我走,因为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王拂陵转身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皮面具递给她。


    这是张神爱之前做的,王拂陵之前夸赞她做面具的功夫鬼斧神工,叫张神爱得意不已,当即就要给她也做一个。王拂陵觉得好玩,便叫她照着自己的模样做了一个。


    “歧雾身形与我相仿,我走之后便劳烦你戴上这张面具,换上我的衣裳,替我遮掩一下父兄的耳目了。”


    这些时日王澄也忙得不可开交,鲜少来听风院,来了最多也不过喝盏茶便该离去了。


    王拂陵:“若是阿兄来了,到时青枝只需说我身体不适要休息就好。”


    “娘子——”


    两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王拂陵摇了摇头坚决道,“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劝了。”


    将一切都安排交代好,三日后的清晨,王拂陵戴着遮身的幂篱,踏着破晓时分熹微的天光从王氏府后门绕出。


    腰间佩环玉璧相撞,发出泠泠清音,眼前似乎闪现出那人珠玉琳琅,风神高迈的身影,叫她不自觉顿了顿脚步。


    她出门后先赁了一辆马车,到秦淮河西岸时,一眼就看见了杜杲备好的马车。


    马车旁还站着两名婢女,王拂陵一过去,其中一个婢女便递给她一封书信,随后便叫她上车出发了。


    车上替她打点了这一路可能会用到的物资财货,杜杲在信中告诉她,谢玄琅他们如今驻扎在寿春八公山,此去最快也得七日,外头这两名婢女会武,路上若有危险可抵挡一二。


    最后又祝她此行顺利,他会向祖师爷替她祈福。


    王拂陵没想到他会安排得如此周到,心中自是感念不已。


    或许是这位杜天师的祈福真的起了作用,王拂陵这一路倒很是顺利。紧赶慢赶,终于在第八日夜里到了八公山脚下。


    王拂陵本想找民间逆旅这种私营的店面休息一晚,没想到这附近因为战乱,许多人家要么搬走,要么被殃及,早已是十室九空,连逆旅也关了门。


    好在附近还有一处寺庙,名曰空山寺,王拂陵一行人便去了寺庙投宿。


    空山寺规格不大,香客更是寥寥,提供的寮房很是简朴,但王拂陵夜里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或许是离他更近了罢。她想。


    连续七八日赶路,她早已疲累至极,即便心里有所牵挂,但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寮房外一棵桂树枝叶青青,雨打枝叶的声音将她惊醒。


    王拂陵茫然地看着外面黑沉的夜色,却再也没了睡意。


    次日,雨还未停,那两名婢女便撑着伞陪王拂陵在附近转了转,试图找找当地人打听些战事的情况。


    一共遇到三个路人,前两个听到问及打仗就跑,还是最后一个身穿蓑衣的老翁说,


    “前几日都在洛涧,搅得那儿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尸体堆成山,河水都染红了,这几日那边却没了动静,约莫往淝水那边去了。”


    言罢又唉声叹气抱怨道,“才过几个月太平日子就又打仗,折腾的还是我们。”他见王拂陵打听这等事,又好心劝道,“女娃娃休要往前凑!到时候只怕连个尸骨都找不到!”


    王拂陵牵起一个笑,“多谢老翁告知。只是我郎君还在军中……”


    那老翁一听,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你正值青春,又这般好相貌,不妨再寻个好人家罢。别怪我说话难听,我听说前阵子晋军有个将军追击败军都困在深山里了,那王侯将相都生死不知,普通兵卒更是……”


    他摇头道,见面前的女郎面色瞬间变得惨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拂陵却是失声追问道,“甚么将军?!”


    那老翁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名字,但听他手下的人叫他都督,主要是长得跟个神仙一样,刚来那会儿,咱们村子里好多女娃娃都凑过去看哩!可惜——”


    王拂陵感觉眼前一黑,连日来心中高高提起的大石轰然坠了地,却是将她的心砸得稀巴烂。


    那老翁见她沉默,便摇了摇头打算走了。


    王拂陵忙追了上去,再开口已是哽咽哭腔,“是、是哪座山?”


    老翁抬头指了指她身后,“喏,就是这八公山。”


    “多谢老翁。”王拂陵怔怔地看着身后,老翁走了以后,那两名婢女担忧地看着她。


    王拂陵心中又气又怒,气他死倔,明明劝了又劝,他还要来;怒他无能,非要上战场,却又没有自保的能力!


    不是要建功立业么?怎么能叫自己困死在深山里!


    不是多年来都不争不抢不入仕么?他如今又是发的甚么疯?怎么又要以天下为己任了?


    可思绪几番来去,她心中最多的还是怕——


    谢玄琅如果死在这里,那她要怎么办?


    她这一次,是专门为了他而来的。


    若他死了,她不仅回不了家,她甚至也会跟着死在这里。


    王拂陵忍住心下纷乱的思绪,红着眼眶深吸了一口气,“回空山寺罢,我去收拾些东西,准备上山。”


    回到空山寺时,正好到了午膳时间,寺里的小沙弥招呼她一起用饭,王拂陵没拒绝。


    虽然心中担心焦急,但她知道她必须补充体力,不然以她现在的体质,说不定在找到谢玄琅之前就倒下了。


    故而纵使毫无食欲,她还是逼着自己塞了两碗饭。


    午后。


    王拂陵带上干净的衣物和伤药等可能用到的物什,撑着伞与那两名婢女一起上了山。


    八公山海拔不算很高,但十六峰错落参差,山中林木茂密,要在偌大的山林间找人实属不易。


    上山之后,王拂陵一开始还与两婢同行,后来急切之下渐渐竟与她们走散了。


    王拂陵一转身,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被茂密山林包围,身后已不见她们的身影。


    雨水冲刷得山路泥泞难行,她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索性闷头继续往前走。只是没了人陪着,她心中到底是有些害怕,便从包袱里抽出了带来防身的匕首。


    林中不时传来不知是什么鸟类的啸叫,王拂陵默默攥紧了匕首。


    她一路走走停停,累了便找地方歇歇脚恢复体力,眼看着天色将近日暮,就在她心中愈发绝望之时,忽然在地上看到了未被雨水完全冲去痕迹的马蹄印。


    王拂陵便再也顾不得休息,忙沿着马蹄的方向追了过去,走了约莫有大半个时辰,才终于听见不远处有兵戈交战之声。


    她连忙上前,却乍然看见了叫她差点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谢玄琅身披铠甲,手执长剑,正与一个身着甲胄的人交战,那人手持一双环首刀,两人激战正胶着。


    她心惊胆战地看着,只见下一刻,在谢玄琅一个疏忽之际,那人将刀刺向了他心口!


    “谢皎!”王拂陵失声喊道。


    谢玄琅回眸间身形微偏,却也叫那刀刺偏了,转而砍向他腰腹。


    谢玄琅闷哼一声,却反手拽住了那刀,与他交战之人不意他这不怕疼不怕死般的举动,被他拉至近前。


    谢玄琅找准时机,一剑刺入了他胸口!


    随着他拔剑的动作,那人心口血如泉涌,身体不住地摆动抽搐着。谢玄琅却反手砍下了他的头颅。


    做完这些,他才以剑撑地,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脱力跪下去。


    他抬眸看着疾奔过来的王拂陵,白净秀丽的面容上沾染了污秽的血,他的神情却比天色更加阴沉,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拂陵没管他兴师问罪的语气,被他身上的伤吓得眼泪仿佛开闸的洪水一般。


    她扶住他颤声吼道,“我不来,难道放任你去死?!”


    第58章 此恨绵绵 你是合该对我负责的。


    谢玄琅并未与她争辩, 因为他伸手指了指那被他砍下来的头颅后,就晕过去了。


    王拂陵扶着他靠着一棵树坐下,随后才注意到满地兵卒的横尸。


    她本想带着他直接离开, 但想到他晕过去之前的动作,便又走到了那无头尸前。


    听说在战场上,有人会将战俘的头带回去算作军功,也不知道他方才是不是这个意思。


    王拂陵站在原地犹豫再三, 终是咬牙从一个死尸身上撕下来一块布,闭着眼睛抖着手,将那头颅包的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做完这些, 王拂陵就在脑海中联络系统,让它帮忙找了附近能休息的地方。


    系统给她指了一个山间的居所,在系统的加持下,王拂陵暂时如有神力,竟能将谢玄琅半扶半抱地一路带到了那个山间茅屋里。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系统如今能量微弱,并不能支撑她做太多事。


    小屋简陋,墙上挂着粗制的弓箭和几张兽皮,想来约莫是猎户在山上的临时居所。只是大概许久没有住人了,茅草屋有几处都在漏雨。


    王拂陵将谢玄琅放下,在这间屋子里四处检查一番, 发现好在基本用具俱全。


    侧屋有一个小灶, 灶前堆的柴被雨淋湿了一些,但挑挑拣拣也有能用的。


    王拂陵用木盆接了雨水, 在锅里烧开,随后端着开水到昏迷的谢玄琅身前。


    因为担心失血,他身上的刀她还没拔。


    当下, 王拂陵剪了他身上的甲衣,先用帕子浸了热水给他清理伤口,随后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处拔刀,拔出后又以最快的速度撒上了止血的药粉。


    这药是她从府里带过来的,只怕已是整个晋朝能找到的最好的药了。好在她来时用防水的油纸将这些东西都包了起来,不然只怕找到他也无力回天了。


    她给他包扎好后,血浸透了几层纱布便没有再蔓延,想来是止血药粉起了作用。


    王拂陵给他擦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裳,她深知自己的体质,赶忙自己也烧了热水擦洗换衣。


    做完这一切,王拂陵才抱臂坐在床上,看着无声无息躺着的谢玄琅发呆。


    奔忙这一日,从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到今日又见到他,他又躺在她身边,王拂陵感觉自己的脑子宛如一团乱麻,只想静静地放空休息。


    夜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茅草屋上,入夜之后的山林里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声。


    她精神一凛,忽然想到他身上的血腥气会不会引来野兽?


    思及此,王拂陵连忙下床去检查了一番小屋的门有没有锁好,又将屋里仅有的一张小方桌推到门后抵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又回到他身边。奔忙了一整日,又惊又怕,当下她粗喘着气,连手脚都在打颤。


    谢玄琅面色白如堆雪砌玉,素来红润的薄唇也失了血色,他紧紧地阖着眸,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易碎的琉璃。


    王拂陵看了一会儿,突然没忍住低头伏在他身侧闷声哭了起来,“谢皎,我害怕……”


    王拂陵兀自在他耳边哭得泪如雨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哭声,王拂陵忽然感觉有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别……怕……”


    他喃喃,声音轻得恍若梦呓。


    她猛地起身,却失望地见他仍是闭着眼,并未醒过来,只是昏迷中勉力抬起手碰了碰她。


    想到她方才软弱怯懦的话被他听到,她后知后觉地产生了几分羞耻……


    王拂陵忙胡乱擦干了脸上的眼泪,擦着擦着,动作却蓦的一顿——


    他怎么会听到呢?


    包括她今日见到他时喊的那句“谢皎”,他怎么听到了呢?


    王拂陵倏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道他根本没聋?


    一直以来都是听得到的?!


    *


    谢玄琅完全没想到会在八公山看到王拂陵。


    前几日他率领北府兵的一支精锐与苻冲交战,本来眼看着就要将对方屠戮殆尽,但苻冲见走投无路,带领残余的部下一头扎进了郁郁葱葱的山林里。


    虽说穷寇莫追,可苻冲不是一般的败寇,他是北秦君主苻恒唯一的亲弟。


    故而谢玄琅率部下分头行动,与他们在山林里打了几日的游击。


    王拂陵脱口而出叫他那一声,比迎面而来的刀更叫他惊骇。


    他瞬间忘了所有的伪装,下意识朝她望去。


    但见女郎弱质纤纤,虽撑着伞,但身上早已被雨淋得透湿,身上的罗裙也沾满了泥泞。


    他下意识想,他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王拂陵。


    幼时众星捧月般高高在上的王氏七娘,朝他投来轻飘飘不在意的一瞥,她身边总是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


    而他用尽力气也走不到她身边去。


    不过,她也未曾在意过就是了。


    可如今,她千里迢迢,翻山穿水,孤身来到这危险的战场寻他?


    谢玄琅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伤得有些重,连他的脑子竟都开始犯糊涂了罢。


    他昏过去之后,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托起,珍他爱他,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对她最重要的东西。


    他像是趴在一团云上,馨香柔软的云。


    纤瘦弱质的骨藏在那绵绵的触感里,温暖又脆弱,叫他克制不住心底恶劣的欲念,忍不住想将这骨压碎,碾作齑粉,融化在他身下。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忍不住停下歇了口气,颤抖的呼吸中溢出一丝哽咽。


    潮热的湿气从她背后透出,似是累出来的热汗。


    他一下子又不忍起来,只想将这团柔软的云拢在掌心,连对粘在她身上的泥、脚下叫她打滑的山路、压在她身上成为负累的他自己,都充满了恨意。


    恨不能将她含入口中百般呵护。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一齐飘飘然,一时竟分不清是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是被这一刻的幸福满足感冲昏了头脑。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感受到她蜷缩在他身边,一滴滴水液打湿了他的脖颈。


    他想,她约莫是在害怕,因为她紧紧依偎着他的身子正在细细地发着颤。


    于是他用尽全部的意识,抬起仿佛重逾千斤般的手碰了碰她,“别……怕……”


    *


    王拂陵确实被惊得忘记了害怕。


    惊讶之余,随之而来的却是气愤。


    且不提青枝所言,她遭受的士人和市井百姓间对她的非议,而她过去也一直因为害他耳疾而心怀愧疚,每每见到他都深深自责着。


    故而过去拿热脸贴了他的冷屁股她也不太在意,甚至还觉得如果这样能叫他心里好受些的话,那她也算赎罪了。


    可现在告诉她,谢玄琅压根就没聋?


    那他过去难道都是在耍她么?!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直想着等他好了,她一定要与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可惜到下半夜,她就熄了火气,又开始为他胆战心惊起来。


    谢玄琅发起了高热。


    王拂陵想起谢玄瑾之前受伤那次便是如此,当时张医工说挺过高热就好了,不然就很是凶险。


    感受到身边的人像个火炉一样的温度,王拂陵躺不住了。


    起身用凉水拧了帕子放在他额头降温,随后又给他喂了些水,接着便不敢合眼地守在床边。


    直到窗外天色微亮,鸟儿清脆的啼鸣响彻山林时,谢玄琅才悠悠转醒。


    王拂陵正困得支撑不住,头一栽醒了过来,乍然撞入他漆黑沉静的眸子。


    四目相对,谢玄琅没有说话,转眸看向了窗外。


    雨势好似小了很多,天色已经有要放晴的迹象,外面却一丝声音也无,寂静地仿若真空。


    他蹙了蹙眉,山林间不该如此安静。


    王拂陵没有留意他微妙的变化,自顾欣喜地问,“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面色苍白疲惫,形似桃花的眼眸却流光溢彩,看着她明媚的笑颜,谢玄琅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只见她唇瓣开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的耳疾是当初落水撞到头部,而后又两日高烧所致。他能听到声音那日,医者便告诉他,他的耳疾怕是日后有反复的可能。


    故而谢玄琅一瞬的紧张之后,很快就释怀接受了现状。


    他垂眸片刻,回忆着她方才的唇形,又缓缓抬起眼来,对她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感觉已无大碍。”


    “多谢拂陵夙夜照拂。”


    王拂陵瞅了一眼他腰腹间的伤势,完全没信他的鬼话。


    伤得这般重,不过一夜过去,能没有大碍就见鬼了。


    她的眼神意味太明显,惹得谢玄琅也看了过去。


    这一眼,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微微诧异过后,他便坐起身合袖朝她一礼,“昨夜辛苦娘子。”


    王拂陵见他这般也有些不自在起来了,连忙摆手道,“我只是担心伤处感染,才帮你换衣的。我甚么都没看到!”


    昨夜情况紧急,她也确实什么都没心思看,现在回忆起来不过是白的晃眼,粉的娇嫩,腰腹肌肉紧实劲瘦,她拔刀时,他腹部的肌肉也随之紧缩抽-动,起伏颤动——


    ……总之,她也只给他胡乱地擦了擦上半身,换了干爽的袍子,下半身的衣物她倒是没敢动。


    好在谢玄琅是个体面人物,平日里衣着就遵从上俭下丰的时代审美,下半身从裈到裙,穿得层层叠叠、整整齐齐的,倒也没让她尴尬。


    不过当下的情形不容两人对这个问题过多纠结。


    王拂陵看了眼窗外,“快要放晴了,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你的伤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谢玄琅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唇,待她说完,他才缓声道,“与我一同入林的府兵想来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们只需等待便可。”


    说起这个,王拂陵忍不住道,“你会武。”神情中不无对他隐瞒的责怪之意。


    谢玄琅袖手,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我从未说过自己不会。”


    王拂陵想了想,确实如此,甚至之前他就在她面前出手过,可惜她还一直以为那次是得益于他的暗器精妙。


    她张了张嘴,转而又盯着他,满含怨念道,“可我误会的时候,你也不曾解释过。”


    “甚至,你能听见,也不曾告知过我,叫我一直心怀愧疚,”王拂陵垂眸,有些难堪道,“你出征前,我那般担心你……”


    不待她说完,谢玄琅便道,“我听得见,你便要撇清与我的关系了?”


    他的声音似潺潺的二月清溪,悦耳却含着叫人不容忽视的冷意,


    “琅能听得见,是上天怜悯,是我的造化。不代表拂陵你的罪孽已消,你是合该对我负责的。”


    第59章 山花烂漫时 在建康等我。


    谢玄琅的长睫压着乌眸, 面色尚苍白如鬼,王拂陵也不欲在这个时候跟他争辩。


    况且,仔细想想, 她竟然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僵坐了一夜,她站起身在茅草屋里活动活动手脚,目光一转,却一眼看见了那颗被带回来的头颅。


    谢玄琅则视线紧盯着她, 见她望着一个包裹得严实的圆滚滚的东西,便出声问道,“那是甚么?”


    王拂陵面色复杂, “那是……你的军功。”


    谢玄琅朝她投去一个困惑的眼神。


    王拂陵上前,闭着眼睛将那个包裹解开了。


    说真的,在这个时代生活这么久,她的心理素质真是提高了很多,如果是现代的她, 这颗血淋淋的人头估计能叫她吐一天一夜。


    层层布料被解开,露出了苻冲那颗被斩下来的头。


    谢玄琅剑法很好,颈部断面很是整齐,就是凝固的污血模糊了他的面容,和头发一起凌乱地站在脸上,瞧着令人极为不适。


    孰料她一抬眼, 却看见谢玄琅极度嫌弃却又要尽力保持体面的模样。


    “带这个回来做甚么?难道拂陵你想留作纪念?”


    言语间满是“她竟有这种爱好, 他虽不理解但会尽量支持”的意味。


    王拂陵睁大了眼睛委屈道,“难道不是你昏过去之前指了指它?”


    谢玄琅凝眉陷入回忆, 一番思索之后,却是弯唇笑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摘下他的耳环带回来即可。”


    王拂陵无言片刻:……这是指一指就能表达的意思么?


    槽点太多,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只得闷头做事——将头颅左耳上戴的一枚耳环取了下来。


    再看谢玄琅那厮眉眼弯弯的样子,王拂陵便知他方才的表现是故意的。


    她拿着那耳环走过去,“这耳环可有甚么玄机?”


    谢玄琅道,“这是北秦皇室的象征。”


    王拂陵脚步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耳环交给了他。


    两人等了半日功夫,果然如谢玄琅所言,茅草屋外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将士率先进来对谢玄琅行了个礼,“都督,末将来迟!”


    谢玄琅笑道,“李副将免礼。”


    与王拂陵也打过照面后,便说到了如何将伤重的谢玄琅带下山一事。


    谢玄琅云淡风轻地温声道,“我打马下山便可,不必这般小心。”


    “不行!”王拂陵坚持道。


    她语气严肃,有种说一不二的意味。这种时刻,她必不可能再让他逞强。


    可现在山路湿滑,乘马车下山也不现实,更遑论他们在这荒山野岭也找不出马车来。


    王拂陵看向士兵们骑的高头大马,见马身侧面有个皮革制的口袋,里面隐约露出些铁制的支架。


    “那是甚么?”她指着那些支架问道。


    “哦,是担架。专门抬战场伤员,或是收尸用的。”李副将道。


    王拂陵点头,对谢玄琅道,“好,你就坐那个下山。”


    谢玄琅坐在床上,勉力牵起一个苍白礼貌的笑容,果断拒绝道,“绝无可能。”


    要他像个废物一样被人抬下山,他宁愿在这茅草屋里自生自灭。


    王拂陵想象了一下谢玄琅被人抬下山的场景,心里十分理解他的抗拒,这对形象包袱不止一吨重的他来说,可能比再被人砍一刀还难受。


    是以,王拂陵先请李副将他们出去稍候片刻,“将军且等我劝他几句。”


    人都出去之后,王拂陵走到床前。


    尽管腹部伤重,谢玄琅还是坐的笔挺端正,眉似春山,目若秋水,侧脸坚毅沉静,全然不堕皎皎玉树之风。


    他知道她正在看他,但他执拗地转过头去,拒绝与她对视或者沟通,不去看她的花言巧语。


    总之,他是不会答应被人用担架将自己抬下山的!


    王拂陵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做足了心理准备,豁出去一般,突然俯下身抱住他的脖子。


    “谢皎,你知不知道我见到你受伤时有多担心有多心疼?”


    “听话好不好?你也不想让我担心对不对?”


    王拂陵声情并茂,揽着他的脖颈软声哄道,在他耳边又蹭又哄,直将他蹭的气息微乱。


    早在她抱上来时,他就没忍住看向她。


    双耳失去听觉后,其余的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身上甜蜜到有些靡靡气息的降真香缠绕着他,直将那执着顽固的坚冰也化作了绕指柔的潺潺春水。


    谢玄琅转眸看她,黑眸中泛起隐约水雾,白净的脸上也浮上了一丝绯色,“旁的都能答应你。”


    那就是这个不行了。


    王拂陵亲了亲他玉白的耳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际,她感觉到谢玄琅整个人明显地抖了一下。


    ……还挺敏-感。


    她怕刺激太过,便转而亲了亲他的脸颊哄道,“就这一次。你听话,以后不管甚么事我都答应你。”


    谢玄琅呼吸一顿,抓住了她的手腕,确认道,“甚么事都答应我?”


    “嗯。”王拂陵忙点头,“只要你今日答应乘担架下山。”


    ……


    约莫一刻钟后。


    茅草屋的门开了,王拂陵站在门前笑道,“都督答应了,劳烦诸位将士们将他抬下山。”


    李副将进门一看,见谢玄琅默然地坐在床上,微红的脸上透着憾恨挫败与满足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搓了搓手上前,伸手低声道,“少主?”


    谢玄琅自顾站起身,袍袖翩翩,倔强道,“这点路我自己可以。”


    言罢,他就闭目躺到了组好的担架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神态安详得仿若一具艳尸。


    “欸欸,小心压到伤口!”王拂陵蹙着眉,一脸不赞同地盯着他,上手将他交叠在腹部的手拿开,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身体两侧。


    谢玄琅咬牙,“……”


    随后四个士兵便抬起担架,一行人下了山。


    路上,王拂陵时不时地凑到担架前与他说说话,说是怕他无聊,给他解闷,实际上是担心他中途反悔跳车。


    雨后的明媚阳光透过蓊郁的枝叶,谢玄琅一路闭着眼,王拂陵就与他分享一路上所见的新鲜玩意儿。


    “来时无心留意,这山的景色还挺漂亮的,你睁开眼睛看看呀。”


    王拂陵目光随意地一瞥,惊喜道,“这里竟有绿色的花!”


    不怪她大惊小怪,实在是她很少见到好看的绿色的花,这种花色本就少,大部分又长的像菜。


    可她现在看到这枝却并非如此。


    形似山茶,嫩黄的蕊,花瓣底部是白色,往上渐渐晕开鲜嫩清灵的绿色。


    和谢玄琅给她的感觉很像。


    王拂陵去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晃了晃他,“好香,谢皎你看好不好看?”


    谢玄琅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下一秒,王拂陵突然倾身,含笑将那花簪在了他鬓边。


    躺着的少年乖巧温顺,修眉凤目,玉珠般的眸子清凌凌,薄唇挺鼻,如云的墨色鬓发边簪着一朵清艳的山花。


    皎如明月,濯似春柳,容色淡极生艳。


    感受到她的举动,谢玄琅一怔。


    他一转头,竟这才留意到她腰间坠着的纯白玉璧,于是也浅浅地弯起了唇角。


    李副将打马走在队伍后方,看着两人这一路的互动,心里不禁啧啧称奇。


    自从谢玄琅从其父手中接过一部分北府兵后,他便一直跟随谢玄琅。京口的北府兵明面上在谢奕父子手中,实际上有大半却是听从谢玄琅的命令。


    故而他对这位少主的脾气多少也有些了解,少年看着温和好说话,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能被人说动上担架就已是不可思议了,当下再看这番情景更是让人咋舌,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女郎貌似是谢家大郎的未婚妻罢?


    这些高门士族家族内部的秘辛真是教人不忍细看!李副将摇头心道。


    下山之后,谢玄琅他们自是要回军营的,而王拂陵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回到空山寺。


    “随你回到军中的话,必然要见到谢伯父,而我当下又是谢玄瑾的未婚妻……”


    王拂陵话未说完,谢玄琅明白她的意思,望向她的目光深深。


    “那就几日后建康见罢。”


    王拂陵不解,“欸?战事结束了么?”


    她听说此次北秦联合了鲜卑慕容氏,此战是晋军少敌军多,当是打得很艰难才对,为何他会这般自信?


    谢玄琅弯起眼眸莞尔道,“苻冲已死,慕容氏与北秦并非拧成一股,洛涧之战时早生退意。而苻恒麾下主帅是晋室降将朱序。”


    “是朱序又如何?”


    李副将闻言笑起来,朗声道,“朱序,是都督的人!”


    王拂陵闻言,不自觉松了口气,下一秒,心却没由来地紧了起来。


    她曾听阿兄说起过朱序,不过王澄提起他时,却道对方是于五年前弃兵而降的叛徒,痛斥其丝毫没有士人风骨。


    可朱序竟是谢玄琅的人,是他早早埋在北秦的一颗暗棋。


    甚至就连世人以为握在谢奕父子手中的北府兵,也大半都听从他的命令,与他的私军无异。


    虽然书中的剧情早就歪曲到不知天涯海角了,但此刻,王拂陵却仍旧忍不住深深怀疑,谢玄琅当真是“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温良性子么?


    书里那个带领陈郡谢氏打压一众士族,跻身顶级门阀的工于心计之人,真的会是谢玄瑾么?


    她兀自想的出神,忽然感到手上一暖。


    谢玄琅躺在担架上握住她的手,“拂陵。”


    “嗯?”王拂陵连忙回神。


    却见他笑如春风,弯着唇道,“怎么在发呆?你不为我开心么?”


    “我……自然开心。”王拂陵牵起一个笑。


    怕自己表现得不够自然,王拂陵又反握住他的手,殷殷叮嘱道,“到军营之前你都要听话,可不要因为我不在身旁盯着了,便任性跳车。”


    得她如此关怀,谢玄琅眉宇间都蕴着暖意,浅浅颔首道,“这是自然。我会珍重自身,不会教娘子为我担心。”


    “那就好。”


    王拂陵松开他,正准备离去,又听他道,“拂陵。”


    王拂陵回身,“嗯?”


    “不要忘记你说过的话,我信你。在建康等我。”


    第60章 苕之华,芸其黄矣 你就是阿兄的命,若……


    他口中虽说着信她, 目光却不确定一般在她眉目间来回逡巡,以期看出她或是说谎、或是诚心的迹象。


    王拂陵被他这阴晴不定的多疑性子气得想笑,明明就不信她, 偏还要嘴硬,信誓旦旦地自欺欺人。


    不过她自然也不会在他的部下面前拆穿他,只重重点头道,“嗯。”


    “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会在建康等你。”


    一番保证完, 她才顶着谢玄琅不依不饶、如丝线般绵绵不可断绝的视线离开了。


    *


    一夜未归,王拂陵乍一回到空山寺,阿素阿朱两名婢女便连忙奔出, 见她无事,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娘子无事,不然婢子真不知要如何向郎君交代。”


    王拂陵歉意一笑,“抱歉,是我寻人心切, 一时不慎与你们走失了,叫你们担心了。”


    那两名婢女却连忙摇头,“这都是婢子该做的,昨日我与阿朱找了娘子许久无果,只好先下了山。不知娘子可找到要寻的人了?”


    王拂陵莞尔颔首,“找到了, 我们在寺中休息一日, 明日便返回建康罢。”


    “好。”


    因着昨日冒雨上山寻人,又担惊受怕地照顾了谢玄琅一晚上, 今夜王拂陵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沾床就睡着了。


    翌日,晴光朗照。


    王拂陵与阿素阿朱两婢向寺中住持辞别, 踏上了返回建康的道路。


    去时的心情比来时要松快许多,也叫王拂陵看到了不少来路上未曾留意的东西。


    她们有时会经过战后的村庄,被染红的土地和蚊蝇乱飞的尸骨堆,密密麻麻的虫子在尸身上翻滚着,在盛夏时节发出阵阵恶臭。


    王拂陵在现代偶尔也闻到过流浪猫狗的尸臭,可远非这种味道带给人的恐惧和震慑所能比。


    过了村镇后,路上开始出现饿殍,面黄肌瘦,简直像是装在人皮布袋里的一堆骨头。


    而再往前些,却是连尸体也无了,唯有一些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白骨,白骨旁残留着篝火堆。


    更偶尔的时候,她们也会遇到一些活人,见有马车经过,无不有气无力地围在马车边乞讨些食物。


    每每这时,车夫和阿素阿朱两婢便会严厉地驱赶。


    阿朱一回身,瞧见王拂陵蹙着眉,神情似有动容和不忍。


    她不禁劝告道,“娘子别怪我们狠心,你瞧这面前不过三五个流民,实际上道旁的树林子里不知藏着有多少。一旦施以援手,叫他们发现咱们有食物且善心软弱,这些流民就如见了血的苍蝇一般,非要扑上来将我们啃噬殆尽不可!”


    阿素也道,“是啊。生在这天灾人祸的乱世,是我们的命,是生是死,端看个人的造化了。”


    知晓她们是在安慰自己,王拂陵无力地扯了扯唇角道,“我省得。只是赶走他们便好,勿要伤人。”


    就这样直到靠近建康时,一日夜里,几人未曾找到驿馆,便宿在了野外。


    阿素阿朱两婢去附近找干柴,车夫连日赶路,正困得在马车前酣眠。


    王拂陵刚下马车,忽然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一转身,就对上一双贫苦凹陷的眼睛。


    她吓得猛地后退一步,这才借着月色看清,面前的是一个妇人,怀中还抱着一个襁褓,可怀中却并无声息。


    “贵人,施舍我们些吃的罢,我的孩子就快要饿死了,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她声若蚊蝇,王拂陵指甲掐紧了掌心,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是没忍住,“你且等等。”


    言罢,转身去马车里拿了食物和水给她。


    “谢、谢谢贵人……”那妇人惊喜道。


    可惜她才碰到食物,沉寂的黑暗里便骤然涌出一群人,蜂拥一般扑了上来,她被推挤着在人群中跌跌撞撞。


    那些流民不仅抢走了她接过去的食物,还有几人跑到了马车里,把马车里的物资洗劫一空。


    车夫猛地惊醒,瞧见这动静,挥着马鞭就过来赶人,“滚开!娘子没事罢?”


    流民人数众多,他根本走不到近前来,王拂陵被流民推挤着,心中懊悔自己未能听取阿朱的劝告,连累了大家。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都住手!”


    那些流民却罕见地都不约而同住了手,听话得宛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人还未至,那声音继续絮絮叨叨训斥道,“我不是说过了不许打劫过路人?你们是流民不是流氓,也不是山匪!当然,如果是有钱人的话,当我没说。”


    流民里有个年轻的男人晃了晃手里抢来的东西,道,“这就是有钱人!瞧瞧这一堆宝贝!”


    王拂陵愣了一阵,才听出这个声音,不确定地问道,“张娘子?”


    那个声音也一顿,一个灵秀的身影快速地拨开人群走了过来,惊讶道,“王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前的女子披着一身宽大的道袍,眉宇间蕴生灵气,俨然就是张神爱!


    见王拂陵震惊的模样,张神爱挠了挠头,率先解释道,“他们、他们也都是我的‘信徒’……”


    见张神爱这般,结合方才那些流民的表现来看,王拂陵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在建康,流民之乱前,她收到的来自张神爱的告诫。


    张神爱竟是这些流民的首领!


    原书剧情在王拂陵心中的可信度在此刻彻底碎成渣渣,这不是一本狗血言情文吗?


    书里的女主张神爱怎么会手拿带领流民起义的凤傲天剧本啊!


    张神爱见她大概是明白了,贴心地给她留了消化的时间,转而去训斥那些流民,


    “将食物和水还给梅娘!”


    “把方才从马车里抢的东西都还回去。”


    听到这里,王拂陵道,“换回来我们两日的食物便好,其余的东西拿走罢。我回去之后把他们拿走的东西再还给杜郎君就是。”


    王拂陵见那个年轻人拿走的无非是一些金银细软,便索性留给他们了。


    在张神爱示意下,那些流民便照做了。


    “张娘子能否借一步说话?”王拂陵道。


    张神爱点头,便与她走远了些。


    知晓她是想说什么,张神爱率先道,“对不起,我骗了娘子。”


    王拂陵同时开口,“你与他们在一起可有危险?”


    张神爱一愣,心口一暖,随后却是笑了,


    “不会。并非所有流民都是饥不择食灭绝人性的,大部分人向往的都只是能衣暖食饱,有个安身之处而已。况且,他们需要有人带领,有人管束,给他们希望才不会胡作非为。”


    她既然都想的很清楚,那王拂陵也不便多说什么了。


    两人过来没多大会儿,便听马车边起了哄闹,想着约莫是阿素和阿朱回来了,王拂陵担心两拨人起冲突,便与张神爱回到了马车前。


    两名婢女拾柴回来,远远就看到马车前围了一堆人,走近发现王拂陵不见踪影,当场就急了。


    这下子见到她才安心。


    片刻后,张神爱便带着流民离开了,走之前,王拂陵还是没忍住道,“虽立场不同,但我很敬佩娘子,望娘子日后珍重。”


    张神爱道,“我亦如此。娘子与旁的士族都不一样,虽立场不同,可我希望娘子平安喜乐,神爱会向天尊为娘子祈福的。”


    张神爱他们离开之后,阿素阿朱便将篝火点上了,王拂陵抱膝坐在火堆前静静出神,一夜无眠。


    有了今日这一番事故,接下来的路车夫便没敢停顿,马车于隔日的清晨便到了建康。


    时辰尚早,秦淮河上泛起袅袅的白雾轻烟,甫一进入建康,仿佛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灵山秀水好风光,鸡犬相闻乐百姓,一切都如此静谧和谐。


    回忆起这一路,虽是已经踏入了安乐宁和的帝王州,王拂陵却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荒诞诡异的世界。


    此时此刻,她无比地想念现代的家。


    这个世界让她内心充满了不安,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悬浮着,脚跟踩不到实处一般,极度缺乏安全感。


    马车甫一入城,王拂陵就在城门口看到了黑着脸的王澄,似在向城门守卫询问些什么。


    王澄留意到这辆马车,叫守卫将其拦了下来。


    王拂陵见躲不过,主动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瞧见马车里走出的人,王澄怔愣了片刻。


    “阿陵!你——”他训斥的话还未曾说出口,王拂陵便乳燕投林一般扑到了他怀里。


    王澄颤抖着抱紧了她,他感觉自己的心也剧烈地颤抖着。


    “是不是阿兄平日里太纵容你,叫你天不怕地不怕,连甚么地方都敢去闯?”


    “你就这般走了,可曾想过阿兄?你就是阿兄的命,若是你出了事,叫阿兄怎么办!你——就这般喜欢谢二么!”


    耳边是王澄气急败坏又满含心疼的训导声,这明明是王澄对她使用过的最差的语气,王拂陵却悄悄弯起了唇,心中那份不安定的感觉也被大大地冲散了。


    王拂陵抱紧了他,在他怀中闷声道,“阿兄,别说了,我知错了。”


    王澄感受到胸前有濡湿的热意,将要脱口而出的责怪也闷在了嗓子里。


    想她这一路必定本就担惊受怕,如今怕是又被他吓到。


    于是他只是默默抱紧了她,大手在她腰间一丈量,玉面却又黑了下来,眼眶也瞬间红了,“瘦了这般多!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再不敢了。”王拂陵闷声道。


    *


    回府之后,王拂陵先问过了青枝与歧雾是否有受罚,歧雾道,“郎君前些日很忙,今早才发现,还未来得及降下责罚。”


    王拂陵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将自己在府中“禁足”了三日,时不时就去王澄跟前晃悠,这才叫他彻底安下心来。


    过了这两日风头,王拂陵便遣歧雾悄悄去了趟杜府。


    等她能出门时,便听到外面大街小巷都在传,晋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预计明日凯旋的大军就会抵达建康。


    大军归来那日,建康百姓夹道相迎,欢呼赞颂声此起彼伏。


    打马在前的少年将军貌若好女,风姿特秀,眉目明净风流,唇畔蕴着浅浅的笑意。


    惹得建康一众女郎少妇春心大动,花枝手帕如雨般纷纷朝他身上砸去,可惜妾虽有意,他却郎心似铁,对那遮天蔽日般的爱慕视而不见。


    明明不见他如何闪躲,那些鲜花手帕却是无论如何也砸不到他怀里。


    王拂陵站在街边茶肆二楼围栏边,见状,怀着某种莫名的心思,也从怀中抽出了一张绣帕。


    又取下了一只耳坠包在帕子里,信手往他马上扔去。


    谢玄琅目视前方,眸光流转间,长睫微颤,他蓦然抬手。


    宽大的袖摆微荡,将那帕子和耳坠一并握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嗯。小张走的其实是古灵精怪传奇女主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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