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鞭炮锣鼓齐鸣,沸腾得仿佛翻了天一般。
谢玄琅高踞马上,神情温静似全然不受影响。身姿笔挺清隽, 比起将军,倒更像是蕴藉风流的文官。
见他这般堂而皇之地接过了手帕,王拂陵不由地脸庞微红,赶在众人的注视到来之前, 忙转身隐入了茶楼中。
接下来的发展便在她的意料之中。
此战谢玄琅功不可没,不仅离间了鲜卑与北秦的联盟,更是杀了苻冲, 带回了“叛将”朱序,让北秦损失惨重,未来很长时间内都不会有再犯晋室的精力和实力。
王拂陵听闻谢玄琅凭借战功被封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爵康乐县公,一夕之间,从一介闲散白身到位极人臣。
在八公山的时候她就有了心理准备, 是以,当下听到这些消息时,王拂陵并没有感到意外。
毕竟,他当初选择离开建康这个安乐的锦绣窝去战场上厮杀,不就是为的这个么?
可她没想到,正值皇帝对这次的功臣们论功行赏, 各大世家闻风而动, 正欲拜访结交他之际,谢玄琅却赫然登了王氏府的门。
彼时王拂陵正在听风院纳凉, 忽见一个文气的侍从过来,客气地请她去前院。
“郎主叫娘子去见客。”
王拂陵正纳着闷,这侍从她见过, 是王晖的常随,平日里就算王晖偶尔要找王拂陵,也从未惊动过他自己的侍从,一般随手指个人来传话便罢了。
王拂陵心有怀疑地起身,准备跟他一道去前院。
那人却笑着意有所指道,“贵客来访,娘子还需修整仪容才算得宜。”
王拂陵便叫他稍等片刻,让青枝帮她拾掇了一下散乱的发髻,又随手点上些燕支显出些好气色来,这便出了门。
那人见她还是那一身衣裳,神情似乎不够满意,不过到底耽搁了这些时候,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去的路上,王拂陵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贵客,才能叫王晖专程叫自己身边的人来叫她?
她现在竟莫名有种中学时被班主任点名叫去办公室的惴惴感,虽然想着也不会是什么坏事,但到底是忍不住乱想。
待到了前院,见到厅堂中端坐的身影时,她的疑惑却不减反增。
“谢皎?你怎会在这里?”王拂陵惊讶道。
现在不该是他论功行赏宴宾客的时候么?
谢玄琅笑着看过来,还未曾出言,便听王晖轻斥道,“大惊小怪,哪有贵女娴静之风?”
王拂陵抿了抿唇,正准备眼观鼻鼻观心,同往常一样当听不见便是。
孰料谢玄琅却倏地开口道,“伯父言重了,琅便是欣赏娘子不拘小节,大方爽朗之性情,过多拘束,恐污其自然之质。”
王晖:“……”
平时都是这个封建大爹头头是道地训斥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在话头上压他一筹,见他略显吃瘪的神情,王拂陵忙掐紧掌心忍住了笑。
王晖没忍住瞧了一眼座下的少年。
但见其身姿笔挺朗肃,虽已封官拜爵,来时却仍是着往常素净的雪纱素衣,神情乖巧柔顺,言笑晏晏,俨然就是一个宠辱不惊、不矜不伐的晚辈。
再想他在朝中提出的要求,又正值这档口来王氏拜访,想必是对王拂陵情根深种。
那方才所言大抵也是真心脱口而出,断不会是刻意出言顶撞他之意。
思及此,王晖再度放缓了面色,笑着解释道,“二郎是专程来看你的。你们婚期将近,二郎又离京多时,此举亦是心中牵念所致。”
言罢,他又贴心道,“吾年事已高,便不打扰你们小儿女叙旧了。”
谢玄琅抬袖朝他躬身揖了一礼,“多谢伯父体谅。”
少年白净的面上飞起红霞,明媚如昼的眼波流转,将莽撞青涩的年轻人见到心上人的腼腆害羞演绎得淋漓尽致。
王晖心道是此子被王拂陵拿捏得死死的,这边也放了心,领着厅堂里一众仆婢离开了。
王晖已经离去一会儿了,王拂陵却还没回过神来。
谁和谁婚期将近?
她这封建大爹老糊涂了么?与她有婚约的难道不是谢玄瑾?
更何况,他不是深受封建礼教影响,最不喜人私相授受的么?怎会自觉自己是个电灯泡,贴心地离开留他们独处呢?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谢玄琅起身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往她手心放了个冰冰凉凉的物什。
她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他归京那日她投去的耳坠。
“在想甚么?”他温声道。
王拂陵:“方才我父亲说的,是甚么意思?谁和谁婚期将近了?”
谢玄琅笑着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在她指尖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你没听错,是你与我。”
王拂陵茫然地眨了眨眼,“那谢玄瑾——”
谢玄琅面上笑意疏淡了几分,“与我成婚,拂陵不高兴么?还是说,你更想嫁给兄长?”
“当然不是,”眼看着他是又要变脸,王拂陵连忙解释道,“只是我与他的婚事乃陛下赐婚,怎么一夕之间就……”
谢玄琅摇了摇头道,“陛下事后忆起赐婚那日,惊觉自己下旨过于冲动,恐好心办坏事,便下令撤销了那道旨意。”
“只是王谢两家已然准备许久,操劳不可辜负。得琅请愿,陛下便为你我促成这段良缘。”
“陛下为什么会突然——”王拂陵话说到一半,才觉得自己真是被这消息冲击得脑子短路了。
她定定地看向谢玄琅,“是你。”
司马垚虽受制于世家,比起别的皇帝话语权弱了些,但天子一言九鼎,哪里是一拍脑袋说自己哪道旨意是昏了头才下的?必定是谢玄琅做了什么。
谢玄琅弯起唇角,没有否认,“拂陵,我的军功,是你。”
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娶她?
回忆起他在八公山九死一生的模样,王拂陵心情有些复杂。
“你的伤现在如何了?”王拂陵道。
谢玄琅眉眼柔和道,“已无大碍。想来待到九月九你我成婚之前,便可恢复如初了。”
王拂陵:“……那就好。”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谢玄琅便该走了,他现下要忙的事应该很多,走之前,王拂陵想了想又多加了一句关心,“你好好养伤,应酬勿要过于操劳。”
她敛眸说完,竟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当下距离九月九不过月余时间,或许是婚事将近,向来清冷疏离的少年此刻身上却蕴着丝丝暖意,娇花含春一般,风情令人不忍直视。
直白点说就是,王拂陵被他腻歪的眼神看得有点受不住。
她等了片刻,面前罩着的高大阴影却不见离去。
王拂陵疑惑地抬头,却见谢玄琅笑着俯下身来,玉面愈来愈近。
王拂陵感觉自己的心紧张得砰砰乱跳,几乎就要蹦出喉口。
这可是王氏府前院接待宾客厅堂!虽说当下好像并没有旁人在,但王拂陵还是压不住心中的羞耻感。
下一秒,却见少年含笑停在咫尺之间。
“娘子说过,有情人分别之前似要做些甚么,琅记性不太好,劳娘子再指教一二。”
王拂陵慌得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正欲一触即分,却被对方骤然箍住了腰身。
灵巧的红舌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王拂陵惊得直推他,孰料看着文弱清瘦的少年却像一堵墙般,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撼动他丝毫,反倒叫他愈发来劲了。
两人许久没有亲近过,谢玄琅本想不带任何欲念地浅尝辄止,可她这般推推搡搡,力道于他而言却又小的如同猫挠一般,反而激起他难以言说的恶劣心思。
揽在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她越往后退,他越紧追不舍,缠着她又吮又咬。
直到他觉察到自己不妙的变化,才气息凌乱地松开她。
王拂陵眸含水光,腿还有些软,捂着唇气喘吁吁地瞪了他一眼,“快走!”
谢玄琅:“我放手,娘子可能站稳?”
王拂陵:“……”
片刻后,两人平静下来。
王拂陵再三催促他离开,谢玄琅走之前,又怕生事端一般,回过头来叮嘱道,
“拂陵,在家安心待嫁,等我来娶你。”
王拂陵点头,“好。我会等你。”
*
终于送走了这尊大佛之后,王拂陵也回了听风院。
她抚了抚发麻的唇,忽觉齿尖竟有一丝异样的苦味,很轻很淡。
她细思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吃了苦涩的东西。
……不是她的话,那就只能是谢玄琅?
她转身望着谢玄琅离去的方向,又想到他腰腹的刀伤,想来约莫是在吃药,便没有多想。
系统正懒懒地趴在她常躺的美人榻上啃草,王拂陵走过去顺手将它抱起来。
在软软的兔毛上摸了两下,王拂陵迷茫道,“我要和谢玄琅成婚了。”
白兔的三瓣嘴抽动了几下,问道,“这应该是好事吧?宿主怎么看着不开心?”
“我也不知道,”王拂陵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就是感觉心里很不平静,有种风雨欲来之感。”
“难道是婚前恐惧症?”系统趴在她怀里拱了拱,正准备安慰她几句。望向窗外时,柔软的身子却突然不动了。
王拂陵:“怎么了?”
系统:“你的风雨来了。”
“???”
王拂陵疑惑地往窗外看去,却见王澄俊脸黑沉,步履生风一般朝这边行来,心下不禁“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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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催舟 是谁说男人省心的!她真的累了……
王澄头戴进贤冠, 脚踩赤舄,朱衣素领,一身朝服, 一看就是将将从公务里脱身就直奔她这边来了。
他闷着头在她屋里像个陀螺一样来回转了几圈,一会儿垂着头扼腕叹息,一会儿又看着她目光凄凉。
最后还是王拂陵先忍不住,靠在美人榻上伸手拽住了他的衣摆, “阿兄,你累不累?”
“有话不妨坐下说?”
王澄心烦意乱,身上仿若长了刺一般, 根本坐不住,出言拒绝了她的好意,“阿兄不累。”
见他又要来回走,王拂陵强行拉着他坐下了,“不累也坐罢!我被你转的头晕眼花的。”
王澄便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榻上, 王拂陵见他垂首半晌不吭声,主动戳了戳他。
“阿兄?”
不过片刻,见他宽阔的双肩微耸抖动着,王拂陵立马慌了神,丢了系统,执着帕子去掰他的脸。
待将他的脸扳过来, 果见他美目微红, 眼中水色泛滥。
“你现在就嫌阿兄了是不是?放心罢,等你嫁去了谢家, 就再也看不到阿兄在你面前晃了。”王澄哽咽道。
王拂陵大呼冤枉,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阿兄, 你今日怎么了?”
“你可知发生了甚么?你可知谢皎那厮向陛下提出了什么要求?”王澄忍不住道。
果然是这事啊……
“知道啊,他要娶我嘛。”王拂陵道。
王澄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见她不以为意,便道,“既然知道,为何如此平静?”
“你与谢皎有旧怨,因他的耳疾,你遭了多少诟病,婚后他焉能善待你?更别提上元那日——”
他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因着想到王拂陵不记得往事,他不便也不欲在她面前说起这些过往的伤心事。
本以为她这次回来之后,他们兄妹就能过上平静的生活,谁料阿陵兜兜转转竟还是被谢皎那张面皮所迷惑。
正是因为知晓她对谢皎有意,他才更加气急上火,她只管被皮相所惑,根本不知道他有多担心她!
说起此事也让他心中郁结,他王三郎比谢皎又差哪儿了?为何自家妹子日日看着自己长大,一见到谢皎就跟走不动道一般,偏要在他身上栽跟头?
听他说起上元,王拂陵便知道他定是对当初的事有所怀疑,只是没有抓到切实的证据证明是谢皎约她出去。
可事已至此,谢玄琅虽曾经对不起她,但她也不是要诚心跟他过日子的,就当两个人各取所需吧。
只是王澄不知道这些。
王拂陵只能宽慰他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阿兄。况且我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他待我倒是挺好的。想必婚后也不至于薄待我……”
“不!他会的!”王澄情绪激动道。
想起在钟山别苑的那个雨夜,王拂陵被谢皎带回时身上斑驳的痕迹,王澄的心就痛得缩成一团。
谢皎那日轻佻放-浪的嘴脸犹在眼前,他知晓阿陵被卑贱的山匪玷污,又怎可能珍重她呢?
可这话说出口无疑是对她的二次伤害,王澄只能闷死在心里。
他沉默思索半晌,不知内心经历了怎样一番挣扎,忽然平静道,“我在会稽亦有些故旧,不若去会稽躲一躲罢。”
王澄一改方才的急躁,面容沉静得仿佛受到大刺激发了癔症般。
王拂陵看他固执的模样,想他大概是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已经开始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阿兄,你是不是近日没有休息好?今日散值早,便快些回去歇着罢。我的婚事没有你想的那般糟,不必为这个忧心了。”王拂陵无奈道。
“是了,”王澄像是突然开悟了一般,连俊美的面容都变得明朗,合掌笑道,“那我先回去休息。”
安排这一路须得多费心思,他必须有一个清明的头脑。
他现在脑子太乱了,王澄决定听自家阿妹的话,先回去休息,厘清了思绪再做打算。
见终于把人哄走了,王拂陵忍不住瘫在榻上长叹:这一个个的,能不能不要再折腾她了!
是谁说男人省心的?她真的累了……
王拂陵自顾以为说通了王澄,自是高枕无忧了。
却忘了她哥的超绝脑回路和超强执行力。
入夜之后。
王拂陵沐浴完美美上床休息,袅袅熏香如薄雾轻梦,柔和的月色下,有人无声无息地进入酣眠。
歧雾与青枝掩着鼻子进来,见床上的人彻底沉沉地昏了过去,才掐灭了案前的香。
歧雾看着睡得无声无息的王拂陵,忍不住道,“这香会不会对身体有所损伤?”
青枝不以为然,“郎君找来的香你还信不过?这天底下最不可能害娘子的就是咱们郎君了。”
歧雾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便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给昏睡的王拂陵穿好了衣裙,隔窗对等在外面的王澄道,“郎君进来罢。”
王澄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她沉睡的面容,目色柔和而不舍。
忽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去,两个婢女紧跟在身后。
三人去了王氏府的后门,一辆马车早就等在那里。
车夫见王澄抱着王拂陵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马车内到处都铺上了柔软的垫子,一应用具齐全。
王澄将王拂陵放在车厢内的短榻上,又转身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递给了青枝,
“码头有接应你们的船,从建康出发,途经京口、曲阿、吴郡,前五日须得赶得紧一些,从吴郡南下后,约莫三日便可到会稽。这一路皆是富庶安宁之地,想来也不会出甚么差池。到时你们凭此信去找会稽苏氏,主人家认得我的字。”
青枝连连答应。
王澄望了一眼马车,又嘱咐道,“上次你们联合阿陵骗我之事便先不计较了,这次事关她的后半生,一定看好她,不许她胡闹。”
两婢喏喏应声。
王澄:“去罢。到了与我传信。”
青枝与歧雾一同上了马车,马车辘辘起行。
是夜月明星稀,明月朗照,似在秦淮河面上笼罩了一层洒满星子银光的轻纱。
待到码头,三人将昏睡的王拂陵挪到了船上,夜风清凉宜人,江面水波微荡。
轻舟夜行,正是山花如绣颊,江火似流萤。
这一觉睡得绵长黑沉,梦里有许多细碎的片段。
王拂陵好像梦到了现代,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她躺在床上看小说,眼睛掠过手机里一个个方块字,视线最终停顿在“王澄入狱”四个字。
明明与别的字大小无异,但在她眼中却好像加了高亮一般。
她觉得荒谬,堂堂琅琊王氏的公子,怎么可能入狱呢?
王拂陵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前因后果,可那些小字却仿佛卡顿的胶带一般,就定格在那四个字上。
王拂陵醒来时,感到身下的床铺微晃,飘飘荡荡,帐顶上折射着一道道明亮的水光。
她惊骇地睁大眼睛,猛地坐起身。
“娘子醒啦。”
待见到青枝含笑的面容,她才放下心来。随后又觉得不对劲,“我们这是在哪?”
青枝道,“咱们将离了京口,眼下正在去曲阿的路上。”
王拂陵拧起眉,“曲阿?”
歧雾听见动静,进来道,“郎君送娘子去会稽躲躲,再过几日便到了,娘子放心。”
王拂陵:“我们走了几日了?”
歧雾算了算,答道,“三日。”
王拂陵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稳住声线,“返航。”
孰料青枝与歧雾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动作。
歧雾:“郎君说娘子这次不可再任性。郎君不会害了娘子的,娘子听话去会稽罢。”
王拂陵没忍住从床上跳下来,“到底是谁在任性?!他是不会害了我,可他会害了他自己!”
此言一出,王拂陵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可能性。
比如王澄素来与谢玄琅不合,此前就多次直白地侮辱他,当下谢玄琅战功赫赫,是为朝中新贵,以他的性格,焉能放过王澄?
她听闻这次一同出征的还有那位惨死的刘郎君之父刘巽,为何谢奕与谢玄琅都有擢升封赏,却不见有人提及刘巽的战功?
想到之前京中纷乱的流言,王拂陵愈发心急如焚,再结合梦中所见,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加明显,叫她的心惶然不已。
“我们必须尽快回去,阿兄有危险。”
两名婢女无言片刻,虽然谁都不会觉得郎君能有什么危险,但看王拂陵面色苍白,急切不似作假,她们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僵持片刻,最后还是青枝试探着道,“那——回去?”
没办法,若是忤逆了郎君,娘子能保她们,但是忤逆了娘子,就没人为她们说话了。
王拂陵当即叫船夫往回赶。
待到这日夜里,船舱内一灯如豆,王拂陵正临窗执卷看书,缓解内心的焦虑,倏然听到外面船夫的惊呼声——
“娘子不好了!”
“有水匪!”
王拂陵连忙丢了书卷,刚走出船舱,便见歧雾面色严峻,“娘子进船舱里,不要出来!”
王拂陵往她身后望去,但见茫茫的江面上灯火微茫,不远处有两艘小船,船上的人粗布短褐,头扎布巾,正朝他们这处驶来。
她被两个婢女推到了船舱里,歧雾取了一把弓箭往外走,不多时,王拂陵便听到对方的惨叫声,以及重物噗通入水的声音。
就在她心下稍安时,外面忽然响起青枝的惊叫,“啊!他们上船了!”
水匪常年漂在水上,精通水性又狡猾多诈,原来方才他们有些人故作中箭落水,实则是悄悄潜水接近他们的船!
对方人数众多,歧雾与船夫两人竭力抵抗,但毕竟敌众我寡,应付不暇。
“歧雾!”
王拂陵一出船舱,就看到青枝被水匪掼到了船边,似要将她往下推,青枝攀着船口中呼救,可歧雾那边却自顾不暇。
王拂陵从船舱中到处翻找,只找到一根还算趁手的短木棍,她手握木棍悄悄走到了那水匪身后,用力给了他一闷棍!
那水匪吃痛松开了青枝,转身见是一个柔弱的小娘子动的手,面目狰狞扭曲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往船边带。
王拂陵被掐得喘不过气,未来得及反应,便感觉身子一轻。
入水之前只听到青枝一声尖锐的惊叫,“娘子!!!”
江水冷意如细细密密的针一般刺入骨缝,灭顶的窒息感瞬间压了下来,王拂陵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冬月冰冷的河水。
绝望和恐惧将她攫住,她感觉自己的肢体都变得僵硬,只能任由江水慢慢将自己吞没。
船上的打斗和惊叫声似乎都渐渐远去了,往下是一个漆黑但又极其安静的世界。
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看到一个纯白的虚影。
白色的纱衣在漆黑的水域里逸散,宛如一朵缓缓绽开的百合花,身后的丝丝缕缕的长发如水草般,水妖一样的身影正朝她迅速接近着。
王拂陵忽然想到了谢皎。
她分明不久前才答应他,她会在家中待嫁,等着他来娶她。
这下子,又要被他记恨了……
不过无所谓了,因为她感到自己体内的生机正在迅速流失着,她闭上眼,似乎都能看到现代的高楼大厦,现代与这里生活的场景交替出现。
是她要回去了?
还是她临死前播放的两世人生的走马灯?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霜雪般的小少年身上,乌发雪肤,站得离她很远,清凌凌的眸子隔着几重人群朝她望来,冷情犹如高山雪。
这些早就褪色的记忆在她脑海中如沧海遗珠般,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浮现了。
王拂陵突然无奈地笑了,谢皎这个人……还真是从小到大都很难搞啊……
谢玄琅看着她渐渐放弃挣扎,脸上甚至浮现出释然轻松的笑容。
心中骤然涌现出一股恨意。
她果然在骗他。
甚么对他的心意,甚么会乖乖等他来娶她,他都已经决定相信她,可她却在即将成婚前跑了。
落到如今这般境地,不想着挣扎求生,反而露出那般恬静的笑容,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
谢玄琅快速游到她身边,伸出手狠狠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一边拥着她往上浮,一边低头用力吻住了她苍白冰冷的唇。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哥搞了个大的[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关于攻略进度的问题,后文更到对应的节点会有解释哒~
俩人之间还隔着很多东西呢,不要觉得男主现在好像已经很爱了,有的人就是这样的,感情色彩很浓烈,但不见得足够真诚,当他还游刃有余的时候,肯定是不够的。
然后就是系统,因为一开始就是希望把它写的温情一点,(毕竟和女主也是过命的交情了嘛,冷笑话划掉)所以兔兔不会时常提示好感值哒,把它当家养宠物就好~[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好的,我要少解释,把感受留给大家,让我们期待后文吧!
第63章 覆辙 “好拂陵,让我们在今夜,先做成……
“郎君!”
哗啦一声——
清影见谢玄琅抱着王拂陵浮出水面, 才放下心。
谢玄琅一得到王拂陵离开的消息,就带着人走了最快的陆路来追,得知她们才离开京口不久, 便转了水路。
方才遥遥得见王拂陵落水,清影见自家郎君没有丝毫犹豫地也跳了江,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直到见这两人湿漉漉,宛如两条交缠的大鱼一般破水而出上了船, 才松了口气,忙递了干净的宽大布巾过去,问道, “郎君,那些水匪怎么处置?”
谢玄琅用干爽的布巾将王拂陵裹了起来,冷声道,“一个不留。”
见他就要抱着人进船舱,清影连忙问道, “那王娘子的两名婢女?”
谢玄琅脚步顿了顿,低头望了一眼昏过去的王拂陵,没有说话。
王拂陵很快就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被褥里,身上是干燥柔软的衣物,船舱内灯火微漾,烛焰不时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拂陵茫然转头, 见少年静坐在榻旁, 流水般的长发柔柔地披在肩头,乌眸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别样的艳丽。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却又面色阴郁地将视线转开。
“谢皎,”王拂陵坐起身, 许是方才呛了水,她一开口说话,喉间还有尖锐的刺痛感。
她缓了缓,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手中执着她的书卷,似在案边醉心闲读,静美的面容却冷淡至极。
“谢皎?”
谢玄琅头也未抬,他知道她正在叫他。
可他听不见,也不想去读她又说了甚么花言巧语来蒙骗他。
王拂陵见他不理她,知晓他大概是心中有怨气,便起身走到他身边。
不料她刚一动作,谢玄琅也站了起来。
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她追一步,他走一步。如此反复,竟在船舱里绕起了圈子。
清影捧着伤药和纱布进来,“郎君,你的伤沾了江水,换一下药——”
瞧见两人在屋里幼稚地“二人转”,话不禁卡在了喉咙里。
王拂陵回头,笑着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清影,你家郎君闹脾气呢,我来罢。”
清影见谢玄琅背过身,只留给两人一个执拗的背影,只好将手里的药给了她。
王拂陵:“谢皎,你就算与我生气也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过来换药罢。”
那一抹雪白的影静立不动。
王拂陵微微蹙起了眉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冷暴力”被称为最为伤人的相处方式。
刚被人从冰冷的江水里捞起来,她自己都感觉头重脚轻的,笑脸哄他也就罢了,他不仅没有好脸色,还对她装聋!
清影见状,连忙走到谢玄琅面前,手中快速地比划了几下。
谢玄琅转过身,王拂陵没多想,只注意到他态度松动,便连忙将他拉到榻上坐下。
清影识趣地退了出去。
船舱内,王拂陵见人老老实实坐在榻上,反倒又不自在起来了。
谢玄琅纤腰束素,一条玉带拢着宽松的大袖衫,腰肢被束得劲瘦纤细,瞧着……很是美观,就是不利于伤口恢复。
他兀自静坐,没有任何动作,王拂陵一时有些不上不下——难道她要主动去扒他的腰带不成?
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他伤的奄奄一息,早就没了意识,而她也担心得没心思多想,可如今他一双漆黑的眼睛就静静地看着她动作。
见她犹豫多时,谢玄琅才终于出言道,“不是要换药?”
“你先自己把衣带解开。”王拂陵目光闪烁。
谢玄琅:“我想要你来解。”
知道他或许正在气头上,王拂陵也没反驳,直接上手解他的腰带。
只是男子的玉带与女子腰带不同,她摸索了半晌也没搞清楚到底是怎么扣上的,又被他盯得倍感压力。
再下手时,她就不免有些急躁,有时手重了,腰带勒到伤处,他喉间就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声。
两只手撑在身侧,手指从宽大的雪袖间伸出,被她弄疼了也只是抓紧身下的软垫,不催促,不反抗。
王拂陵急得额头直冒汗,终于听“嗒”一声轻响,玉带被她解开。
揭开层层叠叠的交领,露出精壮白皙的胸膛,王拂陵极为艰难地克制着自己的眼神,努力不往那两点红梅上看去。
待看清他腹部的伤时,却是真的没心思往别处想了。
只见白皙腹肌块垒分明,狰狞的刀伤横划而过,结痂的伤口被江水泡的发白,又翻出了些红红白白的蜷曲皮肉。
王拂陵看得牙齿直泛酸,连忙将手中的伤药均匀地洒在他伤口上,用干净的纱布包好后,王拂陵轻轻合拢他的衣襟道,“不要束带了,就这样罢,让伤口透透气。”
谢玄琅盯着她,突然问道,“为甚么离开建康?”
王拂陵想了想,虽然很冤枉,但是她决不能说是王澄把她送出来的,只好装傻道,“我说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你信么?”
谢玄琅冷笑一声。
很好。果然没信。
王拂陵换了个话题问道,“我们当下是要回建康么?”
谢玄琅眸光冷峭,唇角却微微弯起,“不。既然你不喜欢建康,那我们在别处成婚也是可以的。”
他来时已经想好了。
每年春三月,谢玄琅都会在京口的私邸住上一段时间,对外只道是哀悼渡江时亡故的父母,实际上却是处理这边的军务。
这里很清静,没有王澄,没有谢玄瑾,只有他们两个人。
日日将她放在眼前看着,让她也只能接触到他一个人,唯有如此,他才能放心。
王拂陵其实还挺想回去的,但见谢玄琅状态不太对,又是自己理亏在先,她便没有反驳。
他可能只是被她“逃婚”的举动气到了,他想在别处待几天,那就待几天罢。反正他也会陪她待着,分不出心思去对王澄做什么。
这般想着,王拂陵就安心了些。在他的注视下,又乖顺地躺回了榻上,“好。”
做完此举,她看到谢玄琅眸中难得露出一丝暖意。
她如今本就体质弱,这一番折腾,只感觉又累又难受,躺下没多久就昏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清影进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声,“郎君,咱们到了。”
王拂陵感觉自己眼皮沉重,身上忽冷忽热,昏昏沉沉中,有人将她轻柔地抱起。
*
京口私邸。
正是月行中天,夤夜阒寂无声,守门的阍人被人从黑沉的梦乡唤醒。
“周伯!郎君回来了!”
阍人老周是谢氏老仆,自谢玄琅置办这间私邸后,便一直留在京口。听见清影这一声,老周一个激灵,连忙开了门。
“郎君——”
还不待看清,一个高大的白影就风一般进了门。
老周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他家郎君怀里,是不是还抱了个女子?
他纳罕半晌,不禁想到了谢玄琅的父母。
那时他还是谢玄琅之父谢筠的侍从,当年谢筠便是如此,他心慕河东卫氏的女郎卫瑛。
河东卫氏早年显赫,族人曾官至司空,掌管禁军,家族更是以儒学与书法闻名于世。可惜卫氏遭党锢之祸重创,家族势力凋零。
谢筠便是趁着卫氏倾颓之际,冒着牵连之险,在一个雨夜将卫女郎带回府中。
那年谢氏声名不显,那卫女郎也不见得有多心悦他,只怕是为保自身才答应嫁给他。
当初中原神州失落,北地士人衣冠南渡之际,卫夫人瞧不上弃守城池苟且偷生的士人,说甚么也不愿南渡,谢筠便将年幼的郎君托付给了其兄谢奕一家,望其带幼子先行渡江。
事后谢筠半哄半骗带卫夫人南渡,途中遭遇胡匪,卫夫人遇刺身亡,谢筠绝望之下,抱着她的尸身一同殉情于江畔。
这些事谢玄琅并不十分清楚,那年他年纪尚幼,郎君是个冷情之人,事后对父母旧事也无心探究。恐他到今日还以为父母是一同被刺杀身亡。
谁能想到呢,当年一力组建北府兵的谢筠,竟是个罔顾家族和幼子,甘愿不声不响殉情于流亡途中的情种!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老周不禁叹了口气,如今谢氏是愈发风光了,真希望小郎君可勿要步了其父的后尘啊。
*
谢玄琅一路将王拂陵抱到主屋,放在床上安置好。
做完这一切,他就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言,仿若一个精美的人偶一般。
窗外植着的茉莉和白兰开的正盛,墨绿的叶,纯白的花,清雅馥郁的甜香翻窗盈室。
室内烛火昏昏,暖黄的光影跃动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光影为这良夜增添了几许不可言说的暧昧。
王拂陵安静地躺在床上,唇色苍白,面色却微微泛起醺红,呼吸声隐隐有些沉重和急促。
谢玄琅的目光恍如痴迷一般,一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她这副模样,多么像他们的新婚之夜。
她面如桃花,微微羞红了脸,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期待着与他共赴巫山,纵情一场云雨翻腾。
他如同被引诱一般,慢慢俯身靠近她。
他可以先斩后奏。
他可以在这里就要了她。
先占了她的身子,像他那发痴的父亲当年一样。瞧,他那出身名门的母亲,纵使一开始瞧不上谢筠,不也好好地跟他过下去了么?
这是他的私邸,无人会来打搅他们。
女儿家总归是在意名节的,他可以骗了王澄和谢玄瑜,但却无法让王拂陵相信子虚乌有的事。
可今夜不一样。
他的手缓缓伸到她交叠的衣领,点漆般的黑眸亮得惊人,薄唇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他如同坠入一个美妙的梦境。
“好拂陵,让我们在今夜,先做成一对真夫妻罢。”
第64章 宜室宜家 低调的有钱人竟如此可恶!……
他的手缓缓伸到她交叠的衣领旁, 神色癫狂而痴迷。
待触及她颈间的肌肤时,修长如玉的手却不自觉停了下来。
……好烫。
她在发高热。
当下不仅是脸颊,连脖子都烧的微微泛起红色。可能是呼吸不畅, 她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唇,像一条窒息渴水的鱼。
谢玄琅的面容骤然冷了下来。
说甚么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期待与他巫山云雨,原来只是发热了啊……
他的手极为缓慢地抚过她烧红的脸, 五指和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娇嫩的皮肤,感受着她细微的战-栗。
许是觉得他的手扰人,她微微偏头躲了躲。
不料此举却不知是戳中了他哪条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向自己的方向,俯身吻了下去。
“唔——”
王拂陵本就感觉呼吸困难,这下子更觉窒闷,她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用枕头死死蒙住了脸一般。
好在这枕头似乎是湿润的, 时不时渡过来的津液叫她干涩痒痛的咽喉好受了些。
可这枕头又吝啬得很,一下予,一下夺。
她渴得实在难受,只好主动缠着它要。
清凉的夜风穿堂而过,良夜的静室中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暧-昧水、声。
“哈啊——”最终还是谢玄琅喘息着先松开了她。
他面如红霞,眸中水光流转, 正是玉面含春, 求而不得的媚态尽显,却只咬唇恨恨地看着她。
艰难地压抑着汹涌的情-潮, 喉结上下滚动几轮,谢玄琅起身朝外沉声道,
“清影。”
清影应声进来, 垂着头,也没敢多看。
只听谢玄琅吩咐道,“去找医工来。”
少顷。
府里的医工在清影的催促下匆匆忙忙地赶来,见清影着急的样子,还道是郎君受了甚么严重的伤。
不料到主屋里一看,却发现郎君床上躺了个女子!
他不动声色过去看诊,把过脉之后斟酌道,“回郎君。这位女郎脉见浮紧,想是风寒束表,寸口躁动,盖因惊悸扰神,抑或平日多忧思。六脉沉细濡弱,足见气血本虚之象。好在都不是急症,在下稍后便为女郎开药方调理。”
谢玄琅袖手温声道,“有劳先生。”
“郎君客气。”那医工瞧了一眼他,又道,“郎君身上的伤可需要处理?”
他说完,谢玄琅才留意到他腰腹的伤口许是崩开了,雪纱袍衫上洇出血色,就连方才他俯身压到的被面都染上了红色。
想到她在船舱中低眉顺眼为他上药包扎时的模样,他顿了顿道,“不必了。”
医工也不敢多说,只道,“那小人便下去为女郎煎药了。”
谢玄琅颔首。
待医工走到门口,忽听身后又道,“这是吾妻,府里众人还未曾见过,日后便唤她夫人。”
屋里静了片刻,随后响起清影和医工的声音,“是。”
*
王拂陵醒来已经是次日午时。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古朴雅致的房间里,屋内空间很大,只由屏风或水晶帘隔开,清简空灵。地面铺莞席竹簟,窗牖轩敞明亮,一枝茉莉含羞探窗,清雅芳香萦绕在帷帐间。
王拂陵:……似乎已经习惯了睁开眼就换个场景的生活。
她目光一转,看到另一扇窗前,一个岩岩孤松般的身影正坐在案前,乌发高冠,侧脸皎白如玉,明光入户也偏爱他,叫他周身如笼圣光一般。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似有所感般转过头,见她醒来,那张姣好的玉面上露出几许春风般的笑意。
“你醒了。”
王拂陵:……多希望系统能在身边和她一起吐槽这个变脸大师。
谢玄琅对她无语的表情视而不见,他已经想好了。
纵使昨夜未能成好事,但他们早晚是要结为夫妻的,更何况他已经吩咐下去,府里的人都会将她当做他的夫人看待。
他回忆起幼时谢筠对待他母亲的模样,他应当那般尊她、爱她,无论她是何表情,他都会笑脸相迎,以十足的柔情去软化她。
好教她早晚发觉他的真心,感动于他的真情。
这般想着,他抬步走到了床边,举手投足尽显风姿,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
动作轻柔得王拂陵心慌,忍不住疑心难道系统骗了她?她根本没有多长时间可活了?
正巧清影进来送午膳,因着知晓谢玄琅听不见,他便直接进来了。
端着食案进门一抬头就发现两人比肩,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他下意识惊喜道,“王娘——”
反应过来后又改口道,“夫人醒啦!”
“夫人?!!”王拂陵没忍住惊讶道。
这一出声,她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这般沙哑,吞咽时喉咙还干涩肿痛不已。
谢玄琅贴心地取过案边的一盏茶递给她,在王拂陵接过吨吨吨狂饮时,才听他温声道,“距离你我婚期已不足月,他们称一声夫人有何不可?”
他言笑款款,比起昨夜那个阴郁冷淡的模样不知好了多少,王拂陵心道还是不要惹他了,便没说甚么,只将茶盏递给他道,“还要。”
谢玄琅笑得甜甜蜜蜜,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待她喝完后,他道,“先用饭罢。医工说你气血两虚,日后为夫给你好好调理身子。”
听到他的自称,王拂陵未来得及吞咽下去的水差点喷出来。
不过谢玄琅虽然是个讲究体面人,但对她倒是十足宽容,鉴于她还在病中,他竟直接将食案支在了床上,与她一道在床上用饭。
王拂陵:好像回到了自己在出租屋里的日子……
不过在接下来的过程中,她就对他的体贴感到了十足的不适。
只要她多看了哪个菜一眼,他就会立刻夹起往她碟中添,喜欢或是无感他似乎一看便知,待吃饱时,她将将要放下筷箸,擦嘴的巾帕便被他递到了唇边。
她伸手想接过,却被他不赞同地按住了双手,仔细地擦了擦她的唇。
王拂陵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清影,头一次觉得谢玄琅察言观色伺候人的功夫或许比任何侍从都要强。
不过她只是感冒了而已啊!远远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是以,趁清影将食案撤下去后,王拂陵就迫不及待地下了床,“躺了这么久,我想出去走走。”
谢玄琅打量了一眼她睡得乱七八糟的衣服,笑道,“嗯,是该给你置办一些衣裳。”
虽然王拂陵并不觉得自己的诉求是衣裳,但只要能出门,随他去吧。
午后。
谢玄琅带她出了一趟私邸,去了附近不远处的一个绣坊。
谢玄琅道,“你来时带的衣裙被水匪碰脏了,我便全都丢了,今日挑些新的罢。”
王拂陵一听丢了不免心道可惜,那些都是她阿兄买的上好的云锦裁的,有寸锦寸金之说。
不过丢都丢了,她也没再说什么。
谢玄琅却看出她面色中的可惜,只笑道,“不必可惜,给你买更好的。”
王拂陵断定他在说大话。
云锦主要产于建康,是龙袍、皇后翟衣的主要面料,便是宫里份位一般的宫妃和家底薄一些的高门士族都穿不起。
谢玄琅从前是个白身不说,这次封赏的赏赐都不知下来没有,而且看他平日里与那些崇尚自然简朴如支公这些人交游,便知该是个不爱豪奢的性子。
他怎么给她买更好的?
直到踏进这间绣坊,可谓是打破了王拂陵对他一直以来的部分印象。
绣坊是个三进的大院子,里面多是些中年绣娘,瞧着就手艺不凡。看手法和制作工艺,约莫是每个院子皆各不相同。
王拂陵目瞪口呆地走到一个木架前,小心地用指尖戳了戳上头的祥云纹。
谢玄琅笑着介绍道,“这是缂丝,所用‘通经断纬’之技法,相传乃秦汉时期帝王冕服刺绣所用。”
王拂陵心有余悸地收回了指尖,走到下一个木架前,但见锦缎如轻烟霞雾,薄如蝉翼,微风袭来时,日光穿透锦缎,将锦上花枝叶影投射在地面上。
谢玄琅:“此乃浮光锦,如你所见,浮光掠影,锦上图案在光下纤毫毕现。”
王拂陵无言,最终走到最里面一排木架前,这排木架最大,上头晾的布料最多,似是需求量最大。
王拂陵瞧着眼熟,“这是——”
谢玄琅:“这是鲛绡雪纱。”
王拂陵摸了摸雪纱,又捻了捻身旁人的衣袖,“是你常穿的。”
谢玄琅握住了她的手,莞尔道,“是。”
这次王拂陵便没有再问及这鲛绡雪纱的工艺的造价,因为就晾晒位置和绣娘小心程度来看,不难发现这大概是院中最好的。
王拂陵依依不舍地看了一会儿,牵着他就要往外走,“走罢。”
谢玄琅疑道,“没有一样喜欢的么?”
王拂陵凑近他小声道,“都很喜欢,可是这很贵罢?”
瞧他那身白色的雪纱袍衫翻来覆去地穿,王拂陵不禁心有戚戚焉,她并不是会让人为自己逞强破费的人。
谢玄琅凤眸微弯,扬声吩咐道,“来给夫人量体裁衣,先——浮光锦和鲛绡雪纱各两套罢,今日尽快赶制出来。”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不声不响,聋哑人一般闷头做事的绣娘便围了过来,拿着软尺给王拂陵量尺寸。
看着王拂陵吃惊的模样,谢玄琅隔着绣娘含笑解释道,“夫人不必忧心花费,这间绣坊是为夫的,日后也就是你的。此坊制品专供你我,喜欢甚么便穿甚么。”
王拂陵后知后觉感到羞耻,默默攥紧了拳头:低调的有钱人竟如此可恶!
枉她还以为他是得了一件好衣服翻来覆去穿的可怜小白菜,没想到竟是拥有一间皇帝也穿不上的名贵绣品的绣坊!
作者有话说:拂陵:同一件衣服翻来覆去穿。
谢二:实则不然。
差不多的衣服做了好多件,主打一个钟情
第65章 凤求凰 谢皎,你是不是——听不见?……
似是觉得她鲜活的表情有趣, 谢玄琅看了一阵才说起另一件事,
“你我的婚服也在这间绣坊赶制,预计很快便要完工了。”
提起两人的婚事, 谢玄琅眉眼弯弯,王拂陵却是一愣,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谢玄琅袖手,垂眸思索片刻后笑道, “不久,想来约莫是送玉镜台那日罢。”
*
回去的路上,市井间摊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京口是晋朝的军事重镇, 故而这里的百姓生活安定平宁,安居乐业,富庶程度虽不比建康和三吴地区,但这里的人瞧着却是分外满足幸福。
不远处有个妇人,正牵着垂髫小儿在买东西, 看着她们,王拂陵却忽然想起那夜抱着襁褓之人,想起那双贫苦凹陷的眼睛。
这世道,有人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有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有人所衣一寸抵万金……
想到这里, 王拂陵不禁叹了口气。
谢玄琅见她望着不远处的一对母子盯着看了许久, 沉吟片刻后,微微蹙着眉问道, “你喜欢孩子?”
王拂陵不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
见她这般反应,谢玄琅以为她是被自己说中了心事,不由地蹙紧了眉,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瞧着极为为难的模样。
他听说过王拂陵之母荀夫人之事,据说她是在生产王拂陵时难产血崩而死,故而王晖一直不喜这个女儿。他方知女子生产是如此危险之事。
他的目光在王拂陵身上逡巡了一圈,削肩单薄,楚楚细腰不过他一掌宽,如何能容纳一个孩子?
更何况,昨夜医工说过,她本就气血两虚,能健健康康地活着已是不易,如何能再负担一个孩子的生长?
思及此,谢玄琅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惊——还好昨夜未能成事,他竟忘了这茬事。
他忽然有些后怕地伸手握住了王拂陵的手,故作平静道,“子嗣之事不急,过几年再考虑亦不晚。”
王拂陵纳闷地见他一会儿拧眉,一会儿惊惶地白了脸,虽然不知他都脑补了什么,但不妨碍王拂陵被他的话无语得想笑。
她伸手推开他道,“谁想生孩子了?再说,我也不算喜欢小孩子。”虽然说不上讨厌,但是小孩子吵闹,而且她也不会和孩子相处。
听到这里,谢玄琅才放下心,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正好,他也不喜欢孩子。
一个寄生于她腹中,会与她争夺生命力,与他争夺她的关注和爱意的怪物,来自于血脉的联结,亲密得叫他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还好她不喜欢,他庆幸地想,否则还真是有点麻烦。
“你不喜欢,我们便不要子嗣。”
“我们回家罢。”他笑着牵起她的手。
*
到了晚间,绣坊的人便将赶制出来的衣服送到了府邸。
王拂陵拿着那套鲛绡雪纱制成的罗裙,转去屏风后面换。
明亮的烛光将女子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屏风上,云鬟酥腰,延颈秀项,层层叠叠的衣裙被褪下……
谢玄琅本来含笑在望着,忽然眼睫一颤,转头移开了视线,呷了一口手边的凉茶。
少顷。
不愧是一群非遗传承人一般的绣娘的手艺,这罗裙做的不仅合身,而且款式和风格也非常契合她的身段和气质。
上身血色的袖摆宽大而不显累赘,腰身收窄,下面是赤金两色的裥色裙,裙摆长而飘逸,行动间逶迤似鱼尾,腰佩宝蓝织金佩绶丝绦,雅致又不失俏艳,足显晋朝仕女风流。
王拂陵对镜看了又看,自觉很是满意。
转过屏风对他笑道,“谢皎,你看好不好看?”
谢玄琅兀自静坐,目光望着窗外,没有朝她分过来一眼。
这又是怎么了?她又惹他了么?
王拂陵奇怪地看着他,好端端地怎么又不理人了……
她提步朝他走过去,谢玄琅恰在此时转过脸来。
但见来人朱颜熙曜,晔若春华,衣方领绣带,被广袖之襦,环步从容,宛如踏月而来的月宫神女,又似壁画上的东海鲛仙。
他痴痴地望着,一双黑眸如幽静的深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王拂陵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忍着心里微妙的不适感走到了他跟前,她展袖转了个圈,
“好不好看?”
谢玄琅笑道,“好看。”
看着他毫无芥蒂的浅笑,王拂陵心里的异样却愈发明晰。
谢玄琅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两人的雪袖交缠,连衣裳都成双成对似的般配。
谢玄琅低头见她宽大的裙摆绥在一起,便蹲下身去理那裙摆,觉察到他的意图,王拂陵后退了一步忙道,“不必——”
他置若罔闻地矮下身。
王拂陵愣愣地眨了眨眼。
待他理完,笑意嫣然地直起身,“好了。”
王拂陵道,“来时,我见中堂里有一把琵琶,你能不能为我弹首曲子?”
谢玄琅面色不变,笑意不改,“好。你稍等,我去取琴。”
他转身去中堂,王拂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出声问道,“谢皎,你是不是——听不见?”
那行云流水般的逶迤身影没有任何停滞。
王拂陵的心猛地一凉,病中本就难受的鼻腔一酸,一颗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滑落。
原来他的耳疾并不是假的。
她想起在八公山那日,她诘问他对自己隐瞒时,他只道是上天怜悯,才叫他能听见,却未曾细说过他的情况。
可那日他分明是听见了的,又是从何时开始听不见了呢?
谢玄琅抱着琵琶从中堂行来,在室内的一个蒲团上跽坐,试音般信手拨了拨弦,俄而又含笑问她,“拂陵想听甚么曲?”
“琅今日便为夫人事乐工。”
王拂陵坐于他身侧,勉力扬起一个笑,“都好。你随便弹罢。”
谢玄琅思索片刻,便怀抱琵琶撩拨起了琴弦。
他的手指极长,轻拢慢捻抹复挑,勾弦似弯月,轮指如满月,五指似花间蝶影翻飞,令人目不暇接。
琵琶曲自指尖流泻,乐声高张如鸾凤啼鸣,低回婉转处似芙蓉泣露,诉说着绵绵不断的情思。
一曲毕,没有任何疏漏。任谁也看不出他是个耳朵有疾之人。
谢玄琅见她眼眶微红,眸中有水光闪烁,便放了琵琶,抬袖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叹道,
“这般难听么?都把夫人惹哭了。”
王拂陵推开他的手,“哪有哭?”接着又问,“这曲叫什么名字?”
谢玄琅:“一曲凤求凰。”
他见她神色怔怔,眸中水色又显,便靠过来打算给她擦眼泪。
王拂陵又推开他道,“我风寒了,凑那么近作甚么?小心传染给你!”
“原来是为这个又推开我,”他低声喃喃,倏而不气馁般更近地靠了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自下而上仰头贴了贴她的唇。
小心翼翼,生怕亵渎一般,讨好式的一个轻吻,“染给我罢。”
是夜。
王拂陵躺在主屋的床上,望着上方昌容藕紫色的帷帐发呆。
不知为什么,当初得知他能听见时,王拂陵心中除了气他骗她之外,其实更多的是轻松——
他能听见,那么她心里的愧疚感也就少了许多,除了骗取他的感情之外,她应该也没什么欠他的了。
甚至,即便他听不见,若还能像以往那样拿乔,借耳疾之故给她施加心理压力,也好过现在。
明明听不见,为何要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就像他今夜,明明看向她的眼神炙热专注得仿佛着了火一般,叫她心惊。
她都以为他想要在今夜就睡了她了,可沐浴过之后,他却只是温声叮嘱她好好休息,随后便转去了隔壁的厢房……
已然习惯了少年精心矫饰的假面,她本以为攻略进度每进一寸,她都该开心的。可倏忽瞥见那面具下的一丝真心时,她竟有些怯懦地想退缩……
*
翌日。
听着外面的敲门声,王拂陵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继续装睡。
少顷,那敲门声停了,放轻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了床榻。
王拂陵逃避一般往床里侧缩了缩,将自己埋在薄被里。
那人却不依不饶,伸手打起帷帐坐在了床边,“要不要用早膳?”
王拂陵:“不要。”
接下来,她便被人从薄被里刨了出来,毫不意外地。
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回答,做了安排,便象征性问询一句,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他都会按照计划施为。
“吃过早膳再睡罢。”
谢玄琅将她抱到镜前,拿起梳篦轻柔地给她篦发,回忆着道,“你似乎喜欢飞仙髻?今日就梳飞仙髻罢。”
他一手挽起她的长发,另一只手拿钗环固定,手法生疏地摸索着,中途还不慎让已经挽好的发全盘崩散了一次。他自顾摇了摇头,又重复起前面的步骤……
“梳好了。第一次做得不太好,下一次,下一次定然就熟练了。”他往那高高的发髻上簪上一枚红宝石流苏,揽着她往镜中看。
王拂陵怔怔望去。
飞仙髻很复杂,他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但她没有说话。
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她应和。
梳完头发,他又去给她取昨日做好的衣裙,“今日穿这个罢。”
素色的上襦,青玉色的下裙,裙摆处绣着几朵鹅黄的花,色泽活泼,明艳照人。
“伸手。”
她就算不配合,谢玄琅也会笑吟吟地自己去摆弄她的肢体,摆成方便他穿戴的姿势。
穿好后,他又矮身去绥了绥那裙摆,见她的目光落在裙角那黄艳艳的花上,他笑着介绍道,“这里用的是心上锦。”
“心上锦?”王拂陵呆呆地重复。
谢玄琅:“取开得灿烂之花的花蕊之花粉染就丝线,织就此锦。”
她又不吭声了。
而他似乎也不在意。神色柔情而耐心,像是极为享受这般掌控、打理她的一切的感觉。
穿戴好之后,他便自顾带她去用饭。
王拂陵见他似乎还打算给她喂饭,便惊悚地自己接过筷箸吃了起来。
谢玄琅看着她避之不及主动的模样,眸中隐隐有些遗憾失落。
吃了几口之后,王拂陵才突然意识到这两天感到的不对劲之处,她的两个婢女呢?!
这两日谢玄琅都寸步不离地黏着她,害的她也没能分出心思去注意,这便问道,“青枝与歧雾呢?”
谢玄琅眉眼弯弯看着她用饭,袖手莞尔道,“杀了。”
第66章 困 “你竟调了北府兵来限制我的人身自……
王拂陵吃饭的动作一顿, 抬头正眼看向他,不敢置信道,“不, 你在骗我罢……”
谢玄琅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没有说话。
王拂陵的手一颤,倏地丢了碗筷,径直往外走去。
刚要走出房门, 便被守在门口的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瞧着衣着打扮,竟像是军中的军卫。
两名军卫斜刀交叉在她身前, 板着两张棺材脸道,“没有郎君吩咐,夫人不可出门。”
王拂陵惊骇地回头,看向那个仍旧跽坐在原处,连头都不曾回的身影。
恰逢清影走了过来, 似是要向谢玄琅回禀什么,见到王拂陵被拦在门口的场景,一时脚步踯躅,不知该不该上前来。
王拂陵见到他,忙急声问道,“清影, 青枝与歧雾呢?”
“谢皎说杀了她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不平的心绪, 红着眼道,“可是真的?”
清影望了一眼堂中静坐的身影,纠结片刻还是道, “夫人别急,郎君与你说笑呢,夫人的两位婢女好好地在别的院子里呢。”
王拂陵这才放下心,脚步虚浮地往屋内走去,见谢玄琅神态优容,正在收拾食案上被她丢洒的饭菜。
王拂陵按住他的手,问道,“外面是甚么意思?”
谢玄琅顿住了动作,抬眸道,“夫人是甚么意思?为了区区两个婢女,就与我置气,难道两个卑贱婢女比为夫还重要?”
“是你先误导我相信你杀了她们,”王拂陵蹙眉道,“我要见我的两个婢女。”
谢玄琅收拾完,便站起身温声道,“那两个贱婢离间我们夫妻,蛊惑你逃婚,太没有规矩,不适合待在你身边。我已将她们送去别处调-教,待学会了规矩再来服侍你。”
一听他提起这茬,王拂陵只好道,“离开建康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别人没有关系,我们的事,不要迁怒无辜。”
闻言,谢玄琅乌浓的眼睫颤了颤,抬步朝她逼近,“所以,你终于承认你想逃婚?”
她只是想见见青枝与歧雾,确保她们的安危,可与他费了这么多口舌,他却全然不理会她真正的意图,只听不进人话一般钻牛角尖。
王拂陵也懒得说了,干脆缄默不语,随便他怎么想。
谢玄琅见她沉默,竟是连话也不与他说了,掩在袖间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袖,倏忽又告诫自己,要尊她爱她。
她只是在为了婢女闹脾气而已,万不可叫此等小事坏了他们之间的情意。
更何况,她就算想逃婚又如何?
总之人已经在他跟前了,她再有没逃离他的可能了。
他应当待她温柔一些,包容她的情绪,夫妻之间,相亲相爱相容,感情方能长久。
于是他缓缓绽出一个更加柔如春风般的笑,执起她的手,俯身劝道,
“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琅自然不会揪着你的错处不放。我们不日就要成婚了,你我夫妻一体,你有甚么不满的都可对我直言,不必独自逃避,好拂陵,我们——”
不待他说完,王拂陵便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好,那我要见她们。”
乍然被甩开,谢玄琅话音一顿,随后便袖手看着她,宛如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般,眸光柔和而纵容,“好。”
“清影,将夫人的婢女带过来。”
“是。”清影应声下去。
不多时。
青枝与歧雾两人便互相搀扶着来到了门口,王拂陵忙隔着门前的守卫近前看了看,瞧见她们只是面色苍白了些,身上看着倒不像有伤。
王拂陵:“你们怎么样?”
歧雾摇了摇头道,“我们无事。”
回忆起那日在船上的场景,青枝更是忍不住闷声哭了起来,“都是婢子拖累了娘子……”
谢玄琅从屋内步出,走到王拂陵身后揽住了她的肩,柔声劝道,“好了,见也见过了,叫她们下去罢。免得在这哭哭嚷嚷搅扰你养病。”
歧雾注意到门口的军卫,又看谢玄琅那圈禁一般的姿态,不由得皱紧了眉,“放开我家娘子。”
她神色冷厉,瞧着竟像是要冲上来动手。
谢玄琅冷冷瞥了她一眼,门前的侍卫便走过去反剪了歧雾的双手在背后。
歧雾本有一拼之力,可自从她们被带到这间私邸后,谢玄琅便派人日日给她们下药,两人能互相搀扶着走到这里已是不易。
王拂陵见两方将要起冲突,见过面确认她们没事就好了,便忙出言道,“让她们下去罢,我想休息了。”
谢玄琅便朝外挥了挥手。
清影见状,连忙扶着两个婢女离开,却被歧雾用力推了一把,与青枝两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了回去。
清影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在身后盯着她们回了原来的院子。
*
两人回到室内。
王拂陵自顾去床上躺下了,谢玄琅知道她当下心里闷着火,也不去惹她的烦。
王拂陵悄悄瞥了一眼,见他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拣了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乌黑的长发垂落,侧脸静美温顺,低眉敛目的模样甚至有些乖巧。
午后的阳光和暖,外间薰风习习,花枝叶影扑簌簌,蜂飞蝶舞,一派生机盎然。
王拂陵其实并没有睡意,这几日睡得太多了,在床上努力躺了会儿便觉得全身酸麻,只想出去走动走动。
望着门口五大三粗的军卫,她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关了小黑屋了。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薄被竟也将人闷出一身细汗,她有些烦躁地用手扇了扇风。
谢玄琅虽作出一副在看书的样子,实际上却是半个字也未能入眼。
他听不见,担心错过她的动静,便时时刻刻暗中窥伺着她。
此时见她用手扇风,便放下手中的书卷,拿着扇子去了床边。
正是躁热烦闷之际,身旁却吹来徐徐凉风,王拂陵不由侧目,见他正坐在床畔为她打扇。
这几日,他净乐意做些伺候人的事,王拂陵早已习惯。
于是也没跟他客气,觉得离得远风不够大,便像条大虫一样蛄蛹着往床边挪了挪,靠近风源。
见她这般,谢玄琅不禁弯起了唇角,并膝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躺上来。
王拂陵闭目,对他的明示视而不见。
他便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做勉强。
闭目吹了一会儿人来风,王拂陵实在装不下去了,不是这贵公子伺候的生活不舒适,实在是——
他直白露骨的目光仿若两个火洞一般灼人,视线一寸寸描摹过她时,仿若实质的触碰一般给人带来了强烈的不适。
谢玄琅手中缓缓摇着扇子,目光从她的鬓发,一直往下滑落,途经她的眉眼、鼻、唇,再往下是瘦削圆润的肩头,纤细的腰身之上,雪肤酥香柔腻……
她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眼睫也颤个不停,似是要装不下去了。
她烦躁地微微侧身,交领处微微松散,隐秘的降真香气从勾壑间升腾,他看得目不转睛——
好似很是柔软的样子,颤动着的嫩豆腐一般……
有些好奇触感……他不解地微微蹙起眉头。
连摇扇的频率都渐渐慢了下来,王拂陵终于无法视而不见,睁开眼睛正要叫他别再盯着自己看了,
倏忽就瞧见他的目光,正停在她的——
她不由瞪大了眼睛,连忙侧过脸伸手合拢了衣襟。
不料这一转头,却见他乖顺并拢的□□,蓬勃ang扬的巨物并不乖顺地立着,将轻而薄的雪纱外裙撑起一个明显的轮廓。
王拂陵猛地坐起身,下意识抬腿给了他一脚,谢玄琅一时不防,竟被她踹下床,
“你——”
“唔哼——”
谢玄琅揉着后腰从地上爬起来,面上不见尴尬,只微微疑道,“拂陵不热了么?”
王拂陵侧目,“我想出去走走。”
谢玄琅执扇摇头,温声固执道,“外面不安全。”
王拂陵:“外面有什么不安全的,我看这里才是不安全。”
谢玄琅道,“我调了部分北府兵过来,府邸内外皆有重兵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这里很安全,拂陵你安心待着便是。”
王拂陵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竟调了北府兵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是保护。”谢玄琅笑着纠正她。
他笑的人畜无害,王拂陵的心却渐渐凉了下来。
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时被气昏了头,兴许陪他在这里住几天就能叫他安心了,可看他现在的布置,显然不是住几天这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整座私邸被围得犹如铁桶,她不仅不能出去,而且还要接受谢玄琅寸步不离的监视。
或许是有耳疾的缘故,他的视线与常人不同,往往是含着打量与探究,像一双无形的手一般,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不过好在经过她的软磨硬泡,谢玄琅终于答应将活动范围放大到整个府邸,只是除了关押青枝与歧雾的那个院子。而府外,却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
心中惦念着王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愈发心急如焚。
这日夜里,她照常在主屋歇下,刚躺在床上就听见窗子被人轻轻敲了敲。
这个时间,能来找她的只能是谢玄琅,可若是他的话,直接走门进来便是了。
王拂陵奇怪地打开窗,见到站在窗外的人不免大吃一惊——竟是歧雾!
“歧雾!你怎么——”
不待她说完,歧雾就直接从窗子翻了进来。
“娘子,趁着外面把守的北府兵轮换,时间不多,我只能长话短说。”歧雾气都没喘匀,面色瞧着也很是苍白。
王拂陵听出她话里的严肃,心情也沉重了起来,“你说。”
歧雾目光闪烁了下,思索片刻,还是说了句废话,“歧雾接下来的话,还请娘子做好心理准备——”
王拂陵心中那个萦绕多日的不详的念头仿若阴云一般,此刻沉甸甸地,好像有一场倾倒天地的泼天大雨即将落下。
“嗯。”
歧雾道,“大将军反了。”
短短五个字却叫王拂陵的腿猛地一软,歧雾忙伸手揽住她,王拂陵却像听不懂人话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扶着她的手臂颤声问道,“这是甚么意思?”
“大将军王逡日前于武昌起事,当下正在朝建康进军,打的是诛杀叛将朱序,肃清朝纲的旗号,可不臣之心世人皆知。”
王拂陵声线颤抖,“那在建康的王氏族人怎么办?阿兄怎么办?”
“不,不对,王诞不是还留在建康么?王逡难道连自己的亲子也不顾了么?”
歧雾摇头道,“王二郎君日前就离了建康,算算时间约莫就是我们离京那日。”
这样一来,王拂陵突然就明白了谢玄琅不留任何余地地将她“监禁”在京口的原因。
王诞逃出建康,没多久后就传出了王逡举事的消息,可见早有预谋,那么留在建康的王氏族人自然也会被认为与反贼暗通款曲。
即便皇帝相信他们事先不知情,同是琅琊王氏族人,他也很难不迁怒于其他人。
别人不好说,单就王澄连夜把她送出建康一事,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了,便很难洗脱他的罪名。
故而谢玄琅将她留在京口,反而确实是在保护她。
“那我阿兄他——”
歧雾垂眸道,“听清影说,自大将军举事的消息传到建康后,丞相一家与郎主、郎君便跪在了宫门外,至今已两日有余。”
听闻此言,王拂陵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出,她抓着歧雾的手道,“我要回去,歧雾,我不能让阿兄一个人。”
歧雾蹙眉道,“这正是婢子今晚来找娘子的原因。其实娘子回去也于事无补,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但若是——”
“若是娘子牵挂郎君的话,我听闻明日晚间留在这里的北府兵要被抽走一部分,回京支援谢将军平叛反贼,故而明日趁着动乱行事,是最好的时机。”
王拂陵咬唇思索行事的可能性,片刻后摇了摇头,“谢玄琅将我看得很紧,有他在,我不会有时间离开这里。”
歧雾从腰间拿出一个水壶,递给她道,“这是这几日我没喝攒下来的水。清影送来的饮食中下了迷药,将这水给谢二郎君喝下,或能给娘子争取离开的时间。”
王拂陵愣了愣,继而坚定地接过了水壶,“多谢你,歧雾。”
作者有话说:谢二:感谢大舅哥送来的小黑屋![加油][加油]
其实这不是文案那个,后面还有,不过和大家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第67章 此间星辰非昨夜 “娘子此番,琅受教了……
翌日。
白日里王拂陵照常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 谢玄琅欲陪同,她因为憋闷心情烦躁不许他走在身边,他便跟个大尾巴一样缀在她身后, 总之是要看着她在眼前才放心。
她照常提出想出门走走,照常被他拒绝,照常闹一番脾气……
如此终于捱到了晚上,两人用过晚饭后便在庭院里纳凉。
正值金秋时节, 京口近日天气和暖,庭院中的桂花树上点金缀灿,洁白如玉的玉簪、清雅芬芳的茉莉和栀子……芝兰玉树环生庭下, 香不醉人人自醉。
谢玄琅一袭雪色袍衫,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乌发未曾束冠,只用发带在身后松松系了个蝴蝶结——乃是王拂陵烦闷时随手给他绑的。
他似乎很是喜欢,今日一整天便都是这个模样。
当下他正坐在廊下, 怀中抱着琵琶,信手拨弄着曲调,不见往日的矜贵高傲,仿若一个哄心上人开心的乐师伶人一般。
客观来说,他低眉敛目的模样很是赏心悦目,用现代的感觉形容的话, 大概就是很有“人夫感”。
但王拂陵却完全无心欣赏。
正想着要怎样才能哄他喝下这放了迷药的水, 不经意一抬头,忽然发现碧海青天, 圆月高悬,清辉遍洒庭院。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 夜凉如洗。
谢玄琅见她怔怔地望着夜空,笑道,“今日是八月十五,花好月圆,拂陵可有想做的事?”
王拂陵计上心头,思索一番沉吟道,“往常八月十五是该吃月饼,饮酒赏月的。”
“月饼?”谢玄琅疑惑地停下了拨弦的手。
晋朝时“月饼”还没有出现,他不知也很正常。
“是一种巴掌大的甜食,内有蒲桃干、果脯、芝麻等馅料,形似中秋之圆月,故而称之月饼。中秋食之,寓意阖家团圆。”王拂陵解释道。
谢玄琅弯起唇角,“拂陵见多识广。听上去很是美味。”
王拂陵道,“没有月饼也无妨,不过值此佳节,不若小酌两杯罢。”
谢玄琅抬目望来,王拂陵按捺住心虚,尽量镇定地回望过去,免得被他发现纰漏。
他酒量不好,王拂陵提出喝酒也是想趁他酒意上头时给他灌药,就是不知他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
她正兀自忐忑着,忽见他缓缓笑开,曼声吩咐道,“清影,去取些酒来。”
“是。”
少顷,清影带着两壶酒和一碟瓜果走来,放在廊下支起的桌案上。
案边摆了几个蒲团,王拂陵走过去坐在谢玄琅身边。
他正提袖斟酒,王拂陵转眼一看清影还站在旁边随侍,便拈起酒杯靠近谢玄琅,不无暗示地低声说,“叫清影下去罢。”
谢玄琅细细看了她一眼,从善如流启唇道,“清影先回去罢。”
“可是郎君今晚——”清影急道,今夜可是有正事,他家郎君那个酒量,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
谢玄琅声音也沉了几分,“夫人之令如我令,下去。”
“是。”清影只得喏喏地下去了。
偌大的庭院内一时唯有两人。
王拂陵拿过酒杯递给他,道,“来,让我看看你的酒量有没有长进。”
“还需娘子多加调-教。”谢玄琅笑着接过喝了。
见他喝完,王拂陵便又倒了一杯,倾身靠近他,“劝君再进一杯。”
谢玄琅揽过她近在咫尺的腰身,无言接过酒盏,爽快一饮而尽。
这酒香醇浓厚,闻着便与往日喝的小甜水不大相同,两杯下肚,谢玄琅便面飞红霞,眸中隐隐水光闪烁。
王拂陵又倒一杯,递到他唇边。
不料他却忽然摇头,拒了这杯酒。
王拂陵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惊慌一瞬:难道他发现她的意图了?
却见对方乌眸温润,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喃喃不解道,“侍酒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什么样?”王拂陵皱眉。
谢玄琅隐隐有些混沌的大脑缓缓运作,回忆起在宴会上见到那些荒唐的世家子拥歌姬在怀的场景。
“你当……”他磕磕巴巴缓声道,“咬着酒杯,或是口含清酒——唔!”
没等他说完,王拂陵直接掐住了他的脸,“好你个谢皎,谁教你的这些?”
见她美目含怒,他却不顾腮上疼痛,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拿下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宴会上所见,琅洁身自好,清白之身只愿事拂陵~娘子不信,自可检查一番……”
王拂陵按下了他要解衣的手,只咬牙道,“谁带你去的宴会?日后不可与他们交游,免得被带坏了。”
谢玄琅静了静,似在认真思考,纤长的眼睫眨了眨,忽然口中无比清晰地吐出两个人名,
“王静之,谢遏。”
王拂陵被他气笑,谢玄瑾如何她或许不清楚,但她哥是什么人她还不清楚吗?
“你还真是——喝醉了也不忘给我阿兄泼脏水啊。”王拂陵无奈道。
谢玄琅抱着她的腰,乌发在她胸口胡乱磨蹭着,发尾在后腰荡起柔软的弧度,口中咕哝着撒娇,
“拂陵喂我罢,教我也感受一番……往日琅皆是巴巴地望着他们拥伎作乐……”
王拂陵无语地推了推他疑似暗中占便宜的头,喃喃自语道,“忽然明白了我阿兄为什么那么讨厌你……”
不过说是这么说,她却还是拿起案上的一杯酒,含入口中,指尖捏起他尖俏的下巴。
谢玄琅眼眸黑润,水润的薄唇微张,像一条渴水的鱼,静静地仰视着她,眼中的期待与渴-望不言而喻。
王拂陵甚至怀疑,他若是有尾巴,此时两人便可直接上天去和嫦娥对饮了。
她俯下身,将唇覆于他唇上。
酒液甘暖,混合着甜蜜的降真香。
他大口吞、咽着她渡过去的酒液,宛如沙漠中将要渴死的旅人一般,凭着本-能不断地索-取。
“啊哈——”她将将起身,他又急不可耐地按着她的后颈,“不够。还要。”
王拂陵遂又含入一口酒。
……
两人喝了一阵,王拂陵见他醉意尽显,玉面飞红,视线迷离不能聚焦。
心道差不多了,王拂陵取出那个不大的水壶,将水倒在杯中直接给他喂了下去。
“唔——”谢玄琅意识已经不清明,但对于她递过来的东西,还是下意识喝了下去。
他昏沉沉倒在她怀里,王拂陵看着他闭目安睡的模样,睡颜乖巧纯真宛如稚子一般,似毫不设防。
正是离别之际,想到此去多半是祸非福,下次见面不知该是何光景了……
王拂陵的心不禁一颤,一股悲怆之意莫名直出胸臆。
这几日她虽然总是在逃避面对他,他也做了许多让她不满之事,可两人之间,说到底是她为了回家才惹出的这几多纠缠。
纵使她此番回到建康能平安无虞,她早晚也是要回家的。
如今细细回忆往事,他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伸手细细抚了抚他如画的眉眼,“谢皎,是我欠你的……”
不待多说,廊下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娘子!”
“歧雾。”王拂陵将谢玄琅放下,见歧雾与青枝从灌木丛中起身。
青枝见谢玄琅已经醉倒在案上,掏出一卷麻绳笑道,“还是娘子厉害,看来是用不到这个了。”
王拂陵凝眉想了想,肃容道,“不,把他绑起来吧。”
她回头看向醉得不省人事的人,眸中虽有动容,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我必须离开。不这样的话,我不放心……”
万一他中途醒了过来,派人去拦截她们该怎么办?她一定要回去,决不能因为一时心软阻了计划。
见她这般,青枝不禁愣了愣,直到歧雾拿过了她手中的麻绳,“给我罢。我会一种绑人的技法,天底下只有我与我师父能解,保证谢二郎君就算醒了过来,也无法自行脱身。”
青枝看了一眼王拂陵默许的态度,“啊?好、好的。”
歧雾利落地上前将谢玄琅绑了起来,临走时见到王拂陵还盯着他,也不免有些踯躅,“娘子可要给他留些什么话?”
王拂陵收回视线,摇了摇头道,“这一遭,总归是要惹他不快的,多说无益。走罢,我们时间不多。”
主仆三人趁着夜色正浓离开了这座私邸,抽走的北府兵一刻前已经离去,清影借谢玄琅之令调来的部曲还未曾到达,便是到了私邸,清影也不会叫他们去主院打扰主子的好事。
是以,王拂陵主仆三人一路顺利地到了京口的码头。
“正值夏日丰水期,若是顺风顺水的话,走水路也许明日就能到达建康。”王拂陵算了算时间,拍板决定了回京的方式。
三人乘船,星夜兼程,这一路竟也很是顺利。
想到回到建康要面临的局面,三人皆是忧心忡忡,缄默不言,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却是谁都没有睡意。
眼睁睁看着夜幕下幽深的江水渐渐变成黛蓝色,最后迎着朝阳和天际隐约的几颗星子,变成碧玉般的颜色。
欸乃一声山水绿,两岸开处,正是帝王州建康城。
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次日早晨,她们乘的船便到了秦淮河码头。
*
京口私邸。
清影在主院外踌躇徘徊了许久,最后还是踏进了庭院。
不料一进院子,便看到了呆呆地坐在廊下形单影只的谢玄琅。
昨夜本就松松垮垮的乌发散作飞瀑一般,披落他满身,他紧紧贴着廊柱坐着,垂着头,教人看不清神情。
清影疑惑地走上前来,正想问怎么不见夫人陪着他,不料走近一看,却发现他家郎君哪里是贴着廊柱坐?
分明是叫人绑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郎君!!”
清影手忙脚乱地奔过来给他松绑,不料绕在柱子后面费劲了许久,也不见这绳子有所松动。
他根本搞不明白这绳子是怎么绑的!
只好另找了把匕首,将麻绳割断了,才将谢玄琅解救出来。
可松绑之后,清影瞧见他仍旧出神地在那坐着,他面色惨白,眼眶却通红,也不知醒了有多久。
他身上名贵的鲛绡雪纱大袖衫被麻绳捆得皱巴巴的,像个可笑的破麻布袋,整个人瞧着凌乱又颓丧,仿佛失了灵魂的木偶般。
“郎君?你还好吗?”清影试探着道,开始疑心自己昨夜难道睡得太死?竟未曾听见郎君的呼救声,才叫他白白在这等了一宿?
谢玄琅确实未曾呼救。
他昨晚半夜就醒了过来,清影的迷药对他没用,他昨晚完全是醉昏过去的。
待他酒意消退,发现自己被绑在廊柱上时,她已离去多时了。
看着那行至中天的圆月,他在心中估算着她的去向,约莫已经在返回建康的船上了罢。
她竟这般决绝……
将他灌醉还不够,担心他阻挠她回去送死,竟还要将他绑起来,铁了心要离开。
在她心中,王澄竟是这般重要么?
他想起她昨夜的柔情和纵容。
明明这几日都对他避之不及,但为了回去,却还是作出那般姿态来哄他。
明知回去要面临甚么,不顾自己的安危,不惜欺骗他,也要回去送死!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宽大轻薄的袖摆簌簌颤动。
清影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担心他没看清他的唇语,便又打了遍手语,问他感觉如何了。
感觉如何?
感觉酸、涩、麻木、痛痒,他细细感受着当下的心境,忽而低低笑起,后来又扬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感觉……”笑完又安静下来,闭目垂头叹道,“此间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娘子此番,琅受教了。”
作者有话说:王澄:请苍天,辨忠奸!臣妾此身分明了!
还是解释一下,酒后那些话纯纯小谢泼脏水哈,他们仨都是洁身自好的好男孩。几人参宴的情况详见前文,澄哥大概是不动声色地体面拒绝;谢二是装都懒得装,莫挨老子;至于谢大,纯纯是个纯情大男孩,大概会红着脸躲开这样子……
ps:小谢黑化中……
第68章 转 我爱美的漂亮阿兄怎么憔悴至此?……
清影见他这般似哭又笑的癫狂模样, 吓得也不敢去他面前晃了。
只站远了点,下意识低声喃喃道,“那郎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玄琅目视前方, “接下来,回建康平反贼。”
他说完便兀自起身走回了屋,被绑了一夜的肢体血流不畅,身上风雅的宽袍大袖变得皱皱巴巴, 他走得很慢,瞧着有些踽踽独行的跛感,竟有些……可怜。
此念头一出, 清影又觉得是自己癫了,他这做奴仆的,竟还心疼起主子来了。
他不禁摇了摇头,随后又是一愣,“郎君是不是又能听见了?”
他惊喜地跟了过去, 喜不自禁道,“徐先生的药可真是管用……”
*
王拂陵和两个婢女回到建康。
路过乌衣巷时,王拂陵对她们道,“你们先回府罢,我要去宫门前一趟。”
“娘子——”
王拂陵摇了摇头,“你们陪着我也无益, 先回去歇着罢。”
望着她们担忧的眼神, 王拂陵又道,
“当初洛京陷落, 是伯父他们陪着元帝南渡,携手建立了晋朝。一句‘王与马,共天下’道出的不仅是我王氏的权势威胁, 更是琅琊王氏对晋室天下的功绩。纵使此番叔父犯下滔天大错,可伯父仍为朝中肱骨,想必陛下不会、亦不敢对我们赶尽杀绝。”
青枝与歧雾不太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听她这般说的头头是道,两人便也放心了许多,先回了府。
王拂陵坐在马车里目送两人离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方才安慰她们的话虽有道理,但她也并没有那么乐观。
皇帝固然不会对王氏赶尽杀绝,但司马氏和其他士族对琅琊王氏忍让不满多时,即便没有王逡举事一事,他们也会想尽办法将王氏拉下“神坛”,更别提此番是实实在在做了错事。
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纵使不被砍头,降职甚至免职、贬为庶人等惩罚想来也是免不了的。
王拂陵忧心忡忡地想着,乌衣巷遍植绿柳,浓荫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刺目的日光,马车路过乌衣巷西时,她的目光却穿透绿荫,不经意落在一户朱门前。
她的目光不禁一怔:这个时间,他该醒了吧……
发觉自己被绑了一夜,而她早已人去院空,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她垂下眼,告诉自己已然做出了选择,便不要想太多。当下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她去想。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宫门前。
王拂陵下了车,远远地就瞧见宫门前乌压压地跪了一群人。
丞相王函一家人,连同姬妾、尚不懂事的幼子都在那垂头跪着,再往后是王晖,王晖身后那个跪得挺拔端肃的身影——是王澄!
王拂陵快步走过去,走近了一看心里更是一紧。
只见王澄一袭朱色朝服,而那朱衣背后的布料早已破破烂烂,瞧着痕迹像是被鞭子之类的抽打过,名贵的绸缎破碎褴褛,隐约可见里面泛着青紫血痕的白皙背部。
前日建康下了一整天的雨,昨日又拨云散雾,晴光朗照,待到午后,日头尤为毒辣。
在这八九月的天里,王澄咬牙跪着,额上浸满了细汗,背上的汗珠滚落到伤口上,刺痛宛如蛇噬蝎蛰。
他眼前阵阵昏黑,可心里不仅不后悔,反而一阵阵庆幸自己误打误撞的选择。
大将军起事的消息传到建康之后,王晖听到风声,正欲携兄妹俩前去宫中请罪,派人去叫他们,可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王澄。
王澄面色踌躇,遮遮掩掩,王晖见势不对,疾言厉色逼问王拂陵去了哪里。
王澄也知晓事态紧急,只支支吾吾道,“我把阿陵送走了。”
“这贪生怕死的逆女!没骨头的烂泥一般……”王晖怒道。
听着他的话越来越过分,王澄忍不住道,“父亲息怒。是儿擅作主张,给阿陵下了迷药,才将她送出府的。与叔父——叛贼之事无关。”
不料听他这番话,王晖才真是怒不可遏,“与此事无关,那是关乎甚么事!你知不知道当下是甚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此举意味着甚么!”
“如此授人以柄,你难道想害王氏灭族不成?!你将她送去了哪里?现下就派人去将她接回来。”
王澄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藤鞭举过头顶,“是儿之过,请父亲责罚。”
王晖见他这般,便知晓他是铁了心不会将王拂陵带回,气急之下,直将王澄抽了个半死。
“勿怪为父狠心,阿澄,若不经此番皮肉之苦,要如何苟全性命?”
*
白皙光洁的额上不断有汗水滑落,眼睛被蛰得生疼,眼前的青石板上闪着光怪陆离的影子。
王澄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作拳撑在地上,竭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
王拂陵走到他跟前时,一抹纤细的阴影给他暂时遮挡住了日光,他惶然抬头,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阿陵?”
王拂陵在他身边跪下。
他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面色白如金纸,苍白的薄唇干燥开裂,想起他往日风华如玉美姿容的样子,王澄眼下这副模样看得王拂陵心痛不已。
她眸中含泪轻声道,“阿陵不过离开几日,我爱美的漂亮阿兄怎么憔悴至此?”
听她出言,王澄才如梦初醒般,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语出惊慌道,“你怎么回来了?!”
王拂陵认真道,“我必须回来。我若不回来,怎么证明阿兄的清白呢?”
王澄闻言,瞬间泪如雨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喘息着道,“阿兄不需要——”
“阿兄!!!”
心绪波动不平之下,王澄未能说完那句话,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王拂陵怀里。
王拂陵正手忙脚乱地扶住他,前方跪着的王氏族人有听闻动静正欲回头者,不知前方谁人叫了一声,“谢骁骑出来了!”
众人目光又往宫门望去,自事发起,谢玄瑾便进宫与肱骨朝臣共商接下来的行动统筹,如今已经两日。
王拂陵随之看去,只见正朝这处走来的青年一袭绛纱袍,头戴武弁,银印青绶,腰配宝剑,是谢玄瑾!
王拂陵往前膝行了两步,又觉她掩在人群中太不起眼,干脆站了起来喊道,“谢大郎君!”
谢玄瑾闻言望去,待看清说话者,不禁一愣,“七娘,你、你回来了?”
“是。”王拂陵哽咽恳求道,“我阿兄事先也并不知情,他现在晕倒了,大郎你能不能向陛下求情,先送我阿兄就医。”
谢玄瑾见状,忙走过来将晕倒在地的王澄扶了起来。
又走过去对跪在前头的王函、王晖等人道,“丞相与王公先回罢。丞相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其间辛劳与功绩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陛下本也没有要迁罪于丞相与王公的意思,只怪反贼可恶,竟累得诸君在此受苦!”
早在王逡作乱的消息传来时,王函等人便当机立断表明立场,道是从此与反贼一刀两断,心向晋室。
虽断然不会信甚么“陛下全无迁罪之心”,但如今听闻谢玄瑾此言,众人总算是稍稍安心一些。
各自带着家人打道回府,谢玄瑾看了一眼昏过去的王澄,又想起往日王晖对王拂陵的态度,便温声道,
“七娘,我送你们回去罢。”
王拂陵连声道谢,与他一道回了乌衣巷。
几人回到王氏府后,便先派人去叫了府里的医工来给王澄诊治。
王晖年纪大了,再如何看着年轻,到底不是青年人的身体素质了,这两日跪下来,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
王拂陵只顾着照看王澄了,一心都在他身上,谢玄瑾便主动出言劝王晖道,“王公这两日受累了,不若先回去歇着罢。静之这边我与七娘照看着便好。”
王晖面色不善地睨了王拂陵一眼,又对谢玄瑾露出一个感激和气的笑容,“有劳大郎。”
谢玄瑾:“王公客气,静之是我多年好友,此乃瑾分内之事。”
王晖离开之后,谢玄瑾转身回眸,正见王拂陵坐在床前,执着帕子给王澄擦脸。
两人自问卜那日之后便没再见过,他不知父亲与长公主之间到底是作了什么打算,毕竟当初那般草率地敲定了他们的婚事,那时他不曾怀疑过,可随着后来阿皎出征……
阿皎出征一事本就超出了他的意料,更别提他竟真的大获全胜,回来后论功行赏时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求娶七娘。
记起那日朝会结束后,他撞见长公主不佳的脸色,他才忽然意识到,事情似乎不似他想的那般简单。
想起两人走了一半的六礼,眼看着婚期都近在眼前了,而他也在不知何时,情不知所起……
七娘与阿皎之间本就是有情的罢?
阿皎日后还会使小性子伤她的心么?两人婚后会恩爱幸福么?
嫁给阿皎,她会觉得比嫁给他要感到开心么……
思及此,谢玄瑾心中不免黯然。
王拂陵正蹲在床边拧湿帕子,拧完一转身却是身形微晃,谢玄瑾眼尖地注意到,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没事罢?”
抬头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王拂陵一愣,浅浅笑道,“多谢大郎,我无事,可能一时起的急了。”
谢玄瑾觑着她面色尤为苍白,瞧着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想着兄妹两人本就感情甚笃,此番她说不定是听到消息后,彻夜不停地赶来的。
这傻姑娘,也不知路上是否有安心合眼休息过……
他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将她按在床边坐下,“我来罢。你的脸色怎么这般差?先好好休息,若是静之醒来,见到你这般模样,他也会不安的。”
王拂陵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没有吧……我感觉还好。”只是有点累,有点困,还有点晕……
少顷。
张林带着箱箧匆匆赶来了,先给王澄把了脉,道是忧思疲劳过度,加之外伤发炎所致,随后便又给他清理了背上的伤口,妥帖地上了药。
另写了药方交给侍从下去煎药,张林走时,看了一眼王拂陵的面色,犹豫片刻又劝道,
“郎君身体强盛康健,伤势无大碍,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倒是女郎……”
谢玄瑾当下对于有关王拂陵的事莫名地在意,听医者特意提起,他不免有些担忧地多问了两句,“七娘怎么了?”
他忧心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女郎柔如弱柳一般,教人忍不住心生怜意,与家里那个生龙活虎、康健得宛如个小牛犊子一般的令蕴完全不同。
有系统提示在前,加之王拂陵也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若是比喻的话,现在的她就像是风中微弱的火苗,命如飘烛莫过如此。
眼前的可是王氏府养着的杏林神医,早就听说过中医的神奇,王拂陵生怕他瞧出什么端倪说了出去,便忙道,
“或许是昨夜一宿未眠,惹得今日脸色不佳罢。前些日子苦夏,饮食上也缩减不少,来日将养一段时间,想来就好了。”
张林看出她的隐瞒之意,只叹了口气摇头道,“女郎多加保重身体,切忌情绪波动,切勿熬夜过劳,万不可再彻夜不眠。”
王拂陵连连点头称是。
张林离开后,谢玄瑾忙将王拂陵推到床边坐好,知道叫她回去休息她也不会答应,便只道,“张医工说的是,静之这边我来照看就好,你先歇着罢。”
当下两人只等着侍从煎好药送上来了。
王拂陵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疲乏困意渐渐上涌,室内一时安静,伴随着清苦的药香,竟也格外好眠。
她靠着几案,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谢玄瑾默不作声,待见她睡得沉了,才悄悄走近。
她这姿势怎么看都难受,他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将她打横抱起,准备放在王澄宽大的床上,叫她好好睡一会儿。
刚把人抱起来转个身的功夫,忽听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大哥,我听闻王郎君昏倒——”
看清屋内的场景,谢玄瑜的话音戛然而止,将要说出的话也咽回了嗓子里。
谢玄瑾拧起眉,对来人无声摇了摇头。
谢玄瑜愣愣地看着。
高大的青年轻手轻脚地抱起沉睡着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了床上,眸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大哥这副神情……谢玄瑜心底一惊,他该不会真的对拂陵阿姊产生了情愫罢?!
第69章 女昏 她今日竟要嫁人了
谢玄瑜站在门口焦灼地踱了两步。
从理智上来讲, 她可以理解。谁会不喜欢拂陵阿姊呢?她这么美,性格又这般温柔,她大哥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
但从情感上, 她却不免为他感到悲哀。
拂陵阿姊与谢皎两人之间虽几多波折,但这一切不正是因为在意么?
谢玄瑜与谢玄瑾不同,他只以为谢玄琅是待王拂陵不够用心,才会频频使性子, 作诸若即若离的姿态,叫女儿家的一颗芳心不上不下。
可谢玄瑜知道,谢玄琅是过于在意她, 且不论他的在意是出于陈年旧怨的厌恨还是旁的,总归是独一份的在意。
他们之间是喜也好,怨也罢,爱也好,恨也罢, 总之感情都是属于对方的,旁人很难插足其中。
谢玄瑾将王拂陵放下后便走到门口,带她走远了些,才说起王澄兄妹俩的情况。
谢玄瑜望着自家大哥妥帖细心的模样,忽然又觉得,说不定呢?
她的目光望向室内, 看着那个在床上昏迷的青年郎君, 忽然又羡慕起大哥的勇敢和迟钝。
不像她,是如此敏锐地能感知到他无声又温和的拒绝。
即便无法死心, 但又因无望而退缩着……
————
王澄服过药后,一觉睡到了日薄西山才醒来。
兄妹俩抵着头呼呼大睡,该忙的也都忙完了, 谢玄瑾自觉也不好在这里多待。
主人家抱恙在床,无法招待,他若是死皮赖脸待在这里,难免有失君子之仪。于是不久后便携令蕴一起离开了。
王澄醒来时,发觉王拂陵正在他身旁沉睡着。
昏迷之前的场景犹在梦中,此刻见到她,手抚上她的脸,真切地感受到她,他心中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想到接下来的形势,他不免叹了口气。
但是她此时在身边的安心感却叫他无法欺骗自己,他缓缓闭上眼,在这种仿若又回到孩童时,两人相依为命的安全感中又沉沉睡去。
*
入夜之后。
王拂陵回到听风院,沐浴过后疲倦地躺在床上。
多日不见的系统瞧见她回来了,连忙跳上床,白兔两只短短的爪子崩溃地揪着自己的长耳朵,童音嚎得震天响,
“呜哇哇宿主!你终于回来了!你哥把你送走的那个夜晚,我还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王拂陵哭笑不得地把它抱起来,“别叫了,除非你现在就想吵死我。”
听她说到“死”字,系统也不闹了,乖顺地趴在她怀里,似乎真的心有惴惴般。柔软毛绒的触感之下,兔儿的心跳像一把小锤子一般。
王拂陵温柔地顺了顺它的毛,她们不在的日子里,听风院别的婢女也有在好好地喂养它,摸起来手感不减。
一人一兔无言许久,王拂陵忽然停下了抚摸的手,轻声道,“你的能量球呢?我想看看他的情感值。”
白兔静了一阵,才从她怀中跳出来,从床角扒拉出那颗青枣大的珠子,一路慢吞吞地推了过来。
王拂陵拿起看,只见明珠如丹,浓墨重彩的红色在其间脉脉流淌。
灯下,见她出神地盯着手中的珠子,系统在一旁鼓励道,“就快啦!他现在的状态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已经算是陷入热恋了。”
“是么……”王拂陵喃喃重复着,话还未及说完,忽感手心一凉,明珠生寒,那本富有生机的红色情感值也似被冻住了一般,沉沉胶着不动了。
她叹了口气,转而又问起另一个问题,“情感值达到以后,我会立刻被传送回现代世界吗?”
系统摇头,“不会。我送你回去需要依靠能量球的能量,而我消化能量需要时间。”
“不过在你的身体油尽灯枯之前,我一定能带你回家。”系统又补充道。
王拂陵:“……好。”
愁绪伴入眠,窗外几度风雨潇潇。
一场夜雨之后,翌日又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只是温度却不再灼人,建康今年的夏日似乎格外地短。
王拂陵睡醒之后便去了趟王澄的院子。
陛下虽说不追究其余王氏族人的罪过,但到底是一脉同源,又怎能全然不心怀芥蒂?
昨日之后,王函、王澄以及其余在朝为官的王氏子弟皆在家中赋闲,等待着朝中的消息。
王拂陵见他在家养伤,又担心他这般骄傲的人心中会愤懑抑郁,便时常去找他闲话一阵,兄妹俩看看书、写写字,以打发时间。
一晃眼小半个月已过,九月初,听闻外头王逡之乱已平。
这日宫里突然来人,道是请王澄入宫一趟。
面对王拂陵忐忑不安的神色,王澄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宽慰道,“无妨。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陛下此时才召我等,想来处罚也不会太严苛。”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
王澄由黄门侍郎下贬一级,是为给事中。同为天子近臣,但就政令决策、起草、流转的环节却要逊于黄门侍郎。
对此王澄面上笑道,“已经很好了。”似是对此事轻松接受。
王拂陵垂下眼,也没有戳破他的体面。
这日,王拂陵在听风院都听到外面热热闹闹的动静,王氏府自王逡之乱以来,已经沉寂了好一段日子。今日乍然这般喧嚣,她不免有些疑惑。
青枝见状,主动道,“婢子去前院看看。”
没过多久青枝就匆匆回来了,王拂陵正等着她说是什么事,却见她面色犹豫,吞吞吐吐。
她心中有了预感,下一秒便听青枝道,“是谢二郎君,送聘礼来了。”
晋朝士族婚俗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亲迎前几日新婚男女不得相见,以寓相思之苦,此等姻缘来之不易,望佳偶新人好生珍惜。
故而王拂陵只在听风院内往外悄悄瞥了一眼。
未能得见谢玄琅,只看到了放在地上成箱的玄纁束帛、俪皮等等士族婚必备之物。
因着两人的婚期早已定下,故而便没了请期这一流程,今日他亲自来这一遭,便算作再次确认了婚期,接下来便只等九月九亲迎了。
王拂陵本来以为王澄对她的婚事还会有所不满甚至阻拦,但不料经王逡一事,也不知他的心境发生了何种转变,今日竟也只是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他垂下的头才缓缓抬起,唇边一抹苍白的笑意,“嫁罢。也好。”
他说完,便起身离了听风院。
走出没多远,又大步折返了回来,一进院门,见王拂陵竟还站在院子里。
王澄愣了愣,转过身背对着她道,“若是——若是婚后谢二欺负了你,尽可回家。阿兄永远在。”
王拂陵听着他哽咽的声音便知,他大抵是哭了,但又不想教她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
“阿兄你——”
不待她说完,王澄便大步离开了听风院。
王拂陵望了一眼他站过的地方,地上一小片洇湿的深色痕迹。
*
九月初九。
正是秋风渐起,万物盛极,树上青青的叶儿繁茂无匹,整个建康城都沉浸在金桂的甜香中。
一切都丰满莹润得叫人心醉,可又少不得心生惋惜,物极必反,似要走向由盛转衰的临界点。
入秋之后,天气晴朗,日光清透而不晒人。晨起之时,正是一派好景象。
王拂陵在听风院待嫁,谢玄瑜、庾二娘等与她交好的女郎们也来了,加之青枝歧雾等婢女们前前后后的忙活,人虽然不多,但竟也很是热闹。
午时,青枝已经给她上好了完整的妆面,如云的长发挽成庄重的凌云髻。
昨日谢府已经派人送来了婚服,按照周礼,晋时的新妇婚服是纯衣纁袡的深衣,鲛绡雪纱被染成深色的丝衣,上绣黼黻纹,衣襟、袖口和下摆皆为纁色。
值得一提的是,谢玄琅送来的婚服却与旧俗稍有出入,由外而内第二层是一套纯白的纱衣,这件纱衣长过外衣,故而在纁色的裙摆外,似还缀着一层白色的纱一般。
是以,当王拂陵身着婚服,腰佩纁色蔽膝,悬那块环形玉璧结成的禁步,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位女郎都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这白纱缀得倒巧,轻逸缥缈,脱俗混似仙女一般了。”
“日后我成婚时也要这样设计婚服!”
王拂陵赧然地红了脸,她也没想到谢玄琅竟有这般巧思,不过这套婚服倒很契合她的审美。
听风院里传开诸位女郎的笑声,你一言我一语,王澄站在院外,几度欲踏进,伸出的脚步却又缩回。
却话这厢。
杜杲站在谢玄琅的院子里,抬头望着天叹气。
午时明明还艳阳高照,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天空中竟是乌云奔涌,暗沉沉的天色下渐渐聚拢出淡淡的雾气。
杜杲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摇头叹道,“某早说过,你二人这婚事不详。”
“先前你就不信,淝水一战差点丢了性命,今日老天爷便叫你开开眼。”
谢玄琅一身爵弁玄端,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叫你去捉的大雁呢?”
杜杲见他又是油盐不进的模样,甩袖气道,“带了带了!哪里的雁不行,非要我亲手去捉的!”
谢玄琅抬袖,弯唇笑道,“琅闻言有天师的祝福加持,可保婚事圆满顺遂。有劳子恭。”
“罢了罢了,我去外院看看布置得如何了。”杜杲没辙,摇着头离开了院子。
谢玄琅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际思索了一阵,忽又启唇对清影道,“清影,去取祭天的香来。”
*
黄昏时分,黯淡的落日熔金一般,照在白茫茫的雾里,行在这样的暮色里,令人恍如坠入一个荒诞的梦中。
数着到了亲迎的吉时,谢玄琅出门上了迎亲的墨车,杜杲执烛,作为使者在前开路。
一路敲锣打鼓,碎银遍撒,人声之浩大,比起他们当初在青溪所见,不知要隆重热闹了多少倍。
马车一路到了乌衣巷东,停在王氏府门前。
王拂陵团扇遮面,被人簇拥着走到了府门边。
王晖等在门前出迎,见到谢玄琅的装束时脸上的笑容微一愣,随后便面色如常地携新婿入家庙。
谢玄琅献过大雁后,王拂陵由青枝、歧雾两婢搀扶走到门边。
谢玄琅严妆妥帖俊美,笑如春山,步步生莲朝她走去。还差几步时,却被一人拦在了身前——
王澄。
谢玄琅面上的笑意一顿,随后缓缓展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朝他躬身深深揖了一礼,“琅见过内兄。”
王澄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到王拂陵身前,往她发髻上结缨。
“阿陵,这本该是母亲做的,可惜我们无母。今日阿兄便斗胆,暂代母为你系缨。”
“阿陵,‘桑之未落,其叶沃若’,士之薄情,于嗟女兮,无食桑葚,无与士耽,”说着他又摇了摇头,“耽之无妨,你永远有回头的选择。”
“阿陵,婚姻中勿要委屈自己,若是他教你受了气,便两相分道去,阿兄迎你回家门……”
听着他呼吸急促的颤音,王拂陵的心也不禁一颤。
今日忙昏了的头脑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一般:她今日竟要嫁人了。
她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过去还曾说过不打算结婚的人,今日竟也要嫁作他人妇了。
而她的母亲甚至不在这个世界,阿兄也……
王拂陵团扇遮面,两人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她伸出手胡乱地摸索着,王澄俯下身来,叫她碰到自己的脸。
不出意料地摸到一手湿痕,王拂陵心中也不免一酸,却又忍住了哭腔道,
“嫁娶不须啼,阿兄这是作甚么?王谢两家离得这般近,我会常回来看望阿兄的……”
王晖站在门口,目睹兄妹送别这一幕,不禁将眉头拧出了个深深的“川”字:阿澄这混小子,在新婿面前说的甚么胡话?
正要提醒两人,可在他开口之前,便听有人道,
“娘子,吉时不堪误。”
眼见两人这般殷殷叮咛竟是没完没了,谢玄琅面上的笑意不禁冷了几分。
王澄将长长的缨绳留了个尾,将尾端递给谢玄琅,谢玄琅却直接握住了王拂陵的手,牵着她上了墨车。
登车后,谢玄琅亲自驾车。车轮转动三圈后,新郎本应将墨车交由车夫驾驶,自己乘车先回,但他却径直驾着墨车一路到了谢府。
待到门前,谢玄琅又揖礼请新娘下车,牵着她一路走到了院内东侧搭建的青庐。
两人在青庐内拜过天地,周围观礼之人正是热闹起哄之时,都想看看这一对容光绝世的新人之貌,这“玉郎”是见过了,可惜新妇还以扇遮面呢。
王拂陵正被笑闹声尴尬得有些脸红,忽然感觉脚下触感有些奇异。
低头一看,却发现原本打扫干净整洁的青庐内有些灰白的粉末,踩上去微滑,她用脚碾了碾,似是香灰……
周围善意的笑闹声不断,谢玄琅却腼腆一笑,朝众人抬袖赔礼道,“琅才疏学浅,作不出这却扇诗,还是先请夫人回房歇息罢。”
周围人群笑开,还有人不满道,“谢郎若是才疏学浅,作不出却扇诗,那只怕这世间便没有能见到新妇的郎君了!”
“我看就是不想给大家瞧见新妇的容貌罢!”
面对周围的打趣声,谢玄琅但笑不语,明净如昼的眉眼间蕴着深浓的喜色。
“后院酒席已开,诸君先请入座罢,琅稍后便来与诸位赔礼。”
谢玄琅说完,便牵着王拂陵一路进了新房。
作者有话说:婚礼流程参考了《仪礼》中的《士昏礼》;哥的叮嘱里化用了《诗经 卫风》中《氓》这篇的诗句和《孔雀东南飞》
第70章 之子于归 你是想说郎君不行?
两扇门开阖, 将外面的热闹与喧嚣全部隔绝,室内室外,仿若两个世界。
王拂陵在床边坐下,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她能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认真专注,但他却一言不发。
两人许久未见, 想到上次临别的场景,走之前,她那般骗了他……
王拂陵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玄琅无言静静看了她许久, 最终起身将要离开时,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牵住了。
王拂陵抓着他的袖子,将团扇上移些许,轻声道,“你要去与宾客敬酒吗?不若我们先行了共牢食与合卺酒罢, 毕竟你的酒量……”
她怕他回来时直接醉得不省人事,完不成该走的步骤。可说着说着,声音又心虚地低了下去——
毕竟上次骗他,就是借了他酒量差的便利。
谢玄琅轻笑一声,“夫人说的是。谢某的酒量确实不中看,那便先走完该走的步骤罢。”
谢玄琅解下她发髻上的缨, 见她还执着团扇, 道,“却扇罢, 一直遮着不累么?”
王拂陵便缓缓放下了手。
团扇一除,两人毫无阻隔地相对,彼此却双双一愣。
只见谢玄琅一身玄端纁边, 与她的玄衣纁边形成阴阳呼应,两人婚服内侧皆有白色纱衣透出。
但最让王拂陵惊讶的是,谢玄琅头戴的爵弁冠后竟缀了一层轻柔的白纱!
爵弁冠是一种无旒的平顶高冠,形似帝王之冕而无前低后高之倾斜和垂旒,庄重而不僭越。
爵弁将他的乌发束起,俊美而清爽。而那层飘逸的白色轻纱缀在他发后,看上去竟如端坐莲台,面容慈悲秀美的观音一般,愈发显得出尘脱俗。
两人坐在床畔,这喜庆的大红色映在他身上,竟叫王拂陵心中无端生出些将菩萨拉入凡尘的亵渎之感。
谢玄琅得她这般目光盯着,一时竟也有些忐忑。
妆后青黛如烟似的长眉微微蹙起,可想起那日她离去的决绝,他被人绑在院中廊柱下一整夜的难堪与狼狈,他的面色不禁又冷了下来。
五指在袖中攥紧,他别开眼声音微冷道,“可有何处不妥么?”
王拂陵摇头,“并无。”瞧着他冷淡的面色,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那就先行礼罢。”谢玄琅淡淡道。
婚房内的案上放着共牢食,所谓共牢,便是夫妻二人同食一牲,寓意两人从此共尊卑,同生活。
案上准备的是一块鱼肉,两人拿筷箸各夹了一小口。
之后便是合卺酒了,谢玄琅取过一片匏瓜递给她,两片匏瓜以红线相连,内部盈着浅浅一汪酒。
匏瓜味苦,喜酒在其间盛了一日,连酒都是苦涩的。
谢玄琅仰头一饮而尽,眉平目静,眸中隐隐有些轻松之意。
饮过合卺酒,他剪了两人一小截头发,以红绳缠好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又道,“待会儿我会叫人送上晚膳,你吃过后便先休息罢,宾客难缠,无需等我。”
言罢,未曾等她的反应就大步离开了。
王拂陵愣愣地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身影,沉默片刻,心想他大约真的是被她那天的行为伤到心了。
不过到底是自己对不起他在先,王拂陵微有失落却也理解,此时只想日后再好好补偿哄哄他吧。
她在新房内坐了一会儿,门外便有人敲门来传膳了。
她去开了门,侍从将饭菜摆上食案,珍馐琳琅盛了满满一桌子,“夫人慢用。”说完,便都安静退了下去。
忙碌了一日未曾好好用饭,王拂陵也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坐在案边拿起筷箸尝了一口,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她来给谢玄琅探伤送桂花糕时,谢玄瑾曾说他院子里的小厨房做出的食物更好吃,如今方知此话不假。
想起那日的场景,她不禁弯着眉眼轻笑了起来,不知想到什么,须臾,那笑容又烟消云散了。
她索性叫自己抛开了脑子里纷杂的想法,专注应付面前的美食。一番大快朵颐之后,她叫来门口的侍从收走了食案。
谢玄琅的院子里没有婢女,青枝与歧雾跟着她一起来到了谢府,两人帮王拂陵卸去了粉饰钗环,在净室沐浴过后,王拂陵便叫她们回去休息了。
她着单薄的寝衣在床上躺下,床上用具皆是新换过的,可那股属于他的淡静香气却日积月累,沉沉地似将室内都薰染透了一般,很好眠。
谢府的仆从完全不似听风院的那般活泼大胆,门口虽有值夜的侍从,却安静如斯,室内一时唯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响。
王拂陵睁眼静静地望着帐顶,努力地让自己在这种令人渴睡的氛围中保持清醒——
虽然他说让自己不要等他,可毕竟是两人的新婚之夜,她若是真的信了他的话,那才真是傻了。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左等右等不至,她的身体本就容易疲累嗜睡,昨夜又休息不佳,如今困得眼皮直打架,意识终是渐渐黑沉。
谢玄琅至临近夤夜方归。
他一袭玄端纁边的婚服,大袖翩翩,神姿高彻,脚步飘飘摇摇似腾云的仙人一般。
清影一手微扶他,一手提灯在前方引路。
“郎君,走错了,净室不是这个方向,那是您的婚房。”
自家郎君爱洁,平日里出门回到府中后必先沐浴更衣,今日这一身隆重婚服,又在喧闹的宾客间周旋了半夜,他必定是要先沐浴的。
谢玄琅挥挥手将他赶走,“我知该去哪里,你不必管。”
都醉成这样了,还知道甚么呀!不过这话只敢在心里讲,清影又劝道,“郎君莫非不去沐浴么?”
谢玄琅却摇了摇头,抬手指了婚房口中喃喃道,“我不放心,待我先去看过……”
他说着,拿走了清影手中的灯,“走罢,这里无需你伺候了。”
清影见他脚步逶迤如踏云彩,一度担心他会不会失手跌了灯盏,站在原地见他一路好端端飘去了室内,这才放下心离开。
谢玄琅进门后将风灯放在桌案上,缓步走近了床边。
床上的人正闭目睡得安然,素白的寝衣与他身上玄端纁边的庄严婚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瘦弱的身形埋在锦被间,巴掌大的小脸被如云的乌发簇拥着,脸上被烛光映照出暖红的光,可这光却只是浮于表面,像是喜意不达心底般。
他蹙起眉,可这满目的红色忽又提醒了他,他们成婚了。
至此之后,夫妻一体,休戚与共,双躯一魂,死生同息。
他从袖中取出两人结在一起的发,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结过这种誓约,便是生死簿上也是双双对对,她再也甩不开他。
思及此,他心中忽而激动不已。
圣洁梦幻的白纱笼在他的发后、肩头,天姿灵秀的面容妆后愈发秾艳,乌眸眨了眨,侧脸含羞似怯般被白纱半遮,显得纯真而懵懂。
心中的热烈无以言表,他激动地往前疾行了两步,却不慎被床边的脚踏绊倒。
只听一声令人肉痛的闷响,谢玄琅恰倒在床榻前。
他醉得头脑昏沉,手还下意识地在床上摸索,碰到她微凉的手,才安心地叹息一声,紧紧握住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王拂陵这夜也未能睡好。
她梦到自己似在被什么追着,她拼命往前跑,却被那东西一口咬住了手臂,下一刻,又似跑到了悬崖边,脚下一空,她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手臂沉重而酸麻,她微微起身,待看清床边景象时,吓得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只见谢玄琅趴伏在床边,爵弁冠被睡得微歪,婚服的玄色大袖像个毯子般盖在床上,手还如铁箍一般紧紧地攥着她的手。
王拂陵忙坐起身,稍稍一动,他手下用的力气便更甚。
她只得抬手轻拍他的脸,“谢皎,谢皎?醒醒。”
拍了几下后,他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皙白的脸蛋在床上压出红痕,将醒之时,乌眸稚童般懵懂清澈,“唔——”
王拂陵看得有些心软,眸中含了几许笑意,轻声道,“你怎么睡在这里?回来了为何不叫醒我?”
“我——”他才出口一个字,朦胧的意识陡然回神。
箍在她手腕上的手猛地松开,看到自己身上的婚服,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曾沐浴更衣过。
脸上的严妆也一夜未卸……他侧过脸,只留给她一个冷淡的侧面,棱角分明的尖俏下颌紧紧绷着。
他望了一眼窗外道,“现在天色尚早,我先去沐浴更衣,回来后再带你去伯父那边一起用饭。你可再多睡一会儿。”
他说完,便忙不迭从脚踏上起身离开了。
王拂陵见他离去时的脚步微有停滞,低头一看,回忆起他趴伏的姿势,想着约莫是后腰一直磕在榻沿所致。
窗外天色尚早,熹微的鱼肚白尚不能覆灭沉沉安谧的黑夜,院子里的一盏盏灯仍旧亮着。
王拂陵却没了睡意,索性披衣起身。
这厢。
却话谢玄琅离开后,守在门外的侍从见郎君仍旧是一身婚服从婚房大步走出,发冠微歪,衣襟斜乱。
想着这一夜守在外面,却不曾听到多少动静,两个年轻侍从彼此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隐隐看出些心疼来——
这王氏娘子自小就克他家郎君般,先是一场意外害得郎君患了耳疾,后来又主动招惹郎君,她那跋扈嚣张的兄长王三郎更是没少给他气受。
如今抱得美人归又如何呢?
瞧着向来爱洁的郎君如今残妆旧衣,只怕是一夜都未能近夫人的身呢!
这谁听了不觉得惨!谁听了不心疼啊!!
两人正暗暗对着眼神,忽见步出房门没几步的风神高迈的郎君,脚步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下,随后一手扶了扶后腰,整个人竟显出一瞬的疲惫。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捕捉到这个细节的两人,却看到彼此的眼神从心疼倏忽变成了震惊!
“那个,郎君是不是扶了下腰?”
“好像是的。”
“……”说话者沉默片刻,想到自家郎君出走时稍显慌乱的步伐,忽轻声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郎君他——”
另一人惊讶道,“你是想说郎君不行?才被夫人赶出来的?”
那人瞪圆了眼道,“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话又说回来,你觉得郎君走路的姿势是不是有所变化?”
另一人咂摸着下巴道,“你不说不觉得,这么一想,好像郎君方才走路的重心是在腰上……”
两人皆无言片刻,最后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室内,眼中皆流露出一丝遗憾与可惜。
作者有话说:害人风评者人恒害之[眼镜][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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