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未大亮, 青枝便起身来到主屋,帮王拂陵梳妆。
谢玄琅已然沐浴过,此刻正着一身雪色大袖常服, 静坐在屋内一侧的榻上等待她梳妆。
王拂陵坐在妆奁前,镜中稍显苍白的脸被青枝一双妙手点缀,竟点染出三分春色,艳若桃李般动人。
谢玄琅静静看着, 无言思索着什么。
梳妆完毕后,按照晋时士族婚的规矩,新妇须穿白色的展衣, 晨谒夫君的父母。
因着谢玄琅父母谢筠、卫瑛早已亡故,故而两人起得早一些,待会儿先去城郊祭其父母之墓,再回转与谢奕一家用饭。
见王拂陵这边收拾得差不多,谢玄琅叫清影捧着准备好的展衣送了上来。
王拂陵朝他望了一眼, 见他背对着她面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矜傲清贵的背影。
她垂下眼,接过了清影递来的展衣,叫清影与青枝都先出去了,自转去屏风后换上。
不多时,她从屏风后走出, 径直走向那个背影, 握住了他的手。
谢玄琅回眸,她露出一个浅笑, “我好了,走罢。夫君。”
谢玄琅抿了抿唇,没说话, 到底也没甩开她的手。
两人联袂比肩,相携一起步出了房门。
王拂陵看着两人相牵的手,在心底轻轻舒了口气——还好,手还给牵。
谢玄琅的父母葬于城郊,当初本是潦草选地葬的,事后谢奕请人卜算,那人言此地竟也风水上佳,是块下葬的宝地,于是便在此修了陵墓,并未迁往他处。
两人乘车一起赶往城郊,早间空气清凉舒爽,出了主城区以后便是森森绿野,乳白色的山岚雾气弥漫。
马车里两人一时无言。
王拂陵搓了搓手,主动找话题道,“你昨夜是否休息不佳?可要靠着我睡一会儿?”
谢玄琅摇了摇头。
王拂陵:……好吧。
过了一会儿,王拂陵又道,“不知你的父母是何性格,他们在天之灵,待会儿见了可会喜欢我?”
春花似的面容上是一副迟疑腼腆的表情,仿似真心担忧未来的舅姑不喜自己般。
谢玄琅坐在窗边,黑眸神色古怪地瞧她,俄而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凭夫人讨人喜欢的功夫,他们会喜欢你的。”
王拂陵:……她真是闲的这么多话。
于是也干脆抿唇不说话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多,马车便抵达了目的地。
谢玄琅抬手扶她下车,王拂陵下车之后远远就瞧见前方的一座深色墓碑,她疑道,“怎么只有一个?”
谢玄琅拿了马车里准备的香烛纸钱道,“父亲遗愿,唯有与母亲合葬一墓尔。”
王拂陵看着他的身影忽然默了默。
她想起谢父谢母身亡时谢玄琅应当才十岁吧,两人膝下唯有一幼子,而谢父临终前的愿望竟然只是与妻子合葬么?
如此一来,她倒是有些理解了谢玄琅提起父母时那种淡薄的情绪,接下来便只按流程规矩行事,不再打听他父母的旧事。
两人各往墓前献了三炷香,之后王拂陵又手捧枣栗与干肉献于墓前行礼道,“姒妇琅琊王氏七娘拂陵,拜见先舅、先姑。”
……
祭礼之后,两人便上了返程的马车。
有了来时的前车之鉴,王拂陵也无心“破冰”了,只打起车帘看外面的风景。
马车走出不远,她忽然看到一座隐在绿野间的宅院,白墙黛瓦,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忽隐忽现。
未及她看清,马车便走了过去,那座幽静的宅院被繁茂枝叶挡住,再也瞧不真切了。
谢玄琅坐在马车角落,虽不出声,视线却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见她盯着那座宅院看了许久,似是很感兴趣的模样,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
回到谢府之后,两人便一同去了谢奕的院子。
谢奕夫妇知道他们今日要去给谢玄琅的父母行祭礼,故而也没有起得太早,不过倒是备了满满一大桌的精致佳肴。
两人到时,见人已经到齐了。谢奕夫妇,谢玄瑾、谢玄瑜都在。
谢玄琅牵着王拂陵的手入座,面上一派谦和恭谨的笑意,又柔情似水般望了王拂陵一眼,“琅与拂陵来迟,教伯父伯母久等。”
俨然一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甜蜜小夫妻模样。
谢奕摆了摆手道,“应该的,无需多礼。可是去见过你的父母了?”
“见过了。”谢玄琅应声。
两人落座后,王拂陵的位置正对着谢玄瑾。
视线不经意触碰,谢玄瑾慌乱地移开目光,正是走投无路,却又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失神一瞬,一时连父母叫他的声音竟也听不见了。
“遏奴!”
“啊?”他愣愣回神,“阿娘叫我何事?”
吴夫人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新妇子正要与你敬酒呢,发什么呆。”
谢玄瑾这才忙回神,一抬眼,见王拂陵竟是已经与他父母敬过酒,按照长幼尊卑来到他面前了。
王拂陵端起酒杯递给他,低声道,“兄长。”
谢玄瑾神色怔忪,呆呆地抬手接了一饮而尽。
见他这般,吴夫人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这王七娘,本是她看好的儿媳呀!
瞧遏奴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一看便是对人动了心的,可当下她竟成了二郎之妻,世事荒诞,怎能不叫人啼笑皆非!
谢玄琅目睹众人的反应,微微勾起了唇角。
待谢玄瑜与王拂陵敬过酒之后,王拂陵便回到了他身边。
一家人开始用早膳,彼此各怀心思,便都没有再出言,室内一时静悄悄地。
想起过去与谢玄瑾的婚事,王拂陵不免也有些尴尬,更何况他当下自以为隐秘,实际上人人都能留意到的、总是故作无意往她这处飘的目光。
谢玄瑜坐在她右手边,见状,便贴心地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阿——嫂嫂,你尝尝这道鲥鱼!鲥鱼鲜美,是二哥喜欢吃的呢。”
王拂陵冲她感激地笑笑,“是么,那我要试试了。”
饭桌上的气氛这才开始热络起来,谢奕也与谢玄琅叮嘱了两句朝中事。
“皎奴成了家之后万不可再似以前那般游手好闲了,过了这新婚的几日,朝会便该去应卯了。”
谢玄琅袖手,神色乖乖巧巧,恭顺得像只幼兽,“伯父教训得是。”
谢奕:“陛下允你开幕府,你可有打算?”
谢玄琅:“朱序此番随我回京,曾言愿为琅治下掾属,伯父若有中意世家子弟,或可直荐。另,淝水一战虽大获全胜,北府兵却损失严重,琅打算征召新兵。”
谢奕点了点头,“军务一事,你是个有安排的。朝中未了之事切记妥善处理——”说到此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王拂陵,话音略有停顿,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
“我谢氏的未来还当系于尔等,可惜阿筠与阿瑛无福,无缘得见你今日之风光。”
谢玄琅闻言,亦是神情哀戚戚,无言垂眸。
吴夫人在旁推了谢奕一把,轻斥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甚么?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拂陵一边留了个神听他们说着朝事,一边手下在和那块鱼作斗争——
鲥鱼滋味鲜美,常为贵族筵席珍品,可美中不足的是,鲥鱼的刺却也极多,不仅多,而且细密极繁,稍有不慎便会卡喉。
她这边埋头用尖头的筷箸小心地挑刺,不过虽麻烦,好处也很是明显:至少现在她完全无心尴尬了。
手下正忙着,忽见一双尖细的筷箸伸到她的碟子里,将她挑了一半的鱼肉夹走了。
王拂陵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玄琅将她努力半晌的成果夹到了他自己的碟子里。
王拂陵心底震惊,他当真幼稚记仇至此吗?!
当着一大家子人,一块鱼肉也要跟她争?
或许嫁人之后她的心境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点影响,虽然桌上的人也算不得陌生人,可毕竟不是她的家人,又得他这么久的冷待,此时她竟莫名生出些“寄人篱下”的孤戚感。
越想越觉委屈,鼻尖莫名一酸,王拂陵连忙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
刚埋头嚼了几口饭,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块鱼肉,她头埋的很低,那块鱼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稳稳当当地放在她面前白花花的米饭上。
王拂陵愣愣地,执箸稍微翻了翻,发现鱼已经被剔干净了刺。
她怔怔抬头瞧他,却见他仍在与谢奕说话,侧脸轮廓凌厉冷俏,似是一眼也不留意她。
再看他面前的桌上,黑色的碟子里一排细细密密的白色小刺排放整齐,摆的跟做实验时的实验器具一样。
王拂陵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误会他了,她竟以为他是要跟她抢食!
一瞬间她也被自己这幼稚的脑洞惹得发笑,想起自己更是差点当众吃上眼泪拌饭,她不由微红了脸,手悄悄伸到桌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谢玄琅面色淡淡地甩开了她的手,王拂陵也不气馁,追上去又勾住他的尾指晃了晃。
他遂放弃挣扎,由她去。
玉白的耳尖微红。
半个时辰后,一顿家宴总算散场。
王拂陵与谢玄琅相携回到他们的院子,一进院门,谢玄琅就松了手。
有了他席间的表现,王拂陵也有动力再与他搭话了,这便问道,“令蕴说你喜欢吃鲥鱼,看来是真的?”
谢玄琅浅浅颔首。
王拂陵叹道,“怪不得呢,这么会挑刺。”
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又找补道,“……不,我是夸你鱼肉剔得干净。”
谢玄琅干脆停下脚步,俯身看着她道,“琅平日吃鱼不用筷箸挑刺,若不是见夫人神情哀戚,一副嫁过来极不情愿、受了委屈的模样,也不致那般施为。”
他说完就大步往前走,王拂陵在后面追着喃喃道,“不用筷箸挑刺,那得是多灵活的舌头,猫儿也不过如此了。话说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明显罢……”
昨夜值守的侍从正要换班回去休息,正见两人一前一后,郎君面色不善地闷头往前走,夫人温声软语跟在后头。
两人相顾无言叹气,自打看破了郎君的秘密后,心境自是大不同了。
自家郎君极为体面,但男人嘛,哪怕是再尊贵优秀的男人,那方面不行的话,心里总是憋着火外强中干的。看来夫人不仅有苦要往肚子里咽,还得照顾郎君的自尊和情绪。
谁能不觉得惨!谁能不心疼啊!!
第72章 欲加之罪 系统是雌兔还是雄兔?
正如谢奕所言, 谢玄琅要处理的政务实是繁多,幕府一事不提,听他们在家宴上所言, 似乎京中还有些颇为棘手的大事未了。
这不,两人回来后没多久,谢玄琅就又匆匆出门了。
只是临走时看向王拂陵的面色尤为古怪,古怪中又带着一丝期待的惬意, 那双温润的黑眸无声望过来时,总是叫她无端心有余悸。
就好像潜藏于污泥中的蝮蛇,不声不响地就要给人致命一击, 令人不寒而栗。
她心中惴惴,忽而又觉得自己约莫是神经了,两人都已经成婚了,他纵使心中有气,又能待她如何呢?
想来是人的身体虚弱时, 精神也容易过敏吧。
想到这里,她自去后院寻青枝与歧雾,将系统抱了回来。
她出嫁自是要把系统和能量球带来的,只是昨日大婚时礼节庄严繁多,便叫两个婢女代为照料。
王拂陵把圆滚滚的白兔抱到怀里,一抬眼就对上了两个婢女担忧的眼神。
青枝心思玲珑, 想是今早给她梳妆时留意到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 当下正欲言又止。
王拂陵笑道,“你想说甚么就说罢, 这里又没外人。”
青枝皱着眉头道,“郎君可是在为了当初京口之事与娘子置气?”
提起此事,歧雾抿了抿唇, 一副要慷慨就义的模样道,“若是因为那天绑了他的事,歧雾自去向他坦白领罚,叫他不要迁怒娘子。”
王拂陵莞尔,“你要怎么坦白?主意是我想的,命令是我下的,他生我的气,又如何能称得上迁怒?”
两人哑口无言,王拂陵拍了拍她们的肩宽慰道,“没关系,夫妻嘛,不都道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兴许过几天就好了。”
说起这个,青枝犹豫半晌,面色不自然地问道,“那娘子你们昨夜可有……那个?”
王拂陵看着青枝对在一起的手指一愣,随后也有些不自在,“没有……”
两个婢女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种担忧又庆幸的复杂神情。
场面一时静默。
又过了一会儿,歧雾突然问道,“可要回禀给郎君知晓?”她指的自然是王澄。
王拂陵惊骇地睁圆了眼,她没圆房这事儿吗?不必了吧,她哥知道了也不能抓着谢皎跟她圆房啊!
见两人表情震惊,歧雾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解释了句,“婢子指的是娘子夫妻之间的龃龉。”
王拂陵摇头,“不必了。”
想起昨日王澄那般心碎的模样,她低声道,“勿要再叫阿兄为我牵念,徒增他心中的忧思。”
*
谢玄琅入夜时分才回。
彼时王拂陵已经用过晚膳,沐浴过后抱着系统躺在床上,拣了本书随手翻看着。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王拂陵连忙将系统放到了旁边的榻上。
系统本来躺在温软的香香怀抱里,一翻身就落到了冷硬的榻上,兔儿睁着一双迷茫的红眼睛望着她。
王拂陵:“谢皎有洁癖症,不知道能不能抱宠物上床!”
系统:“那咋了,我又不掉毛。”兔耳朵气得耷拉下来。
王拂陵随口哄了两句,便朝那个屏风后的身影走去。
见他雪衫微松,乌黑的发还湿润着披在肩上,约莫是一回来就自去沐浴更衣了。
王拂陵温声问道,“你用过饭没有?”
谢玄琅摇了摇头。
王拂陵便拍了拍手,叫来门外候着的人,“阿风,阿羽,给郎君传膳。”
“是。”门外应声的,俨然就是昨夜的两个值守侍从。
不多时,两个侍从便端着晚膳进来,支起了食案,摆放妥当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玄琅见她对府内侍从使唤得自如,门外的两个也不知该说是有眼色还是无眼色,竟也听话如斯,他动作一滞,目光略略扫了一眼,却也未曾说什么。
王拂陵见他自坐去食案边用膳,一想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她不免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
不就是x生活吗?
两人亲亲抱抱的也没少做,不差这最后一步。更何况两人是合法夫妻,做这种事自是合情合理。
身为一个曾经活在高度信息化时代的现代人,相应的视频和漫画她也没少看,理应比谢玄琅这个纯古人更大大方方才对……她在心底反复自我催眠着。
可话虽如此,这对她来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她难免心底打鼓。
不知是不是她太过紧张了,想着想着便忽觉腹部一阵隐痛,她干脆去床上等他,想着约莫放松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系统见她面色不佳,又倒腾着四条短腿跳上了床,不过倒是没有在床上跑酷,只是安静地趴在王拂陵心口。
她正难受着,腹部隐痛不说,身上也有些冷。
温软的白兔趴在身上,小小的身子像一个热源,给她传来绵绵不断的温度,王拂陵便没有赶它。
那厢谢玄琅用过晚饭后,又仔细净了齿漱了口,施施然走到了床边。
王拂陵看着他心脏又是一阵乱跳,忽然感到一阵异样,她瞬间宛如上了岸的活鱼一样猛地翻了个身。
系统不意自家宿主会把它掀到床上,警惕地连连望了谢玄琅好几眼,也没能想通他是怎么隔着一段距离把它掀开的。
她的动静很大,就连谢玄琅都诧异地望了过来。
王拂陵捂脸,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方才的感觉应该是——月事来了!!!
她的生理期本来是很准的,可这副身体亏空严重,一两个月不来也是有的,日期更是难以预测,故而她方才才一时没往这处想。
对上谢玄琅疑惑的视线,她声如蚊蚋道,“我好像来癸水了……圆房一事……”
谢玄琅黑眸微微睁大。
主要是他的生活环境与女子癸水一事实在是有着天堑之远,不过他也算略通医理与五行之说,故而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惊讶过后,他体贴地温声道,“圆房一事不急,你既身子不便,还是以身体为重。”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王拂陵才放下心,自去屏风后换了寝衣与卫生用品。
她回来时,见谢玄琅正半卧在床上,手中拿着那本她本来在看的书。
还有些潮意的乌黑长发流泻到枕上,泼墨一般,愈发衬得灯下人似玉,薄唇挺鼻,侧脸秀美沉静,想来庄周曾言的姑射仙子也不过如是。
见他眉平目静,神态温和从容,似乎真的对今夜不能圆房一事毫无芥蒂,王拂陵心下稍松,踌躇片刻,缓步走到了床边。
许是感受到她的动静,他从书中抬头,无声地让了半边床出来。
王拂陵刚坐上床边,忽然想起这个时代的人对女子癸水尚有诸多避讳,许多人认为此事污秽不洁。
思及此,她看了眼谢玄琅,犹豫道,“要不,这几日我先睡隔壁的厢房?”
谢玄琅疑惑看了她一眼,忽地明白了她的顾虑,弯唇温声道,“天癸,肾之精也,此乃神圣之自然规律,拂陵无需避讳,上来罢。”
王拂陵遂放下心来。
她这边一躺上床,原本缩在床角的系统就慢吞吞爬了过来。
许是畏惧谢玄琅,它也不似在王氏府那般跳脱了,四肢扁扁地伸着,宛如一只白色的毛绒蛙一般贴着被子挪了过来,继续在王拂陵心口打窝。
谢玄琅说完那句话便又垂首看书。
王拂陵悄悄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地,见他这般平静,她心底竟隐隐有些失落。
明明在京口私邸时,她能感觉到他每每看向她的目光热烈得仿佛要溢出来般,日日恨不得能当场献身于她,只是不知顾虑着什么,才没有行事。
可如今,两人都已经成婚了,同在一张床上,他却平静如斯么……
她暗暗垂眸,却不意身旁的人突然无声放了书卷,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趴在她心口的白兔道,
“系统是雌兔还是雄兔?”
啊??它只是一只兔子,是公是母重要么?
王拂陵愣了愣,下意识回答,“不知道。”心里却猜测着,系统应当是无性别的吧?
谢玄琅抓着兔耳朵一把将系统提了起来,系统虽能量耗损严重,但体量却丝毫不减,圆滚滚的雪球在他手下剧烈挣扎着,
“宿主!你救救我呀!!”
王拂陵看得揪心,伸手去与他抢,“欸你别这么提它,它这么胖,揪耳朵会不会痛啊。”
系统:……
“雄兔。”谢玄琅略略扫了一眼,淡声道,随后便将系统丢去了旁边的榻上。
“牲畜不洁,日后还是莫要让它上床了,瞧,将夫人的寝衣都踩脏了。”
他伸手掸了掸她心口不存在的灰尘,指尖之柔软不可思议,他略顿了顿,还不待仔细感受,便被王拂陵一把推开了他的手。
系统可爱干净了,青枝与歧雾每隔两三日就会给它洗澡呢!
不过这话王拂陵也没跟他解释,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不想让系统上床,自有千百种说辞。
王拂陵看着在榻上缩成一团的白兔,不免有些心疼,又回忆起在家时,王澄也爱洁,可因着系统是她之爱宠,每每带去他那处玩,他都会允许系统在他床上跑酷。
许是特殊时期人的情绪就会格外不稳定些,王拂陵此刻也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了,直一声不吭,转过身背对着他。
没了毛绒绒给她取暖,只感觉腹部又冷又疼,她难受地蹙起眉。
谢玄琅见她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沉吟片刻也索性贴了过去,揽抱着她在耳边温声道,
“明日便让清影给它做个窝如何?你我夫妻之间,如何能叫一只小畜生影响了感情呢?”
系统缩在榻角冷笑:何止要影响感情,等攻略完成,看它怎么带它家宿主跑路,让这个妒夫后悔去吧!
作者有话说:陵宝你看的是视频和漫画,谢二看得都是现场表演!!!快跑[彩虹屁][彩虹屁]
以前刷到养兔兔的视频,据说传统兔塑和蛇塑是反过来的,兔兔暴躁脾气大,蛇蛇呆呆笨笨胆子小,对,你怎么知道我下一本想写蛇蛇![撒花][撒花]
第73章 惊变 “可不可以吻我。”
更大更温暖的热源贴在身后, 绵绵的体温熨帖着周身。
王拂陵干脆闭目装睡,没有应和他的话。
谢玄琅也是贴近她之后才意识到她身上竟如此冷,虽说时节已经入秋, 可远没到教人肢体寒凉的地步。
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她的身躯单薄得仿若一张纸,柔软又脆弱,叫他下意识将她抱的更紧。
感受到身上收紧的力度, 王拂陵觉得自己也有些搞不懂他了。
若说他还在生她的气,可行动中又总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在意;若是已经气消……想着这两日他的表现,王拂陵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最叫她在意的是, 婚后他总是会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她,幽深的黑眸中泛起点点不详的亮光,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般,看得她毛骨悚然。
淡静清雅的香气逐渐从身后袭来,她在温暖的怀抱中眼皮不自觉变得沉重, 最后终于阖眸沉沉睡去。
谢玄琅看着她紧闭双眼,手指轻轻划过她柔滑的脸,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语调欣喜癫狂地喃喃着,“就快了……”
“乖拂陵,等一切结束, 我们便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 再无人打扰。”
*
翌日。
王拂陵醒来时只觉被人戳得难受。炙re坚ting的口口隔着两层薄薄的衣物口勿着她。
她僵硬一瞬,选择默默起身下床……
差点就信了他真心不急着圆房的鬼话。
尽管她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 可她一起身,谢玄琅还是很快就醒了过来。
乌眸清明有神,全然不似将醒的样子。
王拂陵动作顿了顿, 继而接着穿衣,本以为他会像昨日那样不主动搭理她,可孰料他却忽然开口说了句,
“今日会有医者来为你把脉,夫人体弱,开副药方或可调理调理身子。”
她的身体的衰竭并非自然规律,吃什么药自然都是于事无补的,倒是白让自己受那些口头的罪,她有点想拒绝,可听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
“是从前为我医治耳疾的先生。”
王拂陵一下子哑口无言,默了默,最后还是轻声道,“好。”
两人起床穿好衣裳,青枝便进来给她梳妆。两人一同用过早膳之后,谢玄琅便又出了门。
这日午时,确如他所言,有个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医者被清影引了进来,“徐先生,这位便是夫人。”
那医者给她行了礼之后便开始把脉,亦是不出所料地连连叹气,随后又斟酌着开了副药方。
清影按照谢玄琅的叮嘱向徐先生细细问了她的病症,那徐先生并非府医,又知这高门士族内部牵涉甚多,故而也不敢多言,只道是气虚体弱,须得天长日久地调理。
听徐先生这般说,王拂陵也稍稍放了心。
送走医者后,清影又提来了一个松软的藤窝,里面铺着干净松软的干草。
清影笑道,“郎君说给夫人的爱宠赔罪。”
王拂陵接过那个藤窝打量片刻,说实话看着是挺舒适的,如果是超大号的,她甚至都想躺进去玩玩。
清影见她眸色满意,便准备退下了。
他走之前,王拂陵似随口问了句,“郎君近日都在忙些甚么?怎么日日都不在府中?”
清影离去的动作一顿,连面上的表情都不自然地一僵,随后又垂首道,“郎君……是有些要事。等过了这段时间,就有空陪夫人了。”
王拂陵敏锐地捕捉到他面色的不自然,想了想便作出一副忧色诈他道,“要事是甚么事?连我也要瞒着的,莫非是谢皎在外头金屋藏娇?”
清影吓得直接行了个大礼,“夫人可千万莫要冤枉了郎君!郎君在忙的皆是朝堂政务,至于具体是甚么事,奴也不甚清楚……”
见诈不出来,王拂陵便也换上一副笑脸,“我随口一说,瞧你吓得。你去忙罢,我这边无事了。”
“是。”清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脚步也飘一样快速退了出去。
这天晚上谢玄琅回来时,乌眸稍带喜色,唇角微微上扬,稚秀的面容瞧着像是有甚么开心的事。
还不待王拂陵问,他便走了过来,从身后拥着她在耳边问道,“听闻拂陵今日向清影打听了我的动向?”
王拂陵在他怀中转过身,看着他缓缓道,“是。我们新婚燕尔,可我在府中却日日见不到你的人影,”说到这里,她略略移开视线,作出一副羞意,“我自然会想知道你在忙甚么。”
谢玄琅略一思索,似是在回忆自己这两日的所作所为,随后抱歉地弯起唇角,“是我不好,未能考虑到拂陵你的感受。”
“就快好了,琅向你保证,很快就能有许多时间来陪夫人。”
王拂陵蹙起眉,经他这番温言软语的宽慰,她心中不仅没有变得轻松,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强烈。
可她无论如何细思,都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祸事,便只得安慰自己,或许就是她多心了。
见谢玄琅沐浴过后微湿的发还在滴水,王拂陵拿了个帕子坐到床边,拍拍身侧的位置朝他道,“过来,我帮你擦擦头发。”
谢玄琅一怔,神情中竟意外地流露出些许怔然和腼腆。
“你不是身体不适?”他犹豫道。
王拂陵也一愣,忽然想起他指的约莫是自己昨夜痛经。
她笑了笑道,“不会一直痛的,一般也就癸水初到的前一两日会难受些,我当下已经好多了。”更何况她现在气血双亏,这副身体的生理期约莫也就三四日。
谢玄琅闻言低下头,长眉微微蹙起,少年白净的脸上满含歉疚,“那岂不是今日琅未在府中的时候最为不适?”
他按照她的示意来到床边,侧躺着,将头枕到她腿上。
王拂陵正准备给他擦头发,却见他原本面朝外的头忽然转了过来,隔着寝衣在她月复部印下一吻。
爱怜又珍视。
乌眸柔情温润,湿漉漉的目光,暖黄的灯光将点漆似的瞳孔外缘镀上一层金色,他浅声道,“下个月便不会叫你一个人了。”
他这般柔情纯然的模样倒是叫王拂陵忍不住微红了脸,下意识手动把他的脑袋转了过去,不解风情道,“下个月会不会来还不一定呢。”
她伸手挽起他湿漉漉的发尾,谢玄琅的发质很好,乌黑的发柔滑强韧,色泽像油汪汪的墨一般,发量更是令人羡慕。
王拂陵拿着帕子给他绞干了发尾,觉得他滑溜溜的头发手感很好,遂又顺手给他编了个松松的麻花辫。
编完,她将那条麻花辫拿到他身前,笑的眉眼弯弯道,“好不好看?”
得见她低颦浅笑的温柔,他不禁软了心防,全神贯注痴迷一般地望着她,低声道,“好看。”
王拂陵唇角微微下拉,晃着那条辫子不满道,“你根本没看我的作品!”
谢玄琅温声道,“嗯。我在看你。”
“拂陵。”他忽然轻声道。
“嗯?”
“可不可以吻我。”
暖黄的烛光下,他乌睫长眉,眸光清润,微张的薄唇上漾着莹润的光。
王拂陵伸出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双眼,缓缓俯下身去。
两人气息交缠,甜蜜的降真香与他身上淡静的香气交织成一股。
早在王拂陵的手覆下来时,谢玄琅便乖顺地闭上了眼睛。
今夜的月色太过温柔,教他也短暂地忘却了那日被她欺骗,被弃于庭院中的悲哀与耻辱。
他只像个痴人一般,忍不住在心底一遍遍问着:此刻的你,是真心的么?
心中朦胧的悸动与喜悦交织成一种酸涩的泪意,竟在一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王拂陵感受到掌下轻微的湿意,略显困惑地移开手去看他,见他泪眼濡湿,浓长的乌睫都湿成一簇簇。
她不禁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谢玄琅摇了摇头,起身揽着她道,“不早了,睡罢。”
他的心思比思春的少女还难猜,王拂陵早已习惯,便也只是躺下睡觉了。
次日在谢玄琅离府之前,王拂陵突然想到一件事,便与他商量,“你何时有空陪我归宁?”
这时的归宁不似后世那般固定于婚后三日,一般是姻亲两家提前通气做安排,特别是王谢这样的士族,归宁更是意味着“合二姓之好”的政治联盟,照理来说是要大办特办的。
她须得知晓个大概的日期告知阿兄,好叫他提前准备。
谢玄琅闻言,面色古怪地空白了一瞬,随后便露出一个温煦的笑意,“归宁之事暂且不急。”
说完,像是又想到什么般叮嘱道,“夫人今日可是该用药了。”
经他提醒,王拂陵也想起这茬事,只敷衍道,“嗯嗯,我会用的,你快走罢。”
谢玄琅俯下身在她脸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要听话。”
王拂陵被他肉麻出一身的鸡皮疙瘩,也没心思想别的了,只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捧着药碗在他面前一饮而尽。
*
接下来的几日谢玄琅似乎更加忙碌了,可随着他回来的愈发晚,他脸上的笑意却愈盛。
王拂陵乖乖地喝了几日又苦又腥的药,感觉自己的脸都快喝绿了,见他这般,心中的疑云越发浓重,右眼皮也跳个不停。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一如她的心情一般暗沉沉的天色,瞧着便是一场风雨欲来。
这天她等了许久,也不见谢玄琅回来,心中的不安像一块大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正当她忍不住要出去看看时,忽见青枝与歧雾冒雨奔来,两人脸上一片湿痕,不知是雨水还是什么。
望着两人脸上惊慌的表情和泛红的眼圈,王拂陵勉力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谢皎出事了?”
青枝突然哭着跪了下来,呜咽不止地劝道,
“是三郎!娘子听完婢子的话可要撑住啊,歧雾打听到今日郎君带人去了王氏府,不由分说将三郎抓了起来,当下已经关进了廷尉寺!”
作者有话说:长发公主谢二开始搞事
第74章 雨打枝 谢皎,你救救我阿兄好不好?
王拂陵惶然地后退了一步, 耳边嗡鸣不止,只觉得自己好似听不懂人话了一般。
“谁被关进廷尉寺……”
歧雾见她脸色惶白,一个箭步上来扶住了她。
王拂陵抓着她的手臂问道, “阿兄犯了甚么错?为何会直接被关进廷尉寺?父亲和伯父他们难道不曾保他?”
歧雾道,“个中细节婢子也不甚清楚,只是听到约莫与刘氏有关。”
刘氏……
王拂陵五指紧紧攥起,指甲将手心掐出白印, 深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细细过了一遍自己的猜测。
当初刘氏的公子刘槐曾酒后轻薄她,不久后就被人虐杀身亡。那时人人皆传是王澄所为, 她问及此事时,王澄却只道无事,他能处理好。
现在想来那时大约只是不想让她担心罢了。
听闻刘槐是刘巽的独子,刘巽对其亦是爱若珍宝,他那时死的那般惨, 若真是因为此事,那刘巽焉能善了?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已是一团乱麻,方寸大乱。
“廷尉寺关押犯人的牢狱阴暗脏污,阿兄那般爱洁,在廷尉寺怎能待的下去?”王拂陵心神不定喃喃道。
青枝忙起身劝道, “娘子莫急, 三郎好歹也是琅琊王氏的公子,廷尉寺那群人怎敢怠慢?”
话是这样说, 可青枝也能感觉到此事的不同寻常。
不谈别的,至少她就从未听过哪家高门士族的公子被这般果断地被关到廷尉寺过。
青枝:“娘子若是担心,不妨等郎君回来后细细问过他, 他应当是清楚的。”
提起谢玄琅,王拂陵绞在一起的双手不禁一顿:今日为何是谢玄琅去拿人?到底是陛下器重故而将此事交于他,还是因为别的?
他为何还未回来?
王拂陵不敢多想,唯恐细思下去将自己置于更加为难的境地。
她一刻也坐不住了,当即抽出门边的一把油纸伞道,“我要出去看看,你们等在家中,若是谢皎回来……只告知他我有事出去一趟便好。”
说完,王拂陵便不顾阻拦,撑开伞直往雨中去了。
风狂雨急,虽是撑着伞,可她出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上的衣裙便几乎湿透了。
出了谢府之后,王拂陵在门口惶然地呆立了片刻,她一腔焦急出来了,可她又该去何处呢?
阿兄已然被带走,现在去王氏府应当也没用了,青枝说他已经被关进了廷尉寺……对,廷尉寺!
廷尉寺距离乌衣巷不远,确定了目标,她撑着伞急急闷头往外走。
油纸伞顶风前行,一会儿被吹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又兜了满伞的风,叫她走得尤为吃力,王拂陵心急之下,干脆将伞丢开了。
反正撑与不撑也没多大差别了。
不料她才走到巷口,便遇上一辆归来的马车。
风打帘拢,车内的人不经意一瞥,见到瓢泼大雨中那个茕茕独自前行的瘦弱孤影时,目光瞬间似被火燎到一般猛地闪烁了下。
“停车!快停车!”他急急出声道。
车夫听到郎君这一声疾唤,忙不迭勒停了马车,转头正要问郎君有何事,忽见车内清贵端正的郎君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唰地跳下了车。
谢玄瑾跳下车后拦在王拂陵身前,见她脸色苍白如鬼,脸上雨水与泪痕交错,他感觉自己的心肝也跟着一颤,
“七娘!”
闷着头往前走的王拂陵听得这一声,才迟钝地缓缓抬头,待见到泼天雨幕中的人时一愣。
只见谢玄瑾锦衣玉冠,眉头深深拧起,目光担忧地望着她。
谢玄瑾一时急切,没忍住责怪道,“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连把伞也不知晓撑么?要去哪里?府里的车夫呢?”
王拂陵望着他腰间的银印青绶,像是找到主心骨一般,再也忍不住崩溃地跪下道,
“大郎,求你救救我阿兄罢!你们是多年好友,你定然——”
谢玄瑾被她下跪的动作激得眼皮猛地一跳,眼疾手快迅速上前一把捞起了她矮下的身子。
“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甚么?”
王拂陵道,“我听闻阿兄被关进了廷尉寺,大郎你可知具体情况?”
两人还站在大雨里,王拂陵不自知,她正冷的面色青白,在雨中细细地发着抖。
谢玄瑾实在看不过眼,不容拒绝地一把将她抱起,“去车里再说。”
两人上了马车,谢玄瑾才道,“我亦是为此事才去了廷尉寺一趟,可却是连门都未曾进去,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说起此事,谢玄瑾拧着眉道,“因着关乎刘巽独子,刘巽先前两次军功,都对陛下封赏拒而不受,想必是早就有所打算,陛下不好插手。如今静之此事未有确凿证据,却是连门下都未曾动用,陛下直接将此事交给了刘氏与廷尉……”
说到这里,他不禁看了王拂陵一眼,有些犹豫道,“廷尉……与阿皎。此事,或有蹊跷。”
他觑着王拂陵的面色和急促的呼吸,也知道谢玄琅与王澄之间素来就有龃龉,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阿皎之外,或许还有一个人能说上话,七娘你不妨去试试。”
王拂陵:“是谁?”
谢玄瑾眸色深深,“长公主。”
还有一些话他未曾说出口,先前王逡之乱陛下心中的余怒未消,王氏本就惹人忌惮,如今静之这件事被翻起的太不是时候。
他细细回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时,忽地意识到当初长公主提出让七娘与谢氏结亲到底有多么匪夷所思:陛下本就忌惮王氏,打压尚来不及,又怎可能乐见其与谢氏联姻,继续壮大自己的政治地位呢?
这般一想,当初长公主的提议简直像是想把七娘提前从王氏摘出来一般,否则今日之事,在已经趋近疯狂的刘氏攀咬下她也必当获罪。
王拂陵闻言一愣,随后便像是找到黑暗中的明路一般,原本黯淡无神的双眸都瞬间亮了起来,口中喃喃道,“你说的对,嫂嫂是陛下亲姊,一定能为阿兄求求情……”
“我现在就去求她……”
她说着就要起身。
谢玄瑾见她神色不对,怔怔的仿佛癔症一般,连忙捞住她,“不行。外面下着大雨,你改日再去。”
王拂陵下意识推开他阻拦的手,“不,我阿兄还在狱中,我如何能安心,我现在就要去……”
谢玄瑾无奈,只得将她禁锢在自己怀中,“静之不会愿见你为他这般的。”
王拂陵在他怀中本来剧烈地挣扎着,闻言突然静了下来,谢玄瑾听到她发出一声急促地抽泣呜咽,随后就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女子湿透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脸颊上也黏着湿透的乌发,抱在怀里,份量轻的令人心惊。
谢玄瑾伸手轻轻地将贴在她脸上那一缕湿发拨开,眸中含着显而易见的痛惜。
回府之后,他只犹豫了一瞬,便脚步不停地将人抱去了自己的院子,叫婢女来给她换掉了身上的湿衣。
只是他这处并无女子的衣物,只好找了一套自己未曾穿过的新衣给她换上。
做完这些,他自己尚且不及换衣,婢女也未曾退出去,就见有人脚步无声地踏入了室内。
谢玄琅一身雪纱素服,大袖翩翩,宛如一个幽魂般,静默无声地出现在室内。
谢玄瑾虽有一瞬的心虚,很快便掌握了话题的主动权,先开口道,
“阿皎你去了哪里?七娘为静之之事忧心,冒着大雨出门,恰好被我撞见,这才将她带了回来。”
谢玄琅无声走到床边,伸手抚了抚床上躺着的人苍白的脸,“我?自然是去廷尉寺看望了内兄。夫人忧心之事,我又岂能不忧心?”
谢玄瑾皱起眉道,“阿皎你与我说句实话罢。静之此番祸事你可是早就知晓?你可知静之与七娘他们兄妹的情谊不比旁人,你这般该叫她多么心碎为难!”
“陛下忌惮王氏已久,内兄那般狠厉行事,恰好撞在了多事之秋,我又能如何?”谢玄琅叹道。
谢玄琅将床上的人轻轻抱起,回眸讽道,“兄长莫非以为此事与自己全然无关?兄长自诩是内兄之至交好友,莫非以为伯父对此事不知情?”
谢玄瑾忽然愣住了。
谢玄琅抱着王拂陵抬步往外走,行至他身边时却又顿住了脚步,淡淡地留下一句,
“还有,拂陵如今已是我妻,兄长不宜再用她出阁前的排行唤她,日后称她弟妇更为合宜。另,还望兄长勿要动辄将她抱到自己房中。传出去,不好听。”
他缓缓撩动眼帘,露出一个轻蔑的眼神,“那段笑话一般的婚事早已作罢,兄长还是收收心思罢。”
谢玄瑾闻言,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人远去。
*
谢玄琅抱着王拂陵出了门,清影就等在门口,见两人出来,忙撑着伞上前。
谢玄琅沉声道,“不必给我遮。”
于是清影的伞全然往他怀中偏去。
两人回房时,谢玄琅身上的衣物已然湿透,而王拂陵只有漏在外面的鞋袜被雨打湿。
“都出去!”他对等在门口的青枝、歧雾冷声道,随后抱着王拂陵转身关了门。
室内馨暖,他细细凝了一眼她身上的衣物,秀美的脸上露出极为不虞的神色,漆黑的眸光又冷又沉。
“他的衣物定然穿得不舒适罢?换我的罢……”
他口中喃喃,伸手一件件褪去了她身上的衣物,目光落在满目凹凸起伏的雪软香肤上不由一顿。
如有实质的视线游走,重重碾过她身上每一寸,喉结上下滚动一遭。
觉察到她在发抖,他又快速拿出自己的寝衣给她穿好。将人塞入被窝,他才自去沐浴更衣。
王拂陵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怀抱温暖宁静,让她感觉自己仿佛也陷入了一个安宁的美梦里。
可恍惚了一瞬之后,那些痛苦的记忆便又纷至沓来,她闭上眼。
谢玄琅双手揽在她腰上,乌眸眨了眨,凑过来狂乱地吻她湿润的眼角。
细细密密的吻,直将她眼下的水痕都舌忝舐干净才算作罢。
“不要哭了,夫人哭得琅的心都要碎了。”他在耳边低声道。
王拂陵红着眼睛转眸看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谢玄琅一愣,随后弯着唇角拍了拍她的背心,“怎么了?”
王拂陵松开他恳求道,“谢皎,你救救我阿兄好不好?他一定是无辜的,刘槐之死不会是他做的……”
少年弯起眼眸柔声道,“我自然相信不是内兄做的。”
他用指腹揩了揩她眼角的湿痕,“拂陵心系之事,我自当忧你所忧。放心罢,内兄之事,琅会尽力。”
王拂陵闻言似是放下心,唇角努力勾起一个笑容,“好。你今日是不是有朝会?快去罢。”
谢玄琅将头在她颈间埋了埋,深吸了口气,才眷恋不舍地起身。
他的朝服是朱衣绛裳,内衬白色中单,朱衣素领,腰佩金章紫绶,脚踩赤舄,比起往日素雅的雪纱白衫,这一身华服更显得他俊美无匹,神仪明秀。
他坐在她的妆镜前整冠,英武的武弁高冠与他姣好的面容丝毫不违和,反而更添一丝矜贵。
王拂陵躺在床上等了许久也不见他离开,看不惯他慢吞吞的动作,她终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妆镜前,调整好表情疑道,“怎么了?”
谢玄琅苦恼地笑道,“这武冠的系带着实有些难缠。”
王拂陵忍不住捏住他的下颌道,“抬头,我来帮你系。”
谢玄琅乖顺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王拂陵弯腰,手上利落地将那两条细细的玉带系好,系带紧贴他白净锐利的下颌。
王拂陵伸手勾了勾玉带,问道,“勒么?”
谢玄琅道,“不,刚刚好。”
王拂陵便将系带下方用来固定和装饰的玉珠推到玉带结上,“好了。”
经他一番磨蹭,朝会的时辰已然快到了。收拾妥当后,谢玄琅便出了府。
他前脚刚走,王拂陵后脚就让青枝帮她快速拾掇了一番,另外叫歧雾去府门外察看,确认他当真已走远。
一切都收拾好后,王拂陵便坐上了去公主府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谢二升官发财娶老婆之后,赐上班!
王澄:冤枉你的人最知道你有多冤枉[白眼][白眼]
明天大家尽量早点来鸭~[狗头][狗头]
(突然发现荣誉墙多了两个章!好开心!)
第75章 巫山夜雨 唯有“糟糕”两个字能形容……
恢复记忆以后, 王拂陵自然也想起了这个嫂嫂。
司马藜嫁给族兄王圭时,正值她年幼。
她在这个世界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王氏的小辈中女孩子又极少, 她幼时渴望玩伴和女性长辈,便时常黏着这个嫂嫂。
司马藜虽贵为公主,但与司马垚姐弟俩幼时在宫中的处境并不好。
她自小谨小慎微惯了,一开始在显赫的琅琊王氏家族中也显得怯懦畏缩, 就连王圭后来纳的姬妾她也镇不住。
王拂陵不知道的是,那个小小懵懂可爱的王七娘也带给了她诸多安心与温暖。
她在马车上回忆着两人往日相依相伴的情分,只祈祷着司马藜能看在往事的面子上, 能出手帮一帮她。
胡思乱想间,公主府已经近在眼前了。
王拂陵下车后,深吸一口气才走到门前,将拜帖递给门前的阍人。
那阍人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名字,摇了摇头道, “夫人请回罢。殿下病了,这几日都概不见客。”
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王拂陵闻言一言不发地跪在了大门前,“那我等嫂嫂病好。”
不到一刻钟,司马藜的贴身婢女玉叶就来到了门前,见她这般跪着, 叹了一口气道,
“娘子这又是何苦?请进罢。”
王拂陵欣喜地起身,跟在她身后进了公主府。
玉叶直接将她领去了司马藜的寝殿, 向她解释道,“娘子勿怪,殿下是真的病了。”
王拂陵连连点头道, “嫂嫂身体不好,我向来知晓的。”
玉叶笑意温和,停在寝殿门口道,“娘子进去罢。”
王拂陵谢过她进了门,一踏进偌大的寝殿就闻到了清苦的药味儿,她往里间走了几步,看到了床帷间缠绵病榻的瘦削人影。
司马藜低低咳了几声,“七娘么?过来罢。”
王拂陵走到近前,见她这般,眼中已是先泛起了泪光,“嫂嫂。”
司马藜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随后又温柔地笑起,“看来是想起来了。”
王拂陵点了点头。
司马藜也没跟她绕圈子,直接道,“你是为了三郎的事来的罢。”
王拂陵来的路上想了许多,静下心来以后便发现了许多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司马藜不是个一时兴起便要决定别人终身大事的独断公主,当初她忽然提出要给她与谢玄瑾订婚,那时不了解她也就罢了,如今想来却是分外可疑。
王拂陵道,“嫂嫂是否早就料到阿兄会有今日?”
司马藜坦然点头,“是。”
“陛下忌惮王氏啊,七娘,作为陛下亲姊,我在王氏与陛下之间左右为难。我是你的嫂嫂,更是一国之长公主,王氏势大,叫陛下寝食难安,此事,我怕是爱莫能助了。”
王拂陵闻言心凉了半截,“难道阿兄之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司马藜摇了摇头道,“陛下不会要了三郎的性命的,依着陛下的意思,最多只是将他关进廷尉寺,日后放出来给他个清闲的官职做罢了。”
说到这里,司马藜目色深深地看向她,“七娘,王氏的衰颓是必然的,没有任何一个世家能够长盛不衰。有丞相在,大房动不得,三郎便成了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你的伯父亦是深知此理,故而才会妥协。”
王拂陵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作为看过这本小说的人,她甚至早就预见过这个结局。
可当它就这么降临时,她还是忍不住想为最亲的亲人去争一争。
司马藜望着她凄然的神情,忽而幽幽道,“你又何必在意呢?七娘,完成你的任务就离去罢。回到你的世界,去与你的妈妈团聚罢。”
王拂陵内心巨震,睁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她。
“嫂嫂,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司马藜困倦地眯了眯眼睛看向她,要说话时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王拂陵连忙将手边的茶水递给她润了润喉,才听她继续道,
“你可还记得你与谢二郎一同摔下御龙池那次?那次二郎受了伤,据说是因此患了耳疾。而你却是高烧三日,三郎忧心不已,却无法时时刻刻守在身边照顾你,便请我在他不在时代为照料。”
“你在病中烧得糊涂,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个世界,在你原本的世界里,也有自己的亲人罢?本来我还担心你失去记忆之后会被人蒙骗,如今你全都记起来,我也就放心了。”
司马藜浅浅笑起,“我观他为你做的诸多努力,想来你的任务就快要完成了罢?”
王拂陵还震惊地回不过神,听她这般说,才意识到自己的老底早在她面前漏干净了。
她抿了抿唇,目光闪烁。
司马藜了然道,“你放心,我未曾将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此事离奇,纵使说出去,旁人也只会当我疯了。更何况,嫂嫂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多谢嫂嫂。”王拂陵垂下眼道,“看来我阿兄之事,嫂嫂也是无能为力了……”
司马藜叹道,“是。”
王拂陵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才神思恍惚地起身告辞。
司马藜瞧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是在她出门前没忍住出声道,“若你实在忧心,不妨去问问你的好夫君罢。”
她未曾说出口,但王拂陵也能猜得到,陛下或是打算日后再将王澄从廷尉寺放出来,削了他的实权便好。
但刘氏等人却未必会让他活着出来……
可是去求谢玄琅……他与王澄之间素来就不合,纵使嘴上答应了,谁又知道他是否会真心为王澄打算呢?
王拂陵垂着头,“多谢嫂嫂,拂陵知晓了。”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了谢府,这厢见她回来,青枝与歧雾都凑过来问此行的结果。
王拂陵只面色惨淡地摇了摇头,随后便回了房。
回去之后她就蔫哒哒地躺在床上,身心都疲累不已,只想闭目休息一会儿,养好精力以等谢玄琅回来。
本来以为他会像往日一样待到夜深才回,但她睡醒后一睁眼,便瞧见了一双幽深的乌眸正静静地盯着她。
映着红艳艳的夕阳光,少年白面红唇,朱衣绛裳,乌溜溜的双眼非人一般,她下意识被吓了一跳。
见她瑟缩了一下,谢玄琅笑着俯下身,薄润的红唇艳似榴花,“可是我吓到你了?”
王拂陵摇了摇头。
谢玄琅袖手温声道,“先起来罢,用过晚膳再睡。”
王拂陵应声起身。
正想问他今日为何回来得这般早,下床时一抬眼却忽见他的朱衣衣摆上有些许深色的痕迹。
王拂陵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到了一般。
不注意还好,留意到那可疑的深色痕迹之后,她甚至觉得淡静馨香的室内都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股血腥气。
谢玄琅走了两步倏然回过头,见她正神色惶然地盯着自己的衣摆瞧。
他蓦的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含着歉意道,“瞧我,一时忙忘了,竟还穿着这身脏衣。”
“夫人稍等,我去换件衣裳再来陪你用膳。”他弯着唇道。
王拂陵看着他步履从容地转去了屏风后,不多时就换了一身缥缈洁净的白衫出来。
王拂陵压下心头叫她惊惶不已的猜测,垂下眼当作甚么都没看到一般,面色如常地起身。
谢玄琅却不依不饶,袖手笑眯眯地问她,“夫人喜欢琅穿白衣还是朱衣?”
王拂陵移开视线,“夫君生的好看,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谢玄琅莞尔,故作不觉她话中的敷衍,两人一道安静地用了晚膳。
王拂陵连沐浴时都在想该如何开口向他打听王澄的情况,甚至在想要不要替王澄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道个歉……
她浴后回到房中时,却见谢玄琅也已经沐浴更衣过,只是正捧着一碗汤药在喝。
她疑惑之后也就想明白了个中关节——大约是医治他耳疾的药罢……
这般一想,她倏地又僵住了。
她兀自想着要替王澄道歉了,她自己又何尝没有亏欠他呢?心中的话自是愈发难以说出口。
王拂陵蔫头耷脑地回到床上。
谢玄琅喝过药之后,便叫清影收走了药碗,自己又去净了口,感觉口中再无药的苦味时,才回到屋内。
王拂陵正侧躺着暗自苦恼,忽然感觉自己被人从身后拥住了。
绵绵的体温从身后熨帖着她,属于他的淡静香气也铺天盖地般袭来,感受到身后之人的不平静,王拂陵的身子骤然一僵。
两人成婚也有段时日了,可出于种种原因耽搁,至今都未曾圆房。
他一个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男子,虽未曾表达过什么不满,但每天王拂陵都能感受到他炽烈饱满的心情。
每日晨起和睡前,她自己都被硌得难受,更遑论他了。
某一日深夜,她迷迷糊糊忽然醒了过来,却不意他起身正坐在床尾,修长笔挺的月退大开着,低沉沙哑的喘、息压抑不住地传来……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微红了脸。
早晚有这一天,虽然此刻她确实没有心情与他做这事,但两人既成了婚,到底是她该履行的夫妻义务。
思及此,王拂陵便渐渐放松了身体。
觉察到她的默许,谢玄琅无声弯起了眉眼,拥紧了她,细细密密地吻着她的侧脸和唇角,又转而叼住她小巧圆润的耳垂,含在齿尖细细研磨。
感受到她的接受和纵容,他急急喘了几声,一边狂乱欣喜地亲着她,一边口中颠三倒四地胡乱叫着,
“好拂陵,卿卿,好夫人……”
……
不知被他缠磨多久之后,王拂陵终于能喘口气缓缓。
她靠在谢玄琅怀中,望着他春意浓酣的眉眼,心里终于彻底确认了这就是个没经验的处激。
吻技熟练又如何,他今晚一开始的表现实在是,唯有“糟糕”两个字能形容。
本来他就天赋异禀,形貌可观得吓人,再结合那恐怖的技艺,实在是叫她吃尽了苦头。
好在他足够聪明,很快就能根据她的反应适时调整,到后头竟也教她尝到一丝销魂蚀骨的滋味来……
但钝痛仍在,王拂陵不禁皱着眉推了推他,“我要沐浴休息。”
谢玄琅却将她抱得愈发紧,玉面含春,凤目凝露,低头在她耳边含糊不清地软语说着什么。
王拂陵惊恐地睁大了眼,更加用力地推他。
挣扎间,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到床榻前方不远处的屏风上。
但见他换下来的朱红朝服仍搭在那屏风上,下摆处那干涸的深色血迹明晃晃直入她眼中。
王拂陵心中一痛,推拒的动作不由地也卸了力气。
一夜帐暖。
翌日王拂陵没能起得来床,谢玄琅穿着素白寝衣,眉目柔和地盘腿坐在床边。
静坐看了她良久之后,他才准备起身。
叫清影送来一套新的朝服,谢玄琅收拾妥当后,出门前又来到床边看了她一眼。
王拂陵见他准备出门,强忍着身上不适的酸痛感起身,“你要走了么?”
谢玄琅顿住脚步,几步又走回床前坐下,“嗯。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王拂陵期期艾艾地蹭到他身边,他的手穿梭在她柔滑的发间,打散的青丝在他身上缠绕。
再看她昨夜哭过的双眼还微微红肿,看向他的眼神也湿漉绵软,可真是——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见她神情犹豫,谢玄琅餍足的眉眼微微弯起,少年白净的面容挂上温和的浅笑,瞧着极为好说话,
“我们夫妻一体,是彼此最亲的人。拂陵有甚么事都可与我直言。”
王拂陵便不再纠结,攥着他的衣袖道,“你可知阿兄在廷尉寺过得如何?刘氏的人可有买通廷尉寺给他施加私刑?”
望着他意味不明的面色,王拂陵又垂眼道,“我知阿兄过去与你固有龃龉,但他都是为了我。你若是有气,不妨对我发。他就是那般小孩子脾性,待他出来,我叫他与你郑重道个歉好不好?”
谢玄琅握着她的手莞尔道,“拂陵说的甚么傻话。我们已是一家人,照料内兄岂非琅的分内之事?”
“放心罢。琅保证,内兄一定会平平安安地离开廷尉寺。”
得他保证,王拂陵心下稍松,眉宇间也乍露轻松的喜色。
谢玄琅叮嘱她好好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清影跟在他身后,见他于院中驻足,便问道,“郎君今日可要入宫?”
谢玄琅摇了摇头,弯着唇角道,“去廷尉寺照料一下内兄罢。答应夫人了的。”
作者有话说: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引自南朝乐府民歌《子夜歌》
猜猜他喝的什么药[墨镜][墨镜]
第76章 药 “夫人亲一亲就不疼了。”
廷尉寺。
廷尉寺是晋朝的天下刑狱总枢, 主要负责审理一些要案、裁定律法、修订法令,以及管理下设的廷尉狱。
谢玄琅在廷尉寺前下车,负责管理廷尉狱的廷尉监胡宁便迎了上来。
一反当初将谢玄瑾拒之门外的冷傲, 胡宁笑着抬袖施礼道,“不知县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
谢玄琅亦谦逊抬袖道,“身来探望要犯王澄, 还望监君通融。”
胡宁闻言,温煦的面容瞬间冷汗直冒。
廷尉寺谁人不知,这位康乐县公与狱中那位王三郎乃是姻亲, 他们在刘氏与他中间本就为难,更别提昨日刘将军才来过一趟。
想到狱中那人的情况,胡宁不禁暗自捏了把汗,面上却只是如常道,
“县公客气, 王三郎之案本就该当刘氏、廷尉与县公共商,县公请罢。”
胡宁在前方开路,带着谢玄琅走入了廷尉狱,两人最终停在尽头一间幽暗的牢房里。
胡宁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牢门,抬袖道, “县公请。”
谢玄琅步履闲散从容, 施施然迈入狱中,一眼就见到对面刑架上昏迷不醒的人。
王澄身上的素色囚服血迹斑驳褴褛, 长发上也凝着暗红色的血污,发丝粘连在一起,往日素来矜傲高昂的头低低地垂着。
谢玄琅微微挑眉。
胡宁连忙低声道, “昨日刘氏的人来过……”
不待他说谢玄琅也知道,那刘巽膝下唯有一子,当初得知死的那般惨,他瞧着是好端端的,实则人早就疯魔了。就连在战场上拼杀时,唯一的念头都是以军功做筹码,哪怕加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其子报仇。
胡宁正担心眼前这位县公会不会发怒时,忽听对方云淡风轻地笑了一声,鄙夷地冷嗤道,“果然是莽夫,下手也做的这般不体面。”
胡宁抬头看向他,见对方正盯着刑架上的人若有所思道,“琅来探望内兄,内兄还这般睡着怎么成?去取盆冰水来。”
观他面色,倒是没看出任何眼见姻亲受苦该有的怒意来……胡宁心里有了底。
胡宁忙叫狱卒去打了冰水来,送至狱中时,却见那位琼枝玉树般的谢县公对着刑架下巴微抬。
狱卒不确定对方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神色犹豫地望向胡宁。
胡宁早在方才便发现了端倪,这会儿只冲他暗暗点头。
那狱卒便将一盆冰水猛地泼向刑架。
伴随着“哗”地一声响,王澄恍惚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神思惛愦地睁眼,身上施过鞭刑的伤口被冰水泼过,又痛又麻。
缓了片刻,王澄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怎么是你。”他嗓音嘶哑,语调中却含着些淡淡的不喜。
“不是我又能是谁?谢玄瑾?还是……她?”
他笑意暧昧,走到刑架前时微微垂下头,露出颈间被王拂陵昨夜承受不住时抓出的红痕。
王澄第一次恨自己耳聪目明,明明不算显眼,可他却一眼就将注意力定位在那片小小的红痕上。
他暗暗攥紧了拳,红着眼别过头沉声道,“谁都不必来。特别是她。”
他不想叫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王澄对谢玄琅自是千般不虞,万般不喜,可谢玄琅又何尝看他顺眼呢?
他又何尝不知,昨夜王拂陵愿意与他彻夜缠-绵是为了甚么?还不是被他搭在屏风上的朝服吓到了,误以为那是王澄身上的血迹。
明明眼前的人已经狼狈脏污至此,还是能叫她这般舍身为他。
思及此,谢玄琅怨毒地盯着刑架上侧过脸去的人,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兄妹生的似乎有两三分相像。
可连这微小的相似,都叫他妒恨不已。
他不禁又怨起刘巽来,下手这般鲁莽,将人身上的囚服都快抽烂了,竟是没能打花他的脸!
“内兄犯下此等祸事,琅不忍夫人忧心,故来探望。”谢玄琅道。
王澄攥拳咬牙道,“王某行得正坐得端,此事非我所为!你走罢,勿要告知阿陵我的状况,也别叫她来看我。”
冷水沿着王澄锋锐的面部轮廓滴滴往下淌,狼狈混似一只落汤鸡。
谢玄琅在心里冷冷评价。
那刑架高出地面些许,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才对胡宁出声,“瞧我,来了这么久,竟忘了叫监君给内兄松绑。内兄吊在刑架上高人一等的姿态,实在有违君子待客之道。”
胡宁便忙招呼狱卒上前给王澄松了绑。
他初初被放下来时,还因脱力趔趄了一步,那狱卒伸手欲扶他,却被他一掌挥开。
谢玄琅目睹这一过程,不免微微摇头,善意般体贴劝道,
“内兄在廷尉狱中还当逊和待下,也好叫自己少受些皮肉之苦。今时不同往日,内兄杀孽在身,自己不知反省,还累得夫人日日担忧,难免有失为兄之道——”
“啪——!!”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王澄红着眼扑上来重重扇了一巴掌。
“闭嘴!这一通耀武扬威,莫非以为我看不懂你安的是甚么心?王某就是自裁于狱中,也不会叫你拿我去要挟阿陵!收收你的心思,看够了就滚罢!”
望着谢玄琅捂着脸偏过去的头,胡宁与一众狱卒都看傻眼了,纷纷低头故作不觉。
早就听闻王氏三郎脾性桀骜骄矜,如今方知不假。
谢玄琅捂着脸神色不明,许久才调整好表情回过头来,却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
胡宁叫狱卒又将王澄绑了上去,随后快步追了出去,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将要走出廷尉狱时,谢玄琅才在幽暗的走道中回过头来,露出一抹不甚分明的笑意,
“内兄对吾先前便心怀龃龉,不意他今日突然发难,倒是教监君见笑。”
胡宁连忙低下头,不去看他脸上的红肿,“县公说的是,胡某与自家内兄亦是性情不合,此乃人之常情。”
谢玄琅笑意款款地点头,“内兄顽劣,陛下将其交予廷尉寺,亦是存了望廷尉多加管教之意,还望诸君不负陛下之托。”
胡宁将头埋得更低,“是……”
谢玄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监君无需顾虑,留条命在便好。”
*
出了廷尉寺,谢玄琅便面色不善地上了马车。
车夫见那抹雪白的人影一言不发上了车,便问道,“郎君可要进宫?”
片刻后,马车里才传来清润的嗓音,“不,回府罢。”
午后晴光正好,院子里的秋花烂漫,芳香袭人,蜂绕蝶舞。廊前的紫藤花谢了,繁茂细碎的叶影迎风簌簌摇动,连湖的沟渠将日光折射出潋滟的水光,映在花叶上。
王拂陵抱着系统躺在临窗的榻上午睡,见过长公主,知晓陛下对阿兄并无杀意,又得了谢玄琅的承诺,她心中总算放松了许多。
昨晚彻夜不息的劳累叫她本就不健朗的身子骨愈发雪上加霜,今日一整天都酸痛没力气。
系统在她怀里嗅了嗅,在她身上闻到浓烈的不属于她的味道,两只兔爪便开始刨。
王拂陵将它抱起来看了一眼,心道早就听说兔子只是长得可爱,其实性格尤为暴躁烈性,现在看来大概是真的。
正巧青枝端着一碗漆黑的药过来,大老远闻见那腥甜泛苦的味道,王拂陵就忍不住蹙着眉翻了个身,随后又黑着脸揉了揉腰。
揉了片刻,便将系统放在自己后腰,懒懒道,“刨吧,就当给我按摩了。”
青枝见她背对着自己装睡,不留情面地出声打破温馨的场景,“娘子,该吃药了。”
王拂陵自岿然不动。
青枝叹了口气,正待再劝,“娘子——”
不料身后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谢玄琅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药碗,面对着青枝惊骇之下睁圆了的双眼,他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便可。
青枝无言地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犹在装睡的人,只好退了下去。
谢玄琅坐去榻边,一手将系统提了开来,温热的手掌接上系统原本的活计,手下不轻不重地按着。
感受到按摩的触感和力道忽然变了,王拂陵疑惑地回身。
一转头就对上谢玄琅温其如玉的笑容。
“怎么不乖乖吃药?都是给你补身体的,虽说良药苦口,但于身体却大有裨益。”
王拂陵苦着脸从榻上坐起来,正想说这药实在难喝,若只是苦倒也罢了,那药汁除却苦味外,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腥甜,诡异的滋味儿让她闻了就犯呕。
明媚的阳光照在那碗冒着白烟的药上,那漆黑的药汁竟被照出靓丽的朱红色。
更别提喝完之后浑身会有略微的燥热,让人心气浮躁不已。
她皱着脸将自己的感受说给他听,谢玄琅却只是微微一笑,向她解释道,
“这药里加了强劲的人参和灵芝,用以滋补,养气活血。许是药力过强了,我明日便去寻徐先生给你换一副温和的药方来。”
王拂陵正想说她也没那么弱,不如就不喝药了,话还未说出口,忽见他朝外的那半张脸上还有未消的红肿。
虽被散落下来的发丝微微遮挡,但那浮肿在他干净白皙的面皮上尤为显眼。
王拂陵一怔,视线盯着他脸上的伤,伸手轻轻抚了上去,“这是怎么了?”
谢玄琅微微侧脸,似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上的伤。
王拂陵觑着他的神情,心里不住地猜测,难道是谢奕?
可是回忆起那日的家宴,谢奕也不像会对小辈动手的人。
王拂陵思索着,手指不自觉揉到他的唇角,触动他的伤,耳边听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回过神,视线不经意落在室内的屏风上,心中忽然有了个不确定的猜想。
“难道是我阿兄?”
谢玄琅纤长的眼睫敛下,薄唇微微抿着,瞧着有几分惹人心生怜意的委屈和倔强,只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喝药罢,再不喝就要凉了。”
见他这般反应,王拂陵立刻就确定自己猜对了。
一时间心里又急又怕。
急的是王澄的脾气怎地在这种时刻也不知收敛一二?他对谢玄琅如此,对那些看管他的身份低下的狱卒又焉能有好态度?正是受制于人的时候,狱卒反之又岂会善待他呢?
怕的是谢玄琅若是记仇,别说刻意磋磨,便是往后不管他了都有可能叫他在狱中受尽苦楚。
霎那间她的心又七上八下地乱了起来。
眼见着谢玄琅还端着药碗,她接过那碗无论是颜色还是气味都分外诡异的药汁,二话不说仰头一饮而尽。
“呕!”到底是没忍住干呕一声,随后又紧紧捂住了唇,生怕真的吐出来。
谢玄琅取过案边的茶水递给她,王拂陵忙含了口茶水漱口,见他又将唾壶捧到她面前。
王拂陵面色复杂地将漱口水吐了,随后又被他往口中塞了一颗蜜饯。
她被这人贴心周到的举动伺候得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将口中的蜜饯嚼嚼嚼吞了下去。
王拂陵伸手抚上他面容上的红肿,他既没肯定她方才的猜测,她便也装不知道,只出声吩咐站在门外的清影道,“清影去取些冰来罢。”
“是。”
清影应声退下,不多时就捧着一个漆盘过来,盘中放了冰块和柔软的细布。
王拂陵用细布裹了冰,轻轻贴在他脸上冰敷消肿,又轻声问道,“疼不疼?”
谢玄琅抓着她的手,弯唇轻声道,“夫人亲一亲就不疼了。”
王拂陵当下自是他说什么都好,便仰头在他唇角亲了亲。
给他冰敷了一会儿脸,王拂陵便又体力不支地躺了回去。
谢玄琅看着她百无聊赖的样子,忽然笑着说起一件事,“在府中是否无聊?过几日便是伯母的寿辰,府中照例是要办宴,到时便会热闹一些了。”
王拂陵闻言似是稍微来了点精神,笑着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在写正文的结尾,正文不长,接下来就开始写番外啦[加油][加油]
然后就是说一下,因为本着段评是给大家交流讨论情节的原则,一般不太回复段评,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呀~但是非常非常欢迎大家写段评噢!我自己也很爱看!
然后就是我有几个想写的番外,嗯,澄哥真的受苦了,我预计中有一个类似于乙女向的贵族学院pa番外,会多点戏份补偿他一下,不过正宫肯定还是小谢。
大家如果有想看的番外或者if可以在章评中留言,如果对我说的这个番外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提建议,我都会考虑哒~
除了上面那个,还会有一些小夫妻的番外,还有拂陵幽魂时刻的,应该都是轻松纯甜口的,大概设想就是这样啦[害羞][害羞]
第77章 察见渊鱼 “琅喜欢夫人。”
这日, 侍从正要去给王拂陵煎药,谢玄琅想起昨日王拂陵吃药时痛苦的模样和抱怨,便叫住了他。
“是要去给夫人煎药?”
那侍从驻足垂首应声, “是。”
谢玄琅便笑着上前,“走罢,我与你一道。”
侍从心中一时惊疑不定:郎君此前倒是未曾盯着他们煎药,为何今日忽然要过去看?莫非是怀疑他们不尽心?
这般想着, 一时间行为便更加谨慎小心,连路都走得磕磕绊绊。
谢玄琅看出他的拘谨,便笑着道, “不必紧张,只是先前的药夫人吃着不喜欢,我去改良一番配方而已。”
因着谢玄琅之前也常用药,故而这侍从颇有煎药的经验,此时一听这话, 心里第一反应就觉得很是离谱:吃药还得看喜不喜欢?
不过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恭敬地点头。
待到了煎药的药房,那侍从照常往药盅中添加药材,谢玄琅却在他的手伸向其中一个陶罐时叫住了他,“且慢。”
侍从疑惑地住了手,但观他接下来的举动却是惊骇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谢玄琅手持一柄雪亮匕首, 大袖轻挽露出雪白的手臂, 在药盅上方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刀,红艳艳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滴滴落在药盅里。
“郎君!”侍从惊道,连忙找了干净的纱布递给他。
谢玄琅笑着接过,“鹿血气味重, 夫人不喜鹿血的腥气,日后煎药记得将鹿血换掉。”
那侍从愣愣地应了,忐忑问道,“是。那日后都是用……”
谢玄琅:“用我的。”
他用纱布裹了伤,做完这些也并未离去,而是坐在一边等着药熬好。
一个时辰后。
侍从将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倒出,不敢多看碗中乌中带赤的药汁。
谢玄琅从他手中接过漆盘,“我来罢,你可以去休息了。”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王拂陵本来在院中晒太阳,待见到那个端着药碗而来的颀秀身影时,心里就开始焦灼,就连口中都似乎泛起药的腥苦味儿。
谢玄琅远远见她皱起眉,两条轻烟似的秀眉蹙成个小小的八字,不由地心中微动,心房像是柔软地塌下去一块,连自己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变得柔软了起来。
“来用药罢。”他眉眼弯弯道。
王拂陵苦着脸坐起身,接过药碗吹了吹,待温度差不多了便吨吨吨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豪迈迅速,力求给自己个痛快,少些痛苦。
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喝完,谢玄琅才用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角,温声问道,“今日的药可还腥?”
王拂陵闻言砸巴砸巴嘴回味了一下,腥味儿好像是轻了些,但苦味儿和铁锈味儿瞬间涌了上来,她的眉头一下子就又皱了起来,“好像是好了点。”
谢玄琅便笑着颔首,望向她的乌眸中含着深浓的酣足和满意。
她食了他之血肉。
一想到属于他的血液此刻正在她的身体里缓缓流动,从他的一部分化为她的一部分,成为支撑她生活的养料,他就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激荡满足,酣畅快意。
他的目光细细摩挲过她乌黑的发,明亮的眸,鲜妍的面容,伶仃支离的骨……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将接受着他的滋养。
旁人说的夫妻一体都是假的,而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真正的夫妻一体。
想到这里,他感觉心尖灼烫,不由微微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吻,“乖拂陵。”
王拂陵感受着发间的轻吻,敏锐地觉察到他此时的心情很好,或许是一个提出请求的好时机……
她思忖了片刻,还是轻声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谢玄琅一手顺着她的发,低眸看着她,“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必说到‘求’?”
王拂陵抿了抿唇道,“我想去廷尉寺见阿兄一面,不知可不可以?”
其实自从昨日猜到谢玄琅去见了王澄,她就想去廷尉寺一趟,可奈何昨日谢玄琅回来时脸上还红肿着,若是她那时提起探望阿兄,不免更让他生气,便只好暂时作罢。
当下,她说完便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
谢玄琅面上也只是顿了一瞬,随后手便轻柔地梳着她的发,款款曼声解释道,“那日兄长应当也同你说过了,内兄此次行事着实太过,连陛下都不好插手。”
“兄长那日去廷尉寺探望,亦是被拒之门外。琅虽担了审理此事之责,但因着与内兄的姻亲之系,不免为人多加注意。”
王拂陵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她提的要求确实让他为难了。
正想说看不了也无妨,只要保证他在狱中好好地就行了,忽听他却又没将话说死,话音一转道,“此事容我再斟酌安排一番,晚上再予夫人答复罢。”
王拂陵自然是忙不迭地应了。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忽然来了一个人,在门外几多徘徊,最后又犹豫地驻足于门口。
王拂陵远远瞧见之后,忙出声叫住了那道影子,“门前的可是令蕴?”
此话一出,谢玄琅也抬首望去。
谢玄瑜在门口挣扎一番,终是脚步迟疑地踏进了院子,对着院中那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她赧然道,“过几日便是阿娘的寿辰,我来找拂陵阿——”
旧日称呼就这般脱口而出,她下意识看了眼那双漆黑的凤眸,又改了口道,“嫂嫂,不知嫂嫂可想与我一道出门逛逛,为阿娘挑选贺礼?”
王拂陵正在府中闷得慌,成婚之后她还没出门闲逛过,此时便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利落地从谢玄琅怀中起了身,待站了起来才发觉他似乎过于安静了,于是又眨巴着一双眼睛望向他。
谢玄琅见状遂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弯起唇莞尔道,“去罢,我不会拘着你在家中。”
末了,到底是又叮嘱了句,“早去早回。”
王拂陵连连点头,拾掇了一番形容衣着,便与谢玄瑜一道出了门。
两人走出谢府,王拂陵才发现往常活泼的令蕴今日似乎有些格外沉默了,她侧眼看了看,发现对方眼睛还略微红肿。
稍一思索,便想起来了令蕴往日对王澄的一番少女心事,她便也明白了这双红红兔儿眼的由来。
正巧此时谢玄瑜开了口,
“嫂嫂可曾去廷尉寺看过令兄?”
王拂陵凝眉摇了摇头,“我今日才敢与谢皎提起去廷尉寺探望一事,他还未曾给我答复。不过他已经答应我会照料阿兄,想来阿兄在狱中不至于太过难熬。”
谢玄瑜听出她话中的乐观之意,想起大哥说的刘氏在廷尉狱的行事,但说了恐也只是徒增她的担忧。
便只是意有所指道,“那就好。不过若是二哥点头答应的话,嫂嫂还是尽快去一趟罢。”
“这是自然。”王拂陵瞥见她的神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但想着令蕴约莫只是关心则乱了,便没再多问。
*
谢玄琅目送两人出门,直到那抹纤细的影子在视野中再也瞧不见,才收回了视线。
“清影。”他忽地出声唤道。
清影应声出现,垂首等着主子的吩咐。
只听谢玄琅道,“叫个脚步轻快的随行保护夫人,在后头悄悄跟着便是,勿要被她们发现,打搅了闲逛的兴致。”
“是。”清影自下去安排。
谢玄琅又在院中坐了会儿,随后才起身准备去书室,路过寝屋时,不经意瞥见王拂陵专门搬出来晒太阳的藤窝。
雪白的兔子正趴在窝边酣眠,兔爪下搭着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在日光折射下映照出如血般的糜艳光泽。
他倏地停住了脚步,蹲下身,从兔爪下扒出那颗珠子。
赤色如血,浓郁而又活泼地翻滚涌动着。
谢玄琅对着日光眯了眯眼,感受到有绵绵的暖意从珠子内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他盯着这颗色泽诡异的珠子思索了良久,直到清影过来回禀他交代之事,他才神情莫测地将珠子放回藤窝。
谢玄琅站起身,面色若有所思,俄而突然出言问道,“夫人前几日似是去了公主府?”
清影想起那日负责跟随王拂陵的侍从回禀之言,应道,“是,在郎君去朝会不久。出门前,夫人还叫歧雾在门口多番打探。”
言外之意便是刻意避开他了。
谢玄琅袖手,转而又说起一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昔年长公主嫁去王氏时,夫人似乎尚年幼,听闻姑嫂两人感情甚好……”
清影垂着头道,“是。听闻当初夫人坠下御龙池,其兄不便照料时,便是请的长公主代为照顾——”
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家郎君的耳疾也是因那次事故而患,不免急急住了口。
清影的话虽未说完,谢玄琅却明了他未完之意。
照王澄那个爱妹到不可理喻的程度,若非是姑嫂两人感情好到一定地步,他是断然不会放心地将病中的幼妹交予她照顾的。
而听清影提及两人当年摔下御龙池一事,他不免又想起事后她的转变。
当初她突如其来的示好与爱慕叫他避之不及,心生疑顿。
此前他便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想知道她那突如其来的爱意究竟是何缘故,毕竟高贵的王氏女郎在那之前并非不曾见过他,但却未曾对他表露过心悦恋慕之意。
可是后来他渐渐不再执着于这件事的答案——
原因是甚么不重要,他们已经成婚了。她是出于一时的顽劣想要玩弄他也好,是出于愧疚想要补偿他也罢,总归招惹了他,此生便要与他绑定。
可他又垂眸看向藤窝中那枚不祥的珠子,心中一直不曾解开的疑窦卷土重来,他直觉这颗珠子与他苦苦追求的真相有关。
即便心中隐隐有个声音一直在劝阻他,仍是难以抵挡那颗好奇的心。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洞悉所有问题的答案未必是好事,不求甚解或许才能维持他当下生活的美梦,他有预感,过度的好奇心或许会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清影望着自家郎君变幻不定的面色,揣度着他的心思问道,“郎君可要去公主府一趟?”
谢玄琅似乎被这声惊醒,眼睫颤了颤,语速坚决而快速道,“不。”
就这样罢。
他目前的生活很幸福,他悄悄攥紧了拳,在心底反复劝说着,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早已不重要的答案去破坏当下温馨满足的生活。
他想着,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忽听清影又道,“郎君,您走反了,书室在那边。”
谢玄琅蹙眉不悦道,“我自然知道书室在哪边,只是欲往这边散散步罢了。”
清影便不再多言。
眼见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闷头焦灼地疾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夫人怎还不回?”
清影:“夫人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试探着道,“可要派人叫夫人回来?”
谢玄琅摇了摇头,“不必。”
*
虽说是出门挑选贺礼,但因着出门时的话题,王拂陵和谢玄瑜两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最后王拂陵给吴夫人挑了一条云锦披帛做贺礼,谢玄瑜则是选了一支点翠凤钗,挑好礼物后两人也没有玩乐的心思,便直接回了府。
用晚膳时,谢玄琅笑着问她们今日出去收获如何。
王拂陵道,“我也不太会挑礼物,只选了条妃色云锦披帛,不知伯母会不会喜欢。”
谢玄琅温声道,“会喜欢的。”
两人静静用饭,说起贺礼,王拂陵倏忽想到之前谢玄琅也给她送过许多别出心裁的礼物,但自己好像还不曾送过他什么。
想到白日里拜托他的事,她便想不妨献个殷勤,便问道,“你可有什么喜欢的?”
谢玄琅弯唇,“夫人。”
“啊?”王拂陵愣愣道,“怎么了?”
下一刻,却见他眉目灼灼如桃李,笑颜似四月芳菲春色,“琅喜欢夫人。”
作者有话说: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出自《列子》
不要因为他茶就忘了他的一些癫癫的黑色属性,这章及后面的章节我都写的很爽,希望大家也能看得愉快[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78章 徇私 “夫人欲教我徇私枉法,总要给……
王拂陵夹菜的动作一顿。
尽管在一起也有段时日了, 但她对他随时随地可能冒出的直白情话还是接受不太良好。
她从那张明珠映月,水眄兰情般的玉面上尽量淡定地移开视线道,“你是否爱用熏香?”
谢玄琅摇了摇头, “琅素日不爱熏香敷粉,更喜容质自然天成。”
王拂陵乜了他一眼,面上遗憾道,“好吧。我本来想着在家中闲着也是无聊, 若你需要的话,或可试着给你做个香囊,既然你用不到, 那便算了。”
谢玄琅动作一顿,放下筷箸,微微一笑,“做罢。我需要。”
王拂陵慢吞吞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嚼了嚼口中的饭菜没说话。
是夜。
王拂陵说完要给他做香囊, 当晚便选了布料和花样,打算动手做起来了。
她不善手工,因着幼时王晖不在家,王澄对她又格外宠爱纵容,便也不曾逼迫她学女红,以致于王拂陵对刺绣针线活儿的印象还停留在看着司马藜曾经为王圭绣的一些小物件上。
她请教过青枝大致的技法之后, 就选了一块青玉色的料子, 至于花样,她自己动笔, 用细细的笔尖画了一朵重瓣百合花,丝线主要是月白、浅绿和鹅黄三色。
晚间,她拿着绣绷进了主屋, 打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也好叫他有感于她的良苦用心,能答应带她去廷尉寺一事。
这般想着,可走到屋里却发现谢玄琅并不在。
她又走到廊下寻了个侍从问道,“郎君去了哪里?”
那侍从示意道,“郎君沐浴过后便去了书室。”
王拂陵看向他示意的方向,一路走到书室门口,却见清影正守在门外。
见王拂陵来了,他垂首道了声,“夫人请稍等。”
王拂陵便狐疑地看着清影进去禀报了,正奇怪一个书房有什么好严防死守的,进个门还要回禀,就听到里面轻微的斥责,
“见夫人如见我,怎敢将夫人拦在门外,糊涂东西。”
清影蔫哒哒地出来了,心道跟着郎君这么些年,就没猜对过几回他的心思。一时也不知是主子心思难猜,还是他太笨。
“夫人请进。”清影灰头土脸道。
王拂陵对他安抚地笑了笑,抬脚便进了书室。
入目只见谢玄琅着一身雪纱大袖衫坐在案后,许是因为在家中,穿着也不如往日一丝不苟地严谨。
交领的V形领口微敞,露出小片雪白的胸膛,玉白锁骨嶙峋起伏,一缕乌黑的发垂落在身前,烛火幽微,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更衬得他宛如神仙中人。
他身后是占了大半面墙壁的高大书架,深色的檀木架子上分门别类,浩如烟海的书卷,迎面望去,影影幢幢很有压迫感。
书案旁有两盏造型舒展优美的连枝灯,一盏灯上有九枝,枝头并蒂双花,可以想见,若是将灯盏全部点燃,定会照的室内亮如白昼。
只是当下——
王拂陵看着案边各点了两只蜡烛的连枝灯,疑惑出声道,“为何不多点几只灯,这么看着,不伤眼睛么?”
虽说古代的字体大,但也禁不住这么造呀!更何况他耳朵不好,还须得眼睛多多出力呢。
谢玄琅坐在案后微微笑道,“夫人不觉得灯盏弱些会更有进学的趣味么?很多时候,偏是要朦胧模糊一些才好,若是将一切都看得分明,反而教人心生乏味。”
王拂陵:……懂了,喜欢氛围感是吧?
她往书案边走来,又听谢玄琅道,“正如此时我见夫人,便如圣光漫射的姑射仙女,周身缭云绕雾,如笼神光,朝我走来,教人不胜欣喜。”
听他这一番吹捧,王拂陵心道果然还得是夸奖型恋人叫人心情愉悦,瞧瞧人家这用词,甚么圣光漫射、如笼神光的,夸得她都飘飘然了——等等……
想到这里,她蓦的停住了脚步。
面色复杂地对上谢玄琅疑问的视线,“你该不是散光了吧?”
她记得光线被拉长变形叠影,是散光眼的症状吧?
谢玄琅不解歪头,“散光?”
王拂陵:“就是在昏暗环境下看书引起的眼睛疾症。”
鉴于两人的知识系统有壁,王拂陵便没跟他解释太多,只叫了清影进来多点上几盏灯烛,照的书室里亮堂堂的。
觉得光线舒适了,王拂陵才拿着绣绷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开始自己的创作。
身旁的人神情认真,垂首时露出一截玉颈,延颈秀项,皓质凝露,属于她的甜蜜暖香在清冷肃正的墨香中缓缓晕开。
纤秀的五指做起女红来生涩地甚至有些笨拙。
谢玄琅不知何时放下了书卷,注意力全然转移到她身上,一双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做针线活。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颦起的眉头,落到绣得不顺手时咬的发白的唇上,又缓缓下移,盯住她交叠的襟口。
一丝不苟的交领下温软的弧度起伏,他回忆起那软玉温香的触感,不觉口干舌燥,喉间宛如含着一块滚烫的碳火。
他犹自出神回忆想象着,放任欲念蓬勃饱涨,耳边却忽听“嘶——”地一声痛呼。
王拂陵甩了甩被针扎到的手,鲜红的血珠自雪白的指尖冒出,落在绣布上。
她遗憾地“哎呀”一声,正要找个帕子擦手,不料受伤的手指却忽然被人握住了。
“给我找条手帕——”
话还未说完,对方就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将她的手指含入了口中。
感受到指尖濡湿柔软的触感,王拂陵心里毛了毛,用力往外抽自己的手。
孰料这人却像个吸血鬼一样,嘬着她的手指不放。
好不容易等对方气息不稳地开了金口,放过她的手指,王拂陵望着绣绷遗憾道,“可惜染脏了,明天我换了新的再做罢。”
她边说边悄悄用衣角擦了擦湿淋淋的手指。
谢玄琅对她的小动作故作不觉,喘息着将她一把抱上了书案,“不必换。我喜欢这个。”
他站起身,揽着她的腰贴近,感受到他饱满不平静的情绪,王拂陵动作一顿,随后便在书案上挣扎着要下来。
“回房再……罢,不要在这里……”
她一边推拒着他细细密密,如漫天花雨般扑面而来的吻,一边小声道。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端端就起了兴致的,可是在书房里,书案上……也太羞耻了吧!
她犹自挣扎抗拒着,谢玄琅却把脑袋埋在她颈间,在她耳边挨挨蹭蹭哑声撒娇道,
“好夫人,你怎舍得教才食髓知味的夫君憋坏的?”
王拂陵羞耻地攥紧了指尖,红着脸半晌才憋出一句,“不过就挪几步路,怎就憋坏你了?”
谢玄琅五指严丝合缝地扣入她指尖,口中含着一缕她的乌发,白净的面颊泛起醉人的绯红色,凤眸迷离,口中说出的话却叫她战-栗着放弃了挣扎,
“夫人欲教我徇私枉法,总要给我些好处罢。”
王拂陵无言闭上眼,对这个没脸没皮无师自通各种羞耻play话术的人实在是没了辙。
……
她兀自紧紧闭着眼,不欲看这翰墨书香的严正书室中靡乱的动静。
但耐不住谢玄琅不甘独自沦陷的寂寞,非要将她也拉入铺天盖地的欲海情波。
耳边他哑着声嗯嗯啊啊的叫声不断,听得王拂陵不觉脸红心跳的同时,又忽地想起佛诞节时他为行像队伍唱颂词一事,那时只觉他的声音清润好听,为自己错失良机而感到可惜。
如今倒是听他在耳边哼了个够。
她面色赤如滴血,死死地偏着头躲避,却被一只骨节分明,青色血管暴突的手擎住了下颌。
“哈啊——卿卿拂陵,好夫人,看看我罢……”
王拂陵被掐着脸转过头来,却猛地倾身,一口咬在薄软的红唇上,恼羞成怒道,
“闭嘴!”
谢玄琅闷哼一声,眸光水润而餍足。
惬意宛如温热泉水中摆尾畅游的鱼,乌黑发尾在光下漾起艳丽的光泽,起伏如波光粼粼的水面。
*
书室里直到月行中天才风平浪止。
谢玄琅抱着早已脱力的王拂陵去净室沐浴。
王拂陵又累又困,感觉自己虚的就像风中残烛一般瑟瑟发抖,尽管眼皮已经上下打架多时,走到廊下时,院中穿堂而过的凉风却还是唤醒了她两分清明的意志。
觉察到怀中人怕冷的瑟缩,谢玄琅拢紧了披在她身上的袍衫,又加快了脚步。
王拂陵哑着嗓音提醒他道,“可有安排好何时能带我去廷尉寺?”
早在书室里他说出那句话时,王拂陵便知道此事对他而言必然不算什么难事。
谢玄琅脚步微滞,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笑起,沉吟片刻道,“三日后罢。”
“好。”
得了他的应允,接下来的三日,王拂陵恨不得掰着指头数着时辰过。
心下焦急,度日如年的同时,她又细致地准备着去探望王澄要带的东西。
不知王澄会在廷尉寺待多久,王拂陵便准备了几套衣裳,还有他往日喜欢的降真香,她阿兄爱美喜洁,在狱中就算不短他吃穿,熏香恐也难有供应。
谢玄琅端着药碗伫立门前,见她忙碌得团团转,面上喜色浓重,眉飞色舞别提有多快意开怀,连往日苍白的面色都好似添了几分血色。
在听到她口中喃喃着要不要亲自下厨给王澄做些点心带过去时,谢玄琅轻咳两声,走入室内。
王拂陵转头道,“你甚么时候来的?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人在体质虚弱时,精神也会格外敏感。他老是这么不声不响的,王拂陵感觉自己早晚有一天要被他吓成神经衰弱。
谢玄琅笑意不达眼底,“琅在门外伫立多时,是夫人为内兄过于用心,未曾留意到我。”
王拂陵讪讪笑着接过他手中的药碗,药汁入口时方觉已经有些温凉,看来确实是来了不短的时候。
这药热的时候味道就已经很诡异了,温度冷下来时,滋味儿更是恶心。
谢玄琅看着她扭曲着皱成一团的面容,弯着唇拍了拍她的背。
王拂陵捂着唇缓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我也是许久不曾见阿兄了嘛。我知你们素来不和气,但既已成了姻亲,日后可否互相担待些?就当是为了我。这次去廷尉寺,我也会说他的——”
她说着,还是禁不住被口中那让人牙齿打颤的铁锈味儿和苦腥气冲得打了个哆嗦,忙转头拿了杯茶漱口。
漱完口又嫌弃道,“这药到底是甚么药材熬的?这两日的用量是不是加大了?怎地愈发难喝了,还好一天只吃一次……”
谢玄琅拿过她手中的药碗,宽慰道,“许是补气血之物便是如此罢,良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王拂陵接话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当唐僧的潜质,天天念经似的,让一让。”
她从他身边走过,他不躲不闪,经过他时,她不小心撞到他的手臂,忽觉身边的人猛地僵硬了一瞬。
她转过身狐疑地盯着他。
谢玄琅抚袖笑道,“那我便不在此妨碍夫人收拾了。”
说着便端着空药碗离开了室内。
王拂陵蹙眉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方才是她眼花了么?他的衣袖上是不是有一缕红色的湿痕透出?
她蓦的想起这几日他微微的异样,明明往日最爱与她挨挨蹭蹭的,但这几日却颇有“距离感”。
就连夜晚行房时,他也是一身宽袍大袖,宛如翩翩月下仙人一般,琼枝不染,只有她一人被剥个干净……
她正犹自思索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忽听门外一个欢欣的声音,“嫂嫂!你可是能去探望王郎君了?”
对上令蕴雀跃活泼的笑颜,王拂陵探究的心思也一下子散了泰半,只笑道,“是啊。你可有甚么东西要我带给阿兄?”
“有!”令蕴欢呼道,随后拿出一堆小物件,“这是我排队买的糕,还有这个,是我绣的手帕……”
王拂陵定睛一看,分不清那帕子上是祥云还是一只白犬的一坨,忽然对自己那朵百合花有了些信心。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要见到哥哥啦
第79章 亦已焉哉 她就快成功了。
终于盼到谢玄琅答应她去廷尉寺探望王澄这日。
王拂陵起了个大早, 叫青枝给自己梳妆过后,又细细地清点过要带去廷尉寺的东西,这才准备跟着谢玄琅一道出门。
孰料走之前, 谢玄琅却端了药碗过来,温声道,“吃过药再走罢。”
王拂陵疑惑道,“往日不是都午后才吃?”
因为这药太败坏胃口, 早早吃了之后,这一天都恐怕都没胃口吃饭了,故而她一般都会推到用过午膳才喝的。
谢玄琅却笑着解释道, “拂陵此番去廷尉寺与内兄许久,不知要等何时才能回,便提前用了药罢。”
王拂陵心道也是,她与阿兄这么久不见,这次去了少不得要问他在狱中过得如何, 可有受苦,而王澄大抵也要问她婚后是否有受委屈之类的,兄妹俩叙起旧来,不知要耗到什么时辰才能回来了。
思及此,她便也豪迈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了,漱过口后, 两人便踏上了去廷尉寺的马车。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 今日天色不佳,暗沉的天色中似乎揉着朦胧的雾气, 白烟绿柳,黄叶漫卷,教人的心情无端添了丝郁色。
王拂陵兴致淡淡地放下车帘, 心道怪不得都说秋日寂寥呢,到了秋天,人好像确实会莫名多出许多伤怀之感来。
待到廷尉寺下车时,她早已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谢玄琅先一步下去,朝她伸出手扶她下车,王拂陵便顺势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廷尉监胡宁大老远瞧见谢玄琅这般,心里却是道了声奇也怪哉。
那日谢县公来探望内兄的情景历历在目,他当时便琢磨着约莫是夫妻不和,故而他才会那般对待内兄。
可如今观其竟做起了车夫下人的活计,伺候夫人下车,分明是对其妻极为亲密爱重的姿态。
想起王三郎在狱中的情形,他的脚步不禁又踯躅犹疑起来。
见着两人联袂相携走近,他才收拢思绪连忙迎了上去,抬袖揖道,“县公。”
谢玄琅亦抬袖,随后微微侧身道,“这是吾妻。”
王拂陵便敛衽与胡宁互相见礼。
王拂陵:“监君有礼。”
胡宁:“不敢。见过夫人。”
这方寒暄过后,谢玄琅才道,“今日琅便是带夫人探望内兄,不知监君可否行个方便?”
胡宁犹疑地望了王拂陵一眼,又想起谢玄琅上回离去时的交代,心里一时有点摸不透他们夫妻俩的态度。
当下也只得笑着应道,“这是自然,县公与夫人请罢。”
几人一道往廷尉狱走去,走在幽暗潮湿的走廊内,王拂陵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预感随着几人愈走愈深,眼看着就要堪堪走到走廊尽头时,在她心中凝成浓重的乌云,压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还未到么?”她攥紧了身旁人的袖摆,轻声问着。
谢玄琅眸色深深,无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廷尉狱里光线本就昏暗,这一段路的壁灯似是坏了,她几乎看不清他的神色,茫然无措地等了一会儿,才听他道,“就快了。”
阴暗潮湿的发霉气味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心中的紧张不安让胃部都泛起轻微的痉挛,来时饮下的那碗药的滋味好似又反了上来,让她头晕目眩,舌根生苦,一度有点想吐。
少顷,走在前头领路的胡宁停在一间暗室前,蓦的出声道,“到了。”
狱卒进去点上了灯,沉寂的暗室里倏地亮起一豆灯火。
王拂陵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室内那方脏污的短榻上蜷缩的高大人影。
即便只是一个背对门口躺着的侧影,也熟悉地一眼就将她钉在原地。
她迟疑片刻,机械地缓步走了过去,只见他身上的囚服褴褛,血色斑驳,早已看不清囚服原本的颜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背后身前,发丝被血污浸染,黏连在一起。
王拂陵走上前,颤抖的手伸出又缩回。
她茫然地回头,谢玄琅与胡宁等人站在门口,身影隐在微弱的烛光照耀不及之处,一时安静得仿若只有她与短榻上的人。
他们不是来带她看她阿兄么?
为何会来到这里?
她甚至不敢将昏迷的人翻过来,看清他的面容。
烛火照亮的范围有限,其余人皆隐在黑暗里,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某种荒诞的戏台上,一时间又觉仿若置身噩梦,唯有看清面前的人,方能找到出口。
她蹲下身,忍着强烈的惊惧和心慌,将短榻上的人翻过身来。
他白皙的面上沾着血污,向来柔和情暖的桃花眼紧紧闭着,长眉紧蹙,面如金纸,唇瓣苍白干裂,王拂陵呆呆地看着,手指在他脸上一遍遍抚过。
她阿兄好颜色,美姿容,善容止,往常哪里磕了碰了妆花了,都要对着鎏金镜照半晌,可当下……
王拂陵的目光只敢在他脸上流连,几乎不敢看他大敞的胸膛上错杂交缠的伤痕。
明明关进廷尉寺也没有多久,可他身上的骨头竟硌得她有些发痛。
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过他的脸,眼泪如断线玉珠般大颗大颗落到他脸上,胸口急遽起伏,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玄琅观她面色,隐隐觉得不对劲。
只是还不待他上前,忽听她从喉间发出一声似悲似痛的低呼,“阿兄——!!!”
王拂陵手忙脚乱地掏出锦帕,抱着他的头,就着自己落在他脸上的泪水湿痕一遍遍地擦拭王澄的脸。
谢玄琅疾步走过来,欲将她拉开,“夫人,内兄只是暂时昏过去了,我让人叫医——”
“你滚开!”王拂陵泪眼模糊着连连推他,被谢玄琅强行拖抱拉开之后,又扯着他的襟口问,“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你是怎么骗我的!”
谢玄琅揽着她,“拂陵,你先冷静,别急,我——”
“我没有办法冷静!我——”王拂陵尖叫着打断他,下一刻却是双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拂陵!”谢玄琅一把抱住她。
“县公,这……”胡宁被这一幕吓得目瞪口呆,见状也是六神无主地上前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谢玄琅面色阴郁,抱着王拂陵大步走出了牢房,临走前回眸望了一眼昏暗的牢房,又沉声留了句,“请医者过来给他诊治,勿要再放刘氏的人进来。”
胡宁低声道,“是。”
谢玄琅带着王拂陵匆忙回了府,回来之后就立刻叫人去请了徐先生过来。
徐禛匆匆而来,诊过脉后抚着花白的须连连叹气。
谢玄琅白着脸,双眸紧紧盯着他,见状连忙问道,“敢问徐先生,内子如何了?”
徐禛抬袖拱手道,“回郎君,夫人此乃悲恸郁结于心,怒动肝阳之上,夫人素来体质羸弱亏虚,本如狂风弱柳,今悲怒交加,便如疾风骤雨摧折,以致神不守舍,阴阳逆乱,故猝然昏厥。”
谢玄琅:“那该如何?”
“夫人已在服用调理的药方,此时不宜再用药,只需静卧宁神便可。”徐禛道。
谢玄琅垂首抬袖道,“有劳徐先生。”
徐禛摇摇头,提着医药箧箱临到走时,却又嘱咐一声,“某观夫人心肺之气耗散,郎君切记,日后不可再教夫人情绪激动,大喜大悲,否则,否则……唉。”
谢玄琅苍白的五指在袖中攥紧,神情木然地抬手道,“琅知晓了,多谢先生。”
室内烛火跳跃摇曳着,室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窗下娇弱芬芳的花被雨打落,清雅的香气混了雨水的潮润和些微的土腥气。
一阵穿堂风吹过,轻纱帷帐飘飞如絮,谢玄琅松开她冰凉的手,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做完这些,他又无声地走到床前,将浑身冰冷的她抱到怀里。
他低头长久地凝视着她的面容,见她脸色霜白,衬得鸦羽般的浓睫愈发黑,唇色亦是惨淡苍白,下巴收成一个尖锐的弧度,整个人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衰败苦相。
他拢着她的发,凝眉苦苦思索着。
那飘摇的烛火忽然又跃动了一下,转而噗嗤一声,熄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由明转暗的瞬间,人的眼睛会有片刻不能视物。他回忆着陷入黑暗之前最后所见的灯火,橘红色的暖光,不甚明亮,却靡丽至极。
恰如夕阳,艳丽至极,却教人无端心有悲戚。
他在黑暗中昂首跽坐,手却缓缓摸上她的脸,冷如寒玉,气若游丝。
那夕阳,譬如此刻的她一般……
夜雨潇潇,带着秋日萧瑟的寒意,黑暗中他静静感受着,听着,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王拂陵醒来时,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神情木然地睁开眼。
面上正被温热柔软的湿帕擦拭着,在她回忆起在廷尉狱中所见之前,谢玄琅就已经温声开口,语速平稳而快速地说着,
“内兄那处我已经安排了医者去为他诊治,换了舒适些的关押狱所,叫人布置准备了他生活所需。另,我已命廷尉监严加看守,不会再放刘氏之人过去,今日朝会,我会奏请陛下早日放内兄归家。”
王拂陵动了动唇,还不待说出些什么,听他又道,“内兄正值青春壮年,身子骨好,不需多少时日便能养回来,你不必担心。”
她不由地侧目看他。
见他眼下微有青黑,乌发宿昔不梳,身上的衣袍好似还是昨日穿的那套,他却怔怔恍若不觉。
她无言垂下眼,此时她也平静了许多,自省过一番。
是她思虑不周,被他的甜言蜜语迷惑,一时竟忘了过去王澄是如何多次羞辱他,而他是素来口蜜腹剑虚伪的人。
她竟然就那般相信,他真会对王澄有所照顾。
她在心里暗嘲自己天真的同时,又无可奈何地想,她对他发火无疑也是在生自己的气,她明明早知他的脾性,竟还那般妄自轻信。
而此事本与谢玄琅无关,若是他不想插手优待王澄,她亦无话可说。
便如那句俗话,别人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当初,也不过是因着些不好言明的情愫而对他抱有期望和幻想罢了。
本以为一切都只是可笑的幻觉,或许谢玄琅睚眦必报的本性从未因着对她的好感而松动过。
可如今见他这般,她心中竟奇异般突然升起了一种直觉——她就快成功了。
那个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谢二:打算吓吓拂陵结果把自己吓到。
我要再预警一遍,谢二有地、雷男属性……平时只是装的很好
第80章 相敬如宾 “你今日穿得好像有些多。”……
接下来的日子王拂陵没有再去廷尉寺。
她知道王澄那般骄傲的人, 定然不想叫她见到他在狱中那般狼狈的样子。
听闻廷尉寺放松了对他的监禁,允许旁人去探视,谢玄瑾以及旁的与他交好的世家郎君去过几次, 皆被他赶出来了。
王拂陵缝着手中即将成型的香囊,听着青枝在一旁绘声绘色的描述,几乎可以想象王澄发着脾气将谢玄瑾赶出来的样子,不由地笑了起来。
“近来不知是谁透露了陛下松口的风声, 歧雾打听到丞相也在上书为三郎求情了,听闻是……”
青枝望着她手中那个青玉色的香囊,对上王拂陵疑问的眼神, 犹豫了片刻又道,“听闻是郎君。”
王拂陵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缝了起来。
青玉色的香囊上,一朵洁白的重瓣百合缓缓绽开,绣工说不上好, 鹅黄的蕊与下边的花柱有些不接壤,另有一滴暗色的痕迹污了青底白花的清丽。
非要夸的话,只胜在画工精妙,将花样绘得栩栩如生。
自那日之后,她虽然拼命说服自己不去怪谢玄琅,可心里却仍是忍不住对他失望, 人的一腔热情一旦被浇灭, 便很难再提起以往面对他的亲密心气来。
而不知是何缘故,谢玄琅竟也未曾主动来纠缠她, 甚至休沐时也很少在她面前惹她的眼。
两人白日同食,夜间共寝,可吃饭时安静无话, 而她近来精神差了些,夜里不仅睡得早,而且睡得格外沉,一整夜都不会醒。
每晚他就静静躺在她身侧,两人亦是同样沉默着。
唯有一日夜里,她忽然被渴醒,想起来找口水喝,却见黑暗中有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在她上方,呼吸声沉沉略显急促。
她方才睁眼,就见他没有丝毫停滞地越过她下了床,倒了杯茶水喝,想来约莫也只是恰好醒来喝水而已。
故而,两人当下的状态可谓是“相敬如宾”,貌合神离,距离也不可避免地疏远了些,不过每日一碗由他亲手端来的补药倒是未曾断过。
只是,让她颇为奇怪的是,系统的那颗能量球显示的好感值倒是没有变少,这让她一度怀疑能量球的计量方式难道显示的是累计值?
她垂首咬断手中线,看着即将成型的香囊,其实做这个于她而言不过是无聊时的一种消遣而已,一针一线刺下去时,她心中并未想着是否要将它送给谁。
此时感受到青枝的视线,她不免想到做这个香囊的初衷,可想到两人如今的情况,大约他也不稀罕这个,她自己的手艺她还是看得出来的,送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可做都做了,总不好扔掉。
她已经咬唇思索着是否要等阿兄归家,将这个香囊送给他算了,反正阿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嫌弃她的手艺。
转念又一想还是算了,青玉色不是她阿兄喜欢的颜色。
王澄好亮色,总不好将原本送给别人的东西拿去搪塞他,她要送给他的话,怎么也该再专门选个他喜欢的颜色和花样才是。
这么想着,她又犯了愁。
耳边青枝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若有所感地抬眸,不期然见到一个端着漆盘,秀拔静立在廊下的雪白人影。
见她看了过来,那人顿了一息,缓步从容地走了过来。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秋下过几场冷雨后,天气是彻底凉了下来。
瑟瑟秋风吹动他雪白的袍袖和乌黑的长发,白面红唇,黑眸沉寂。
他这副模样,竟教王拂陵无端想到了传说中的地狱白无常,他端着那手中热气腾腾的汤药,混似要来索她的命的。
王拂陵被这无厘头的想法惹得忽然短促地笑了声,近来她脑海中的念头是越发稀奇古怪,光怪陆离了。
谢玄琅方将漆盘放在案上,忽听身旁的人一声轻笑。
他微不可察地快速将脸侧过去些许,见对方笑靥似春花艳艳,眸中闪动的光亮清晰明朗。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也露出个皎月般的笑来。
“吃药罢。”
听出他声音中的柔软,王拂陵不禁抬头,两张一样动容的浅笑面容一经触碰,又各自偏过头去。
王拂陵接过药碗,拧着眉头喝下了。
将碗放回漆盘时,又道,“叫侍从来送药便可,何须你日日这般?”
谢玄琅摇了摇头,却是说起了另一桩事,“明日是伯母寿宴,届时府中会大摆筵席,你可要去热闹一番?”
吴夫人的寿宴本来王拂陵也要参与筹备的,只是谢府人皆知她身体不好,前些时日去廷尉寺回来还昏厥过去,大房那边便没再劳动她,故而也叫她差点忘了这回事。
“去。”她应道。
“好。”他微微笑着颔首,“那明日我们一起。”
王拂陵不置可否。
不知是不是白日里那个莫名其妙相视而过的浅笑之缘故,这日夜里王拂陵隐约感觉到,他疏离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些。
两人静静躺在床上,之间那条不可见的“楚河汉界”似乎消弭于无形,他微不可察地往她这边靠近了些。
待到王拂陵觉察到,微微侧目看向他时,他那悄摸摸的动作又倏地僵在了原处。
王拂陵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几日她也想了很多,冷静下来后她平静地劝说自己,没有该去责怪他的余地,他只是袖手旁观了而已。
而那日之后,他为弥补做的努力也有目共睹。
无论如何,他们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与其揪着过去不放,变成让两人越来越远的结,不如往前看,缓和两人的关系,还能叫她早日完成攻略,离开这里。
她应该更理性一些的,不该对旁人抱有过多的期待。
等王澄平安离开廷尉寺,她在这个世界也就没有遗憾和牵挂了,她已经离开自己的亲人太久太久。
思及此,王拂陵轻轻挪动身子靠近他,将头枕在他略微张开的手臂上。
谢玄琅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又小心翼翼,似是怕惊到什么一般,调整了下手臂的姿势,好教她躺得舒服一些。
王拂陵忽然轻声道,“放松些,有点太硬了。”
谢玄琅的身子蓦的一僵,默默曲腿调整了一下姿势。
王拂陵诧异地撑起身子抬头看他,“我是说你的手臂,肌肉绷得太紧了,软一点会更舒服些。”
谢玄琅抿了抿唇,无言地将手臂放松,示意她再躺下试试。
少年薄唇微抿,乌眸轻转,貌莹美玉,神凝秋水,白皙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尴尬无措,与往日从容淡定得仿若假面一般的笑容截然不同。
王拂陵看了一会儿,不知是不是近日吃的药太烈,将她的身子补过头有点上火,竟也觉得心头微荡,干涸的心间似冒出汩汩春溪。
谢玄琅等了几息,都不见人继续躺上来,只好转眼去看她,却不期然对上她促狭含着几分笑意的眸子。
他失措地顿了片刻,只听似有山石天崩、地势摧裂之声从心谷回荡,一颗炽烈的火星落到融融的柴禾里,猩红的光点明灭,霎时成席卷一切之势。
他猛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漆黑的眸子如同两点幽暗深渊,死死地将她攫住。
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这些时日里,他感觉自己想她想得发了狂,可一想到那日她冰冷地躺在他怀中,那腔烈火般的情动便又瞬间被浇熄。
他的指腹落在她脸侧细细地摩挲着,沉沉急促的喘息声落在耳畔,王拂陵感受到他强烈的渴望。
他等待片刻,未曾觉察到她的抗拒,便猛地低下头来,薄软的唇细细密密地吻过她的额头、眉眼、鼻唇与下巴。
就在王拂陵以为他会一直继续到最后时,他却忽然艰难地停下,只将脸深深埋在她颈窝,嗅着她的发喘息着。
她正诧异,却听他气息不稳道,“明日还有寿宴……”
如果今晚要做点什么,那她明天八成要爬不起来了。
王拂陵拍了拍他的背,等待他自己平复。
谢玄琅缓了一阵,兀自起身又去了一趟净室。
他走之后,王拂陵也吐出一口气,静下心来,忽然鼻端闻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或许是一直在吃药的缘故,她现在对血腥气格外敏感。
她将烛台移近,在床上仔细看了看,最终在两人方才躺过的地方发现一小块深红色湿痕。
王拂陵用手捻了捻,指腹沾上点滑腻的红色液体,凑近了细闻,果然是血没错。
她一直在府中待着,自然是没受什么伤,难道是谢玄琅?
可近日也未曾听闻建康城中有何动荡,他又何来的伤呢?
王拂陵将烛台放回原处,打算等谢玄琅回来再问问他。
可孰料等了半个时辰他都未曾回来,王拂陵等的上眼皮扒着下眼皮,眼睛困成了一条缝。
最后想到他离去时的状态,她便不再勉强自己了——随他自己玩去吧,她实在是困得撑不住了。
翌日清晨。
她醒来时谢玄琅已经穿戴整齐,神采秀澈,精神奕奕地坐在床边。
王拂陵一愣,才道,“你且稍等,我马上收拾。”
谢玄琅眉眼弯弯,“不急,是我起得早了,你不妨慢慢来。”
听他这么说,王拂陵的动作便也慢了下来。起床时,她忽地想起昨夜的事,往床上扫了一眼,发现床单已经换了新的,那块血污仿若不曾存在一般。
王拂陵穿好衣裙坐在妆奁前,等着青枝来给她梳妆,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近日可有受伤?”
谢玄琅朝她走来的脚步一滞,随后又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拿过她手中的梳篦,“并无。为何这样问?”
王拂陵:“我昨晚在床上好像看到了血迹……”
谢玄琅一边梳着她的发,一边状似回想,“或许是我不经意间磕碰了哪处罢。今日想梳甚么发髻?”
“随你发挥罢,庄重一点便可。”
王拂陵盯着他镜中毫无异色的脸,也觉得或是她想错了。
他拿着梳篦一下下地梳过她的长发,广袖垂落在她身上,袖间清雅的冷香似乎更重了些,这般近距离地闻着,都有点刺鼻了。
王拂陵转眸看他,“你今日穿得好像有些多。”
她按住他梳发的手,站起身面对他,谢玄琅衣领交迭至颈部,虽说他往日在外也是一副衣冠严整的君子之姿,但今日这层层叠叠宛如手剥笋一样的装束,还是让她有几分起疑。
她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踮起脚去碰他的衣领,欲要揭开看看。
谢玄琅后退一步,一手按住她的手,一手揽着她的腰,眸光晶莹含笑,“晨者,为一日计也。拂陵是要拉着琅白日宣淫乎?”
他白皙稚秀的面容上浮现出几许苦恼和无奈的笑意,“今日是伯母的寿辰,不若还是等晚间回来罢。夫人且忍忍……”
王拂陵正被他张口就来的污蔑说得面红耳赤,不料一转眼,就看见了呆立在门前的青枝、歧雾、清影等若干人。
王拂陵极力淡定地收回手,“……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青枝最先反应过来,想着自家娘子每每用完药都要嚷嚷着热躁不已的模样,心下已经信了几分,口中却忙道,“我们甚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
王拂陵抓狂:“本来就甚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晴天霹雳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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