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琴瑟将摧 你可还有事骗我


    因着前段时日谢氏淝水之战的战功, 陛下对谢氏的提拔倚重和亲近之意不言而喻,谢氏的地位蒸蒸日上之际,人际交往方面的热度亦是水涨船高。


    故而吴夫人的这场寿宴不可谓不热闹。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到齐了, 就连陛下与长公主亦是莅临席间,为吴夫人祝寿。


    谢府在外也借此喜事大摆筵席,抛撒铜钱,好叫建康城中的百姓也沾沾喜气。


    今日谢府门前门庭若市, 嘉宾云集,谢玄瑾与谢玄瑜一时忙不过来,王拂陵夫妻俩便也帮着一道招呼身份尊贵的宾客。


    一辆玄色漆金纹布幔马车姗姗来迟, 王拂陵瞧见了,却大老远就愣在了门口,一时不知该迎还是该避。


    谢玄琅远远见她面有异色,抬步走了过来,待在门前见到那辆玄色马车时, 便明了了情况。


    “拂陵你不宜劳累,去歇会儿罢,这里我来就好。”他温声道,说完便迎了上去。


    王拂陵犹豫踯躅了片刻,正要往院内走时,便听到了身后谢玄琅恭敬招呼的声音。


    “不知外舅大驾, 小婿有失远迎。”


    仆从打起车帘, 王晖从容地从马车中步出,看向谢玄琅的面色多有不虞, 早已不似婚前看待佳婿的亲和。


    “不敢劳动县公。”王晖淡淡道。


    听到这个声音,王拂陵心中就不免紧张了下,想到这个封建大爹以往对她动辄责骂的态度, 她又焦虑地望了一眼此时宾客云集的热闹院落——


    王晖应该不至于在今日给她难堪吧?


    可惜世事的规律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要加快脚步往内院走去,就听身后一声,“怎么,成了尊贵的县公夫人,便连父亲也不放在眼里了?”


    王拂陵脚步一滞,后背僵直。


    他这一声声音不大,王晖文雅,又极重容止,平日里说话亦不会高声呼喊,故而此时看过来的人不算多。


    王拂陵心道还好,便赶忙转过身走回了门前,与谢玄琅一道躬身抬袖道,“父亲。拂陵方才不知是父亲大驾。”


    “不知?莫非嫁女真是泼出去的水?这才多少时日,竟连自家的马车也不认识了。”


    王拂陵隐隐感觉到院内看过来的视线,想着在这耗的时间越久,引来的注意便越多,不如直接认错,耳朵一闭,眼睛一睁,被他说两句得了。


    可下一刻,却听身边一道击石碎玉般的清润嗓音道,“外舅息怒,是琅见夫人面色不佳,才叫她回去歇息片刻。”


    不料这声解释非但未能换来王晖的和颜悦色,反而叫他愈发震怒。


    王拂陵垂着头,只听王晖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找了个好靠山!你可知你这好夫婿那日是如何带人闯进府邸,丝毫不留情面地绑走阿澄。阿澄待你珍爱如斯,竟被你毁祸至此!”


    此言一出,王拂陵面色瞬时变得煞白!


    她知道王晖为何这样说,除了那日是谢玄琅去王氏府拿人外,在世人眼中,王澄皆是为了报复刘槐欺侮妹子之举才会对他下那般毒手。


    王拂陵忍着胸腔中的窒闷酸涩,抬起头直视着王晖道,“那件事非是阿兄所为,你为何不能信他?”


    王晖见她竟还敢顶嘴,不由怒从中来,“真相如何重要么?当下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做的,他就算清白又如何?”


    “当然重要!如果无人相信他,那阿兄的清白更是无从谈起。更何况,”她悄悄抬头瞥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鼓起勇气道,“何况以阿兄的性子,定然不希望至亲也误会他。”


    “你这是在谴责我没有尽到为父之责,不懂阿澄?”


    王拂陵侧过脸,“这是父亲自己说的,我甚么也没说。”


    王晖胸口急遽起伏,高高扬起手,上前两步道,“我看你实是翅膀硬了——”


    王拂陵五指深深攥进掌心,在她说出那些话时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等了片刻,可那扬起的巴掌却未曾落到她脸上。


    她讶异地抬头,却见谢玄琅攥住了王晖的手腕,他兀自笑的清风朗月,音色泠泠,


    “外舅如此欺侮我妻,当琅是死的不成?”


    王晖咬牙,不甘被一个小辈落了面子,手用力地发抖,却被谢玄琅牢牢地拦住。


    谢玄琅示意门前守卫的府兵,两人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王晖往院内走,“王公请!”


    看着王晖面色铁青地被架走,王拂陵面有忧色。


    “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可会给人抓到把柄弹劾你?”


    谢玄琅笑着抚了抚她的背,“所谓父慈子孝,父不慈,则子不孝,人伦之义也。琅自认举止无可指摘,便是弹劾亦无妨,放心罢。”


    “那就好。”王拂陵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谢玄琅观她面有轻松之色,凑近她低声问道,“可觉得开心?”


    王拂陵知道他指的什么,亦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看他吃瘪确实很爽。”


    毕竟过往虽有王澄护着她,但也只是替她挨打罢了,“孝”字是一座压在他头上的大山,王澄能为她做的到底有限,全然不似谢玄琅这个百无禁忌的野路子。


    故而以往远远不如今日反驳气到他来得尽兴。


    说话间微小的气流拂过耳畔,她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雀跃。


    谢玄琅喉间也逸出一声轻笑,心领神会地微微颔首,一缕乌发随风轻荡。


    王拂陵没忍住伸手扯了扯他鬓边垂下的玉色冠缨,他不解,但微微歪头迁就着她的动作。


    王拂陵扯完兀自松开了手,没有解释。


    只是看着那荡来荡去的玉色冠缨,突然觉得手有些痒而已。


    两人相携往内院走去,路上谢玄琅向方才往这边行注目礼的宾客抬袖拱手示意,看热闹的人自然也是忙不迭地回礼,聪明者更是直接移开了视线,以示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内院正热闹着,高朋满座,鼓瑟吹笙,士人们褒衣高冠,衣香鬟影令人眼花缭乱。


    此情此景,不免让王拂陵想到了今岁暮春时王氏府的那场春日宴。


    彼时她正费尽心思接近讨好身边之人,见他被来客的香粉气味扰得难受,还赠了一方锦帕给他。


    谢玄琅的注意力本就在她身上,见她忽而唇角含笑,他正思索着是什么让她开怀,忽然鼻尖闻到众宾身上的薰香混在一起的浓烈杂香,他不适地微微蹙眉。


    这一瞬忽然福至心灵,明悟了她心中所思所想。


    于是他也展眉舒目,微微弯了唇角。


    想起那日的宴会,王拂陵不免又想到了那日晚间刘槐欲轻薄她一事,那是如今她一切心痛的起点。


    她不明白,刘槐之死原因明明可以有很多猜测,那样浪-荡不羁,言行无状的人,无论是死于仇杀或是单纯被人看不过眼所杀,皆有可能。


    为何流传最广的谣言偏偏就是王澄所杀呢?


    琅琊王氏又不是没有根基的小世家,等闲人士又岂敢散布这样的谣言攀咬上王澄?


    从前她听说时,只当是旁人一句无心的八卦猜测,如今细思却是觉得愈发不对劲。


    思及此,王拂陵眸光轻颤,在和暖的日光下竟有种遍体生寒之感,一颗心不安定地厉害。


    正惶然不安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牵住了,她抬头,正对上谢玄琅清润稚秀的眉眼,澄净秀美,少年干净得仿若纤尘不染。


    “怎么了?”谢玄琅俯下身轻声问道。


    王拂陵白着脸摇了摇头。


    谢玄琅放下心,牵着她又走出两步,忽觉她的脚步还钉在原地。


    他回头疑惑地看着她,王拂陵抿了抿唇,几番犹豫之下才轻声问道,“谢皎,你可还有事骗我?”


    她问完,便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说你没有。她在心底重复着这句话。


    她实在不愿再承受他的谎言,她多么希望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他们能如今日一般,像一对平常的夫妻一样,平静而温馨地走过最后一程。


    谢玄琅静静回视她,认真道,“没有。”


    王拂陵长舒一口气,似是方才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般,牵了牵唇角看着他道,“嗯。我相信你。”


    谢玄琅脚步微滞,随后又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谢府为今日的寿宴请了不少伶人、艺人,在府中搭建了高台,表演歌舞百戏。


    此时宾客们正在给坐于主座的吴夫人献上贺寿之礼,笑谈几句之后,便有序地入了席。


    来的宾客中有不少都是谢奕他们在朝中的同僚,同在朝为官,谢玄琅少不得要过去寒暄几句。


    王拂陵抽了抽被他紧紧牵着的手,对身边腻腻歪歪的人示意道,“快过去罢,伯父在叫你呢。”


    谢玄琅将下巴磕在她发顶蹭了蹭,低声道,“去那边少不得要吃酒……”


    王拂陵笑道,“酒量练一练是会变好的,去罢,若是喝醉了,我会带你回去的。我在这边也要和夫人娘子们应酬。”


    谢玄琅松开她道,“若是累了,自去休息就好,不必管她们。”


    王拂陵应下,又催了他两遍,他才往谢奕那边去了。


    他过去之后,王拂陵听到那边有此起彼伏的笑声,不甚清晰,随后又见到一些揶揄善意望来的目光,谢玄琅唇角含笑,朝众人举起一杯酒饮下。


    王拂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搓了搓僵冷的手臂,入了女眷这边的席。


    院内丝竹声声,歌舞曼曼,大半日的光景在舞姬如莲的裙摆间一圈又一圈,就这般旋转逝去了。


    在吵嚷的席间强打着精神谈笑了许久,王拂陵正觉得体力有些不支,忽见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她回头一看不免讶异道,“殿下?”


    *


    王拂陵与司马藜离开了热闹的酒席,来到府中一个僻静的厢房里。


    司马藜主动给她倒了杯热茶,王拂陵连忙接过,“怎好劳动嫂嫂。不知嫂嫂找我有何事?”


    司马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道,“倒是无事。只是看你面色,不免吓了我一跳。”


    “怎么憔悴至此?这会儿看着,竟是连我这个常年缠绵病榻的人都不如了。莫非是二郎待你不好?还是在为了你阿兄的事忧心?”


    王拂陵忙道,“并不是。他对我很好,阿兄的事,他也给了我交代。是我自己……嫂嫂也知道我的任务,在最后的日子里,我的身体会越来越差……”


    看着司马藜蹙起来的眉头,王拂陵又补充道,“嫂嫂不必担心,这对原来的我没有影响。”


    司马藜这才舒展了眉头,“那就好。”转念又问道,“你这般,二郎难道就不曾觉察出异样么?”


    王拂陵垂下眼道,“有。不过他应当以为我只是身体亏弱,每日都用药给我进补。”


    司马藜闻言轻叹了一口气,“又何尝不是孽缘。”


    两人又闲谈了会儿话,门外缥缈的人影木然僵立着,神情僵硬仿佛一张可笑的空白面具。


    他呆愣了许久,才茫然地眨了眨眼,直到听见屋里人要走出来的动静,才挪动脚步,无声地隐入了黑暗中。


    第82章 困斗 你快给我滚!


    谢玄琅无知无觉地走在黑暗中, 只感觉肢体僵硬,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 他宛如一个提线木偶一般,荒唐又滑稽地挪动着步子。


    脑海里反复回想着她的话,可惜他如今神思混沌,几乎连字面意思也咀嚼不出来。


    她的甚么任务?甚么叫最后的日子里?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到底是因为甚么?


    他漫无目的地茫然走着, 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场幽黑的噩梦里,他张大口急促地喘息,试图吸取一丝真实的空气。


    一定是因为这噩梦太长太黑了, 他才会觉得心头如此窒闷。


    他惶然地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走到了何处,四下竟无一丝光亮。


    他得尽快找到光源,如斯想着,谢玄琅竟突然大步奔跑起来, 衣袍带起猎猎风声,他的脚步慌乱而急促,像在逃离什么恐怖的噩梦。


    不知跑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了前方的暖暖的光亮,听到了建鼓声声,丝竹管弦, 人们热闹嘈杂的谈笑和欢呼声也涌入他的耳中, 他脸上也仿佛被那光点亮,燃起一个满含希冀的笑意。


    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融入人群中, 走到真实里去。


    那个王拂陵是假的,真正的她就在真实的人群中,他已经看见了, 她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正含笑望着他。


    他的脚步错乱着,他想自己约莫是又喝醉了,但她说无妨,她会带自己回家去。


    他不顾一切地往前疾奔,却不防猛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矮他一头,撞上他之后发出一声痛呼,待抬头看清他的脸,又急忙低头认错,“郎君恕罪!奴不是故意的,实是这边太黑了,没有瞧清郎君的身影!”


    谢玄琅怔怔停下脚步,方看清与他相撞之人,是那个煎药的侍从。


    “你有何事?”


    那侍从垂首瑟缩着道,“夫人今日的药还未煎,奴是想问……夫人今日可还要用药?”


    谢玄琅猛地回神,眸色深深,沉默许久之后道,“要的。你可有带刀和碗。”


    “带……带了。”那侍从将头埋的更低,将刀与碗递给他。


    谢玄琅撩起袖摆,解下手臂上缠覆的层层白布,白布上血迹斑驳,雪白的手臂上伤痕交错,翻卷的粉白皮肉像一张张裂开的口,让他看上去宛如某种骇人的邪神一般。


    冷厉的刀锋切入肌理,殷红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到碗中。


    他将碗递给那埋着头的侍从,又自顾缠上了白布,往热闹的院中缓步走去。


    *


    两人离开厢房时,时辰已经不早,司马藜便直接辞了她回了公主府。


    王拂陵独自在廊下坐了会儿,正准备离去,忽听正院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清冷的回廊。


    谢玄琅酒量不佳,不知此时可有喝醉,她想着便打算过去看看。


    绕过拐角的月门时,一个一袭玄色道袍的灵巧身影突然从墙角跳了出来,身前缀着许多瑞兽吉鸟的羽毛作为装饰,青面獠牙,貌如修罗。


    王拂陵被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捂着心口大喘气。


    “欸呀抱歉抱歉!王娘子你可还好?我不是故意的。”


    张神爱揭开了脸上的面具,忙走过来扶了她一把。


    “原来是张娘子,”王拂陵这才回过神来,只是又不免讶异道,“张娘子怎会在这里?”


    张神爱捋了捋鬓边的稚羽局促道,“这不是……我的钱财都拿去布施,分给他们花完了嘛。最近建康城防松懈了许多,谢府今日大喜,出资颇丰请的百戏班子,我就混入其中来赚点……”


    王拂陵闻言微微笑了起来,在身上摸了摸又露出个微微歉意的表情,随后褪下了手腕上一只成色上佳的玉镯,“我今日身上也未带银钱,这个给娘子罢,应该能去换些钱财。”


    张神爱连连摆手拒绝,“这怎么能行?我不是找娘子借钱的意思!”


    王拂陵拉过她的手,将玉镯塞到她手中,“我知晓。就当是我经由娘子之手捐出去了罢。”


    张神爱这才神色讪讪地收下。


    将玉镯收入袖中时,又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个细长盒子出来,递给王拂陵道,“我与娘子相识一场,还未曾恭贺娘子大婚,这个便当做神爱迟来的贺礼罢。”


    王拂陵笑着接过,打开了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只做工精细的笔。


    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通体漆黑,上刻祥云纹,摸上去温润贴手,笔身缠绕着一根蓝绿色的孔雀翎羽,华美又不失灵气。


    张神爱见她细细看着这笔,不由忐忑道,“这笔是师父传给我的上古犀角做的,可通灵辟邪,保佑娘子无灾无殃呢。”


    她的忐忑和紧张一目了然,王拂陵握着笔欢喜地笑起来,“谢谢张娘子,这笔很漂亮,我很喜欢。寓意也是我正需要的。”


    听她这么说,张神爱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想起什么,又小心翼翼地看她。


    这么一瞧,才发现她似乎比起往日憔悴了不少,她犹记她借住在王氏府邸时,王娘子香腮若雪,如春桃拂面,眉目间皆是玉莹尘清,可如今却柔如弱柳,连腮上那点玉雪可爱的软肉都不见了。


    想起她兄长至今仍在狱中,兄妹两人感情向来深厚,她这般形容想必与兄长的祸事不无关系。


    张神爱犹豫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让娘子知晓。是关于……你兄长之事……”


    王拂陵闻言一愣,沉默片刻,随后坚定道,“娘子但说无妨。”


    ……


    夜深之际,星月阑干。


    宾客们陆续告辞,府里请来的伶人和百戏艺人也收拾东西离开了,白日里喧闹的谢府骤然间安静下来。


    张神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高大的朱门绣户,一时不知自己说出那些事是对还是错。


    说起来,虽未能得见王拂陵与谢玄琅两人大婚,但她也算得见了两人的一段非同一般的缘分。


    张神爱师承南岳夫人,她本是一介孤女,师父膝下无子,待她如同亲女,更是教授她方外之术。


    王拂陵的尸身被送去会稽水云观那年,正是她离开师父外出游历满一年之际,她在外有了些声名,却也给自己招来了祸患。


    她本来只是想着最后能见师父一面就好,权当最后道个别。若是最后免不了被朝廷通缉的下场,只求不牵连师父便好。


    却不料,她夤夜悄悄潜入水云观后院时,意外地发现了这对年轻的士族男女——


    女郎生死不知,面色灰败地躺在屋内;郎君法衣加身,在屋外踏着凌乱的步子。


    她不认识这两人,但对那少年郎君脚下所行之法却颇为熟悉,那是她师父的傩舞。


    谢玄琅帮她摆平了麻烦,他不是乐善好施之人,在他必须要返回建康之际,要求她仔细看护照顾那位女郎,张神爱满口答应下来。


    回忆起往事,她也算见证了两人这一路的不易,张神爱有些犹豫地绞着手,回忆起王娘子当时霎时惨白的面色,她心中后知后觉涌上些悔意。


    可想到王娘子坚定的目光和憔悴的面容,她又不忍将她蒙在鼓里。


    热闹的喧嚣早已远去,王拂陵却还呆呆地站在院子里,浑身的血液好似逆流,止不住地冒着凉意。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的谢玄瑾揉了揉这一日笑得发僵的脸,正打算回去休息,却不期然在院落的拐角处看到一抹消瘦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举步走了过去。


    “七娘。”


    王拂陵愣愣抬头。


    谢玄瑾见她神情呆愣,不由地放轻了声音,“夜里凉,你怎么还站在这里?阿皎呢?”


    王拂陵眸光一颤,似乎被他话中的某个名字刺痛,蹙着眉捂住了心口。


    谢玄瑾忙上前两步,“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王拂陵无言摇了摇头。


    见她不欲多言,谢玄瑾便也不再问,只轻声道,“我送你回去罢。”


    王拂陵似游魂一般跟着他的脚步走,两人一道回到别院时,谢玄琅正静静跽坐在廊下,面前是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药。


    听见动静,他站起身,见到两人一起过来,只乌眸沉静地望着,竟也意外地没说什么。


    见两人面色皆静默地有些古怪,谢玄瑾也意识到不同寻常的氛围,便摸了摸鼻子道,“人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亦是不出意外地无人应声。


    谢玄瑾走后,王拂陵才抬步往廊下走,行至谢玄琅面前时,谢玄琅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药递给她,


    “吃罢,热了三回了。”


    王拂陵沉默地盯着他,凝视着那两丸黑玉珠般的眸子,只觉如临深渊,如视黑洞。


    想起张神爱告诉她,几个月前的一个深夜,躲藏在建康城中的流民亲眼看到是谢玄琅杀了刘槐。她忽然觉得齿冷。


    她看着他,只觉得好似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他真的有人的情感么?他是怎么做到看她心急如焚,忧心不已的情况下,日日在她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


    他温言软语安慰她,作出诚心之态补偿她时,心里是否都在笑她的愚昧无知?被他耍的团团转,还天真地去求他为王澄做点什么。


    两人无声对峙着,她不伸手去接,他就维持着给她递药碗的动作,纹丝不动。


    候在一边的清影看着两人之间这古怪沉重的氛围,不由地提起了心,就在他以为两人会僵持许久时,忽然听到“啪——”地一声脆响。


    王拂陵抬手,狠狠甩了谢玄琅一巴掌。


    他的脸微微侧了过去。


    “你可知这一巴掌是为甚么?”她冷声道。


    谢玄琅回过头正视她,无言地将手中地药往前送了送,“你先吃药。”


    王拂陵接过药碗,哗啦一声,将那碗中黑红的药汁尽数倒在了廊下,清丽雪白的花朵上被淋了药汁,仿若淋了一场血雨一般。


    泼完药,她将碗重重地扔回案上,转身往屋内走去。


    清影目瞪口呆看了一眼仿若雕塑一般僵立在原地的郎君,急切地忙奔上前,往那药碗中瞅了一眼,又跑去看廊下。


    “真全都洒了啊……这可是——”他看了一眼自家郎君,被他的眼神制止,便没有再说下去。


    谢玄琅也看了一眼那空碗,蓦的出声道,“药房里还有材料,再去煎一碗送过来。”


    “是。”清影收了碗快步离去。


    谢玄琅也跟在她身后进了主屋,眼珠轮转,找寻了一番却不见她的身影。


    他又往屏风后走,只见她拿出一个包袱在收拾东西。


    他突然疾步上前,将她收好的东西抖散开,声音微微肃急,“你要做甚么?!”


    王拂陵也不管被他抖开的东西,又自顾去收衣服,却被他紧紧地攥住了手腕。


    她用尽全力也无法甩脱他的手,只喘着气冷声道,“放手。”


    “不放。”他向来沉静淡泊的乌眸里此时写满了偏执与痴狂。


    王拂陵暗自使劲,可手上就似被濒死的王八咬住了一般,一旦被对方得手,就再难挣脱。


    她气恨又无奈,急得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倏地抬起手,在他握住她腕子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齿下的力气越发狠,手腕上的桎梏却没有任何松懈的迹象。直到她觉得自己口腔中都隐隐冒出了些血腥气,可他却连眉目都未曾有丝毫变化。


    她猛地松开手,急急喘了口气,捂着心口痛吟一声,他才略显无措地松手。


    他这厢方一放手,王拂陵就转过身径直去了外间,谢玄琅又几步追过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比她高出许多,从身后抱来时,恰如玉山倾覆而下,腰间手臂宛如蔓生的藤,似要将她生生捆入骨血中。


    王拂陵盛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去掰腰间的手,掰不动就又掐又拧。


    两人宽大的衣摆和广袖交缠,跌跌撞撞间撞到屋里的陈设在各处的屏风,只听“砰——”地一声,一处屏风轰然倒地,砸到了别处摆放的装饰玉瓶,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杂乱碎音。


    “你放开我!”王拂陵没了力气,只咬牙道。


    “不放。”谢玄琅将脸贴向她单薄的肩背,仍是执拗而固执道。


    “你若是不想看见我,今晚我去别处睡。时辰不早了,你留下好好休息,可好?”他靠在她肩头,轻声与她商量着。


    王拂陵胸口急遽起伏了几下,实在无法,才冷声道,“那你快给我滚!”


    谢玄琅这才松开她往外走去,出门前见她又回到内间,便稍稍放下心。吩咐了门前的侍从进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之后便去了隔壁的厢房。


    他离开之后,王拂陵才能勉强压抑怒意,稍稍冷静了下来。


    理智才回笼,她忽觉手上的触感黏腻而奇怪,低头一看,却见她掌心里沾染了红色的液体,微微滑腻,直渗入了指缝。


    她愣愣地看着。


    清影捧着新煎好的药送过来时,主屋里侍从正在收拾杂乱的地面,他打眼扫了一下便惊愕地睁大了眼——


    娘嘞,从来没见过郎君的屋子乱成这样过!


    不过他也只是连忙收敛了表情,垂首将药放在案上,“夫人,药煎好了,请用罢。”


    怕她盛怒之下又将药倒掉,清影又小声说了句,“这药用材珍贵,夫人还是尽快喝了罢。”


    作者有话说:没辙了开始胡搅蛮缠的小谢[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拂陵be like :老实人发怒!


    我有个小问题,番外中如果哥的戏份多了,大家会觉得喧宾夺主吗?ps:防止误会提前解释一遍,哥哥是亲情线


    第83章 宴 “郎君可是与家中夫人生了嫌隙?”……


    王拂陵盯着手上的血迹, 面色莫测地沉沉思索着。


    蓦的又想起昨夜在床上发现的血迹,所以他身上确实有伤,而且在瞒着她, 为什么?


    可想起张神爱的话,她又冷冷地想,管他受伤与否作何?


    正想着,耳边忽听到清影的劝药声, “这药用材珍贵,夫人还是尽快喝了罢。”


    王拂陵冷冷瞥了一眼道,“他就是用龙肝凤髓熬的药, 我也不喝。你拿走罢。”


    清影无奈道,“这世上哪有真正的龙肝凤髓呢,便是有,这药之珍贵比其恐怕也差不到哪儿去了,夫人还是快喝罢, 不要为难奴——”


    他端着药碗方走近几步,王拂陵却忽然肃了面色。


    她皱着眉头嗅着空气中的苦腥味儿,随后又像是恐惧地不敢去验证般,颤颤巍巍地将手凑近了自己的鼻尖。


    手上的血迹凑近鼻端的瞬间,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急跳。


    随后闻到相似的血腥气, 她的脸色霎时白如新雪!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打着颤, 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止不住地抖,目光欲看向那碗药, 却又恐惧地悬空徘徊着,


    “这药……到底是用甚么熬的?”


    清影自知说错了话,只持碗僵立着不说话。


    王拂陵却从他的沉默中将八分的猜测解读出了十分的肯定。


    她的面容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 眉头紧皱,只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后怕与恶心铺天盖地地席卷了她全身。


    她忽然无可自抑地弯腰吐了出来。


    清影忙放了碗,将唾壶捧到她身前。


    王拂陵抱着唾壶席地吐个不停,单薄的后背不停地起伏着,胸腔压紧,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拿走!都拿走!!出去!”


    王拂陵委地坐着,抱着唾壶崩溃地大喊。


    清影唯恐她情绪激动再伤了身子,连忙端了药碗,叫上屋里收拾的侍从一起退了出来。


    王拂陵吐得没了力气,漱口净手后就呆呆地躺在床上。


    枕席间蕴着浅淡的冷香,王拂陵闭目躺了片刻,总觉得无论是床上、室内的空气里,还是她自己身上,都透着一股血腥气。


    她蹙眉翻了个身,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不出五息,她又急急起身,猛地下床蹲在唾壶前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谢玄琅在隔壁的厢房靠墙而立,听着主屋里传来的动静,不多时,隔着墙壁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乌浓的眼睫一颤,他不明白。


    只是血药而已,何至于这般难以接受?


    还是说,她是因为厌恶他,才对来自于他的血肉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他还有许多关于她的疑问未曾解开,可是听着隔壁的动静,他惊惧地怀疑着她能否撑过今夜。


    这一刻,他竟忽然觉得一切不解都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好好地活着,活在他身边,别的他都不欲探究。


    此时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甚么都不知。


    这一夜,两人一墙之隔,却谁也没能合眼安眠片刻。


    翌日早晨,青枝与歧雾来主屋伺候王拂陵梳洗,早膳已经摆在外间的食案上,两人一进内间,就看到王拂陵正抱着系统半靠在床上,神情怔愣。


    看清她的神色,青枝不由地吓了一跳,“娘子这是怎么了?!”


    王拂陵面色雪白,更衬得眼下青黑,连唇瓣都苍白干裂,精神不济。


    因着昨日吴夫人的寿宴,王拂陵提早嘱咐了她们回去之后自去休息便可,无需来主屋这边伺候了,故而她们才不知昨夜里的那一番动静。


    王拂陵抬头,望了一眼她们身后,见再无旁人,才慢慢下了床,坐在妆奁前由青枝给她梳头。


    歧雾回忆着她方才那一眼,这时才回过味儿来,道了一声,“郎君今日很早便去朝会了,走之前嘱咐我们来陪娘子用膳。”


    王拂陵敛眸,低低应了声,“嗯。”


    梳洗后坐到了外间,明明腹中空空,胃泡在酸水里火烧火燎一般,但面对着丰盛的早膳,她却没有丝毫胃口。


    见她这般,青枝劝道,“娘子多少吃一些罢,不然等日后三郎归了家,见娘子这般憔悴,肯定要难受了。”


    王拂陵也深知此理,尽管昨夜得知自己喝了这么久的血药,难以接受之际,她还是在努力劝说着自己要冷静。


    她一直都是个理性的人,面对无论王澄之事的真相,还是血药给她带来的生理性反感,她都更该将注意力放在后续的解决上,而不是让自己沉湎在气愤和惊恶中。


    更何况,她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许她放任自己的情绪,她决不能在攻略完成前就倒下。


    想到这里,她还是勉强吃了点东西,只是入口多是清粥小菜,沾不得一点荤腥。


    这一日谢玄琅都未曾来碍她的眼,只是到了夜里,他还是来见了她一面。


    彼时王拂陵刚沐浴过,他一身朱衣素领的朝服未换,站在屏风旁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在王拂陵受不了他的视线,忍不住想开口赶人时,他却蓦的开了口,


    “七日后,廷尉寺便会放人。届时内兄便可归家。”


    本以为得不到回应了,说完他便打算离去,不料没走几步,就听见她的声音低低地从身后传来,“好。”


    他的脚步倏地顿住。


    “刘槐之事只是陛下打压王氏的幌子,无论凶手是谁,最后都会被安在他身上——”鬼使神差地,他竟为自己解释了句。


    话出口之后,他又无声地朝她望去,见她面容沉静不起波澜,并未因这番解释而感到任何轻松释怀,似全然不在意了一般。


    后知后觉感到一阵难言的难堪,他狠狠地咬住了唇,将剩下的话死死吞回肚子里,深吸一口气,拂袖踏出了房门。


    谢玄琅离开之后,王拂陵也长舒一口气。


    她亦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波澜不惊的表情。


    若是如他所说,一切就都得到了解释——当初莫名针对王氏的流言,以及那日长公主为难无奈的语气。


    如果刘槐之死只是个幌子,那么就算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罪名被安到王澄头上。


    细思起来,她甚至怀疑,就连当初民间流传的那句“朱继马后”的谶言亦是司马垚为打压王氏而造的势,而他大肆追捕的张神爱不过是另一个“刘槐”而已。


    思及此,又想到昔日司马垚待王澄亲和倚仗的信任姿态,她不由地心间发冷,伴君如伴虎,怎可轻视帝王心!


    只是既然是陛下的意思,廷尉寺又岂会轻易放人?


    王拂陵想到谢玄琅离去时欲言又止的样子,猜测大约有他在从中施压的缘故。


    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尽管知道了王澄此番祸事是司马垚主导,但谢玄琅做的事毕竟成了他手中的刀,她还是做不到立刻就心无芥蒂地与他回到从前。更何况——


    她想起他今晚离去时的表情,他亦是自有傲骨的世家公子,如今更是身居高位,又何尝甘愿一直做小伏低呢?


    接下来的几日确如她所想。


    谢玄琅没有再主动来找她。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分居在不同的房间里,每日他赶在她起床之前,早早地就去衙署,在这个世家子弟皆以任诞不羁、荒废政务为风尚的时代里,他俨然活成了一个夙夜匪懈、勤政兢克的模样。


    他早出晚归,面色愈发冷淡矜傲,每日在府中的时间也很少。


    他这般行事,自然是叫那些有心钻营的人自认为找到了可取之机——


    往日人们皆知谢二郎与其妻琴瑟和鸣,情深至笃,可如今新婚不久,便日日跟住在了衙署一般,一张俊俏的小白脸时常板着,瞧着就是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顺心呐!


    不过想想也是,且不提两人婚前的那些旧账,便是王七娘的兄长之事,就足够给他添晦气的了。


    本以为王谢两家联姻,会是门第与政治的强强联合,可孰料其姻亲王三郎竟干出虐杀刘郎那等凶残之事,如今锒铛入狱,如何能不算是给清贵的陈郡谢氏添了一笔污点呢?


    朝中自有心思活络的同僚自觉总算找到了结交的机会,便不时约他去小聚。


    谢玄琅想起那日自己那句苍白的解释,她浑然不在意的态度,他又何尝不知她心中对他的怨恨和鄙夷?


    若在府中日日相对,也只怕叫她相看生厌,还不如他自己识趣地避出去,只要她人还在府中就好。


    即便两人说不上话,但他深夜归家时,看她安然睡在两人的床上,他的心就能安定下来。


    思及此,怀着莫名的心思,他便答应了同僚的邀请。


    几人一同来到秦淮河畔的一家酒肆。


    一进门,谢玄琅就被酒肆中浓重的脂粉气息熏得皱起了眉,香粉混入酒香中,形成一股令他极为不适的浊乱气息。


    组织此次小聚的官员名为陈韬,是经由谢奕举荐的属官,年纪比谢玄琅要大上许多。


    他熟门熟路地进了酒肆的包厢,招呼着众人都落座后,忽地瞥见坐在主位的谢玄琅面色不虞,他想了想,猜测着约莫是还在为家里的事烦心。


    几人不多不少地喝了几杯酒之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谢玄琅也象征性地饮了一点薄酒,眸光水润,神情亦不似来时冷冽。


    陈韬见状,便端着酒盏凑过去他身边举杯道,“陈某还要多谢郎君提携之恩。”因着来时说过此场小聚不论政务,几人便不以官职相称。


    他说完,便抬袖饮尽了杯中酒。


    谢玄琅亦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他只要有个几分醉态方便遮掩便好,断不可能叫自己真的喝得烂醉如泥。


    酒意上头,陈韬也不在意他喝了多少,自己又斟满一杯,作出一副过来人欲为这等苦恼于情爱的年轻人指点迷津之态,醉眼迷离对谢玄琅低声道,


    “郎君可是与家中夫人生了嫌隙?”


    谢玄琅执盏的手微顿,微微眯起眼看他,“哦?这般明显?倒是叫你看出了端倪。”


    陈韬闻言低低笑起,一时也忘了尊卑,手搭上他的肩膀,闲话家常般叹道,


    “我懂郎君的苦。琅琊王氏子弟多跋扈矜傲,瞧那王三郎那般,想必其妹子也不会是个柔软的好性子罢?”


    “我听闻谢骁骑先前与她定亲时,就曾被迫许下不纳妾不狎妓之诺,足可见王氏之霸道!郎君也莫要被阻了性子,好美色是男子的天性,哪有高门士族不三妻四妾的呢?”


    谢玄琅看向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眸色冷冷地将其推了下去,无声地放下手中的酒盏。


    若是陈韬此时尚未被酒意蒙蔽了平日里的眼色的话,当能发现谢玄琅面上的微笑有多么危险。只可惜包厢内其余人也正推杯换盏,无暇顾及这边,更无人提醒他。


    陈韬乍然被推了一下,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喝大了没坐稳,便笑了笑,又不知死活地继续道,“悍妻而已,有何可惧!今日陈某做东,定叫郎君玩个痛快!”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门口,谢玄琅面沉如水地望过去。


    一群细腰佳人柔弱无骨,莲步轻移,每人手中端着一个漆盘,正款款朝席间走来。


    步入席间后,那群舞姬将漆盘放在各人面前的酒案上,迎着在座众人面上心照不宣的喜色,谢玄琅扫了一眼案上白色的粉末,瞬间就明了了这是何物——


    寒食散。


    他无言敛着眸子,在他沉默的期间,已有人拥了舞姬在怀,温言软语地调笑着,伴着酒色服散。


    陈韬见他不动作,想起往日谢玄琅的清名,想着约莫是头一遭放不开面子,便招呼了候立在一旁的舞姬:“傻站着干甚么?还不快来伺候贵人!”


    言罢又对谢玄琅笑道,“此间极乐,君定要感受一番才好啊!”


    谢玄琅冷笑一声,在那舞姬走过来之前已经霍然起身!


    颀长秀拔的身影立在靡乱的包厢里,似鹤立鸡群。


    陈韬这才隐隐觉得似有哪里不对,在座众人皆茫然地抬头看他,个个神情迷乱疑惑时,谢玄琅冷眼扫过这一张张丑恶的脸,弯起唇角温声道,


    “诸君慢用。我想起还有些要事,便不奉陪了。”


    作者有话说:剧情线(?)收束一下[眼镜][眼镜]


    第84章 千千结 他是爱着她的。


    大步出了酒肆之后, 凉爽清新的夜风从秦淮河上漫卷过来,带着些湿润的水汽,谢玄琅深吸了口气。


    感觉昏沉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才稍作缓解。


    他抬手扯了扯衣领, 嗅到自己身上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气,不禁长眉紧蹙,面色不虞。


    下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的神情又几经变换,变得忐忑而犹豫,隐隐含着几分期待。


    *


    过了许久安宁日子, 王拂陵的状态却说不上好。


    不知是否那夜情绪极度起伏之下伤了身子,她有些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是一夕之间急转直下,再难回春了。


    不知过去的将养是否有谢玄琅那些血药的效用,总之停药的这些天, 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精力更差了些。


    谢玄琅每日早出晚归,而王拂陵保持着早睡晚起的作息,基本上只有白天日头正好的时候在院中晒晒太阳透透气,几日下来,两人竟还未曾碰过面。


    今日白日里她已经睡了许久,到了晚间也暂时没有睡意, 看了会儿书又觉得心不静, 便拾起了一旁的针线箧里的香囊。


    青玉色的香囊已经完工,她又打了两条穗子垂在香囊下, 穗子上缀了两颗蜜色的玉珠,摆荡时玉珠相撞,碰出泠泠的清音。


    才做完这些, 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了一些动静。


    不待她想清楚缘故,她就已经下意识地将这香囊扔到了针线箧里,还用绣绷盖了盖。


    手下动作将停,外间的身影就已经绕过了屏风,摇摇晃晃朝这处走来。


    他一进来,王拂陵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和浓烈的粉香。他径直在榻上坐下,王拂陵瞥见他领口微松,衣裳略有散乱。


    谢玄琅侧身静坐在榻上,王拂陵等了许久,他却一言不发地沉默着,静美的侧脸紧紧绷着,不离开,似乎也没有要休息的打算。


    想了想,她还是低声问了句,“喝醉了么?”


    谢玄琅的低垂的眼睫一颤,低声开口,“去了酒肆。同僚之间的应酬。”


    她没有接话,片刻后,他又扶额接着道,“有些头晕,约莫是喝醉了。”


    “哦。那叫清影去给你熬碗醒酒汤,喝了就早点休息吧。”她说完,拉了拉被角将自己盖住,似乎是这就打算休息了。


    谢玄琅闻言倏地站了起来,袖中的手攥紧了五指,“你就没有甚么要对我说的么?”


    王拂陵躺下的动作一顿,“……有。”


    他微微侧首,乌黑的眸子看了过来,雾蒙蒙中含着一星光亮,闪耀着难以言表的希冀微芒。


    王拂陵扫了他一眼,慢吞吞道,“以后喝醉了不要跑来打扰我休息。”说完就背对着他躺下了。


    其实,就在他刚进来时,闻到他身上的粉香,她也确实愕然了一秒。


    可心里的那点怀疑很快就消散了——


    两人认识了这么久,她对他还是有着基本的了解的。


    谢玄琅这人,说得好听点是清高不凡,洁身自好,说得难听点就是眼比天高,精神洁癖,又非常小心眼。


    狎妓这种事,在他看来,兴许是别人占了他的便宜呢,她才不信他会去狎妓。


    虽然不好确定他带着这一身酒气脂粉香来见她是何意图,是为了报复她对他的冷落,还是让她误会什么膈应她,抑或是别的……


    总之她相信一点,那就是此刻的他肯定比她自己难受的多。


    想到这里,她又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将露在锦被外感受到凉意的手也缩进了锦被里。


    谢玄琅见她就这般安然睡下了,他不信她闻不到他身上的粉香,可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从她脸上,他甚至看不出一丝失落。


    只有避之不及的嫌恶。


    两手在袖间攥得发抖,带动宽大的广袖簌簌颤动,他吸气阖眸,他又何必在此处自取其辱?


    他转身大步离开,走到屏风处,胸臆间激荡的不甘又生生迫停了他的脚步。


    他为何要走?


    这是他的寝屋,床上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为何要独自龟缩于隔壁清冷的厢房中?


    思及此,他又缓步走了回来。


    稚秀白净的玉面泛着酒后的微红,沉静秀美,漆黑的眸子里却似翻涌着可怕的风暴。


    他止步于床前,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抬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


    王拂陵本来听着他负气离开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他又走了回来,停在床前。


    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灼烫人,正疑惑着他要做什么,下一刻,忽地听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


    她惊讶之余,正想悄悄转身瞥一眼他要做什么,忽然身上一凉,身上的被子被他掀开了,接着便是一具灼热的身躯贴了上来。


    “你做甚么——”


    她的话未及说完,便被对方全数堵回了口中。


    他紧紧拥着她,少年身形颀长秀瘦却不纤弱,宽阔的胸膛将她紧紧包覆着,贪婪的唇舌将她的未尽之语和挣扎呜咽全都吞下。


    脱去外衣之后,只余清冽的酒香和他身上淡静的香气,床榻间的热度叫王拂陵感觉自己也像是被灌了酒一般。


    待这个绵长的吻终于结束,王拂陵红着脸大口汲取新鲜的空气,谢玄琅却喘息急促着又去吻她。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眼间流连,急切又不失温情。


    薄唇压在眼睫上带来轻微的不适,王拂陵推他,“你这是发的什么疯?放开我。”


    他却岿然不动,甚至伸出鲜红的舌尖去舌忝舐她的眼睫和脸颊,吻至侧脸时,他倏地张口咬了下去。


    “嘶——”王拂陵推着他痛呼,推拒间却摸到了他手臂上的伤痕,交错斑驳着的粗糙触感,与他原本细腻柔滑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差异。


    她不由地顿了顿。


    直到他的吻落在颈侧时,她才意识到他是来真的。


    想到明日的行程,王拂陵连忙双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濡湿的眼睫闪烁着,怕刺激到他一般放柔了声音道,“谢皎,我现在不想……”


    谢玄琅眸色迷离地抬起头,认真地盯了她片刻,最后又垂眸弯起唇轻声道,“你会想的。”


    说完便重新埋下头,唇一路绵延往下……


    ……


    待到夜深,谢玄琅抱着她去净室沐浴时,王拂陵手脚仍细细发着颤。


    这一夜总算叫她明白了何为“巧舌如簧”。


    她泡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极大地缓解了身上的不适,本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思,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伺候她沐浴的人。


    可一闭上眼,面前好像又浮现了他眸色深深,面无表情朝她吐出的一截鲜红的舌尖上,点点水色漾着薄光。


    她倏地睁开眼。


    面前又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白净,正一手挽着她的发,另一手往她身上撩水,叫她不免回忆起在京口私邸的那些时日。


    琵琶弦在他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指尖下流泻出的袅袅之音。


    她不可自抑猛地一抖。


    谢玄琅微微抬目,白净的左脸上赫然映着微红的巴掌印,见她这般,他放沉了声线,面容微肃道,“可是觉得冷?”


    王拂陵别过脸,没有解释,只说了句,“你动作快一点,我困了。”


    他的目光仔细描摹着她的面容,动作却愈发慢吞吞起来,不急不躁地往她身上浇水。


    王拂陵恨恨地咬牙,若不是她现在手脚发软没了力气,真想再赏他个大嘴巴子,自己洗完澡去睡觉!


    *


    翌日。


    青枝来到主屋给王拂陵梳妆,因着前些时日王拂陵皆是独自住在主屋里,故而今早她直接就进来了。


    绕过屏风,隔着帷帐见到床上那一双影子时,青枝先是愣了愣,随后又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尽管浑身酸痛无力,但王拂陵还是勉力支撑着起来了,因为今日是王澄出狱归家的日子。


    身边躺着的人紧闭着双眼,似乎仍在熟睡,但她稍一动作,他就睁开了眼睛,纤长的眼睫颤巍巍。


    “我要去廷尉寺一趟。”王拂陵道。


    谢玄琅也跟着起了身,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今日有事,不能陪你一起了。”


    王拂陵点头,“没关系。”


    他不去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带着他去廷尉寺,一时不知是去迎接王澄,还是给人下马威去了。


    她穿好衣裙来到妆镜前,本想叫青枝进来给她梳妆,谢玄琅却率先拿了梳篦站到她身后。


    如云的长发一梳到尾,他脸上不似往日那般挂着笑意,面无表情时显出十足的冷淡与矜傲。


    王拂陵从镜中望着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我会早点回来的。”


    谢玄琅梳发的动作一顿,冷峻的面色柔缓了许多,“嗯。”


    他如今给她梳妆的手艺已经十分娴熟,镜中的女子高鬟危髻,云髻嵯峨,修眉联娟,发间斜插金玉步摇,髻前点缀着梅形花钿。


    指腹浅浅地沾了一些燕支,柔嫩的唇上施朱,明眸顾盼流眄间飘逸秀丽,庄重又不失婉约风流。


    谢玄琅将指腹上残余的燕支咬入齿间,又情不自禁地俯身,在她垂首时露出的一截纤细皎白的玉颈上印下一吻,莞尔柔声道,“早点回来。”


    “嗯。”她又应了一遍。


    一同用过早膳后,王拂陵便与两个婢女一道出了府门,临走时,她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早晨明明说着今日有事的谢玄琅仍静静立在廊下,身影如琼枝玉树,却透着一股萧索的凄清之意。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目光,这一次他不躲也不闪,乌沉的眸子中蕴藉着某种沉重而浓郁的东西。


    这一刻,王拂陵心中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是爱着她的。


    尽管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或者说他不认为那是爱,尽管他的爱很别扭,有别于常人。


    但她却鬼使神差地忽然就确定了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这里终于可以回答前面攻略进度的问题啦!这就涉及到我对爱的理解,此作者摇光认为,爱是一个阶段,是一种状态,持续而稳定,但是注意兔子的能量球反应的是“好感值”而非感情状态,好感值是一个即时值(至少在这本书里是这样的)。[眼镜][眼镜]


    简言之,后面还有赤鸡的~


    嗯,大概就是这样,不知道我有没有解释清楚(挠头)不过不影响观看嘿嘿~


    第85章 前奏 “我不信,我不会相信的……”……


    王拂陵出门的时辰比较早, 待车夫驱车到廷尉寺时,廷尉署的诸位朝官才堪堪来上值。


    十月末的天气不好也不差,太阳高高地挂着, 日光绵软无力,建康的桂子落了,地上散落着碎金般的花朵,空气中飘着甜香的余韵。


    王拂陵等在廷尉寺外的一棵柳树下, 一袭玉色织金交领大袖衫,孔雀蓝与青玉色的间色长裙,臂间挽着一条藕色披帛, 高鬟危髻,飘逸秀丽。


    王澄走出廷尉寺的大门时,打眼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她站在绿柳下踱着步子,明艳风流如洛水神女。


    在他迈出廷尉寺时, 她才注意到他。


    她脸上紧张忐忑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明媚的笑颜,万物在他眼中好像都失了色,胸口贴身放着的帕子发着烫,王澄不禁加快了步伐。


    “阿兄!”


    王澄大步走到她面前,还不待王拂陵细看,就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


    王拂陵拍了拍他的背, 兄妹两人无声相拥, 彼此都没有再提他在廷尉寺的这一个多月。


    许久后,王澄才松开她, 两人都静静地打量对方片刻,又不约而同地蹙起眉,异口同声说了句, “瘦了。”


    自那日王拂陵来廷尉寺探望过后,王澄在狱中的生活就好过了许多,只是到底不如进去之前丰神俊美、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今,他的面容还有些苍白,身形较往日也清瘦了不少,空荡荡的青色大袖衫看上去竟有些清癯如竹,轩轩若举的风流姿态。


    王拂陵牵着他干硬的手骨,想起那日在廷尉狱中见到他蜷在脏污短榻上生死不知的模样,眼圈正泛起红色,忽听王澄沉声道,


    “怎么瘦了这般多?可是谢二待你不好?”


    即便面上金钿朱颜,但自小看大的阿妹精气神如何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王拂陵摇了摇头笑道,“只是近日胃口不佳罢了。”


    不待王澄质疑这话的真实性,她又道,“先回家再说罢。”


    王澄点头,两人便上了回府的马车。


    路上,王拂陵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问道,“阿兄日后有何打算?”


    王澄打着车帘,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廷尉寺,冷笑一声道,“那要看陛下如何打算。”


    只一句,王拂陵就明白他早已看透此番入狱出自谁的手笔。


    王澄见她秀眉紧蹙,又笑着宽慰道,“无须担心。此事之后只怕我已沦为众人眼中的家族弃子,陛下亦不会再针对我。陛下当初刻意回避,将我交由廷尉审理,本就存着不欲撕破脸面之意。”


    “或许这两日陛下就会召见我,也许还会封个闲职作为补偿。”


    若真能如他所言,那便最好了。没人比王拂陵更清楚,日后这个时代还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中,在她看来,王澄若此后做个富贵闲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是……不知道他心里是否会有落差感。


    想到这里,王拂陵不禁劝道,“阿兄如今卸台省之累,日后不若就做个富贵闲人如何?王氏百载诗礼簪缨,阿兄又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便是从此寄情山水玩乐,亦能博得美名与追捧。”


    看着她忐忑的面容,王澄明了她的担忧,不免笑了起来,“你阿兄哪有这般不中用?何须这般小心翼翼来哄我。”


    “宦海浮沉本就如山巅岚雾,聚散无常罢了。我如今不过二十有五,案牍劳形却已有十余载,这些年,真的很累了。世人汲汲营营所求之朱绂,焉知非天鵷颈上之羁縻?”


    听他这般说,王拂陵便放心了。


    如今再看他,却觉确实有些容悴而神全,形削而韵远的沉淀之质。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王氏府。


    自从成婚后王拂陵还不曾回来过,这时踏进家门,一时竟有些难言的感受——明明是自己住了许久的家,再进门时竟有种身是客的陌生感。


    其实也不止是王氏府邸,近来随着她的身体愈发差,她对这个世界的疏离感也越发重。


    偶尔浅眠和将醒时,她甚至会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交界,脱口而出蹦出几个现代的词汇,所幸都是她一个人的时候,才免去了向人解释的口舌。


    王澄见她神情怔怔,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王拂陵对他扬起一个笑,“没怎么,进去罢。”


    几人进门就瞧见了王晖,他似乎正是要出门,见王澄已经回来了,不由地疾步上前,双手握着他的肩红了眼眶,“阿澄。”


    “父亲。我回来了。”


    王澄个头比王晖还要高些,他经此番牢狱之灾,此时见王晖往常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真实年纪的面容,竟也浮现了明显的细纹,连鬓角都生了几丝华发。


    这一刻,血浓于水的亲情叫他也不免为之动容,低声道,“父亲不必担心了。”


    王晖内心自是憾恨不已,这些日子,王澄被人带走时他的无奈总是浮上心头,他自然明白其余族人明哲保身的态度,为了整个家族舍一子而已……只是,舍弃的为何是他的阿澄!


    是他与爱妻千珍万重的爱子!


    时至今日,他犹记阿澄出生时,虚弱的妻子脸上浮现的欣喜笑容,他六岁之前,亦是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子。


    只可惜后来他却为了痛失所爱的怨愤,将年幼的他留在这吃人的名利场这般久……


    那日从谢府赴宴回来之后,他也不得不承认,王拂陵说得对,这么多年,是他没有尽到为父之责。


    他内心忍不住去想,若是早知王澄会有被家族舍弃的一天,他不如在朝堂中努力博个位置,也好过在那样的时刻,让无辜的孩子被推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晖喃喃着转身,见府中的仆婢捧来一个火盆,又忙道,“来,跨火盆罢。”


    盆中烧着艾草驱邪除晦,王澄大步跨过,火光将衣摆的暗纹照得异常明亮。


    跨过火盆后,几人便移步去了正厅,府中早已备下了酒菜,此时仆婢成群,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


    许是今日大好的日子,王晖也不曾对王拂陵疾言厉色,但也绝对说不上亲和,约莫就是视而不见罢了。


    倒是在用膳的时候,他忽地用莫名的语气问了句,“怎么不见谢二陪你回来?”


    王拂陵低头道,“他今日有事。”


    还不待王晖冷嘲热讽些什么,王澄就放了筷箸道,“父亲提他做甚么?难道是见不得儿开心?”


    王晖被他一句话噎得脸黑如锅底,只是他才归家,到底也舍不得对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一家人用过午膳后,王晖便离开了。


    王拂陵回听风院转了转,随后又去了王澄那处,两人品茗闲谈,说起近日建康发生的一些趣事。


    期间王拂陵精力不济直打哈欠,大半日下来,脸上的燕支褪了色,面色又显出几分苍白来。


    王澄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可是与阿兄在一起太无聊了,怎困成这样?”


    王拂陵勉力睁开眼睛摇头,“可能只是昨日睡得有些晚。”


    王澄叫婢女拿了一床新被过来,让王拂陵在榻上休息会儿。她本来只是想稍微眯一会儿,孰料沾枕就睡熟了。


    王澄弯着唇角看她陷入酣眠的睡颜,待见她彻底睡熟了,面上的笑意却顿收,走出内间对青枝歧雾两婢道,“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来说?”


    青枝与歧雾对望,两人皆知王拂陵身体不好,虽不明具体情况,但出嫁之后,谢玄琅更是每日一碗奇怪的补药给她将养着。


    只是今日来的路上,王拂陵才特意叮嘱过她们,若是王澄问起她的情况,只说一切都好便可。


    青枝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口,垂首道,“娘子今日胃口不佳,饮食不济,不过谢二郎前些时日已在用补药为娘子调养身体了。”


    王澄居高临下睨了她一眼,视线又移向歧雾,“她说的可是真的?”


    歧雾敛眸应道,“确如青枝所言。”


    “是么……”王澄若有所思地望向内间,看不出是否相信她们的话。


    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因为没过多久,宫里就来了人宣召,道是陛下设了私宴,请王澄过去小聚,王澄只得放下心思,拾掇一番便入了宫。


    王拂陵醒来时,外面早已夜色如墨。


    她瞥了一眼窗外黑沉的天色,猛地从榻上起了身,外间候着的青枝与歧雾闻声走进来,王拂陵便问道,“现在是几时了?”


    青枝:“戌时六刻了。”


    戌时六刻,那大约就是八点半左右,王拂陵拍着心口道还好,应该还不算太晚。谢玄琅说今日有事,兴许她会比他早到府中。


    青枝说王澄被宣召入宫,王拂陵便给他留了个字条,带着两婢连忙回了谢府。


    *


    谢玄琅今日去了公主府。


    他本来已经打算闭目塞听,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只要她能一直在他身边,他就可以当做甚么都不曾知晓。


    可望着她今日离开时的背影,他却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恐慌——他抓不住她。


    她有太多秘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


    他固然可以闭目塞听,但那样只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他可以不在乎甚么“任务”,但是他必须要知道那日王拂陵口中“最后的日子”到底是甚么意思。


    他想要知道甚么,自然有很多种方法让对方开口,可在从司马藜口中听到真相的那一刻,他却瞬间面无人色,神情惶然如坠梦中!


    “这不可能……”乌浓的睫无措地颤了颤,他又倏地抬眼,看向司马藜的眼神中含着几许癫狂,“殿下是疯了罢?竟能说出这样的胡话来……”


    司马藜望向他的面容中含着几许悲悯,“信不信随你罢。你与支公交好,应知佛家常言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她是异世之人,本就不属于这里。如果完不成攻略你的任务,她就会死。”


    此时此刻,司马藜亦不惧将真相告诉他。


    因为他或许不知,他对王拂陵的情意早已有目共睹,当她说出那句“她会死”时,他整个人仿佛从内部碎掉一般,更是叫她无比确定,即便他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做出任何对王拂陵不利之事。


    “我不信,我不会相信的……”他说着,就跌跌撞撞跑了出去,身后仿佛有什么骇人的恶鬼在追一般。


    清影看到一个白影神色癫狂,魂飞魄散般从公主府奔出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待他疾奔出去很远,他才追在身后喊道,“郎君!马车在这里!郎君!”


    第86章 明珠鉴心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啦!……


    王拂陵回到府中时, 感受到了别样的安静,静得不祥,让她止不住心慌。


    一踏入主屋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她抬目望去,待看清屋内光景时,不由得目瞪口呆,怒从中来。


    只见谢玄琅跽坐在案边, 酒案上几只酒壶或卧或立,溢出来的酒液打湿了身下的簟席。


    而他身边,系统四只爪子被捆在一起, 正团成一只雪白的绒球在他身边瑟瑟发着抖。


    此时瞧见她回来,系统疯狂尖叫着,“啊啊啊啊宿主你终于回来了!你的攻略对象他疯了啊啊啊嗷嗷!!”


    王拂陵忍着被正太音高分贝尖叫的头疼,在心里问道,“怎么回事?”


    系统哭唧唧告状:“不知道哇, 他出门一趟回来就把我绑了!!”


    王拂陵蹙眉望去,但见谢玄琅凤眸半阖,眸中漾着润泽的水光,眼尾蕴着薄红,白净的面容被酒气薰染得发红,手中正拿着一颗赤色如墨翻涌的珠子。


    心间猛地一跳。


    她按捺住心中的不安, 强作镇定面色如常地走过去, “怎么把系统绑起来了?多大的人了,还抢兔子的玩具。”


    谢玄琅醉眼迷离地看她, 抬手朝她招了招,王拂陵便在他旁边坐下。


    他又举起一杯酒递给她,王拂陵接过喝了。


    酒液香醇, 入口先是辛辣,随后便是余韵绵长的回甘。


    她被呛了一下,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缓过气来才道,“怎么喝这么烈的酒?”


    她才问完,他便又斟了满满一杯酒,无言地递了过来。


    王拂陵照样抬手喝了,却见他又去倒酒,就在她疑惑他为何一直闷头灌她酒时,他却忽然开了口,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你的酒量比我好,须得多喝一些……”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朗玉润,嘶哑又低沉,面容却飘飘然,隐隐含着几分轻松释怀。


    王拂陵捧着酒杯蹙起眉,“你到底怎么了?为何喝这么多——”她的目光掠过酒案,却在不经意扫到某样事物时,忽地顿住了。


    一碟白色的粉末。


    想到这个时代士人热衷的一些“风雅”之事,她忽觉喉间干涩,眸光震颤,不敢相信般问道,


    “那是什么?谢皎,你不是从来都不碰这些东西的么?”


    身为一个从小就接受着法制教育的现代人,她实在不能接受身边如此亲密的人去服用这种东西。


    “唔,”谢玄琅微眯着眼,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待见到那碟白色粉末时,脸上露出几许放-浪不羁的笑意,“那是……能让人快乐的东西。”


    他用金匙取了一匙白粉举到她唇边,“要试试么?”


    王拂陵看着他这副放纵醉态便忍不住火气,他这副自甘堕落的模样与那些荒诞可笑的世家子又有何分别?!


    她忍不住挥开面前的手,侧过脸冷声道,“不必了。”


    谢玄琅看出她眸中的鄙夷,面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他将那匙白粉含入自己口中,又含了一口酒,忽地倾身将她压倒。


    视线猝不及防颠倒,待她回神时,馥郁酒香已经覆盖着她的唇。


    觉察到他的意图,王拂陵咬紧了齿关,又拼命地推他,挣扎间,脚踢翻了酒案。


    酒液倾洒,室内一时盈满了馥郁醇厚的酒香,伴随着某种莫名的甜香,靡艳昏沉,令人神思迷醉,不知此身在何间。


    她的下颌被他两指捏住,指腹摩挲着那小巧的下颌骨,一时他的心中竟充满了怜爱。


    如此单薄脆弱,似乎只要他再用力些,便可将她捏碎。


    齿关被他毫不留情地撬开,温热的酒液被渡了过来,以一种强硬的方式逼迫她接受。


    想到他含入口中的那一匙白粉,王拂陵心下不禁绝望又崩溃。


    可下一刻,舌尖却涌上了一股甜蜜滋味,缠绕着辛辣的酒香,在齿尖甜到发苦。


    王拂陵愣了愣,原来不是寒食散,竟是——糖粉!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压在她身上近在咫尺的人。


    谢玄琅面色酡红,紧紧闭着眼,浓长的眼睫不住地颤动着。


    还不待王拂陵想清楚他今晚这举动的意图时,他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慢慢收紧了力道。


    王拂陵惊骇不已,喉间被挤压出尖锐的痛意,她被掐地说不出话来,只在他手上用力地抓挠,指甲深深刺入血肉,他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


    谢玄琅缓缓抬起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的手虽死死地钳在她颈间,望向她的目光却是痴迷而不舍的。


    迷离的乌眸中隐有水光闪烁,睫毛湿成一簇簇,


    “琅本来想,喝醉之后赴死也许会好受些,这酒甚烈,便又准备了糖,叫你好入口些。你不要,便罢了。”他叹息道。


    “……我想过了,我既做不到放手,让你弃我而去,亦不忍见你长绝于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地底。”


    “所以,我们一起罢。”


    “即便被地下卑贱肮脏的蝼蚁虫豸啃食干净了躯体,我们的白骨也会缠绵盘绕着相依偎,从中生出一朵并蒂之莲。”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漾起一抹丹晖榴花般凄艳的笑意,像是坠入了一个美梦,低哑的声音中含着几许甜丝丝的意味,仿似掺了毒的蜜糖,


    “琅唯愿与你,生同衾,死同椁。”


    听到这里,王拂陵心中大概明白了他为何这般。


    空气被丝丝缕缕地掐灭断绝,她挣扎的力度和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意识甚至开始模糊的时候,她莫名地想着,难道这就是愚弄人心的代价?


    她为了回家的私欲招惹了他,可人非草木,感情又岂是可以肆意玩弄之物?


    也许这就是她的报应吧……她无力地阖上了眼,面容因窒息涨红发紫。


    只是,心中还是觉得很不甘心。


    她的人生就要这般仓促地结束了,她与母亲,兄长,其余的亲朋好友,都未能说上一句道别的话……


    她最后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通红靡艳的眼眶中滑落,直直坠入她眼中。


    滚烫而酸涩,那滴眼泪滋润过她的眼球,又从眼尾缓缓流出。


    还有他。


    看着他这副痛苦的模样,她昏昏沉沉地想,也许她还欠他一句对不起,如果不是她,他的人生或许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已然无可奈何准备赴死之际,牢牢掐在颈间的那只手却缓缓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腑带来刺痛,王拂陵猛地推开他坐起身,咳嗽着大口呼吸。


    谢玄琅被她推开,颓然地瘫坐在一旁,只是看着她的眸光仍然晦暗挣扎,似乎仍在犹豫。


    王拂陵目光警惕,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


    只见下一刻,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了几声,喉间喷出汩汩乌红的血,红色小溪一般,沿着尖俏白皙的下颌滴落。


    王拂陵一愣,猛地扑了过去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谢皎,你怎么了?”


    看着那血的颜色,她心惊道,“你服了毒?!”


    谢玄琅躺在她怀中,乌眸仿若濒死时脆弱无害的白牛羔羊,喉管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须臾,又露出一个释怀的浅笑,


    “……罢了,我……好像有点不舍得……”


    王拂陵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不,你再坚持一下,我去找人救你……”


    她放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院子里的人应是被他提前遣散了,这时一个人都没有。


    “来人啊!有没有人!”


    她茫然无助地喊了几声,歧雾耳力强,听到动静很快就赶了过来。


    “娘子,怎么了?”


    看到她,王拂陵如见到救星一般,连忙上前道,“歧雾,你快去找个医者,我记得那个徐先生似乎住的不远,你快去!”


    歧雾见她满面皆是冰冷的泪痕,也不敢多问,只应下匆匆出了府。


    王拂陵又连忙回到了主屋,抱着吐血不止的谢玄琅,泪盈于睫,她只能一遍遍地恳求着,“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见她这般,他脸上又露出恶毒快意的笑,“你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怕?怕我死后,你会完不成你的任务呢?”


    说到这里,他原本绝望温驯的面容似乎又提起了点精神,咬牙说道,“这样也好……”


    “我舍不得对你下手,那便先你一步下去罢。”


    “好拂陵,我的夫人,我会在地下等你。黄泉路上,我们也会结伴而——”


    “啪——!!”不待他说完,王拂陵便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扯着他的襟口道,


    “谁要和你一起死!你给我清醒点,坚持住!”


    见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他反而低低地闷笑起来。


    眼见他的眸光逐渐涣散,王拂陵恨声道,“你若是死了,我立刻就养十个八个美少年!与他们在你的床上夜夜笙歌,等我玩够了,再叫阿兄给我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另嫁!”


    “活不了多久又能如何,不管我的身体还能撑几日,总之你死后,黄土之下,我的名字亦不会与你的名字写在一处!”


    话是这么说,但谢玄琅做事向来周全,王拂陵毫不怀疑,他咽气之后,说不定清影立刻就会带人进来绞断她的脖子,送她跟他一道上路。


    不过她的话的效力也非常明显,而且立竿见影。


    只见谢玄琅原本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忽地攥紧了她的裙摆,颤抖着,指骨用力到发白,静美稚秀的面容也略显扭曲,额角和颈部的青筋突突跳动,唇角下颌染了脏污的血,形容诡异可怖。


    他哑声威胁道,“……你敢。”


    王拂陵亦不惧他这强弩之末的恐吓,揪着他领口回敬道,“你且看我敢不敢。”


    他气的胸口急遽起伏,又吐出两口鲜红的血来。


    王拂陵怕刺激太过,直接将他气死,接下来的时间再不敢言,只抱着他在心里将各路神佛都求了个遍。


    好在歧雾脚程够快,也就一刻钟多点的功夫,歧雾就拎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进来了。


    徐禛被歧雾松开领口时还踉跄了两步,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道,“这小娘子,老夫一把年纪了,如何能这般扯着某飞檐走壁——”


    话未及说完,他便注意到了室内的满地狼藉,以及委地抱在一起的人影,谢玄琅胸前的白衣已经尽数被染红。


    “徐先生!快来救救他!”王拂陵如见救星,连忙喊道。


    进来的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徐禛提着药箧疾步上前,面容严峻肃声道,“将灯烛移近些!”


    歧雾忙端了烛台走过来,徐禛挑起谢玄琅的眼皮观察瞳孔,又捏口、诊脉,随后便从药箧里取出银针,扎在他身上的各处穴位上。


    王拂陵与歧雾,还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赶来的清影,都围在旁边帮忙,或是递热水、巾帕、烈酒等物,或是去煎药……


    几人一直忙到下半夜,徐禛才抖着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好在郎君早年吃过许多药,体质抗毒性强,否则恐怕就扛不过这遭了。不过夫人不必担心,当下郎君应是无性命之忧了。”


    王拂陵这才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道,“多谢徐先生。”


    这一夜惊魂未定,王拂陵叫歧雾好生送徐先生回去后,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她回到主屋时,见谢玄琅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无神的双眸望着帐顶呆愣着。


    她拿着一张湿帕走过去,粗鲁地扳过他的脸,用力地擦拭着他脸上残留的血污。


    白净的脸颊被擦得微微变形,他不声不响,只偶尔眨一下眼睫,像一尊精致的偶人。


    “你都知道了甚么?”


    “长公主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他的嗓音破碎微哑,“知道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知道你的任务就是‘攻略’我,知道你很快会……死。”


    王拂陵叹了口气,纠正道,“也没那么快。”


    他静静地转动眼瞳看过来,凤眸黑白分明,却无丝毫神采,如美玉蒙尘。


    “谢皎,你爱我吗?”王拂陵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到甚至有些温柔。


    “我恨你。”他平静道。


    王拂陵微微笑了起来,忽然发现他唇角还有一小块未曾擦拭干净的血污,于是又伸出指腹去擦。


    指尖触感柔嫩温热,她忍不住道,“唇这么软,嘴却这么硬。”


    “你既然知道了,那你好不好奇我原本生活的地方?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么?”


    谢玄琅的眸光微闪,却仍是平声道,“不好奇。”


    王拂陵莞尔,“那我就跟你讲讲。”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尊贵的家世,和母亲一起生活……”


    她像是突然打开了话匣子一般,积攒了许久的倾诉欲在今晚倏然爆发,她与他讲了很多现代的事。


    讲述一个人人平等、大部分人都能吃饱穿暖的时代风貌,人们的生活和工作,但更多说的是她的事,她的家庭,学业和生活……


    他闭着眼,但她知道他能听见,而且在很认真地听着。


    离开现代这么久,这些原本的生活她本来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可如今细数起来,却发现就连许多过去的陈年小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又说到这场离奇的穿越。


    “这是一场意外,我不知道缘何自己会被上天选中,但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的目的是你。”


    他如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次,我都是为你而来的,谢皎。”


    “与你纠缠了这么久,现在知道真相的你一定认为我是个骗子罢。以前我未曾喜欢过什么人,虽然很不应该,但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山有木兮木有枝,这样的感情,我也只给过你一人。”


    她的声音低柔轻缓,他却如遭雷击一般猛地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边缘被烛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圈,绽放出异常的光亮。


    心间蓦的涌上一股暖意,似骤然爆发的火山一般,烈焰铺天卷地,轰轰烈烈的岩浆涌向四肢百骸,烈火烧尽他的肺腑,蒸腾出的酸涩最后化作眼角湿润的热意。


    她说,两次她都是为他而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样的感情她只给过他一人。


    冬雷震震夏雨雪,他的心间荡涤着最原始而又反常的悸动,他感到致命的狂喜,又感到窒息般地惊惧。


    他的唇瓣翕动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可喉间急切地滚动两下,他的声带却似被什么阻塞着一般,酸涩不已,发不出一个字。


    在极度的喜悦与恐惧中,他急切地转头望着她,看到她苍白的面容,他又忍不住心惊地疑问——她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他们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外间传来细微的动静,王拂陵骤然想起,系统还被绑在外间,兔子的气性都大,该不会气出毛病来吧?


    她连忙走出去给它松绑。


    只见恢复了自由行动的兔子飞快地跳到那颗混乱中被遗落在角落的珠子旁,王拂陵听到童音欣喜地尖叫着,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啦!能量球的好感值已经足够我带你回家!”


    王拂陵愣了愣,目光也望向它推过来的那颗珠子。


    但见明珠赤红如墨,朱红色浓郁得让人心惊,捧在手中时,宛如一颗正在勃勃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谢二发大疯。(实则还不是最疯


    大概是全文最肥的一章了。


    :五千字也敢说肥?啪!


    作者:呜呜(捂脸跑开)


    第87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严妆白面之下,竟浮现……


    得知自己很快就能回到现代时, 王拂陵由衷地感到一阵轻松和喜悦。


    随后,却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遗憾与怅惘,她问系统, “你之前说,攻略成功之后你还需要时间去吸收能量,才能带我回家?”


    系统:“是的。”


    “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王拂陵问道。


    系统支支吾吾道,“也不要很久……大概就是, 一个多月的样子吧……”


    王拂陵心中有了数,一个多月,挺好的, 她还有时间去和这个世界的亲人好友道个别。


    系统怕她嫌弃自己没用,想到昨晚的情况,又补充道,“不过以后你就不用怕他了,他要是再欺负你, 你就可以躲得远远的!”


    王拂陵没忍住笑了起来,谢玄琅和系统,一人一兔,还真是一个赛一个的记仇呢。


    “说起来,长公主又不知道你的事,他为何会把你绑起来呢?”她幼时说出真相那会儿, 系统应该还只是她脑子里的一道意识而已啊。


    说起这个, 系统拉着兔脸怨愤道,“谁叫你给我起名就叫系统!你和那个公主说过你有系统, 他自然就知道是我了!”


    “抱歉嘛。”王拂陵笑着摸了摸兔头。


    *


    谢玄琅服的毒药性并不烈,或许是因为他也考虑到要亲手杀死她并不会那么顺利,故而毒性发作得晚, 而昨夜歧雾带着徐先生来的又及时。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拂陵盯着他在府中安生休养了几日,吃了几副药,看着已经没甚么大碍了。


    经此一事后,两人已经说开,谢玄琅也搬回了主屋。


    王拂陵本来打算最后的日子里能与他好好相处,就算说不上好聚好散,两人因缘际会一场,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也希望最后能制造一点美好的记忆。


    往后余生,无论他如何打算,再想起她时,也好教回忆有余温尚存。


    虽然他昨夜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举动着实疯狂,但他本就是个闷声办大事的性子,也许昨夜那番只是知道了她是穿越攻略者这么个惊天秘密,让他一时受了刺激。


    王拂陵想,她还有时间,日后她会尽量温和地与他沟通,让他慢慢接受现实。


    她以前听说过一种说法,据说爱情只是激素作用下产生的幻觉,爱情的多巴胺最长也不过几年的时间。


    她虽然认为这种说法有点过于理性不近人情,但却认同一点,那就是时间会抹平一切。


    好的坏的,在时间的消磨下慢慢都会淡去,那些曾经看似刻骨铭心的伤痛或者爱恋,最终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归于平淡。


    到那时,也许他还会为年少时遇到她这么一个感情骗子,并且交付真心而感到耻辱。


    思及此,王拂陵怅惘地叹了口气。


    她没有骗他,她是喜欢着他的,即便日后再也不见,她又何尝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留下这样的印象呢?


    但是她对他的男女之情,尚且不足以抵挡她回去的渴望。


    她自认为打算得好好地,不过谢玄琅显然不这么想。


    那夜听到她的那番剖白时,他的确内心震动,但接下来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复又对自己露出如常的笑容,温声细语一如往昔,好似那夜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那夜的挣扎、痛苦、感动、欣喜、怨恨……种种酸甜苦辣般的情绪,好像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已经看出来了,她的离别之意是如此坚决,断不会为了他而做停留。


    *


    十一月初下了几场雨,阶前的花被凄风冷雨打得零落凋残,绿肥红瘦,唯有一缕伴随着枯朽味道的暗香萦绕不绝。


    王拂陵沐浴过后,在屋里燃着银丝碳的火炉边晾头发,余光忽然瞥到榻上的针线箧,她拨弄头发的动作一顿,从中翻出一个青玉色的香囊。


    正犹豫着是否要送给他,抬眼就见谢玄琅进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盆蔫哒哒的栀子花,素白馨香的花朵无力地垂着头,在墨绿色的叶子间显得格外可怜。


    两人视线相撞,他乌凌凌的眼瞳微不可察地一颤,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在温暖的室内找了个空地将那盆花放下。


    王拂陵动作一顿,将香囊又握回了手中,上床后将其顺手塞在了枕下。


    自那日之后,他对她便是这个态度了。


    也许他是因爱生恨,抑或者是想开了,对她这副憔悴之容生了厌倦,总之王拂陵也没有太意外。


    心里虽然失落,但她自觉于此事上没有抱怨他的资格。


    谢玄琅安置完那盆花,又去净了手,随后也上了床。


    王拂陵看他那般精心照料,抱着缓解两人无言尴尬氛围的心理开了口,“栀子花不耐寒,近来天冷了,能开到这个时节已然是你精心养护的结果了。”


    他没有吭声。


    王拂陵又试探着道,“王氏府有一位善园艺的仆从,他曾培育出一种与栀子花很相似的茶花,能耐寒,霜雪不凋,我改日叫他来给你送几株如何?”


    谢玄琅转身背对着她,冷声道,“干你何事。”


    王拂陵:“……”


    她面色悻悻地躺下,手摸到枕下那个香囊,几多纠结,终是将它拿了出来。


    她又半撑起身子,手越过他的肩,以一个看上去像是将他抱入怀中的动作,将香囊放在他面前。


    “做都做了,你要是不喜欢,扔了或者赏给——”


    话不待说完,她的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


    不意他这般突然的举动,她一惊,撑起的身子不稳,正好摔在他转过来的脸上。


    身前的软肉磕在他挺直的鼻梁骨上,王拂陵疼的闷哼一声,眼眶中都泛出点泪花来。


    反应过来后,又快速地支起身体远离他。


    “给了我就是我的东西,你凭甚么替我预先安排它?我的事,无需你置喙。”


    “好,随便你。”王拂陵尴尬地抽了抽自己的手,“先放开我……”


    他转过身来,却仍然钳制着她的手腕,以致她必须努力地后仰,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与他的脸之间的距离。


    她的面容因为尴尬和羞意微微泛红,在他不加掩饰的灼灼目光中,她的脸也开始发烫。


    苍白的脸染上些许红霞,宛如一幅被点染得活色生香的水墨画,他的心蓦的一动,另一只手缓缓抚上她的脸。


    她现在的样子,多么像以前健康而富有生机的样子,微微泛红的脸肌骨丰盈,血色红润。


    只是她的手仍然是凉的,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凝眉思索着。


    对了,他忽地想到她在何时最为生动温暖,无心去残忍地计划着别离,所思所感,一呼一吸,全都与他息息相关。


    王拂陵正疑惑着他这般僵持着到底要做什么,下一秒,就被他眸光沉沉地压倒。


    他的喘息微有急促,却并不乱,乌眸清醒冷静不染丝毫的情-欲,灼热柔软的唇四处作乱。


    不知他是怎么起的兴,王拂陵慌乱地推拒他,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以她现在的身体,可能等不到他尽兴就会被折腾散架。


    谢玄琅按下她的挣扎,却不像她想象中那般身体力行。


    柔软的唇一路往下,王拂陵惊骇地睁大了眼睛,抬脚踩着他的肩膀,“别这样,你的洁癖呢……”


    推拒的声音渐渐变了调,转而变成细微的啜泣低吟。


    潺潺绕指柔,谢玄琅俯身看着她,红润,温暖,鲜活……他贪恋又满足地俯下身,紧紧抱住她。


    ……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王拂陵双眸失神地喘着气,指缝中缠着几根无意识拽下来的青丝。


    望着谢玄琅笑吟吟的面容,她其实有些不明白,这么折腾她一通,他能得到什么kuai感?尽管丁页得她发痛,但他始终没有进来。


    在净室沐浴时,她见他容色和缓,脸上又挂着以往温润如玉的笑容,她便也松了口气。


    沐浴过后,红潮渐渐褪去,她的脸色似乎比原先更差了些。


    刚穿好寝衣,一丝冷风从门缝吹了进来,王拂陵感觉喉间发痒,她背过身用帕子掩着唇咳了几声。


    口中有异样的铁锈味儿,这个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她悄悄将帕子在掌心摊开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红色不仅扎了她的眼,也叫谢玄琅面上血色瞬间尽褪!


    这一瞬间,她突然福至心灵,似乎明白了他今晚这番举动的用意。


    “或许气虚体弱罢,没什么大碍,我觉得不痛也不痒……”她对着脸色难看至极的谢玄琅解释道。


    但其实她觉得是有点身子被掏空的缘故,纵欲本就伤身,她的身子又不是什么良田,哪里经得起这般耕耘,大概就是越做死的越快罢了。


    她说的委婉,但谢玄琅却忽地想到,此前徐先生在给她看诊时就叮嘱过,夫人体弱,两人房事需节制。


    王拂陵看他脸色青白,做错事般一时失措的模样,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有点冷了,我们回去罢。”


    “好。”谢玄琅将她包的严严实实,抱着她回了寝屋。


    翌日,王拂陵起床时感觉头脑昏沉,咽喉干痛,说话也瓮声瓮气。


    果然还是风寒了……


    王拂陵清清嗓子哑声道,“要不还是先分开住罢,免得再染给你了。”


    谢玄琅的目光望向室内的一个角落。


    昨夜降温,他刻意搬进屋内御寒,希望能挺过去的栀子花,最终还是凋谢了。


    洁白的花瓣微微泛黄,在花盆边缘凌乱地散落着,像某种不可抵抗的命运,嘲笑着他妄自强留的可笑努力。


    他忽然无力地扯了扯唇角,摇了摇头。


    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王拂陵也随他去了,反正他身体素质向来好,之前的风寒都没能传染给他,这次估计也不会。


    王拂陵本来还想硬扛着不喝药,奈何这场风寒实在来势汹汹,她的嗓子吞咽时就像有刀片在割一般,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只好乖乖捧起了药碗。


    不过好在祸兮福之所倚,这件事之后,谢玄琅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


    也许是自知做错了事,也许是这件事让他忽地意识到他们的时间不多,故而叫他心中竟也存着些许不舍。


    不舍得将时光浪费在彼此的无言和冷淡中,总之,他待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不,比起从前还是有些不同。


    “醒醒,醒醒……”


    温柔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羽毛在轻柔地扫着耳廓,王拂陵却烦躁地用被子将头蒙起来。


    瞧见她的动作,隔着被子传来低低的笑声,那道唤她的声音也不再那般急促了。


    “醒醒罢,帮我看看头冠可正?”


    王拂陵拉开被子,费力地睁开眼皮瞅了一眼,敷衍道,“正啊,可太正了。”说完又缩回被子里。


    “那脸上的粉可会太白?”他又来晃她。


    王拂陵深吸一口气,坐起身道,“不会,你脸上的粉还没有你本来的肤色白,你的眉也描得正正好,秀如春山,貌胜秋月,快走罢,别折腾我了。”


    王拂陵瞥了一眼窗外为时尚早的天色,内心苦不堪言。


    也不知道他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仅开始每日正正经经地去衙署上值,而且还很臭美地化起了妆,明明以前不是说什么喜欢天质自然么?


    若只是这般倒也罢了,毕竟他本就生的好看,现在每日将自己收拾得更是只见天上有,但闻人间无。


    这本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事,但他每日早起拾掇完,非要将熟睡的她揪起来!


    要么是看看粉是不是太白,要么是问眉是不是画歪了,再不然就是头冠正不正,朝服乱不乱,抑或是冠上的系带发缨打结了,需要她帮忙理开……


    这让嗜睡缺觉的王拂陵一度阴暗地猜测,他是不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来报复她……


    眼见她困得即将要炸毛,强压着火气哄自己的样子,谢玄琅弯着唇笑道,


    “那就好。有劳拂陵帮我检查一番。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罢。”


    在她额头落下一吻,他才一身朱衣绛袍,赤舄高冠,仪态高迈风流地从容离去了。


    这一日。


    早已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从美梦中被人强行唤醒的王拂陵,对着面前这张严妆后秾艳俊秀的脸崩溃道,


    “你到底想干甚么?给我个痛快罢,谢皎,别再折磨我了。”


    谢玄琅对她的崩溃抓狂视若无睹,一脸天真无辜的笑容,委屈道,“好罢,琅承认确实有私心。只是想趁严妆失色前教拂陵看我一眼罢了,毕竟妆将成时最为赏心悦目。”


    “我已经把你的美貌印刻在心里了,你化成灰也不会忘,到下辈子也不会忘。”王拂陵掩面叹道。


    “那我死后,你可还要找十个八个美少年?”


    “与他们在我们的床上夜夜笙歌?”


    “玩够了再另嫁?”


    他每说一句,王拂陵的脸色就扭曲一分,“你怎么还记得!那不是为了让你坚持住,故意说来刺激你的么?”


    谢玄琅袖手莞尔,“我要听你的回答。”


    王拂陵:“第一个问题,不会,因为他们都没你美。”


    “后面两个问题,亦不会,因为我是个忠贞而且保守的人,做不出那等事。”


    谢玄琅沉吟道,“那日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表明你曾生出过那般念头。尽管后面两个问题的答案存疑,但我姑且相信你。”


    被质疑人品的王拂陵咬牙,“那你日后早晨能不再叫醒我了么?”


    谢玄琅笑而不语。


    次日,当他故态复萌,又来扰她清梦时,王拂陵也干脆不回应。


    闭着眼,放松了手脚,任他如何摇晃,不皱眉,不出声,直挺挺装死了事。


    她本想着,他就如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一般,越理他越来劲,估计不理他,他也就作罢了。


    可孰料,当他呼唤摇晃她都没有反应,当王拂陵以为他会就此离去时,他却忽地低头,侧耳贴在她的心口。


    他急促的动作带起微小的风,感受到贴在心口的侧脸时,王拂陵的心脏好像也漏跳了一拍。


    “噗通,噗通——”


    缓慢而微弱的心跳声虽不强劲,却不曾停息。


    他微微放下心,紧接着,耳边的节奏忽地变得急促了许多,像是骤然密集的鼓点,更像是被惊雷乍惊的心绪。


    他的眼瞳微微睁大,乌浓的睫毛颤了颤,严妆白面之下,竟浮现出几许桃花色燕支的红。


    望着她忽然颤抖起来的睫毛,谢玄琅没有再出声叫她,脚步静悄悄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闹完了,正式开始(?)温馨的婚后生活


    某些时刻莫名的纯情[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88章 岁晚冬归客 “不如,我们搬走罢?”……


    只是一口气走出去很远之后, 他忍不住又回头望。


    悲喜交加的复杂情绪让那张稚秀静美的面容略显怪异。


    他想起她骤然加剧的心跳声,像一把小锤子,咚咚咚, 一下一下,好像也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尖掉了个方向,几乎想要拔步再奔回家中。


    可他又想起她的面容。


    或许她自己不曾留意过, 如今的她是多么消瘦,莹润的面颊微微凹陷,尖尖的下颌, 苍白憔悴地令他心惊。


    像极了那夜被他搬入室内的栀子花,透露着生命的枯朽气息。


    他想,他大抵是有些厌弃她了。


    知好色则慕少艾。


    年少时,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面前,如花的笑靥总是在他面前晃, 安宁的生活被打扰,他一开始是厌烦的。


    从厌烦到习惯,他想,与她那张清艳姣好的容颜脱不了干系,这是人的天性罢了。


    后来的那个上元节,冰冷的水光到底是刺了他的眼, 想要她回来, 成了他的执念。


    这并不代表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只是害死她本就非他的本意, 他原本只想给她个教训而已。后来做的一切,约莫也只是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轨道。


    那到底是从甚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静立凝眉思索着,目光垂落腰间, 那里曾经悬着一块白玉璧,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玉色的香囊。


    也许是在八公山,九死一生间她那瘦弱柔软却仍坚定地托举着他的肩膀,也许是决定送出玉璧的时刻,也许更早……她似乎开始对他产生着致命的影响力。


    不过现在似乎不一样了,他不再渴望时时与她待在一处,他甚至无法忍受。


    在一起时,他总是忍不住悄悄去观察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


    可看到她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他又会内心惶惶,惊惧不已地收回视线。


    焦灼与无力,让他坐立难安,他感觉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中。


    他开始恐惧与她待在一起。


    色衰而爱驰,盖是如此。


    只是,离开她的时候,他的内心亦同样不安着。


    他在衙署时也会神思不属,总是会想着回家后是否还能看到她?


    正如每个夜里,他睁着漆黑的眼睛,望着同样漆黑的夜色,感受着身旁躺着的冰冷的身体,他惶恐不安地想着,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明日,还能再见到她么?


    故而,每日清晨他起床时,看向床上睡得无声无息的人,他总要将她唤醒,与他说上几句话,哪怕是生气、咒骂他都好。


    他不明白这诸多纠结苦恼到底缘何而起,可就在听到她骤然加快的心跳时,他想,那些所有悬而未决的纠结全都不重要了。


    就连在一起时的那些恐惧都不再重要,他只是想着,他应该再看一眼她当时的表情。


    是的,他忽然就很想再见她一面。


    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急促慌乱,似乎再晚一刻,就会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


    谢玄琅前脚刚刚离开,歧雾后脚就捧着拜帖进来了。


    “娘子,是三郎的拜帖。”


    王拂陵叹了口气,“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八次。”歧雾垂首道。


    “拒了罢。”王拂陵拿过枕边的菱花铜镜,望了一眼镜中人的容颜,便又放下了镜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前些时日,王澄被陛下封了著作郎一职,主要负责一些修撰朝史,校勘典籍之类的文字职务,职务虽清闲,但他的人际交游却不可谓不繁忙。


    尽管如此,王澄也未曾疏忽了对她的关注。


    或许是那日她的状态让他疑心了,后来王拂陵趁自己状态尚好的时候回家见过他几次,却未曾打消他的疑虑。


    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再见面也只是徒增他日后的伤心罢了。


    这段时日,她的状态一日差过一日,她已经不敢再见他,可他却频频递来拜帖……


    正想着,却忽然听到了院外传来喧哗的动静。


    王拂陵一愣,随后就见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歧雾,她便问道,“外面是怎么回事?”


    歧雾的语气也不似以往那般平静,“三郎带人闯了谢府,郎君不知何故正巧赶了回来,当下正叫了谢府的府兵双方僵持着呢!”


    王拂陵皱起眉,连忙起了身,戴了一顶长纱遮身的幂篱,“我去看看。”


    院中簌簌的竹叶上凝着些白露微霜,清寒的薄雾中,院外原本各自僵持不让的三人,在见到那道踩着熹微的晨光走来的影子时,都瞬间哑火消声了。


    幂篱长长的白纱将她的身形完全覆盖,偶有风来,吹得那轻纱乱舞,里面的人影却好像空荡荡。


    谢玄琅目光一凝,快步走过去,将她揽在身后。


    “阿陵——”


    王澄的话还不待说完,王拂陵便出声打断了他,“阿兄之前答应我不再冲动,才离开廷尉寺多久,这就来谢府闹事了么?”


    王澄:“我只是担心你,你为何日日在府中不见人?可是谢皎将你圈禁在府中?如今见了面,为何还要披着幂篱?”


    王拂陵道,“我无事,阿兄勿要多想,披着幂篱也只是因为近日染了严重的风寒,吹不得风而已。阿兄日后不可再擅闯谢府了,快回去罢。”


    “非是擅闯,我来拜会谢遏,他请我进来的,是罢?”王澄看向谢玄瑾。


    谢玄瑾一本正经地点头。


    王拂陵无奈地叹气,在外面待的久了,凉风吹得她喉管干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既然人已见到了,内兄还是请回罢。吾妻尚在病中,吹不得冷风。”谢玄琅适时开口,随后便在众人的目光中,揽着她回到了卧房。


    回去之后王拂陵就摘了幂篱缩进被窝,谢玄琅将床上的锦被给她严严实实地盖好,又挪了几个火盆放在床边拢着。


    见王拂陵还忧心地望着窗外的方向,谢玄琅温声劝道,“放心罢,我已吩咐守在院外的人,只要将他拦住就好,不会与他起冲突。只是,日后这样的动静应是免不了。”


    想起方才的场景,王拂陵也觉得她哥不会善罢甘休。


    她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说了句,“不如,我们搬走罢?”


    谢玄琅愣了愣。


    “我阿兄大概没有死心,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离开谢府,去别的地方住,”她有些局促地解释道,“不过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就这样也可——”


    “你想搬去哪里?”他问。


    王拂陵一怔,随后便意识到他这是答应的意思,


    “只要不在谢府都好,在建康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罢,我的身体也不好去太远的地方,你去衙署也方便,只是回家时要避着点人……”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觉得这对他来说有点难为人了。


    陛下亲封的康乐县公,他本可堂堂正正闲散自在,被她说得就连回家竟也要畏首畏尾一般。


    她悄悄抬眼去看他,却见他笑吟吟道,“好。我有一个心仪之处,你应当会喜欢。”


    王拂陵本以为搬家这种事大概是要准备一段时间的,可孰料谢玄琅动作那般快,翌日夜里,他就带着王拂陵悄悄从他们院子里的偏门离开了。


    两人并没有带太多东西,侍从也只带了王拂陵的两个婢女和清影。


    马车驶在遍洒银辉的月色中,王拂陵忍不住打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府了。


    谢玄琅坐过去将她拢在怀里,尽管夜色寒凉,但他并未阻止她的举动,而是握住她的手捂着。


    眼看着马车出了城门,驶向人烟愈加稀少处,视野中天地辽阔,王拂陵却疑惑不已,“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谢玄琅莞尔,“你很快就知道了。”


    王拂陵便不再问了,往后靠了靠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打着车帘的手又累又冷,可又不舍得外面这美好的夜色,她回头眼巴巴瞅了眼谢玄琅,他笑着接替她,将窗帘撑起一个缝。


    星垂平野阔,岁晚冬归客,时静夜星繁。


    “很久没有看过这样亮的星星了。”王拂陵叹道。


    “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我陪你一起看。”他将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发顶,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王拂陵望着蹲在马车角落的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系统像在孵蛋一样趴在那颗能量球上,听到他的话也闻声望了过来,白兔红彤彤的眼睛闪烁了下,竟也蔫头耷耳的模样。


    马车微微颠簸,摇晃的幅度很好眠,王拂陵窝在温暖的怀中很快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熟悉的摇晃频率,“醒醒……”


    这段时间养成的ptsd发作,起床气正要上头时,忽见面前人笑如春山,温声道,“我们到了。”


    哦……她是在搬家的路上……


    抬手抹平了皱起的眉头,王拂陵下了车,谢玄琅提着藤窝跟在她身后。


    下车之后,她抬眼就看见了私邸的大门,朱门高匾,白墙黛瓦,瞧着也是大气又不失雅致之所。


    可周围的环境却阴森森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的树林在夜色下影影绰绰,像极了聊斋故事里的氛围。


    王拂陵犹豫地望了一眼身后——他该不会拉着她同归于尽的念头还没断干净吧?


    她犹豫的功夫,谢玄琅已经提着藤窝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提前到这里的清影三人将私邸的灯都点上了,这才得见院中另有一番天地——


    院中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墙角数枝梅花已经含羞吐蕊,疏影横斜,暗香袭人,娇艳的木芙蓉半掩芬芳……更为醒目的是,东墙边生长着一丛丛如团如盘的菊花,白如琼枝月色,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明净宽敞,清幽怡人。


    谢玄琅站在廊下,望着明灯照耀如昼的庭院中她微微扬起的唇角,问道,“喜欢这里么?”


    王拂陵笑道,“喜欢。”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谢玄琅问道,“何故叹气?可是有哪里不满意?”


    王拂陵摇了摇头。


    没有哪里不满意,只是忽然想到,回去之后再也住不起这样的院子,不由地觉得有点不舍得罢了。


    作者有话说:婚后私奔!!!


    第89章 坐爱枫林晚 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搬过来之后的第二天, 王拂陵本来以为谢玄琅还会像往日一样,在去上值之前把她叫醒,却不料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但她的心情并没有好上多少, 因为这一夜她睡得累极了!


    要不是身体精力实在差,夜里睡得沉,她可能会连夜从床上爬走。


    她迷糊着动了动酸麻的手脚,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有人像八爪鱼一样, 用手臂和长腿将她捆得紧紧的,不仅如此,他的一只手还覆在她心口, 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击打着他的掌心。


    王拂陵:……


    虽然知道他只是出于担心,想确认她还活着,但他的手放的位置真的很流氓!


    王拂陵皱着眉将他的手从自己衣领里拿出来,谢玄琅“唔”了一声,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


    “你醒了。”将醒时的嗓音含糊低柔,他凑过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饿了么?”


    王拂陵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肚子,“有点。”


    谢玄琅施施然坐起身,下床穿衣,又拿了一碟点心过来, “先吃这个垫垫罢。”


    王拂陵看着他坐在镜前梳头, 问了句,“你今日不去衙署么?”


    谢玄琅摇了摇头, “若有非我处理不可的事务,自会有人来找我。”


    王拂陵“哦”了一声,吃了两块小点心, 又倒回床上休息去了。


    等她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然是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却见谢玄琅还未回来,她穿好衣裳走了出去。


    今日晴光正好,没有风,明艳的阳光让人的心情也变得轻盈,像是飘着五彩的泡泡。


    王拂陵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从院中看到了不远处起伏的山峦,这个时节的山林重绯叠翠,红艳艳的枫叶,洒金般的黄叶和浓翠的常绿树木交相掩映,美不胜收。


    正在这时,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正垂着头脚步匆匆,王拂陵定睛一看,叫住了她,“歧雾?”


    歧雾脚步顿住。


    “干甚么去了?怎么像做贼一样。”


    王拂陵走了过去,却见歧雾脸上染着块灰黑,手上也满是灰,不由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歧雾犹豫半晌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很是纠结的模样。


    廊下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藤窝里,系统翻了个身懒洋洋道,“你的好夫君在给你做饭呢,她以为后院失火了,跑去救火的。”


    做饭?!王拂陵睁大了眼睛。


    王拂陵没再拦着歧雾刨根问底,歧雾如蒙大赦,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她想了想,虽然可能会破坏他的心意,但她实在有点不放心,便抬脚去了厨房看了看。


    循着烟火的味道,王拂陵没太费劲就找到了厨房的位置,有个一袭白衣如谪仙般的人影正在埋头忙碌着。


    王拂陵没有打扰他,就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没过多久,里面的人似乎注意到了她,谢玄琅看了过来,白净的脸上沾着面粉和黑灰。


    见她过来,他也没有惊喜被戳破的失望感,微微讶异后,就搬了个小胡床放在外面,笑道,“你再稍等片刻,很快就好了。”


    王拂陵上前,示意他低头,谢玄琅从善如流地俯下身,她执着帕子将他脸上的面粉和灰尘都擦干净,才坐在小胡床上等着。


    不多时,谢玄琅就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面出来了,放在院中支起的食案上。


    “昨夜来的匆忙,还未曾雇厨娘,我第一次做水引,你试试好不好吃。”他笑道。


    两碗飘着香气的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宝宝碗,系统无语地蹲在食案上。


    系统:“我们兔子不吃这个……再说了,我一点也不想吃他做的东西。”


    王拂陵瞪了它一眼,用意念跟它沟通,“这是人家的心意,熊孩子懂不懂礼貌?”


    毛茸茸的兔爪轻轻拍了一下食案,“我劝你也不要吃,我担心他会在这里面下毒!别忘了他有前科!!”


    谢玄琅听不见两人这一番交流,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兔子的毛,手法温柔轻缓,系统的软毛却不习惯地炸了起来。


    王拂陵没理系统的“谗言”,拿起筷箸对谢玄琅笑道,“是么,那我可要试试。”


    碗中的面白似雪,细如绵,而且每一根面条的粗细肉眼看上去都无甚分别,大概也就他这种完美主义者能做到了。


    用筷箸挑起几根咬了一口,王拂陵面色微僵。


    说实话,不难吃。


    但也绝对算不上好吃。面看似细软,入口却很硬,甚至有些粘牙,总之口感算不上好。


    “如何?”


    面对着对方期待的眼神,王拂陵露出一个笑容,“好吃。”


    系统将信将疑地将头埋到碗中,给它盛的没有面汤,故而它低头就咬了一口,嚼了几下之后又吐回了碗中。


    但这面很是粘牙,一时未能吐干净,气的兔子直接跳下了食案,像被人踢了的球一样飞快跑回去了。


    谢玄琅见状,也试着吃了一口,面色怪异地咽下口中的食物后,才叹了口气,“抱歉。”


    王拂陵忙道,“其实我觉得还好,真的,我本来也不挑食的。”


    谢玄琅道,“还是请个厨娘罢,我再学一段时间,想来就能做好了。”


    王拂陵抿唇,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君子远庖厨,其实你不必这般的。”


    谢玄琅摇头,神色温柔而坚定,“我想做。”


    当日的晚膳,便已是新来的厨娘做的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谢玄琅也没有去过衙署,每日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两人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这个私邸里,偶尔会一起出去,在附近的山上散散步。


    王拂陵兴致上来时,会拉着他看红艳艳的朝阳,彩色的光照在清晨草叶尖尖的寒露上,初升的太阳,看着就让人心中生出莫名的希望。


    有时两人也会携手在山林间流连忘返,仰看落叶如蝶一般翩翩飞舞,俯看地上积了一层二月花一般的枫叶,直到落日熔金的时刻。


    夕阳的余晖打在她孤绝的侧脸上,寥落的黄昏时分,他总会格外地没有安全感,牵着她的手用力到让她发痛,每到这时,王拂陵便会主动说,“我们回去罢。”


    两人再联袂而归。


    在私邸的时间里,谢玄琅确如他所言,会经常跟厨娘学做菜,王拂陵在旁边看着,不由感慨道上天果然还是公平的,这个世界上到底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他那逆天的学习能力,于做菜一途上到底是没有发挥天赋。


    很多时候,她都学会了,而他做出来的东西却总是差点意思。


    厨娘名唤梅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朴实妇人,初时她也不清楚这家的郎君到底是在搞甚么名堂,难道这炊火乐趣是这些高门士族新兴起的风尚?


    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这哪里是在追捧甚么风尚?


    高门士族又如何?他那谨慎小心的、近乎笨拙的作为,那迫切地想要为心上人做点甚么的心思,与她们这些市井小民间的妇人是如出一辙的。


    建康冬日多雨,凄冷的雨丝经常连日地飘着,天气阴沉沉,教人的心情也无端失落。


    两人便在书室或寝房各自捧着书看,有的时候也会一起看王拂陵的话本子,看那些或缠绵悱恻、或狗血离谱的爱情故事。


    王拂陵本来以为男子都是不爱看这些的,正想跟他说不感兴趣的话,不用勉强陪她,孰料一转头,身后环着她的人看得比她还认真。


    王拂陵:……


    他翻过一页,正好对上王拂陵复杂的视线。


    谢玄琅:“抱歉,你还没看完么?”


    王拂陵摇了摇头,这个话本子她早就看过一遍了,可惜只有上卷,下卷也不知是散佚了,还是作者坑了,总之她未能搜罗到。


    果见下一页之后,薄薄的书页见了底。


    得知没了下卷,谢玄琅怅然半晌,突然问了句,“你说这故事中的月华女,最后可回去了?”


    这个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叫月华女的仙子,从星辰之间误入人间,与一个凡人男子张生相恋的故事。


    王拂陵老实地摇头,“故事没写,我也不清楚。”


    他便又叹了口气,怔怔道,“约莫是要回去的罢。”


    听出弦外之音,王拂陵一愣,便没有再接话。


    暖黄如玉的灯光下,他的目光静静地看过来,看她安静的侧脸,无措却决绝抿起的唇。


    而今的她很瘦,几乎只是莹白的皮和薄薄的一层肉包着的骨头。


    刻薄又冷漠。


    千般的怜惜与爱重之后,想到她的欺骗和无法阻挡的离别,他的心中又生出万般的憎恨与怨毒,他克制不住对她的恶念,有时会在心中用最恶毒的词去形容她。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着,从秀气的眉,到微微凹陷的眼眶中,愈发显得长而翘的睫毛,灯光下琉璃一般的眼睛,湿润、慌乱、无措……


    躲闪着,愧疚着。


    她惴惴不敢接他的话,于是他便也沉默着,几乎是怀着某种报复一般的心理,放纵这种让她也感到难捱的时刻肆意增长。


    可此时,望着那双琉璃一般蕴着暖泽的眼睛,他心中竟也奇迹般地生出些许不忍。


    每当这时,克制不住的恶念便会输给他刻意纵容的……那种柔软、却又好似能将他吞噬一般的情绪。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他伸出手,强硬地挤-进她紧紧绞缠在一起的双手间,语气却异常地体贴与温柔,似乎已经给她找足了台阶,


    “你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那个世界有让你牵挂的人罢?他是谁?你心悦他多过我么?”


    他拉开她的手,将自己的脸埋在她掌心,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搔着她的手心。


    王拂陵痒得难受,但却没有将手抽出,反而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叹了一口气,“我说过的,这样的感情,我只给过你一个人。你又忘了。”


    谢玄琅浑身一颤,在她手心沉沉吐出一口气,潮热、湿润。


    他红着眼眶抬起头来,乌发沉沉柔披两肩,丹晖榴花似的薄唇颤抖嗫嚅了两下。


    王拂陵俯下身,亲了亲他左眼的小痣,藏在薄薄的双眼皮间,似远山间的一点孤鸿影。


    “继续留在这里,我会死的。不,应该说,这具身体本就是死人,如今不过强撑着一点微末星火罢了,你是知道的,不是么?”王拂陵轻声解释道。


    面前楚楚可怜的人忽地僵住了,那张惹人怜的美人面霎时宛如被冰封,又被敲出无数裂纹来。


    是啊,他知道的。


    甚至,他是始作俑者。


    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罢了。


    他忽然不敢再作诸多狡媚堪怜的姿态,那般虚伪,那般难看。


    他紧紧地抱住她,用最笨拙、最原始的姿态,敞开的怀抱宛如剖开的胸膛,渴望她能直接穿过这层碍人的皮肉骨骼,直接触碰到他那颗早已混乱崩坏的心脏。


    第90章 梁上燕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求你…………


    系统本来说它吸收能量球的能量大概要一个多月, 可眼看着时间都已经步入十二月了,兔子没有什么表示,每日掰着指头数的人也没有什么表示。


    一人一兔, 心照不宣般,谁都没有提起那个越来越近的最后期限。


    十二月初,建康忽然下了场不小的雪。


    建康素来多雨,但雪却很少, 而此时,漫天飞舞的雪花竟有些鹅毛大雪的味道,片片打着旋, 悠悠落在院子里。院中各色花木,都仿佛被罩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王拂陵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氅衣,躲在廊下赏雪。


    廊下摆着两个红泥小火炉,一个炉子上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清香四溢, 另一个是用来暖手的,上面也烤着些桔子、红枣等。


    她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对着院中的人道,“右边那只再瘦一点,我哪里有那么圆润。”


    谢玄琅回眸看了看她, 又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转过身,利落地几刀下去, 雪地里伫立的那个小雪人就被他削出纤瘦的腰身。


    他站直身子,盯着面前的雪人瞧了瞧,蹙着眉似乎有些不够满意。


    视线在院中环顾一周, 他几步走去几株山茶旁,抬手摘下一朵红艳艳的茶花,回到雪人身旁,将那朵花簪在雪人的鬓角。


    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满意地离去。


    他刚走回廊下,王拂陵就往他手中塞了一杯热茶,“你先暖暖手。”


    谢玄琅接过,示意她看向雪人那边,“好不好看?”


    王拂陵望去,只见雪地里一对雪人手牵着手,左边那只微微侧首望向右边,右边那只纤腰束素,鬓角插着一朵娇艳的山茶。


    他堆的雪人并不是那种简约抽象的风格,而是用刀一点一点刻出了细节的,最后的成品与他们二人也很是相似。


    王拂陵笑了笑,“好看。”


    在廊下站得久了,哪怕穿得很厚,凉意还是吸入肺腑,王拂陵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谢玄琅便微微变了面色,揽着她不由分说地往寝屋走。


    这段时间,她的免疫力微弱得就像一张破损的蛛网。尽管回去之后又是灌姜汤,又是拢火盆,但王拂陵还是病了。


    而这一场病,却是药石罔效。


    她的身体似乎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场风寒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怎么养护,都再也无力回天。


    这场风寒叫她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尽管知道没甚么用,但每每看着谢玄琅僵白的面色,她还是咬着牙喝了大半个月的药。


    她喝得难受,胃口全无。而他时常在旁边看着,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故而这么长时间折腾下来,不仅她自己苦不堪言,面无人色,连他都瘦了许多,褒衣博带之下,瞧着竟也有几分衣带渐宽,形销骨立之感。


    王拂陵蹙了蹙眉,想劝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无力地阖上了。


    这日起床时,大清早的,外面就传来了几声爆竹响,王拂陵感觉向来沉重窒闷的身体似乎轻快了些,也早早地穿衣下了床。


    走出屋门,见到了在院中试爆竹的谢玄琅。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见王拂陵扶着门框而立,他微微弯起唇,“吵醒你了么?”


    王拂陵摇了摇头走过去,“怎么弄了爆竹来玩?”


    谢玄琅指了指门上悬挂的桃符、松柏等物,笑道,“今日是除夕。”


    王拂陵一愣,原来已经到除夕了。


    谢玄琅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乌眸中盈满了澄澈的笑意,暖融融的,“这是我们夫妻过的第一个除夕,今日附近有灯会,你想出去看看么?”


    王拂陵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乍听闻要出去赏灯会,一时心中雀跃不已,竟有几分回到了小时候过年时凑热闹的心境。


    她笑道,“想!”


    谢玄琅牵着她回到屋里,王拂陵换了一身新衣,又坐在镜前拾掇自己的妆容,只是望了一眼镜中憔悴的人影,不禁又叹了口气。


    原本娇美的面容如今两颊凹陷,眼窝瘦出两个阴影,镜子里的这副尊容,连她自己都有些嫌弃。


    谢玄琅听见她的叹气声,步履款款走了过来,似没看到她躲闪的目光一般,在她身后将青丝轻挽,随后又执起笔,言笑晏晏地给她画眉。


    这段时日,他似乎又多了一个给她梳妆打扮的爱好。


    他曾经以为自己厌倦了她这副枯瘦的病容,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非是厌倦,只是怕了而已。


    怕那沉沉的枯朽气息将她沾染,怕她如那命薄的栀子花般,怕她离他而去。


    他的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微突的眉骨,深陷的眼窝,愈发挺翘的琼鼻……红颜也好,枯骨也罢,所到之处,珍重如斯。


    王拂陵抿唇,略为不适地转头,被他痴缠的目光盯得难受,“不觉得……难看么。”她有些难堪地低声道。


    谢玄琅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转过来,低头附唇喃喃道,“很美。”


    到了晚上,两人用过晚膳后,王拂陵便迫不及待地披上了斗篷,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可以走了么?”


    谢玄琅笑着给她戴上了斗篷的兜帽,这才牵着她往外走。


    两人刚踏出私邸的门,天际便传来“砰——”地一声,一个巨大的烟花在宁静的夜幕中盛放。


    风吹落,星如雨,如梦似幻。


    王拂陵本以为他要带着她往城中去,却不料他牵着她径直往山林深处走。


    不知这是哪个方向,走了一段路后,原本黑魆魆的林子倏地豁然开朗,前方一片融融光转,有人声隐隐传来。


    竟是一个热闹的村庄。


    “据说这是一个百年古村落,村名长生,能在连年的战火中幸存,着实不易,”谢玄琅启唇解释道,“村子里的人每到除夕这日便会举办灯会,既是为逝去之人哀悼,亦为生者祈福,祈求来日平安顺遂。”


    这个村子隔绝世事,自给自足,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故而对外来者抱有几分警惕。


    两人刚到长生村时,聚在一处装点各色灯笼的村民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这两张生面孔,一时竟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脸上神情紧张地盯着他们。


    谢玄琅揽着王拂陵对众人笑了笑,温声开口,“诸位不必紧张,某与内子新婚不久,如今与夫人住在不远处。某夫人身体不佳,我便带她来此地散散心,不知可是扰了诸位?”


    长生村的人虽警惕外界,但大多数却是心地善良的单纯之人,特别是听到他说夫人身体不好时,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怀中那个女子身上。


    她的脸隐在兜帽里,只能瞧见一个白生生尖俏的下颌,观其身形确是柔如弱柳,而从这男子对待她的紧张态度上,便也能将他的话确认个七七八八。


    众人都放下心来,有人率先开口道,“不会。”


    随后便有更多热情而善意的声音附和道,“咱们村子的灯求健康长寿最灵验了,你们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两人携手走过一排排形色各异的灯笼,这些村民大多不识字,故而这些灯笼上都没有题字,但上头的绘画却是栩栩如生。


    王拂陵停在一处灯架前,这个架子上的灯六面皆是空白的,没有什么精巧的形状,规规矩矩,瞧着平庸无趣。


    灯架的主人走了过来,见两人疑惑,便主动解释道,“咱们这是许愿灯,本来该是将愿望写在灯上的,但大家都不太认字,故而一般也就是对着灯说说自己的心愿罢了。”


    王拂陵有些意动,问道,“不知老翁可否卖我们一只灯?”


    那老翁笑着摆了摆手,从灯架上取下一只灯给她,“你若是喜欢,送给你们一只就是了。”


    王拂陵笑着接过,两人走时,谢玄琅还是从袖中掏出一块银子搁在了灯架上。


    回去的路上,王拂陵手中提着那盏灯笼,谢玄琅看她小心保护着的样子不免笑了,“有甚么愿望要许么?”


    “有罢。”王拂陵轻声道。


    白幽幽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王拂陵默默牵紧了他的手。


    或许人对于自己的大限之时是真的有些预感吧,早晨时她一扫往日胸腔沉闷之感,忽觉神清气爽,可晚间在踏出私邸时,她的心中却忽然没来由地生出一种预感——


    或许,就是今夜了。


    她悄悄侧目望了一眼身侧的人,见他眉目舒朗,神情平静。


    这些时日谢玄琅皆是如此,不知是否看开了,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别离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她微微放下心,对着手中的灯笼牵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也许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两人回到私邸,谢玄琅沐浴后见王拂陵正披衣坐在书案边,手中执着笔,案上搁着那盏从长生村买来的许愿灯。


    他轻轻走过去,从身后环抱着她,“在做甚么?”


    笔尖悬而未落,王拂陵看向灯笼纸上那写了一半的心愿,轻轻摇了摇头。


    犹豫几息,终是下定决心般轻声开口,“谢皎,我有话想和你说……”


    谢玄琅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秒,在她的话说出口之前率先出声,“时候不早了,我们去休息罢。”


    说着,他就要将她抱起,王拂陵却反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微弱却坚定,“不,让我说完罢。”


    谢玄琅便沉默下来。


    王拂陵歉疚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走了之后,你对外宣称我是病逝即可,唯一可能的麻烦是我阿兄那边,不过有青枝和歧雾的解释,想来我阿兄早晚也能接受这个说法。”


    “我阿兄在关乎我的事上有些冲动,乍听闻我病逝的消息,可能会做出些过激之举,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担待他一些……”


    谢玄琅闻言冷冷地扯起唇角,“你的面子?拂陵以为,弃我而去者,在我这里还能有甚么面子?”


    “是我对不住你……我走之后,你若是再遇到合心意的人,不妨再娶续弦,”她垂首说着,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敢抬头看他,


    “我们成婚不到半年,这露水一般稀薄的姻缘,在漫长的人生中算不得甚么,你会很快忘了我,会拥有幸福、圆满的人生的。”


    “自当如此。”他轻声道。


    王拂陵抿了抿唇,听他这般说,心中虽有失落,但将话说开之后到底是了却了心头的一桩事,感觉轻松了许多。


    只是说完之后,当下两人相顾无言难免有些尴尬,王拂陵便道,“那……去休息罢。”


    说完,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去了内间。


    今夜王拂陵感觉格外地冷,而往日都抱着她给她取暖的人却只是远远地躺在旁边,两人中间像是隔着条“楚河汉界”,王拂陵悄悄望了他一眼,其实今晚,她是有些想离他近一点的……


    离别在即,她又不是石头做的人,这些时日他的温柔体贴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怎能一丝触动都没有呢。


    可看着他冷若冰霜的面色,她又觉得,也许就这样比较好。


    她默默拥紧了被子,衾枕寒如冰,她本以为自己会冷的睡不着,却不料闭上眼后心情异常平静安心,无数尘封在记忆的角落的碎片像迎面刮来的风,让她迷失在混沌的回忆里。


    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的西瓜,明亮宽敞的教室,在考场上奋笔疾书的手,过年时她和妈妈一起包饺子……杂乱无序的记忆碎片蜂拥入脑海,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抽离。


    不知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她竟觉得冰冷的身体在此刻开始有些回暖,可眼皮却重逾千斤一般。


    正在此时,她耳边清晰地听到了一个童音,“宿主,你的身体到极限了!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走吧。”


    王拂陵正要回答,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滴答——


    谢玄琅轻轻吻去落在她脸上的泪水,将她抱得越发紧,可怀中的人却怎么都捂不热。


    他忽然感到恐慌和后悔。


    她为何非要在今夜说那些话?难道……


    想到那个可能性,他不禁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喘息急促而破碎,“醒醒,醒一醒好不好?与我说说话啊……”


    他闭目蹭着她的脸颊,脸上的神色惊惶无助,姿态却依恋而缱绻。


    “谢皎……”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可他却如听惊雷,面容霎时惊喜起来,“我在。”


    王拂陵努力地想睁开眼,她感觉脸上湿湿的,有轻微的暖意,可五感正在迅速地流失着,这点细微的感觉,也很快消失了。


    谢玄琅看她的眼睫簌簌颤动着,可那双薄薄的眼皮却始终没有睁开。


    莫大的恐惧将他紧紧攫住,他慌乱地俯下身,细细密密地轻吻无力的她,口中喃喃低声祈求着,“不要……”


    “不要走……”


    “能不能为了我留下,求你……”


    王拂陵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他说了什么,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启唇说了句,“保重。”


    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谢玄琅的动作顿了顿,抱着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丝冷风从没有关严窗牖吹了进来,他竟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维持着这个与她相拥的姿势过了许久,他忽然想到什么,快速下了床,疾步走到书案前,看到了放在案上的那盏许愿灯。


    他的脚步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过去,空白的六面缟素,其中有三面题上了字,指尖轻轻抚上了那熟悉的笔迹。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


    他怔愣着,纤长的眼睫眨了眨,为何是梁上燕?


    这明显缺了的半句又是甚么?


    他兀自出神着,窗外的夜幕中忽然爆开一朵巨大的烟花,随后又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中五彩的光。


    那明光穿门入户,照在临窗而坐的人身上,映出那人皎如明月般的面容上道道清晰的泪痕。


    作者有话说:拂陵写的这首诗大家应该都听过啦,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死亡不是结束[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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