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青枝来主屋时, 感觉屋里格外冷,娘子怕冷,故而屋里总是拢着火盆, 可今日一踏入屋内,便觉如同进了冰窖一般。
她疑惑地往里走了几步,在见到躺在床上的一双人影时,又蹑手蹑脚地准备往外走。
只是, 刚调转脚步,她便眼尖地觉察出不对劲之处——
娘子怎么盛装躺在床上?
这么稍加留意,她就发现了更多不合理之处, 比如娘子往常睡觉时多是侧身而卧,如今却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部也摆放得僵硬不自然。
这段时日王拂陵的身体状况府里的众人皆心知肚明,故而青枝心里瞬间就不受控制地想到一种可能,这念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情不自禁往里间走去。
在往床边走去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是僵硬的,直到她在床前停下。
躺在里侧的谢玄琅也安静地阖着眼睛,两人并肩,手挽在一起,明明该是安谧美好的场景, 青枝却不由地感到齿冷胆寒。
“娘子……”她颤声道。
“嘘——她睡着了, 勿要吵她。”躺在里侧的人骤然出声,吓了青枝一跳。
青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却是没信他的话,她将手颤颤巍巍地伸到王拂陵鼻端,感受一番后却是猛地后退几步, 跌坐在地上。
娘子没有气息了!
青枝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谢玄琅撩起眼帘,面色不虞地望了她的背影一眼,随后又抱紧了王拂陵,“你的婢女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温暖的日光照在她脸上,他的声音中带着几许宠溺的无奈,“你今日可是懒了许多,不过反正起床也无事,便陪你多睡会儿罢。”
午后。
青枝与歧雾皆哭红肿了眼,在两人的强势提议下,清影也随他们一起来到了主屋。
里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听青枝说了今日的事后,清影哆哆嗦嗦地跪在外间道,“郎君,夫人已去,还请让夫人入土为安罢。”
三人等了片刻,里面仍旧没有回音,清影才又道,“郎君,奴知您深爱夫人,但若不教夫人入土,恐夫人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
里间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是有人起身,清影便立刻住了嘴。
今早青枝红着眼眶去找他,就是看出郎君状态不对,恐其不会将夫人下葬,希望他能劝劝郎君。
想到这里,清影也是心中发苦,虽说他跟在郎君身边这么多年,但自家郎君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哪里是个听劝的呢?
如今听到里间有了动静,他便再也不敢出声。
谢玄琅神情一滞,随后微微起身,看着身边那具早已僵冷的躯体,神色微疑道,“你听见了么?”
“他说我深爱你呢……”他茫然地拉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心口,“原来……不是恨么?”
他回忆起无数个心间饱涨酸楚的瞬间,那些悸动来得太猛烈太陌生,让他心生抗拒。
而她的真相又揭示得太突然,让他痛苦,恍惚间还以为那是恨意。
泪水从他通红的眼尾滑落,他的唇角却勾起幸福的笑意,“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原来是爱啊。”
他想起她曾经问他,“谢皎,你爱我么?”
他恍然大悟,又哭又笑,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我爱你。”
*
他们从谢府搬走后,王澄就一直在找他们的下落,能在这个私邸无人打扰地生活这么久,少不了谢玄琅刻意乱人耳目的部署。
这一个多月来,建康周边的郡县几乎都被王澄找了个遍,却遍寻无果,他早就怀疑,他们并没有离开建康。
王拂陵离开以后,谢玄琅就这样不问世事地抱着那具早已没有生气的躯体,在两人的床上不分昼夜、不问春秋地躺着。
逝去的人暂且不提,活着的人也是一日未曾踏出房门,水米未进。
王拂陵的两个婢女哭红了眼,清影也是急得团团转,生怕他家郎君一个想不开,跟着夫人一同去了。
正值新年,这日夜里,府里的氛围正沉寂如同某种死地一般时,私邸的大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暴力地撞开了。
清影一惊,连忙去观望是什么情况,却见王澄带着一队王氏的部曲,披坚执锐地列队站在门口,私邸坚固的大门正被撞得颤巍巍的。
“王郎君,这私邸安息着我们郎主与夫人的在天之灵,你怎能擅闯?”
王澄却压根没有分给他目光,抬手示意了身后的士兵,指尖微动,冷声道,“给我搜。”
“是!”
身后的部曲齐声道,随后便各自分散开去寻人,王澄深深吐出一口气。
私邸没有点灯,到处都黑黢黢的,每一扇门牖都像一张吞人的兽口,他按下自己心底不祥的预感和颤抖着的指尖,完全无法想象她在这样的地方生活。
清影见状,心知是拦不住他们了,便连忙转身想去向谢玄琅报信。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王澄的声音,“抓住他。”
清影闻言,脚步没有丝毫的停滞,像个滑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地在府中奔走,院中漆黑,那些部曲又不如清影熟悉府内布局,一时竟未能拿下他。
正在这时,歧雾听到动静,与青枝一起赶了过来。
两人一见王澄便含泪齐齐跪下了。
王澄惊得后退一步,指尖颤个不停,“你们这是做甚么?娘子呢?”
在王氏府服侍多年,两人最知兄妹俩的情感是何等深厚。
青枝哭得说不出话来,王澄看得心慌,心里又怒又急,“哭甚么,说话!”
歧雾伏地长跪,额头触地哀声道,“娘子去了……”
“去了……甚么意思?”王澄一改来时的张狂阴厉,只茫然地重复着她的话。
歧雾想起王拂陵前几日的嘱托,便道,
“娘子缠绵病榻多时,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当初娘子怕您见了伤心,才提出离开谢府,故意避而不见。娘子说是她命薄,此事怨不得旁人,希望您勿要找郎君的麻烦,也请您节哀,否则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
王澄面容扭曲一瞬,齿关咬得紧紧的,将歧雾一把从地上提了起来,“是谢二收买了你们,是他教你们这么说的是不是!”
歧雾被他提着领口,勒得面色涨红,却仍是继续道,“娘子还说,若是您心里难过,不妨想她是去到另一个世界,与母亲团聚去了……呃!”
不待她说完,王澄便将她扔到了地上,面容似悲似狂,眼眶通红,“她怎么……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对我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不信……我不信!母亲又如何?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
清影好不容易甩开王氏的那些部曲,来到王拂陵他们居住的寝屋,他猛喘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径直往屋里冲,同时口中还喊着,
“郎君不好了!王三郎带着人正在外院!”
谢玄琅犹自抱着那具早就僵冷的尸身,对清影的话充耳不闻。
见他这般,清影不由也开始心慌起来,想了想,便冲他喊道,“郎君,夫人的兄长来跟您抢人了!”
谢玄琅乌眸一凛,视线幽幽地看过来,看得清影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就听外间的屏风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王澄红着眼,衣带当风,步履凌乱地大步走了进来,屋内一灯如豆,床帐间光影缭乱,安静无息躺着的女子仿佛被鬼魅缠身一般。
王澄急乱的目光霎时仿佛冰冻,脚步僵直地走到床前,只呆呆地盯着那具早已没有生气的躯体。
谢玄琅面色不虞地用被子掩了掩尸身,王拂陵原本压在被面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僵住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摆放着。
王澄直直地盯着那只手,颤抖着伸手握住她。
伶仃细瘦的手腕上,脉搏安静地如同死水。
他像是猛然确认了什么,忽然失声悲泣了一声,“阿陵!!!”
他紧紧地握着那只手,丝毫不曾留意一旁的谢玄琅冷厉的目光,甚至伸出手来要抱她,
“阿陵,阿兄带你回家……”
伸出去的手被人拦在了半空,他对上一双又黑又冷的眸子,“放手。”
王澄脸上泪痕交错,但却拒不相让,“该放手的人是你!阿陵明明在家中时还好好地,为何嫁到谢府不足半年便成了这副模样!”
谢玄琅闻言,无声抿了抿唇,但手下握着她不放的动作却表明了态度,
“拂陵既嫁给了我,那便是我谢氏妇。此生与王氏再无关系,我不会让你带走她。”
“做梦去罢谢二!我王澄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答应叫阿陵嫁给你,本以为嫁到谢氏能保她平安无虞,不曾想竟成了她的催命符……除非我死,否则我定要带走她!”
王澄说完,竟强行动手要将人从床上抱起。
谢玄琅也不再多话,当即便与他争抢,两人各执着王拂陵的一只手,一边朝自己的方向拉,一边往对方脸上招呼着拳脚。
清影站在黑暗中目瞪口呆地看着,只觉得面前这两位名冠建康的王谢公子皆是疯了,竟然这般疯狂地、像是不知事的孩童一般姿态难看地大打出手,为了争夺一具……尸体。
两人隔着一具尸身大打出手,拳拳皆往对方的玉面上招呼。
“放开她谢二!你这个害人精,若不是你,阿陵的体质断不会如此孱弱……”
“我不!拂陵是吾妻,死生契阔,她是生是死都属于我,你作为她的兄长,此举是否太过逾矩?还是说,你以兄长之名,心里却对她起了甚么可耻的心思——”
王澄一拳打过去,“胡言乱语!禽兽之心度人之腹,沐猴而冠罢了,她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人……”
“呵,你很妒罢,可惜她心悦的只有我……”谢玄琅反手还了一拳。
……
清影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不免又望了一眼那具单薄的尸身,这般脆弱的人,哪里经得起两个高大力盛的年轻男子这般抢夺!
果不其然,不过须臾,只听一声细微的“喀拉”声。
与两人大打出手的动静相比,这细微的声响是那么不值得注意,但却两个陷入癫狂的人却混似被雷劈了一般,瞬间僵了动作。
清影看不真切,不清楚他们那边到底是发生了何事,下一秒,却听见王澄崩溃的喊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看到她像一件被掰坏的物品一样被拽断时,王澄竭力保持的岌岌可危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断了。
王澄骇然扔掉手中的断肢,发冠在方才的争夺厮打中早已散开,他再也忍受不了一般,衣衫凌乱,披头散发地从主屋疾奔了出去,口中大声喊着,
“阿陵,回家!与阿兄一起回家罢!我们不要那个了,不要那个……阿兄知道你在……”
见王澄崩溃地跑走了,清影原本松了一口气,正欲上前看看自家郎君的状态,不料才走了两步,又毛骨悚然地顿住了脚步——
只见王澄走了之后,谢玄琅原本姣好秀美的玉面鼻青脸肿着,从床上连滚带爬地下来。昏暗的光线下,他硕长秀拔的身影如同某种夜行生物般,匍匐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才找到那截断肢。
他握着断肢的手,倚靠着床角委地坐着,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将脸侧向床上躺着的躯体,声如鬼魅道,“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这也是我的,都是我的了……”
“王静之那个胆小鬼,安敢与我相争?哈哈哈哈哈……”
清影僵在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一秒,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拂陵:你俩敢不敢给我留个全尸?
清影:伺候你们老谢家的人算我倒大霉[化了]
第92章 棺木为侬开 “真是疯了……疯了疯了疯……
偌大的建康城近日流传着一个传闻, 酒肆茶楼,茶余饭后,市井间总有人闲闲说道几句, 间或掺杂着几句或惋惜或意味不明的感叹。
“欸,你可听说了?”
“听说甚么?”
见对方茫然的模样,说话者长长地“欸”了一声,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消息闭塞, 随后又不无传播八卦时的兴奋,压低了声音道,
“建康前些时日的大事, 琅琊王氏的七娘,谢县公之妻病逝了,其兄长王三郎随即就疯了!前几日天天披头散发地拄着白幡去秦淮河边去招魂,最近才被王氏关起来呢!”
“啊?”那人闻言却更是茫然,“嫁出去的妹子死了, 兄长疯了?这叫甚么事啊?”
说话者嗤笑着瞥了他一眼,“这你就不清楚内情了罢?那逝去的王七娘是跟着兄长王三郎长大的,如父如兄,兄妹俩感情好得很,不过也有人猜,这王三郎对其妹子不一般……”
那人跟对方挤眉弄眼一番, 语调促狭暧昧道, “这些高门士族的家事,那可真是比戏还精彩。兄长疯了也就罢了, 你以为她那夫君的状态又能好到哪儿去——”
那人本来正在说兴上,但瞧见一个英武挺拔的身影正仗剑往酒肆这处走来,立刻就噤了声。
谢玄瑾瞥了一眼多嘴多舌的人, 将手中的长剑砰地一声重重放在酒桌上。
那说话的人见他面色不善地坐在了旁边,连忙闭嘴,忙不迭站起身离开了酒肆。
眼见着两人走远了,谢玄瑾才面带忧色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说的不假。
七娘去了之后,静之就失去了理智,往日最是爱美的人,如今不束冠,不修面,整日披头散发,家里一个看不住就扛着白幡去秦淮河边,道是妹子的魂丢在了那里……混似疯了一般。
而阿皎……想到家里如今的情况,谢玄瑾更是不免打了个寒噤。
自年节那日,王澄带人去谢玄琅的私邸闹过并且疯了之后,王拂陵身陨的消息就没再瞒着。
王氏那边没了王澄的阻拦,王晖便也默认了嫁出去的女儿当交给谢氏打算,而谢奕作为谢玄琅的伯父、陈郡谢氏如今的话事人,自然也不会叫他任性妄为。
故而,没过几日,谢奕便出面令谢玄琅带着王拂陵的尸身回到了谢府,趁着谢玄琅神思也不清明之际,半是劝慰半是胁迫,将人带了回来。
回来之后,谢玄琅倒是不哭也不闹,只是每每在谢奕问及尸身下葬事宜时装聋作哑。
谢玄瑾想起昨日,是个新岁难得的大晴天,日光明媚清透,他与令蕴去谢玄琅的院子,恰好见到阿皎又将七娘的尸身搬出来晒太阳。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找的防止尸身腐化的药剂,她的躯体虽僵硬,腐化的程度却很轻微。
只是……回想起往日清雅芬芳的院子里飘散的那股恶臭,饶是谢玄瑾这个见惯了血腥的武将,也不免觉得惊骇齿冷。
毕竟……毕竟那股尸臭的来源,是七娘!
这并不仅仅是尸身味道的难闻,更多的是眼睁睁地看着往日鲜活娇美的佳人如今只余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斯人音容不再,每每闻到这种味道,都叫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她在腐烂!
这种精神上的冲击令人心间止不住地翻腾,特别是在看到阿皎一如往日般,将那具躯体揽在自己怀中,笑意温润柔和地帮她梳发理妆时,他心中的不适和恐惧简直到达极点。
更诡异的是,她的左手!
缝合处的皮肤腐化开裂,时常会掉下来,每当这时,谢皎都会一愣,随后长叹一口气,捡起那只断肢,神色温柔地仿若做女红的仕女,用针线细细密密地缝上去时,口中还要絮絮叨叨低声向她说着王澄的坏话……
明明逝去的人是七娘,可他却觉得活着的阿皎更没有活人气,他那双黝黑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障,让人无端想起笼着有毒白雾的泥沼地。
死者是安宁、平静的,而他却是黏稠、死气沉沉却又流动着的污秽,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将污秽这个词与这个明珠映月般的堂弟联系在一起……
想到这里,谢玄瑾不禁闭目平复着心中翻腾的不适感,半晌后,才端起桌上的冷酒一饮而尽,随后也大步离开了酒肆。
*
谢府里里外外都挂上了象征着丧葬之事的白绫,谢玄瑾回到谢府时,在院中发现了一口沉香木的棺。
他动作一顿,目光中亦含着深重的沉痛,对院中的谢奕道,“阿皎愿意将七娘下葬了?”
谢奕摇了摇头,眼神却坚定果决,“容不得他不愿意。王氏既将人交予我们打算,我们谢氏也不可不尊礼制,他这般将尸身拘着,像什么话!我又如何向王氏的人交代!”
说到此处,他长叹了一口气又道,“皎奴像阿筠……你再去劝劝他罢,无论他答不答应,今日都要将那孩子下葬。他们成婚不足半载,也算是夫妻缘薄,教他想开些,往后的日子还长。”
谢玄瑾垂首应下。
谢玄瑾到谢玄琅的院子时,发现他正在给她梳发,如云的乌发分成三股,被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勾住,简简单单地编着,在尾端系了个形似蝴蝶的结。
谢玄瑾默默看了一会儿,待他编完抬起头时,才道,“阿皎,让七娘入土为安罢,你纵使留她几日,也留不住一辈子的,王氏那边我们也要给个交代——”
谢玄瑾本来以为自己又要苦口婆心地白费一番口舌,孰料他的话刚说到一半,谢玄琅就出声道,
“好。”
“好,那就——等等,你说好?”谢玄瑾惊讶地睁大了眼。
他细细地看了谢玄琅一眼,发现他稚秀姣好的脸上面无表情,长睫敛着,压着乌黑的眸子,沉静中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悲伤。
他的目光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忽地在王拂陵的额角处发现了一丝异样——她额角处的皮肤,开始溃烂了。
药物终究是抵挡不住腐败的自然规律,在生离死别面前,人力是多么卑微渺小,妄图留住一朵腐烂的花,是多么愚不可及。
觉察到谢玄瑾的视线,谢玄琅又拨了拨她鬓角的发,将那溃烂的一小处挡住,“兄长走罢,告诉伯父,今日会下葬的。”
“嗯。”谢玄瑾欲言又止,走出几步后到底没忍住说了句,“阿皎你……节哀。”
谢玄琅望着她,不曾抬头,恍若未觉。
这一刻,谢玄瑾忽然觉得,也许静之疯了会更幸运一些,总好过阿皎清醒地面对这一切,这般看着,他竟觉得他有些……可怜。
因着谢玄琅已经带王拂陵祭过宗庙,故而她的丧礼以谢氏嫡妇身份治丧。
得了谢玄琅的应许后,这日午后,谢氏就拟好了报丧的文书,派人送去王氏的族亲家中。
昏时,谢玄瑾去了他们的院子,见谢玄琅已经将王拂陵的尸身移至正寝,那口棺材就停在院中,谢玄琅亲自将她抱起,小心地放入了棺中。
“王氏可来人了?”谢玄琅问道。
谢玄瑾摇了摇头,低声道,“静之还不清醒。”
谢玄琅目光环视院中,抬手指了指哭成泪人一般的青枝与歧雾两人,道,“稍后你二人去行复礼。”
所谓复礼,便是登上屋顶,呼喊死者的名字招魂。
两个婢女含泪点头,因着王拂陵已去世多日,便省去了常规的殓礼、停殡与吊唁等流程。
吩咐完诸多后事,谢玄琅又道,“劳烦兄长去院外等候,我与她再说会儿话,半个时辰后便发引罢。”
谢玄瑾自无不应,当下便离开,贴心地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半个时辰后,在青枝与歧雾的悲声呼唤中,谢玄瑾带人进了院子准备发引,所谓发引,便是出殡。
只是他进来后只在院中看到了那口沉香木棺,却未曾见到谢玄琅的身影。
“你家郎君呢?”谢玄瑾问清影道。
清影疑惑地环视了一圈,挠了挠头道,“奴不知,方才郎君让奴去上了柱香。”
“罢了,时辰要到了。走罢。”谢玄瑾摇头,只道是他又改了主意也说不定,还是尽快将人抬出去下葬,省得夜长梦多。
府中侍从抬着棺木放上了灵车,灵车外覆素色繐帷,几个侍从勉力抬着棺走得稍显吃力,放下时有个人手上不稳落重了,惹得谢玄瑾面色不虞地看了他一眼。
那侍从哆嗦了一下垂下头,不怪他没力气,只是这棺实在是重!也不知二郎君给自家夫人陪葬了多少好东西,沉甸甸的。
灵车起行,驱鬼的方相氏在前引导开路,灵车一路驶向早就选好的下葬地。
灵车驶出谢府,将要走出乌衣巷时,忽然被一个披头散发的高大白影拦了下来。
那人一身缟素,衣衫凌乱地穿在身上,白着脸,眼眶却通红,口中胡乱地呼喝呜咽着挡在灵车前方。
谢玄瑾原本走在队伍后方,忽见送葬队伍停了下来,便疑惑地走了过来,口中问着,“发生了何事?”
行至令蕴身边,忽见她望着前方捂唇痛哭出声,“是王郎君!!大哥,王郎君来了!怎么办,他该有多难过……”
谢玄瑾闻言也沉默下来,大步走向那个拦在队伍前的身影。
见灵车停了下来,王澄便用身体去撞灵车,试图将那口棺撞翻,直到被谢玄瑾按住了双肩,“静之,你醒醒啊!七娘已经死了!”
王澄急乱的动作僵停一瞬,随后又连踢带打地推开他,更加用力地往灵车上的那口棺撞去。
谢玄瑾皱起眉,又不敢真的伤了他,只能叫了两个送葬的仆从一起,费力地反压住他的手。
王澄被制住双手,三人要将他拖开时,他却一抬长腿,往灵车的棺木上狠狠踹了一脚。
只听沉重的棺木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严丝合缝的沉香木棺盖竟被他踹开了!
众人分神看过去之际,王澄却是猛地挣脱了控制,纵身跳上了灵车。
“静之!”谢玄瑾喝了一声,又吩咐送葬的侍从道,“去抓住他!”
侍从们知晓王澄的身份,一时不免有些踌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迟疑地走到灵车边,下一刻,却都被眼前发生的事惊骇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王澄推开棺盖,弯腰从里面提着衣领揪出了一个人!
众人定睛望去,尽管已经入夜,路旁树梢上风灯的光线昏暗,他们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人是——
他们府上的二郎君!
“真是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罢……”谢玄瑾睁大了眼睛喃喃道。
在看着王澄从棺材中提出的那个皎白人影时,谢玄瑾就觉得自己那宛如游走在钢丝上,岌岌可危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额角青筋跳起,突然暴喝一声,“给我将他们两个绑下来!!不必考虑后果,王氏那边稍后我自去请罪!”
“是!”听他这般说,府里的侍从便也没了顾虑,一群人拥过去,将两人各自绑了带下来。
谢玄瑾脸色铁青地看着两个被捆着还犹自挣扎的人,忽然也红了眼眶崩溃吼道,“你们到底想如何!”
“若是爱她,为何要这般扰她安宁!”
他看向挣扎得最厉害的王澄道,“静之你还是稚子不成?还是说你真的疯了?她的婢女道她在临走前都还在为你打算,她是如此牵挂你,你为甚么不能教她放心?!”
王澄挣动不止的动作忽然安静下来,只呆呆地望着棺木的方向,迷茫无措如被抛下的稚子般无语泪流。
谢玄瑾哽咽着深吸一口气又对谢玄琅道,
“阿皎,你从私邸抱出来的那盏灯上写的甚么?她愿你平安健康到千岁,你若是就这般随她去了,他日黄泉相见,你又该如何面对她?”
“你们是她最亲最爱的人,她走时不知该有多不舍与牵挂,你们怎能如此放纵自己,就算是为了她,好好生活——”
“她才没有舍不得。”谢玄琅被层层捆缚着坐在地上,乌眸望着漆黑的夜色,视线空茫没有落点。
想到她那释然又轻松的遗容,他的声音幽冷又讥诮,甚至隐隐含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会再见面了……”
谢玄瑾倒是提醒了他,她并不是死了,她只是走了而已。
甚么兄长,甚么夫婿,他和王澄是一样的,只是被她抛下了而已。
他看向灵车上的沉香木棺,那里面躺着的是曾经的她,却不是如今的她。
如今的她,又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给老实人谢大一点病娇震撼哈哈哈!谢大:不知道你俩疯没疯,但我快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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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礼制中,拘着尸身不下葬、搅扰送葬仪式是对死者的极大不尊重,谢大是个传统君子,所以非常不能理解。
ps明天拂陵出现![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正文快结束啦,倒计时三章
第93章 月下傩 魂兮……归来
“啧……”
不知道是今夜第几次了, 王拂陵一脸生无可恋地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拿了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滴滴几声将空调的温度调到了16度。
系统在她身边翻了个身,身上柔软蓬松的毛毛被睡得扁下去一块。
王拂陵又躺下去, 系统挨挨蹭蹭过来靠着她睡,这次她却是翻来覆去再没了睡意。
回来已经好几天了,本来以为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现代的生活,没想到回来后许多以前的记忆都清晰如昨, 除了口中偶尔会蹦出几句古语,被身边的朋友嘲笑“古风小姐”之外,她感觉一切都好。
反倒是在晋朝的那些年, 模糊朦胧地仿若一场梦一般。
系统惬意地翻着肚皮吹风,吹了没多久,只听滴滴一声,王拂陵又抬手关了空调。
白兔茫然地抬起头,兔耳朵耸动, “怎么又关了?”
王拂陵头疼道,“现在才五月,还没到吹空调的时候,不是古代的千金女郎了,用度都得节省些。”
她说完又躺下去,系统静静等了一会儿, 没过十分钟, 果然见她又烦躁地坐起身打开了空调,它又美美翻起肚皮。
王拂陵痛苦地揪着头发, 自己睡不着的时候,看着一只兔子在身边睡得这么香,她感觉更难受了。
“你怎么了?”系统问道。
王拂陵:“不知道, 就是觉得很挤很闷,怎么睡都难受。”
她蹙眉打量着这张单人床,开始思索是不是改天要换个大床?可是这租的房子也快到期了,本来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系统心虚地移开视线,将那颗能量球推了过来,“要不你握着这个睡吧,能安神。”
王拂陵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抱多大指望,但还是无奈地握着那颗明珠般珠子又躺下了。
自她回来后没多久,这珠子就变成这样了,好像刷新了出厂设置一样。
但系统说攻略完成后,能量球解锁了更多的权限,王拂陵想或许调节温度和安神也是它的功能之一?
这一次,没过多久,她竟然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个梦——
王拂陵站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皎洁的月光下,她疑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中带着一丝诡异的熟悉感的院子。
她茫然地在院中走了走,忽地听见一阵铃铛的响声,空灵悠扬,在夜色中乍闻,有几分渺远而诡异的感觉。
她本来该觉得害怕,可脚下却似被什么吸引着一般,不受控制地往乐声传来处走去。
往前走了一段路,绕过院中的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松后,她停在一户窗牖前,忽地瞧见了院中的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袭宽大的白色法衣,衣袖和衣摆上绣着神秘的鎏金玄色暗纹,形制与当时人常穿的交领稍有不同,高领严整端肃地合到接近下颌处。乌发用道家的紫金冠束起,四条金色发缨在身前身后垂下长长的穗子。
那人侧对着她,王拂陵只看到他发后系着一条绳子,像是戴着什么面具一般。
他左手持一把黄铜铃铛,右手则拿着一只鹭翿。
鹭翿是一种由成簇的白鹭羽毛制成的、形似羽扇的祭祀舞具,传说中可以沟通阴阳神灵。
相传陈国宛丘是先秦祭祀圣地,宛丘有一位巫女便是手持鹭翿,常年不休地跳祭舞为苍生祈福。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那人摇一下黄铜铃铛,右手很有韵律地挥舞着鹭翿,脚下步罡踏斗,迈着繁复优美的舞步,圣洁而庄严。
这是哪里?这人又是谁?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却又摸不着头绪,王拂陵不由地走近了两步。
恰逢那人转过身来,严整神圣的衣冠之上,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修罗面具。
王拂陵被吓得脚下一滞,下一刻,随着他摇了一下铃铛,脚下一个辗转腾挪,那骇人的面具一松,从他脸上掉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少年的脸。
白皙稚秀,山眉水眼,皎皎云间月,濯濯春日柳。
他两手的动作不停,黄铜铃铛发出急促的“铃铃”急响,鹭翿舞动,如云如盖,王拂陵听见他口中在不断地念着什么。
王拂陵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欲听清他口中念的什么。
她听见了。
皎洁的月光下,少年身姿颀长秀挺,白色法衣的裙摆随着他舒展的舞姿,荡起雪浪一般的弧度,他身形如展翅孤鹤,哀哀泣鸣,又似月下幽昙,潋滟清邃。
“天灵灵……”他茫然地摇了一下铃铛,脚下辗转。
“地灵灵……”他旋身展袖。
接下来的念词便清晰又流畅,“幽幽子神,昭昭子灵。冥夜漫漫,星月为引。此间牵念,魂兮……归来。急急如律令!”
他的目光望向王拂陵所站的方向,银辉白霜似的月光照耀下,她清晰地看到少年脸上明亮的水痕。
对上他空茫的视线,虽然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梦,王拂陵还是局促地往旁边躲了躲。
她又看过去,少年却只是停下了舞步,茫然地摸了一把脸上,指尖触到冰凉的泪痕,一颤,他又懵懵懂懂地低下头。
王拂陵从那双黑玉珠般的眸子中清晰地看出,他似乎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而流泪。
下一秒,他又抬起头来,王拂陵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明月穿透她身后的窗牖,明光入户,照耀在窗边躺在床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无知无觉地躺着,那是她的脸。
这一刻,王拂陵忽然明白了这是哪里——
会稽水云观。
是当初她坠入秦淮河后,王澄请葛仙真为她招魂的地方。
原来他也来了,他从未跟她提起过。
接下来,时光流转,王拂陵看到了更多他跳舞的画面。
在会稽、在建康、在京口,春、夏、秋、冬,每一个月出的夜晚,他都会穿着这身法衣,口中念着那句古怪的咒语,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符咒和舞步他已经越来越熟悉,有时候他摇摇晃晃地回来,虽然梦中闻不到酒气,但结合他的装束和酒量,王拂陵猜他也许是赴宴刚回,回到府中后,他便会换上那套法衣,原本不稳的步伐稳稳地踏着舞步。
……直到,她从会稽回到建康那日。
看到这些后,王拂陵不免心情复杂。
下一秒,她却骤然被拉入一个漆□□仄的空间里。
这空间本就狭窄窒闷,她躺进来没多久,忽然感觉身边又躺下一个人,那人紧紧揽着她,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
正是难受之际,他们躺的这处空间被什么从外部狠狠撞击了几下,王拂陵一抖,忽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总感觉在梦里过了很久,王拂陵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点亮手机屏幕,发现才凌晨四点半。
她再没了睡意,垂眸看着手中的能量球,问旁边装睡的兔子,“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系统鬼鬼祟祟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说不定不是梦……”
王拂陵便懂了,随即沉默下来。
其实回来的这些天,尽管临近毕业,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事,但她还是每天照常去学校,和朋友拍拍毕业照,或者一起约个饭,总之尽量减少独处的时间。
她需要这个时代的人来唤醒她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同时,抹去那个世界在她心中那深深的辙痕……
她很努力地不让自己去想起有关那个世界的人和事,可这个梦,却让一切都卷土重来。
她想,她到底是喜欢他的。或许比喜欢还要多一点点。
看完那些之后,她突然释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些未曾解开的结,在两人不言不语的回避中慢慢溃烂的伤痕……尽管他未曾说出口过,但她已经看懂了他的悔意和遗憾。
那些懵懂的少年心事,那些你对不起我我亏欠你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乱情思,在这个夜晚,统统化成了一个愈发大胆而又清晰的念头。
这个决定注定会影响她一直渴望的,平静而普通的安宁生活,但她了解自己,这样的莽撞和冲动,此生她再也不可能产生第二次。
“也许人有时候是应该勇敢一点……”她喃喃道。
系统的两只兔耳朵悄悄地高高竖起,直到听到王拂陵发问,它才矜持地垂下耳朵。
王拂陵:“你悄摸摸给我看这个,是不是知道什么?还是说你有让我在两个世界中来往的办法?”
系统连忙故作高深道,“有的有的。攻略成功了肯定有奖励的嘛,你的奖励就是这颗能量球,不要小看它,解锁了权限之后,它就是‘钥匙’。至于我知道什么,你亲自回去看看也就知道了……”
看着兔子那心虚的小表情,王拂陵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不好的那种……
于是,当下她就赶紧着手准备回去的事宜,首先,得给自己准备一身行头。
说到这里,她想到自己回来时,晋朝正值新年,还是冬天,而现代世界正是快要入夏,不知两个世界的时间是怎么样的。
系统臭屁地解释道,“担心这些简直就是在质疑能量球的力量!拿着它,你就是时间的锚点,可以降落在任何时刻!”
王拂陵放心了。
天际未明,她在某橙色购物软件上搜索着汉服,悲催地发现几乎没有合乎晋朝形制的衣裳,无奈只能下单了几件差不多的,又买了一顶长长的幂篱。
早晨七点多,正准备睡个回笼觉的王拂陵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一看来电人,困倦的精神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妈,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妈荀芳女士带笑的声音,“我在陵城南站,你有没有空来接我呀?”
“当然有——等等,你怎么这个时间在南站?!”王拂陵惊坐而起。
“还不是你,”荀芳嗔怪道,“前几天大半夜打电话说想妈妈,我这几天就准备了一下,来陵城陪你一段时间呀,正好你要毕业了……”
王拂陵回来的时候是个夜晚,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在家的荀芳打了个电话。
平时她都挺独立的,从小的经历让她努力地成长为让母亲依靠的性格,所以和荀芳相处时也不怎么撒娇,但那天晚上却是破天荒地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小孩子一般的话。
这让荀芳大感意外的同时,又非常欣喜。她知道王拂陵因为实习和兼职不在学校住,所以干脆过来陪她一段时间。
早上八点,王拂陵在车站接到了拎着大包小包赶来的荀芳女士。
“陵陵!”两人一见面,荀芳就亲亲热热地抱住了她,“让妈妈看看瘦了没有?”
回到自己健健康康的身体之后,王拂陵感觉自己浑身使不完的力气,手脚麻利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肢体微僵地接受妈妈的爱。
荀芳瞥着她扭扭捏捏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孩子太独立也是个麻烦事,明明她们母女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照理来说女儿应该会更黏人的,可她家女儿却一身“铮铮铁骨”,处处不用人操心,反倒显得她这个当妈的更黏人。
王拂陵带着荀芳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她读书时不仅有奖学金,还经常做兼职,后来实习也有工资,就租了一整套面积不大的房子,偶尔下厨做做饭。
荀芳打量着她住的地方,忽见一只雪白的绒球跳了过来,欣喜地蹲下身抱起它,“什么时候养了一只这么可爱的兔子?”
“就前几天养的,”王拂陵回头,见一人一兔和谐的模样,不由叹了句隔辈亲。
在家陪了荀芳两天,她就收到了网购的汉服。
这天晚上,王拂陵反锁了门,换上了买来的衣服,带着准备的一些应急物品,握着那颗能量球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说:鹭翿(lu dao)都是四声。《诗经·陈风·宛丘》中有“无冬无夏,值其鹭翿。”描绘宛丘巫女不分寒暑,终年不止跳舞祭祀祈神的场景。
第94章 因缘相生(正文完) “我回来……
王拂陵戴着幂篱坐在一家酒肆里, 幂篱长长的白纱遮住了她的身形,惹得酒肆里的人频频朝这处张望。
虽看不见容貌,但酒肆的侍者见她气度不凡, 想来当是哪家士族的女郎,便过来招呼了一声,“女郎是要吃酒还是用膳?”
王拂陵扯了扯幂篱的白纱,遮住了别人看一眼就会露馅的衣服, 矜持道,“不,我等人。”
那侍者也不见失望, 应了一声便离去了,随后又给她送上了一杯热茶,“早春天寒,女郎用杯热茶罢。”
“多谢。”王拂陵轻声道。
待那侍者离开之后,王拂陵才忍不住搓了搓自己被冻得满是鸡皮疙瘩的胳膊, 心里大呼感谢这位大慈大悲的小哥!
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正犹疑自己这是降落到了那里,忽听路边两个人正说着要去秦淮河边哪家酒肆去吃酒,便确定了是在建康,这才安心了许多。
那两人走出几步,王拂陵本来也准备离开, 只是忽听他们提到了故人的名字, 这才跟着进了这家酒肆。
来时她想到了这边的天气可能比较冷,网购衣服时还刻意买了冬装, 只是没想到却是中看不中用,薄薄的聚酯纤维衣料和以前那些轻薄却保暖的名贵布料完全不同,她被冻得瑟瑟发抖。
但苦于囊中羞涩, 她买来的银子不多,舍不得在酒肆消费,进来后便只是干坐着。
王拂陵哆哆嗦嗦地捧着热茶,竖起耳朵听隔壁桌的人八卦。
“欸,你方才说王谢两家交恶是怎么回事?”
“嗐,交恶那是谣传,不过一个月前,那谢氏的大郎确实是将王三郎绑了,又亲自将人送回王氏赔罪的。”
闻言,问话的人和王拂陵一起睁大了眼睛,只听那人道,“那王三郎的脾气,教人绑了还能不交恶?只是谢大郎为何绑他?两人往日不是最为要好的么?”
王拂陵暗暗点头,有跟他同样的疑问。
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道,“郑兄,你出去游学太久了,可错过了建康的许多事。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事情还要从谢二郎之妻死的那日说起,听闻新岁那日,王三郎带着府中部曲去砸了谢二郎祭奠父母的私邸,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总之那日之后,王三郎就疯了!”
“他总疯疯癫癫地跑出去招魂,王氏丢不起这个人,便将他关了起来,直到王七娘的尸体发引那天。”
那人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道,“欸呀,与你说起这个,我都忍不住觳觫!你可知那日发生了甚么?”
问话者推了他一把,“别卖关子了,快说。”
“这个关子我非卖不可,你就没发现我与你讲的事中隐去了一个关键人物么?”那人抿了一口酒,缓了片刻才道,
“发引那日,王三郎不知怎么从家中跑了出去,截了送葬的灵车,大闹送葬队伍不说,还开了王七娘的棺,你猜怎么着?”
不待对方猜,他就情绪激动道,“他从棺材里,把谢二郎揪了出来!这要不是王三郎闹这一场,只怕谢二郎就被活埋在亡妻棺材里了!”
……
王拂陵愣愣地听着,直到那两人走出了酒肆,都没能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热茶早已凉透,而她也感觉遍体生寒。
酒肆的侍者见她独坐许久,便又过来问了一句,“时候不早了,女郎等的人还未至,可要先用些餐食?”
王拂陵木然道,“不了,他不来了。”言罢,便怔怔地走出了酒肆。
夕阳将斜,暮色四合,她踩着自己缭乱的影子,却不知该去哪里。
在这个世界“死”了之后,她也就失去王七娘这个身份,顶着和以前别无二致的脸,她并不敢直接去找熟识的人。
更何况,以他们的身份,哪里是现在的她想见就能见得到的呢?她连拜帖都没有……
她正茫然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不疾不徐的车铎声,王拂陵下意识让路,往道旁站了站。
须臾,那辆马车却停在了她面前。
正疑惑着,忽见马车的车帘打起,这幂篱遮身却不妨碍她视物,她看到车窗处露出里面松风鹤骨的僧人的身影。
王拂陵一愣,听见支缘觉对她笑着温声道,“又见面了。贫僧观女郎似无处可去,可要随贫僧回瓦官寺?”
王拂陵连忙登了车。
她上车之后,支缘觉也不再出言,只闭目趺坐入定。
这位传世的高僧身上气度温和,宽容慈悲,坐在他对面,王拂陵感觉自己焦急惶然的心也奇异地安定了许多。
支缘觉不曾说话,她却有些忍不住了,不禁试探道,“法师能认出我?”
支缘觉缓缓睁眼,琥珀色的眼睛笑意宽和,虽是反问,却自在温和,毫无咄咄逼人之感,“女郎面目不改,为何认不出?”
“正是因为面目不改,我本应是个死人,法师又见我,难道不疑不怕?”王拂陵犹豫道。
支缘觉笑着摇头,“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色即为空,色亦复空。”
“因缘相生,女郎种下了因,与这里的缘又未灭,自然会再回到这里,又何必执着于面目改否?贫僧又如何会怕?”
说到这里,王拂陵摘下幂篱,合掌恭敬道,“法师说的是,拂陵受教了。”
王拂陵说完,见他似又要闭上眼入定,她便赶紧请求道,“今日天色已晚,但拂陵有个不情之请。”
支缘觉抬目看着她。
“不知明日法师可有办法让我见到谢皎和我阿兄?”她纠结道,“我当下,没有可以见他们的身份……”
支缘觉闻言忽地轻笑一声,“门第之见不过是世人心中虚无的屏障,女郎本不应为其所困才是。”
王拂陵羞愧地低下头。
他说的对,作为一个从小接受着平等观念的现代人,她理应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加摒弃那套门第之见才对。
可当下,没了琅琊王氏的光环后,在酒肆尴尬冷坐的这一个下午,才叫她清楚地意识到,某些差距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天之骄子,且不提原本就出众的天资,哪怕他们是最庸碌的蠢材,仅仅是凭借不凡的出身,他们也是许多人遥不可及的存在。
而她在现代世界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平凡的一个。
没有琅琊王氏贵女的光环,谢皎还会喜欢她么?
她是异世之人,不再是血缘相亲的妹妹,王澄还会那般爱重她么?
这些原本在心底蠢蠢欲动,却被她刻意压下的念头,在此刻被这个备受尊崇的通透僧人不算委婉地点了出来。
她才知道那些横亘在她与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过往的爱憎亏欠,还有许多她隐隐忽视的东西。
尽管不愿承认,但她想,真的要用原原本本的自己来面对他们时,她是有些胆怯,甚至是自卑的……
她正兀自出神着,马车里温润柔和的光线中,支缘觉却轻声开了口,“女郎何必想的那般复杂?缘起缘灭,因缘和合,若是有缘,自然会再见。”
僧人的话如同一滴清泉,滋润了混沌的灵台。
王拂陵按下心中的诸多纷乱的想法,在瓦官寺门前下车时,又将幂篱戴上了。
支缘觉走在前,引着她一路往寺中走去。
时值日暮,瓦官寺已经闭了寺,晚钟敲过,寺中幽静安宁。
王拂陵本以为支缘觉会先带她去后院的禅房安顿,不料他却一路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感受到身后迟疑的步伐,支缘觉脚步微顿,回首对她温声道,“贫僧还有晚课要做,不能陪同女郎安顿了,女郎还请自便罢。不知女郎可还记得路?”
王拂陵忙道,“记得记得。法师去忙就好。”
支缘觉对她合掌一揖,转身施施然离去了。
嘴上说着没关系,但王拂陵到底有些忐忑。一时顿在原地不知该去何处,想了想,还是抬脚往大雄宝殿的方向去了。
也许在佛前能静静心吧……
她不过稍晚了一会儿,却发现前方已经不见了支缘觉的身影,想来是转道去了别的殿宇。
寺庙里点上了风灯,挂在廊庑殿角和树梢,风一吹,晃晃悠悠,夜幕中隐隐约约出现一只白凄凄的月牙儿。
王拂陵一路走到大雄宝殿外,遥见黯淡的灯光与月色下,阶前花枝冷艳,堂前佛火微茫。
宽阔的大殿内空荡荡,高大的佛像俯瞰蒲团上潜心恭敬跪着的身影,慈悲的目光似流露出对凡人看不破痴念的悲悯。
王拂陵行至阶下,在看到殿中那两个跪得挺拔端肃的身影时,忽地顿住了脚步。
殿内的人似有所感,不期然共同转过身来。
一人秀美清灵,淡极生艳。
一人俊美张扬,风姿特秀。
渺茫的烛火照亮两张姣好的玉面,也同样映出了他们那一瞬间迸发出的震撼、沉痛、惊讶、难以置信,以及巨大的欣喜……
面对着僵化后又豁然起身的两人,王拂陵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下意识伸手扯了扯遮身的白纱,以求给自己带来点安全感。
见她这般,王澄受伤地顿住了脚步,声音轻似飞花幻梦,像是怕惊到她一般,“阿陵,是我啊,是阿兄。”
谢玄琅却一步一步,直走到了她身前。
“不要再过来了!”在他即将要走到她身边时,王拂陵忍不住出声道。
他脚步微滞,偌大的殿宇忽然静得针落可闻,两人似乎都屏息在等着她说些什么。
王拂陵按紧了幂篱,后退一步,沉默了许久才犹豫着道,“我……”
“我只是个一不小心来到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没有了身份、血缘,你们还会接受我么?”
她听到两个音色不同,却同样坚定的声音响起,“会。”
她却更为不安地攥紧了手中的白纱,莫名的忐忑驱使着她不断作出疑问和假设,“如果我的样貌也不同,如果我颜色一般,甚至很丑……”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看到面前的人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
正当王拂陵疑惑他此举何解时,忽见谢玄琅闭目,那尖利的匕首闪着寒光,往他脸上刺去!
“等等——!”
王拂陵心有余悸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还在细细地发着抖,刀尖在他白璧无瑕的颌面上划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若你因貌丑无盐而选择离我而去,大可将我的脸划成与你相配的模样。”乌眸无声而坚定,谢玄琅闪动的眸光中含着显而易见的认真。
王澄也大步走了过来,不甘示弱道,“我也做得到!”
王拂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在这两个疯子面前纠结那么多简直就是多余,那些忐忑伤感的心境让他们搅得也烟消云散了。
思及此,她抬手缓缓取下了幂篱。
一张与以往别无二致的脸显露出来,王拂陵静静看着他们,唇角蕴着浅浅的笑意,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夫色之性也……色亦复空。”出自东晋高僧支道林的“即色论”。文中支缘觉大师的塑造就有参考支公,不过其原作已经散佚,这里主要参考了《世说新语》等书。
正文的最后一章,让我们回到魏晋玄妙的檀香中……
——————
正文就是到这里啦~不过有番外!番外同样日更,明天才是相见真正的对手戏![三花猫头][三花猫头]番外是对正文的延续和补充,还会揭露一些小小的神奇伏笔,不过放心,后面都是轻松快乐的!
番外更好看(拍胸脯保证)!要来看哦~
第95章 番外一
◎岁岁长相见◎
瓦官寺后院的禅房里。
谢玄琅和王澄两人的视线如天网恢恢, 将她紧紧笼罩着,王拂陵在这样的视线中如坐针毡,一切皆因她后来的一句话——
“我回来了。”
“但我还要走。”
就在她沉默着组织语言, 思考着要怎样解释才能比较方便他们理解时, 两人的视线已不再咄咄逼人,反而渐渐晦暗下来。
不甚明亮的烛光下,对上这样两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王拂陵不禁打了个寒颤。
也顾不得组织语言了, 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已经没有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的身份……”
她才说完,就见谢玄琅微微笑起, 唇角微弯,“原来是为这事, 我们再成一次婚, 你仍然是我的妻。如果你担心旁的,我们也可以到一个无人认识你我的地方生活。”
“会稽、京口, 还是富庶的三吴地区, 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他说着, 脸上的笑容愈发甜蜜, 似是已经畅想到了两人日后的幸福生活。
还不待王拂陵出声,便听王澄言辞反对道,“不可。阿陵既回来了,断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 你亦不必担心流言蜚语, 我会处理好一切……”
眼看两个人又要争论不休, 王拂陵头疼地打断了他们,“不,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主要的是,我的亲人还在那个世界。”
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谢玄琅眸色冷冷,王澄却是微有怔愣。
王拂陵继续道,“我的母亲,还有其他的亲人、好友……而且,我也更喜欢在那个世界的生活……”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因为看到了王澄已经红了的眼眶。
自王拂陵的尸身发引那日,王澄被谢玄瑾的一番话点醒之后,他便没有再疯疯癫癫地在悲痛中消沉,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发现谢玄琅开始频繁地往瓦官寺跑。
他一开始以为谢玄琅是接受了她逝去的事实,只在青灯古佛前祈求她去日安宁。
可后来他发现事情好像不对劲——
他买通了寺里的小沙弥,偷听到谢玄琅与支缘觉的交谈,才知她或许并没死,只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得知此事的王澄虽觉得奇异,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她没有魂归蒿里,只是去了传说中三千世界中的一个而已,那是不是说明,她还有回来的可能?
他想过种种可能,可唯独没想到的是,她回来了,却仍惦记着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他本来以为爱情庸俗,血缘是连在脉搏里的红线,是最为紧密可靠的联系,可如今,就连这微末的希冀也要破灭了么?
看着两人神色各异的面容,王拂陵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一走了之的意思,我找到了可以在两个世界中穿梭的办法,我想也许是有两全之策的。”
“是甚么办法?”谢玄琅直击重点。
王拂陵从袖中掏出那颗能量球,“是这个。”
在两人莫名的视线下,王拂陵很快又将珠子收回了袖中,与他们慢慢说起了现代的一些情况。
见两人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下来,更深夜静,烛花噼啪哔啵几声响起,王拂陵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谢玄琅见状,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弯唇轻声道,“夜深了,不若先休息罢。”
王拂陵连忙点点头。
王澄不疑有他,起身准备离开,将要走出禅房时,才忽地意识到谢玄琅还坐在原地没有动身。
他狐疑地顿住了脚步,“谢二怎不走?”
谢玄琅眸光温润,神色乖巧,“琅与拂陵夫妻共寝有何不妥?还是内兄忘了?”
王澄蹙起眉,沉着脸道,“不行。现在的阿陵没有与你成亲。”
谢玄琅闻言脸也黑了下来,俄而又笑道,“这般说的话,拂陵当下亦不是君之妹了。”
王澄拳头攥紧,大步走回来改口道,“纵使是夫妻,也不可在禅房清静地胡作非为。”
谢玄琅道,“我保证不行孟浪之事。”
王澄:“我不信你——”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王拂陵头疼扶额,“好了,都不许吵了。”
两人安静下来,都紧紧盯着她,似在等着她决断。
王拂陵不免想到来时,听到有人说王澄疯疯癫癫的事,虽不知是真是假,但还是不要再刺激他了。
况且,她今晚确实只想好好休息,另外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谢玄琅。
于是,她只是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看这瓦官寺禅房众多,不若一人一间先休息,有事明日再说?”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玄琅的面容,本以为他会不满,没想到对方却只是温静如常地接受了。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这间禅房,王拂陵终于松了一口气。
熄了灯躺在禅房的榻上,她的目光透过窗外扶疏的花木,望着那盏象牙似的孤月,幽静的禅房中飘散着淡淡的旃檀香气,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
她竟然真的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是攻略成功之后,她能在两个世界间自由来去的缘故,此时她的心境也不免发生了变化。
不再一昧地担心着无法回家,不必担心孱弱的身体何时就会油尽灯枯,心中安定之后,她好像也能更加坦然、更细致地去体会在这个世界的感受。
这里也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如今再看,竟也有些“月是故乡明”的感慨之感。
正想着,王拂陵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她微微起身,在榻上摸索出一个圆圆的物什。
坚硬、触手温润的圆环,下面悬着流苏穗子。
她举起手中之物,借着月光望了一眼,待看清玉璧时,心中有种诧异却又在意料之中的诡异感受。
王拂陵握着那块玉璧看了一会儿,微微弯起了唇角,将它收入了怀中。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到窗前传来了细微的动静,一开始还以为是蛰伏的春虫开始鸣叫,后来却隐隐觉得不对。
她微微坐起身,忽然对上了攀着窗棂往里跳的人影。
“谢唔——”将将发出一个音节,她就被来人紧紧捂住了唇。
谢玄琅将她禁锢在怀中,捂着她的嘴在耳边轻声道,“好夫人,别出声,仔细教内兄听到了。”
潮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他含笑的声音中带着几许若有似无的暧昧。
王拂陵点了点头,红着脸推开了他的手。
谢玄琅阖上了窗,转身去将禅房的灯烛点上,才又回到那张狭窄的榻前。
两人沐浴着暖黄润泽的烛光对望。
少年凤眸乌黑温润,长眉如笼青烟,玉面挺鼻,唇似榴花,痴痴地望着她。
过去两人虽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那么久,但她好像一直都是以攻略者的心态居多,对他投诸的真情吝啬而小心,生怕自己攻略未成就先将自己陷进去。
如今想来,对他确实太不公平。
她好像此刻才能正视自己的内心,在这静谧的佛门清静地,她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涌现的悸动——
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她的夫君……
在她望着谢玄琅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她。
这就是她原本的模样么?
虽说面目与以往相同,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些微的区别来。
比如那如云的青丝,不似原本的直顺,发尾处微微打着弯,有几缕的弧度更是调皮地勾着她瘦削的肩头。
她身上穿着略显怪异的衣服,眉眼似乎褪去了以往的稚嫩青涩,更加显出女子的柔美妩媚来,眉宇间却又有一些更加坚韧的东西。
比之他们相处的那最后几个月,面前的女子肌骨莹润,香腮似雪,健康而富有生机,那股如春天般的鲜活气息感染着他,让他也情不自禁地为她心折,不由自主感到欢喜。
一片静默中,最开始的心动过后,王拂陵渐渐被他赤-裸-裸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
在那双黑黝黝的凤眸盯视中,她没话找话地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璧,“这是你留给我的?”
谢玄琅目不转睛,“这本就是你的。”
王拂陵心虚地摸了摸脸,“我还以为你会让它和我的尸身一起下葬……”
谢玄琅摇了摇头,“真正的你在哪里,它就在哪里。我亦是如此。”
说到这里,王拂陵不免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王澄从她的棺材中将他揪出来一事。
他是怎么想的呢?
她素来知道他是个爱恨都格外鲜明的人,却也没想到他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殉情这种事,她还只在传说里听到过,怎么会有人这么傻呢?
纵使有,那也不该是他才对。
她本来以为自己对他的了解已经够多,可如今看来,事实却并非如此……
看着她这般纠结赧然的模样,谢玄琅也轻轻笑起,“难道说拂陵回去一趟,便也对我们的夫妻情分不屑一顾了么?否则,怎会待我如此生分……”
“没有的事……”王拂陵怕他多想,连忙矢口否认,最后又在他澄莹的眸光中败下阵来。
她让开身子,露出身后那张甚至可以说是狭窄的榻,“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留下吧。”
“求之不得。”他笑眯眯道。
因着榻的尺寸实在局促,两人无法并肩躺着,王拂陵只能半倚在他怀中。
少年看似清瘦,筋骨肌肉却如铜墙铁壁一般紧紧禁锢着她,王拂陵以为是睡不开两人,便努力缩了缩身子,不料她愈发忍让,他却愈发得寸进尺。
王拂陵:“……”
谢玄琅不明所以般,低下头,薄软的唇蹭了蹭她小巧的耳垂,“怎么了,睡不着么?”
一股不妙的直觉从她心中升起,王拂陵连忙否认道,“没有,就快要睡着了。”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似乎并没有她脑补的那种想法,甚至伸出一只手在她背后轻柔地拍着,像慈母在哄小孩子睡觉一般。
“睡罢……”
王拂陵在这般有节奏的拍背中意识渐沉,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的袖袋似乎被人摸了一把。
下意识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她感受到身边的人悄悄起身下榻的动作,尽管放的很轻,但她还是感受到了。
随后,心中便是忽然警铃大作,她一下子惊醒过来!
望着那个轻手轻脚离开床榻的身影,王拂陵冷声道,“你敢对这个珠子做手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人蓦的顿住了脚步。
王拂陵趁这个间隙,飞快地跑过去,去夺他手中的珠子。
她紧紧抱着他的腰,他并没有使出全力去挣脱,只是握着珠子的手游刃有余地躲避着她的争抢。
被人这般猫捉老鼠一般地戏弄,王拂陵心中也不禁烧起熊熊的怒火,脱口而出道,“不要让我后悔回来这个选择!”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她感受到他有瞬间明显的僵硬,正想着是否要说出什么补救时,忽见他唇角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你还记得月华女么?”
王拂陵愣了愣,却听他继续道,“那时我就想,若我是张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穷极一切手段将心爱之人留下来。”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不在意。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哪怕对我相看生厌,互相折磨,总好过我一个人咀嚼着无尽的相思之苦。”
他眸中泛起潋滟的水光,王拂陵清晰地看到他的痛苦,他的挣扎。
不是的,如果他真的不在意的话,她根本拦不住他。
思及此,王拂陵不免叹了一口气,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将那倔强的头颅往下拉。
她不再去抢他手中的珠子,两手捧着他的脸落下蜻蜓点水般的吻。
从那缀着盈盈泪光的眼睫,到高挺的鼻梁,柔软湿漉的面颊,她的吻轻柔而细密,一点点吻去那苦涩的泪水。
他忽然卸了力气一般,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怀抱和轻吻中。
“我不是说过有两全之策了么?”王拂陵轻声道。
谢玄琅红着眼眶,吐出的字仿佛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对她的怨恨和不满,“我才不信你说的两全唔——”
未尽的话都湮没在唇齿间。
良久之后,王拂陵才安抚般摸了摸他的头,乌黑的发顺滑如最好的绸缎,她笑着柔声道,
“你乖一点,我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少年漆黑的眸中似乎亮起次第的灯火,眉目如昼,玉面飞红,他不确定般又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拂陵笑起,忽然说起了一件别的事,“你有没有看过我留下的许愿灯?”
“看到了,似乎是一首未完的诗?”他只需看一遍便能复述出来,更遑论日日拿在手中摩挲,“三愿如同梁上燕,后面是甚么?”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她道,“谢皎,你愿意么?”
怀中的人连呼吸都静止了一瞬,他埋在她颈窝中,王拂陵感受到湿润的水意,听他带笑的声音传来,
“好。岁岁长相见。”
【作者有话说】
有读者宝宝问到前面小皇帝梦到小张那部分,统一解释一下叭~其实是司马皇帝早就调查过小张。也是因为拿她造势作筏子,所以才不关心谢大到底有没有抓到她(但在原剧情中,没有拂陵收留小张,就会导致小张和谢大拉扯)。这部分是我表达太隐晦太想当然了(反思滑跪[可怜])
至于为啥和所谓的原书剧情有差别,是因为拂陵的到来改变了谢二,(其实如果往后发展的话是没有变的,王氏还是日渐衰落了,谢氏的话事人早晚还是谢大。那么就有宝宝要问了,目前看来是谢二啊?摇光答:因为谢二这小子打算妇唱夫随,随时撂挑子[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至于小杜,道爷都是很有分寸,不太会掺和进别人的因果的。而且他很了解谢二,知道说啥都没用的。大概就是这样~
番外的小伏笔是别的~嘿嘿
第96章 番外二 见家长(现代篇1)……
王拂陵花了五天的时间, 事无巨细地跟谢玄琅和王澄两人详细地讲了一些关于现代的事,连说带画,好歹让他们对日常生活中可能遇到的东西有了个大致的概念。
两人都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贵公子, 养气功夫一流,尽管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 但听她说完那个对他们无异于天方夜谭的世界后, 神情也难□□露出一丝异色。
“未曾想到,夫人竟是来自于一个这样奇妙的世界。”谢玄琅袖手笑道。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没有什么, 就越要强调什么——
自打聪明的谢二意识到当前的王拂陵和他已经没有夫妻名分后,他就不再唤她的名字, 而是一口一个夫人唤个不停。
对此,王澄虽觉得不满,但担心他以彼之矛, 攻己之盾,故而只好对他的叫法装聋。
反倒是王拂陵, 听到这里之后微微严肃了面容,犹豫几番,还是用尽量不刺激到他的语气道, “有一点需要注意的就是……在那个世界,你不可以叫我夫人。”
谢玄琅弯着唇角不说话。
王拂陵:好奇怪,他明明在笑,但她却觉得有点冷……
见状, 王澄蹙起眉将王拂陵挡在身后,“让你如何听话就是了,休要威胁阿陵。”
“如何说得上威胁,眉来眼去亦不过夫妻情趣罢了, 内兄孤家寡人不懂也很正常。”谢玄琅绕过他,伸手来牵她的手。
王澄被他没脸没皮的发言气的眼皮直跳,王拂陵及时喊停,“好了,在带你们过去之前,你们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一齐看过来。
王拂陵:“第一,那个世界是法治社会,大家都是地位平等的普通人,如果万不得已要和人交谈,你们的态度要亲和谦逊。”
“第二,你们两个不许吵架,要以和为贵,万事都要听我的。”
两人齐齐点头,神色乖巧。
“在那个世界,我和我的母亲当下正住在一起,自来成婚都是大事,我不好直接向她介绍你的身份,所以才不许叫我夫人。”她对谢玄琅解释道。
谢玄琅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提起母亲,王澄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有些落寞,王拂陵心有不忍,她心中有个猜想,但因为不能确定,所以也不敢和他说太多。
只试探着问道,“阿兄,我出生便没有见过我们的母亲,不知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
王澄的笑容有些苍白,“母亲去世时,我年纪也尚小,如今有些记不清了。”
其实他是记得的。
他们的母亲荀芳去世前,王澄已经有五岁,他早慧,那时便已经将母亲的模样深深刻在脑海里。
更遑论,荀芳死后的几年里,王晖尚未远离建康,日日在府中绘亡妻的画像以聊表相思。琅琊王氏皆工于书画,一颦一笑,栩栩如生,他想不记得都难。
只是,如今阿陵已经有了自己的家人,他又何必再提及两人故去多年的母亲,平添她心中的忧思呢?
不记得便不记得吧,她记事时王晖早已不在王氏府住,他带走了所有和亡妻有关的东西,故而她也不确定现代的荀芳女士和荀夫人长得是否一样。
就算一样,也只能让王澄看着有个心理安慰而已,她们总归不是一个人……
和两人约法三章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王拂陵就准备带两人回家了。
三人见面时,王拂陵差点被他们那一身庄严华贵的装束闪瞎了眼。
“不用这么隆重……”望着满身环佩琳琅,走起路来宛如两个人型乐器的两人,王拂陵扶额无奈道。
“如何能不隆重?这还是琅第一次拜见外姑。”谢玄琅眉眼弯弯道。
王澄倨傲地抬着下巴帮腔自家妹子,“谢氏到底是没见过世面……”
还不待他说完,谢玄琅就袖手笑眯眯打量着他道,“内兄身上佩的,似乎是祭天的礼器?”
王澄:“……”
“好了好了……我们说好的,不吵架,摒弃门第之见,和谐平等,还有你们统一都叫她‘阿姨’……”王拂陵又强调了一遍,
“现在,去把衣服换了,你们这一身跟我回去,若是被识货的人撞见,我明天就该上法制新闻了。”
*
三人来到现代时,同样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晚上刚过九点。
王拂陵平时一个人住,所以她的卧室选在主卧,本来也还算宽敞,但多了两个个高腿长的男人之后,立刻就感觉有些局促了。
两人在她的房间里稀奇的四处打量着,而王拂陵却在头疼该怎么把他们介绍给荀芳女士。
正想着,忽然听到了敲门声,她妈妈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陵陵,我带系统遛弯儿回来了。怎么锁门了,今天睡这么早?”
听到这个声音,屋里的三个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王澄和谢玄琅两人一同望过来,顶着两人的视线,王拂陵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最终决定先出去单独和荀芳谈谈。
“你们俩在这里等我,不要随便出去。”她说完就出了卧室。
她才一离开,屋里两人就不约而同地走到了门后,随后又在对方鄙夷的视线中,若无其事地将贴在门上的耳朵撤下来。
荀芳在客厅里打开了电视,自打两年前王拂陵住进来,这电视还是第二次开——上一次是荀芳陪她过来看房子的时候。
王拂陵正在脑海中组织语言,荀芳抱着兔子看电视的视线转而落在了她身上,走过来打量一番后笑道,“这一身还挺好看的。”
王拂陵:“!!!”忘记自己还没换衣服了……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荀芳瞅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笑起来,“说呗,什么事跟妈妈还这么难开口?难道是你交男朋友了?”
王拂陵双眼睁圆,思索一番,觉得好像也差不多,“嗯。今天主要是想让你见见……”
“真的谈恋爱啦?”荀芳惊讶过后,又笑眯眯道,“好啊,他在楼下吗?”
王拂陵今年也有25岁了,但却一直没谈过恋爱,荀芳之前还一直担心是不是单亲家庭给她留下了什么阴影,才导致她对谈恋爱没兴趣,如今听说交了男朋友,自然是开心的。
这时,原本乖乖窝在荀芳怀里的系统嗅到熟悉的味道,突然从她怀中跳了出去,一路跑到王拂陵卧室门口,那扇虚掩着的门被兔子毛茸茸的爪子一扑,就这么大剌剌地敞开了。
荀芳略略扫过一眼,在远远望见两个高大的人影时,目光倏地停住,惊讶地睁大了眼,“你谈了两个?!”
“不不不!”王拂陵连忙摆手,“算了,你们出来吧。”
谢玄琅与王澄应声从卧室中走出,一前一后,王拂陵便介绍道,“前面那个是我男朋友谢皎,后面那个是——”
她本想说王澄是男朋友的哥哥,两人一起来作客,也方便以后见面,谁料随着客厅的灯照亮了两人的面容,还不及她介绍,荀芳便一眼注意到了走在后方的青年。
她一愣,随后面容变得欣喜,脱口喊道,“澄澄。”
王拂陵一愣,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澄身上,却见他看着荀芳,同样怔愣着。
面前的人,是故去多年的母亲……
一模一样的面容,即便被岁月侵染,但他绝不会认错。
王澄暗暗攥紧了拳,却压不住眸中闪现的泪光,他本以为能见到死而复生的阿妹已是上天眷顾,孰料在这个异世竟还能见到母亲!
王拂陵有点看不懂现在的情况,便问道,“妈,你认识他?”
荀芳笑着走过去拉住了王澄的手,“这是你哥哥呀陵陵,你忘了?他小时候和你三姨一起出国念书,这么多年都没回来。”
她说着,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沿着脸颊滑落,她兀自揩了一把眼泪,茫然道,“欸,这是好事啊,我怎么哭了?”
虽然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只在遥远的童年时期,但王澄见到面前的荀芳,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濡慕亲近之意,他也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眼泪。
看着面前的状况,王拂陵皱起眉,没有说话。
却见荀芳又自顾将两人打量了一番,拉到沙发旁,招呼道,“来,你们快坐。”
稀罕完王澄,荀芳也没忘记女儿的这个男朋友,笑的一脸慈爱问道,
“皎皎和我们陵陵怎么认识的呀?陵陵从来没跟我提过,孩子长得可真俊……”
谢玄琅笑得温柔乖巧,按照王拂陵提前嘱咐的剧本讲,“是同学聚会的时候认识的。”
望着很快聊到一起的三人,王拂陵默默回了自己的房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喂?”
王拂陵轻声道,“小姨,是我。”
“陵陵呀,怎么了?”
王拂陵抿了抿唇,“小姨,我确实没有三姨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后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是啊,是不是你妈又犯病了?”
“自从你爸去世后,你妈就受了刺激,偶尔指不定说点什么胡话。这次是什么三姨,以前嘴里还念叨着说有个什么儿子呢,你不用在意,过几天她自己就好了……”
电话那头安慰了她一通,说没什么大事,让她别担心。
“我知道了,谢谢小姨。”王拂陵挂了电话。
她是知道她妈妈的毛病的,但正如她小姨说的,荀芳犯病的频率极低,有时候好几年都没有异常,犯病的症状也只是记忆有点错乱,会凭空杜撰出一些不认识的亲人朋友而已。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巧。
透过卧室的门缝,她望着客厅里正在笑谈的三人,荀芳握着王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所有的巧合之下,也许是盘根错节着的缘分,所有的意外和巧合以世人无法理解、不能看破的方式交织着,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其运行规律,也许没有。它们组成了所有妙不可言的人生。
又何必去纠结所谓的“真相”如何呢?
这一刻,只要她和她在乎的人是幸福快乐的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出自金刚经。
三个人凑出来一个妈。这一章的安排是早就想好的,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正文中提到的荀夫人[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澄啊,在哪你都得是哥。宝座焊死!
王澄:……
第97章 番外三 二人世界(现代篇2)
回到现代以后, 王拂陵本来还担心谢玄琅和王澄两人会有不适应,但看着他们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和ipad的场景,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所谓天之骄子, 那就是在哪里都是优秀的,不受时代的限制, 适应能力也是一流。
两人这几天展现了充分的好学精神, 认真地汲取现代知识,为了融入这个世界作出了显而易见的努力。
荀芳抱着系统去买菜,还顺手给它买了根胡萝卜, 兔子抱着一根鲜嫩嫩的胡萝卜啃了一路,她回来后将系统放在沙发上笑道, “澄澄今晚就要走吗?”
王澄闻言放下ipad,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了些,在这里过了几天母亲和妹妹都在眼前的生活, 现在又要回家和父亲大眼瞪小眼,能高兴才怪了。
但他不得不回, 因为按照晋朝的时间算,再过几日就是王晖的生辰,他必须回去筹备父亲的寿宴了。
王拂陵应了一声, “嗯。哥哥有事,以后有空了再来看你。”
说完,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和她坐没坐相的姿势一样窝着的两人,不由地感慨了句:现代的安逸生活啊, 这才几天,竟把两位容止出众的贵公子腐蚀成这样!
荀芳去厨房做饭,王拂陵打算去给她打下手,沙发上的两人见状, 也都连忙起身献殷勤。
王拂陵本来想拒绝的,但看着两人亮晶晶的眼睛,她好像看到两条狂摇的大尾巴……算了,随他们去吧。
她拿出一捆豆角分成两半,交到两人手里,但她没留意这豆角买了有两天了,不太新鲜,掰的时候需要撇一撇丝。
两人像分到任务的小学生,各自去干活去了。
没过多久,谢玄琅就面色矜傲地端着小筐将折好的豆角交到她手里,王拂陵接过时,他却隐秘地往后收了收手。
王拂陵不明所以地抬头,对上一双温润的乌眸,静静地望着她。
懂了。
趁王澄和荀芳都还在忙,王拂陵对他勾了勾手指,谢玄琅弯着唇角凑过去,一枚香吻被鬼鬼祟祟地印在脸颊上。
他不满地还要追过去,却被王拂陵抵住胸膛,拿过了他手中的小筐。
两人自以为隐秘,实则早被荀芳看在眼里,她没忍住笑起来,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对了,皎皎今年多大了?”
闻言,王拂陵不禁一愣,谢玄琅的面色也霎时不好看起来。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王拂陵已经将自己的经历交代得差不多了,他当然很容易就能推算出她如今已经25岁。
而他……
如果王拂陵没记错的话,谢玄琅才二十岁,算上那些虚礼,满打满算二十一,而这个年纪,对于现代人来说还小。
她看着他骤然僵硬的面色,没忍住笑出声来,“他20岁。”
“二十一。”谢玄琅冷静地纠正她,“拂陵记错了,我的生辰在三月十五,已然过了二十一岁。”至少,在这个世界已经过了三月份。
荀芳闻言,惊讶地转过身打量了他们一眼,“原来比陵陵小几岁,我还寻思皎皎看着这么面嫩。”
随后又遗憾道,“我本来还想着陵陵毕业之后,你们要是有意,直接就结婚呢。皎皎是不是想再等几年?”
“不,不等。她毕业就结婚罢。”谢玄琅迅速接话道,面容沉静而坚决。
荀芳看着他笑起来,“行,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你们决定吧。皎皎是个好孩子,再等几年我也放心。”
在一旁埋头折菜的王澄露出一抹恶劣的笑意,也乐得煽风点火,“是啊,再等等罢,谢二还是孩子呢。”
生怕两人再吵起来,王拂陵及时截断话题,接过王澄手中的活,“我来吧,一会儿要耽误做菜了。”
王澄颇具怨念地看了她一眼,又开始胳膊肘往外拐。
说起来,他倒是觉得奇怪,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怎么谢二做起这些事来手脚就这么利索呢?
王拂陵叹了口气,当然不会告诉他,谢玄琅在他们婚后还专门进修过厨艺。
吃过团圆饭后,想着王澄今天就要回去,而荀芳昨晚也说,王澄走后,她就要回家。
王拂陵想了想,四个人就拍了几张合照,又给王澄和荀芳单独拍了几张,当然,在王澄的强烈要求下,她和王澄也拍了几张……照片洗出来后,几个人都很满意。
王澄离开后,王拂陵和谢玄琅去了车站送荀芳。
王拂陵不舍道,“不是说要陪我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已经陪了你好多天了”,荀芳笑着望了两人一眼,“你们年轻人也过一下二人世界。”
王拂陵脸上微红,含糊道,“有什么好过二人世界的……算了,等我毕业的时候再带他回家看你。”
荀芳笑着点头抱了抱她,“妈妈走啦。”说完就跟两人挥手告别,进了车站。
*
在荀芳的身影彻底在视线中消失之前,谢玄琅都很矜持地没有表露出喜意。
王拂陵本来以为回去的路上他会有所表示,孰料一直到两人进了家门,他都只是规规矩矩地牵着她的手。
王拂陵纳闷地看着他。
谢玄琅神色从容地回望过来:“?”
王拂陵不自在地摸了摸脸,“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冷静地有点超乎我的想象。”
谢玄琅牵着她温声道,“难道在拂陵心里,我就是那种急色的好色之徒?”
“怎么会呢,你最乖了。”王拂陵假笑着,摸了摸他的脸。
说起来,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年龄差之后,王拂陵不免也心情有点奇妙,她现在竟然比他大了四五岁。
想到这里,她没忍住又踮脚摸了摸他的头,少年低垂着眼睫,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姣好的面容秀色可餐。
见他这般,她心中竟诡异地冒出点兴奋……
王拂陵移开视线,脸上的表情尽量正经起来,说起另一件事,“明天我要回学校一趟,去拍毕业照了,你要和我一起吗?”
“要。”谢玄琅笑得眉眼弯弯。
在这个世界她似乎有了很多要做的事情,她有自己的生活、学业,未来还会有自己的工作,以前完全属于他的她,似乎也延伸出了很多他掌控不了的触角。
最初意识到这点时,他一度接受不了,甚至心中产生了很多自私的想法。
可在看到她如今快乐鲜活的笑容时,那些想法却都如被光驱散的黑暗一般让了路。
既然她有了自己的世界,那么他也可以在不夺走她喜爱的一切的情况下,融入、渗透进她的世界。
王拂陵点点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有点累,我先去洗澡了。”
淋浴的水雾在光下溅起小小的彩虹,温热的水流漫过皮肤,王拂陵舒服地叹了口气,正在这时,浴室的门忽然开了。
她下意识抱起自己,睁圆了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身影,“你怎么进来了!”
烟雾缭绕的浴室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到他含笑的声音,“拂陵不是觉得累了么?两个人一起洗会快一些,也好让你早点休息。”
他边说边往里走,王拂陵警惕地往后退了退,掬起一捧水泼了过去,“信你个鬼,出去!”
谢玄琅闭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脚步不停。
浴室本就不大,转眼间他就近至眼前,看着躲去窗边的王拂陵,他抬手取下了花洒温声道,“站在那边不冷么?过来罢。”
王拂陵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妥协了——算了,又不是没有一起洗过。
只是以前都是泡在水中,相比之下,淋浴会更羞耻一点而已……
她才往这边小小地迈了一步,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炙-热的身躯紧贴在身后,他将花洒按在她身上某处。
温热有压力的水流冲击着,王拂陵深吸一口气,半挂在他身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别、别这样……”
“哪样?”谢玄琅俯身,将她发红的耳垂叼在齿尖细细地磨,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伺候你的事,我以前不是也常做么,姐姐?”
听见他的称呼,王拂陵没忍住猛地一抖,忽地软了双腿。
她睁大了眼睛,反手捂住了他的唇,“谁教你这么喊的?”
谢玄琅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手将花洒重新挂了上去,将她往上一提抱在腰间,如此就可以清晰地仰视她每一个表情。
“在你手机上看到的,”他回忆着那些标题,乌眸直直地盯着她,缓缓启唇道,“小奶狗?男妈妈?男菩萨——”
不待他说完,王拂陵就满脸羞愧地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那都是朋友艾特我的,不是我爱看的……”
“是么,那你爱看甚么样的?”
他的声音从掌心传来,闷闷的,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
为了尽快逃离这个话题,王拂陵移开手,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温热柔软的唇瓣贴上来,他强作的镇定立刻灰飞烟灭,含着她的舌紧吸猛舌忝。
浴室内除却水声,一时唯有凌乱急促的呼吸声,王拂陵被他这激动不已的阵仗吓得有些心惊。
磨蹭间,下一秒,她忽地想到什么,气喘吁吁地阻止了他提枪入阵的动作。
谢玄琅面色难耐地抬头:“?”
王拂陵抱歉道,“没买那个……”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不知是因为身体还差还是什么,即便没有保护措施,她倒也没有中奖过。但现在这副健康的身体她可就不敢赌了。
他箭在弦上,难受得额头冒起一层薄汗,视线却如一双无形的手般,扫过她的手,月匈,腿,脚。
从上打量到下,中间停顿的几处,她都心领神会地留意到了。
“那,姐姐帮帮我罢,可怜可怜我……”他乌眸湿润,脸颊潮红的埋在她颈间撒着娇。
两人相处的最后一段时间里,顾及着她的身体,虽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他却规规矩矩,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
思及此,王拂陵不免也觉得有点愧疚,纠结一会儿就松了口。
“你、你自己动,速战速决……”王拂陵咬唇,红着脸无法直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吐息喷洒在耳畔,他长舒一口气,颤抖着抱紧了她,而她耳边喃喃道,“只看着我罢,我比那些人都好看得多。”
王拂陵被折腾得六根清净,红着眼睛和脸颊应了一声,“嗯……”
*
次日。
两人都起的晚了些,来到学校时,校园里的毕业生们已经三五成群地在学校里拍照了。
“来,看这边!笑得收敛一点!”
“欸,陵陵来了!”
聚在一起拍照的女生往旁边一瞥,看到了刚刚赶到的王拂陵。
“抱歉,来得晚了点。”王拂陵笑道。
“没事,我们也刚开始拍,”几个女生笑着过来,目光却是不约而同地注意到和她牵着手的人——
其实也不止她们,基本上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人,都被眼前这个古风帅哥吸引了注意力。
且不提容貌,就那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大袖翩翩的装束,就已经十分吸睛了啊!
“这位是?”
面对着挤眉弄眼的朋友们,王拂陵笑着介绍道,“我男朋友,谢皎。”
“哇!!你这朵万年牡丹真的开花啦!”
“不过姐妹,你谈了个大型bjd啊?你对象长得也太哇塞了!”
“对啊对啊,这头发真的假的啊?是古风coser吗?”
几人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说着些听不太懂的话,谢玄琅露出一个矜持的笑意,礼貌中含着些许疏离道,“你们好。”
谢·大型bjd·皎在开头招呼了一句之后,后面就没再开口,面上戴着一抹静美的假笑,充当王拂陵的拎包衣架、拍照道具……顺便围观王拂陵被朋友们追问各种恋爱细节。
王拂陵随意地拣了几件事,转换得符合现代化场景之后讲述了出来。
他本来只是随便地听着,可随着她的讲述,却渐渐被夺去了注意力,听得越发认真——
那些在时光长河中散落如星辰的记忆,从她的视角讲述出来时,似乎又增添了别样的光彩。
拍完后,王拂陵和朋友们挥手告别。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五月芳菲的校园里,谢玄琅侧首望着她,“现在我们去哪里?”
王拂陵晃了晃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去哪里都可以。”
“接下来我会有一个长长的假期,等给你办好了身份证,我们可以去旅游,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也可以出国感受异域风情,如果你想家了,我们也可以随时回晋朝待一段时间。”
谢玄琅凝望着她灿烂的笑容,明媚一如这春色,他不由地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好。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之前说的萌点就是这个啦~如果按照穿书前的拂陵来算的话,谢二其实是年下呢[坏笑][坏笑]
这两天补写了一个番外,一共是七个番外喔
第98章 番外四 拂陵幽魂时刻
王拂陵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不对劲。
她明明昨天才和谢玄琅从晋朝小住一段时间后, 回到现代世界,为什么现在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个古朴雅致的居所?
意识到眼前的情况后,她有一瞬间的慌乱:该不会又穿了吧?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完成攻略抱得美人归, 婚后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而已啊!
是的。两人到底是在她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虽然谢玄琅还没到现代婚姻的法定年龄, 但给他办的身份证上好歹是到了。
她现在都对两人领证那天, 谢玄琅拿到那两张红本本时,脸上餍足的灿烂笑容记忆犹新。
正想着,面前就出现了一张容貌如出一辙, 神情却冷俏如高山雪的脸。
少年身着宽大的白色法衣,正朝内室走来。进来后, 他先绕去屏风后换了衣服。
见到他之后,王拂陵的心也安定了不少。随即又发现这间屋子的构造是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谢玄琅在京郊的私邸吗?
她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当初他们离开谢府后住的地方原来就是他祭奠父母的私邸。
没过多久, 他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见他朝床榻这处走来,王拂陵起身往他怀中扑去, 打算给他一个他最爱的热情拥抱。
可孰料,不知是不是她起身的动作太猛,她看到自己的双脚不仅离开了床榻, 而且离开了地面。
“啊啊啊啊!!”她捂着脸,发出土拨鼠尖叫。
饶是见惯了穿越的大场面,但当鬼还是第一次啊!!
尖叫完她又充满希冀地去看谢玄琅,却失望地发现他果然毫无反应。
人看不见鬼, 很正常。
她飘在半空中俯视着他,自我安慰着也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去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么一想, 她反倒庆幸他看不见自己了,否则指不定会被吓个半死。
谢玄琅安静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凤眼望着帐顶,少年面色冷淡中甚至有些不耐。
见惯了他笑眯眯的模样,再看到这张高贵冷艳的脸,王拂陵不由地凑了过来,满目稀奇地盯着他看。
在半空中看了一会儿,感觉飘得有点累,她就施施然降落在床上,趴在他里侧,以手支颐望着他。
夜深人静,不知过了多久,烛花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
王拂陵这才注意到已经很晚了,她倒是不困,但看着仍旧睁着眼的人,她轻声问道,“你睡不着吗?”
少年纤长的乌睫眨了眨,没有说话。
虽然明知他感受不到,但王拂陵还是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闭上眼睛吧,越是睁着眼越是睡不着呢。”
手落在他身上的瞬间,她不由地愣了愣,好真实的触感!
她竟然没有像电视剧中那样,直接穿过他的身体?
手底下的躯体硬邦邦,但看着他如常的面色,应当是感受不到才对……
王拂陵嘟囔道,“睡个觉这么紧张做什么?好像在戒备着什么一样,这么多心,难怪你容易失眠……”
不知是不是熬出了困意,他在她的碎碎念中缓缓闭上眼睛,绷紧的躯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两刻钟,耳边的呼吸声变得绵长而清浅,王拂陵觉得他应该睡熟了,便停下了拍他的手。
烛台上的蜡烛只剩了半截,白色的烛泪宛如古朴繁复的裙边堆在烛台上。
暖黄的烛光跳跃着,映照得他半边脸如暖玉般,秀雅的长眉入鬓,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色如丹晖。
这张带着稚气鲜嫩嫩的俊脸,王拂陵看得心猿意马,托腮缓缓靠近了他,在那唇上印下一吻。
不料,这厢才将将挨上他,谢玄琅就倏地坐起,反手将她推开!
动作迅疾又利落,王拂陵本就轻飘飘,又不意他突然发难,一下就狠狠撞到了床里侧的墙壁上!
好在她现在也感知不到疼痛。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捂了捂被撞到的地方,蹙眉抬头看着他。
这一眼才发现他不仅坐直了身子,那双乌眸还警惕地盯着她,他咬着唇,愤怒、戒备、羞耻、恼恨……诸多情绪混杂着在脸上滚过一遭,玉面微红。
王拂陵讶异地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如何?看不见又如何?我若是看不见,你便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么?”他侧过头,只留给她一个执拗倔强的侧脸。
见他这般,王拂陵第一反应竟然忘了纠结他是否看得见这个问题,而是被他这副不给人碰的贞洁烈男模样给吸引了——
平日里,都是他求着她为所欲为来着,这会儿亲一下都不肯?
“原来真的能看见啊,”王拂陵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抱歉啊谢二郎君,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谢玄琅:“……”
“不过你既然看得见我,为什么一开始却要装看不见呢?”王拂陵疑惑道。
“人看不见幽魂才是正常的,倒是你,为何要缠着我?”
反正是睡不着,他索性起身,在床上闭目结跏趺坐,摆出一副六根清净的样子,王拂陵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诵起经来。
见他这般,她反倒被激起了些莫名的心思。
她像个妖女一般坐在他身边,将手肘支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声道,“你难道不知为甚么?我为何会变成幽魂?你夜夜穿着那件法衣在外面跳舞,难道不是为了招我?”
她每说一句,他的身躯就僵硬一分,耳根却通红。
因为曾患耳疾的缘故,他的耳朵格外敏-感。
他蹙着眉思索道,“葛仙真说傩舞会助你会回到该去的地方,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睁眼就对上她笑吟吟的面容,她说,“也许这就是我该去的地方呀。”
他攥紧了拳,倏地又闭上了眼——
她变成幽魂之后,似乎变得更擅蛊惑人心了,难道这就是鬼怪的能力?
他的枕下就有驱邪的符咒和桃木,乃是前几日他梦魇时提到她被清影听到,清影以为自家郎君撞了邪,擅作主张去请了这些物什。
这些东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否要用它们将她驱走?
他凝眉思索几瞬,手绕过她慢慢往枕边伸去。
王拂陵见他沉默着朝她这边伸手,虽觉得他缄默地奇怪,但她还是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动作倏地停住了。
抬眼看过去,却见她露出了一个傻兮兮却又真诚温暖的笑容,形似桃花的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儿。
他记得清影说,这些符咒能让秽物彻底消散……
她虽然缠人了些,但他并没有存着要让她身死、甚至魂飞魄散的心思,上元节……那不过是一个意外。
她罪不至死。
甚至,得知她身死后,他心中还漫卷着许多莫名的情绪,他不懂,也理不清。
只是当得知王澄将她送去会稽水云观时,他下意识地也悄悄跟去了,后来做的一切,也都惘惘如在梦中。
思及此,他又默默收回了手。
见他这般,王拂陵虽然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但也能看出她在这里,他是没办法好好休息的,只好趁他闭眼的功夫,悄悄从窗外飘了出去。
到了外面才发现墙角如雪的白梅仍在花期,她又想起谢玄琅每年春三月都会住在私邸缅怀父母,这才意识到此时大约是她坠秦淮河后不久。
怪不得他会是这个态度。
谢玄琅觉得周遭的空气忽地静了下来,他睁开眼,发现室内已经空无一人,唯余他自己。
他微微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她果然还是这般,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是毫无顾忌地来去,搅人清净之后又决绝突然地离去。生时可恶,死后更是可恨!
*
王拂陵现在的状态感知不到冷暖,她倚在梅花树上眯了一会儿。
她能清晰地感知黑夜的变化,月升月落,黑夜由深沉变得轻盈,最后又复归沉重。她睁开眼,是又一个夜晚。
她才知道,她所处的空间被压缩成一半,简言之,她只在黑夜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样的状态里存在多久,无聊时,她就飘进去逗逗他。
而他,也不知经历着怎样复杂曲折的心路历程,对她从警惕抵触渐渐变得习以为常,但待她的态度却像六月里的天一样,
时而横眉厌恶,像是恨极了她;时而平静温柔,像一对有情的小儿女;更多的时候,是被她缠得无奈的纵容,随便她在室内哪处飘着或者躺着……
直到某一天,天色阴沉沉,乌云蔽月,他醉醺醺,被清影搀扶着,脚步凌乱地进了门。
王拂陵一见这架势,连忙飘了过来,清影看不见她,只手忙脚乱地将自家郎君安置在榻上,口中颠三倒四,焦急地念着,
“奴实在不知今日的酒中都混了那东西,陈郎君那帮人都是混不吝的,他们倒是拥伎作乐去了,反而苦了郎君……郎君日后还是不要与他们交游了。”
“这可怎么是好?郎君,不若你起来走走,或者去院中舞一舞剑罢……”
谢玄琅捂着额头难受地嘤咛了一声,清影顿时看过来,目光不小心瞥到他身下,却又愣住了:
大家都是男子,他自然知道这种情况不是舞甚么剑就能轻易纾解的……
他犹豫一瞬,才小声提议道,“要不奴去给您找个女子——”
谢玄琅意识昏昏沉沉的,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此时被他吵得头疼,顺手抄起案边的茶盏砸了过去,“滚出去!”
“欸!”清影被砸了一下却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王拂陵磨着牙飘过来,看他白净的小白脸此刻玉面飞红,凤眸含春,目光又落到他月夸下那高高支起之处,不难猜出什么情况。
“又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游了么?”她望了一眼清影跑出去时带上的门,不无阴阳怪气地遗憾道,“拂了人家清影的好意,看你要怎么办。”
“难受……”他连眼眶都是红的,含着楚楚水色,口中低声嘟囔着。
“活该。谁叫你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话没道理。
毕竟,在这个时代,清谈、喝酒、嗑yao和狎妓才是大部分世家子弟的常态,若是完全杜绝与这样的人来往,那他们的交际圈子大概也没人了。
“你说甚么?”
他睁着迷离的醉眼望她,只见她嘴唇翕动,却听不懂她说了什么。
红唇开阖间,露出细白的齿,若隐若现的舌尖,看着柔软、湿润……
他忽然觉得有些渴,喉咙干得似乎要裂开,拼命吞咽的口水也无济于事,无法滋润饥-渴的焦土。
王拂陵却丝毫没注意他贪婪渴求的眼神,犹不知死活地靠近他,就差揪着他的耳朵喊,
“我说,清影说要去给你找个女子,却被你撵出去了,现在你怎么办?”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微微支起了身子,隐藏在宽袍大袖内的精壮躯体宛如捕食前蓄势待发的兽,
“女子,这里不就有么?”
他出其不意地动作,一手掐住她的腰身,倏忽之间就已将她压在身下!
猝不及防,王拂陵只感觉眼前一花,待反应过来时,一具紧实高大的躯体已经沉沉地覆在她身上。
在这里和他盖着被子聊天相处了这么久,突然来这么一下,她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下意识伸手推了推他,“你别这样,先起来。”
不料她细微的动作却被他认定为抗拒挣扎,他更用力地压下来,甚至纤腰款摆,隔着衣裳不经意般朝她一下下zhuang来……
王拂陵愣了愣,见他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额角青筋跳的活泼,一副难受至极的模样。
算了算了,她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往下压。
他却倏地回忆起那个夜晚,他闭目装睡时,她俯身印下时的触感,温软香甜……
谢玄琅急促地喘息,猛地俯下身,往那红唇上咬去。
……
一番折腾后,王拂陵无语至极。
原来他还有吻技这么差的时候……不,那根本不叫吻,他只会啃!
王拂陵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牙印,看着发泄完药性后沉沉睡去的人,抬手拍了拍他白嫩微红的脸蛋,“还很是欠调jiao呢,谢二郎君。”
本以为这晚的事不过是个意外,以后他就会恢复那副高不可攀的玉山之姿。
可孰料这件事似乎给他打开了某扇新世界的大门,而她也如她的大胆发言一般,被迫成了调他的老师。
对此,王拂陵感到劳累疲惫,有时候烦了就躲出去,几天不会飘到他面前。但面对他的进步,又欣慰享受着……
春去冬来,四季轮转,一转眼,又是一个早春。
王拂陵心有所感,她在这里的时间似乎走到了尽头。
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她一直老老实实地陪着他,直到窗外的夜色变得轻盈,如雪的白梅暗香袭人,她轻声道,“我要走了。”
他抬起颤巍巍的眼睫看她。
“我要去该去的地方了。”她笑道。
他移开视线,面容堆雪砌玉般,平静而疏冷,似乎对她的离去毫不在意。
王拂陵不满他的冷淡,故意板着脸道,“我会忘了在这里的日子,忘了你。”
他抿了抿唇,仍然没有说话。
天际第一缕曦光刺破黑暗时,她叹了一口气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会去接我么?”
她没有等他的回答,又兀自说了下去,
“去见我吧,谢皎。”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片寂静中,他猛地回头。周遭空无一人,唯有一支白梅探过窗牖。
又是这样。
她总是这样。
像一阵风,初来时带来滋长万物的云雨,走时又席卷了心上的一切。留给他空白的茫然,在无尽的悔恨中慢慢咀嚼空茫的苦意。
“好。我会去见你。”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拂陵:早期的谢二郎君也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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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脑洞大开的古早玛丽苏风味贵族学院!有没有在期待?!
有!!![加油][加油]
第99章 if贵族学院 少女奇遇记
王拂陵看着录取通知书上的“东兰学院”四个大字叹气。
东兰学院是晋国最好的学院, 无论是师资团队、基础设施、财力经费、生源等,全都是国内顶尖。
当然学费也是。
王拂陵抚摸着那张黑底朱封的录取通知书,上面金光闪闪地书写着她的大名, 字迹飘逸秀丽,华而不俗, 浮而不虚, 乃是传说中书院的投资方之一琅琊王氏之人的笔迹——
东兰书院学子的入学通知书上的名字历来是由王氏子弟亲笔书写,这也是东兰书院吸引优秀学子的原因之一。
王拂陵摩挲着通知书上她的名字,已经开始思索着, 要不等入学报道后,就将这通知书悄悄卖掉好了。能卖不少钱呢。
就算对于这钱相较于昂贵的学费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可以当她的生活费呀!她省着点花的话,估计用一个学期是没问题的。
打定主意后,她正要将通知书收起来, 忽然发现自己手指上沾满了金色的粉末。
她拍了拍手准备去洗,目光却忽地定住了——等等, 这好像是真的金子啊!
想到金价,王拂陵望着地上被她拍掉的金粉痛心疾首,正犹豫着是否要拿胶带粘一粘时, 门外就传来了她妈妈的声音,
“陵陵,行李都收拾好了么?”
荀芳从门缝探头进来,王拂陵忙收敛了神色, “差不多了。”
随后又疑惑道,“不是还有几天才要开学么?为什么要我收拾这么早啊妈。”
荀芳走了进来,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忸怩。
王拂陵:“?”
纠结半晌,荀芳脸色微红, 声若蚊蝇道,“不是去学校,是我们要搬家。”
“搬去哪里?”
荀芳的声音低不可闻,“搬去你爸那里……”
王拂陵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爸不是死了吗?!”
荀芳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只是很多年没见了而已。”
哪里是很多年没见,是她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她爸这号人物!
说来荀芳女士也是勇,当年怀着她带球跑,孤女寡母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王拂陵想,她爹肯定是个混球,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要父亲的想法,索性当他死了。
“很多年没见,为什么现在又要见了?”王拂陵蹙起眉。
“当年我和他的事是个误会……”荀芳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解释起来,说到最后又叹了口气,“最重要的事,你爸很有钱。去你爸那,你的学费就不用愁了。”
见王拂陵睁大了眼睛,荀芳知道她要说什么,脸上严肃起来快速道,
“不要再说什么上个普通学院的话,我女儿这么优秀,凭什么念一个普通的学院?你可是连东兰学院都考了第一名的成绩啊。而且……而且,我也愿意和他复合。就这么决定了。”
荀芳难得强硬,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王拂陵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个即将有了爹的惊天消息,因为当天晚上,就有一辆豪车开到她们家这个破旧的单元楼下。
明亮的车灯闪了闪,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王拂陵听见敲门声时还不明所以,她一打开门就见到了一个文雅俊朗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身后跟着的成排的黑衣保镖。
因为单元楼走廊狭窄,那本该成排的保镖站不开排场,只好站得乱七八糟。
从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王拂陵愣了愣,“您是?”
不料,那人却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荀芳,原本那堪称刻薄的臭脸立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绕过她径直走进了这狭窄的屋子,
“阿芳。”
荀芳却皱起眉,对他忽视王拂陵的态度十分不满,“你没看到我们的女儿吗?”她将重音放在“我们的”三个字上。
王晖这才转身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穿得朴素的小丫头抬起头,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眼。
行吧。虽然穿得寒酸,但看样貌确实不落王氏的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和这个女儿气场不合,也许是因为荀芳怀着她的时候跑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面色尴尬一瞬,又闭上了嘴。
王拂陵了然地先开了口,“我叫王拂陵,爸。”
她这般有眼色,王晖面上这才真正缓和起来,顺理成章地颔首道,“阿陵,为父来接你们回家了。”
*
车开往王家的路上,王拂陵与父母一起坐在后排。
隔板升起,隔绝了前排司机的耳朵。
王晖拉着荀芳的手嘘寒问暖,王拂陵听他言谈间说到,“阿澄如今也——”,说到一半,却又住了嘴。
她疑惑地望过去,看到了荀芳闪烁的视线。突然,唰地一声,王晖按下暗扣,在王拂陵和荀芳之间也升起了一层隔板。
王拂陵:……
接下来的时间她无聊地扒拉着手机,她们住的地方似乎离王家很远。这辆车也不知是什么动力的,跑的飞快,即便这样,她看了一部电影,又小小地睡了一觉竟然还没到。
终于抵达王家时,已经是下半夜。
王拂陵背着自己的小书包,站在面前宛如古典园林城堡一般的家门前愣住了——
西式建筑让人感觉有钱,中式建筑让人觉得有权,而王家,看上去又有钱又有权。
王拂陵缀在爹妈后边走进去,只见宛如景区一般偌大的院内灯火通明,走了很久才走到正厅。
一进门,王拂陵远远地就看到了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背影,笔挺端肃,看着很是年轻,却自带一种张狂傲气的气场。
“阿澄,过来见过你母亲与妹妹。”王晖道。
那道等得倦乏的身影倏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只见长发用冠束成高马尾,少年高大俊美,一双桃花美目与她有三四分相似,令王拂陵产生了几分亲近感。
等等——她爹说妹妹?这是她哥?!
王拂陵惊讶地看向荀芳,荀芳面对她的目光,愧疚地低下头,“对不起陵陵,妈妈没有告诉你,你其实还有一个哥哥。”
两个孩子是同一双父母,但阿澄自小锦衣玉食,而陵陵却因为她的不成熟,从小就跟着她过着拮据的生活。荀芳心有愧疚,根本不知该怎么跟她开口。
“父亲,母亲。”王澄走到他俩面前,恭恭敬敬地开口喊人。
父子俩朝夕相处,王晖没什么反应,荀芳却是瞬间热泪盈眶,没忍住抱了抱这个已经比王晖还高一头的少年。
“阿澄……”
王澄在她怀中乖顺地低头,任由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脸,眼眶也微微泛红。
“好了好了,以后见面的日子多得是。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休息吧。”王晖说着,便揽着泪流不止的荀芳上了楼。
王澄站在原地,目送父母亲相携离去。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过旋转楼梯,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大厅内站着数十个仆从,但却没有一丝声响,王拂陵紧张地揪着裙角,心里直叹:这大户人家规矩可真多!
搞得她都有点紧张了……
正想着,忽然见那原本笔挺地站着给父母行注目礼的少年,忽地转过了头。
一双与她十分相似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王拂陵感觉自己心跳似乎都停了一瞬!
他迈开长腿,黑色的西装绸裤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泛起如水的褶痕,朝她一步步走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视线不离她,却是张口吩咐大厅内的仆从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十个人如同游鱼一般,有序而无声地退场了。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王拂陵一转头,发现偌大的大厅内,只剩了他们两人。
王澄居高临下地认真看着她,虽是由上而下的目光,却不见任何挑剔和打量的意味,反倒是含着些稀奇和赞赏——
这就是他的妹妹么?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裙子,像一支亭亭玉立的新荷,漂亮的,他很喜欢的模样。
比他矮好多,看起来瘦瘦的,小小的,听说妹妹和母亲生活得很辛苦……他心中涌上些心疼。
不过王拂陵不知道这些。她被头上来自贵公子的视线压迫得抬不起头来……
也不知道她这亲爹到底是什么来路啊?这真的只是有钱而已吗?!
就在她紧张得忍不住咽口水时,忽然听到了一道放低放柔的声音,“妹妹。”
王拂陵愣了愣,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笑得温暖的面容。
“我叫王澄,字静之,是你的哥哥。”王澄轻声道。
“我、我叫王拂陵,没有字……”王拂陵小声嗫嚅道,声音渐渐低下去。
她并不是容易紧张或者自卑的人,但面对当下的情况却情不由衷。
“我知道。”王澄笑着接过话,“你的录取通知书是我亲手写的。”
“很优秀,妹妹。”王澄补充道。
被第一次见面,排场这般大的哥哥夸奖了……王拂陵微微红了脸。
没出息。在原来的学校被校长夸都没红过脸的。
她正暗中唾弃自己,低垂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茫然地抬头,对上他的脸。听王澄道,“父亲给你安置的房间在哪里?”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中,闻言才有些尴尬地想到,“他没说,好像忘了……”
少年像一个儒雅绅士一般,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往旋转楼梯上走去。
温柔地笑着道,“没关系。那你就由我来安排吧。住在我隔壁怎么样?”
……
就这样,王拂陵住在了王澄隔壁的房间。
回房之后,王拂陵坐在偌大的、柔软得一躺就能陷进去的大床上发呆。
呆了一会儿,又躺在床上打了几个滚,舒服地像是躺在云朵里……她的大脑消化着今天的这些信息,滚到一半,敏锐的神经忽然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她倏地坐了起来。
王澄说,她的录取通知书是他亲手写的……
王澄的王,是琅琊王氏的王?
她王拂陵的王,也是琅琊王氏的王?!!
她正惊讶地合不拢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在静谧的王氏宅邸格外显耳、吵闹。
王拂陵几乎是有些心惊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键,“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惊讶又伤心道,“拂陵姐,你没存我的电话号码么?亏我得知你考上了东兰学院,还打工攒钱给你买礼物……”
王拂陵听出来了。是她原来学校的一个学妹,名叫张神爱,和她认识没有很久,但两人关系很好。
“小张啊,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我不是说了我在打工吗?”张神爱打了个哈欠,“我们干占卜的,就这个时间最挣钱呐。我想了想,买什么礼物都不如转账,你可以自己支配,东兰学院的学费那么贵,你应该很缺钱,我也小挣了一笔,给你发了个红包,不要推辞!”
王拂陵点开聊天记录,发现张神爱果然给她发了个红包。
她感动地热泪盈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张神爱还是那套说辞,“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了呀,咱俩上辈子有缘,你帮过我,所以这辈子来找你做好姐妹啦。”
张神爱神神叨叨的也不止一天两天了,王拂陵没太在意。
收了她的红包,反手发了个更大的红包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张神爱的惊叫,“拂陵姐,你干什么?”
王拂陵神神秘秘道,“你可能不信,小张,你即将拥有一个富婆好姐妹。我好像是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千金……”
*
就这样,王拂陵住进了王氏宅邸,慢慢熟悉着这个庞然大物家族的一切。
住进来的这段时间,王晖一直忙着黏荀芳,王澄一直忙着黏她……
平心而论,王拂陵很喜欢这个贵气俊美的哥哥,王澄对她很好,并且用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快速渗透进她的生命里——
在外出席什么场合必然带上她一起,在家会手把手教她练字,提前帮她补习东兰学院要学习的课程……
王晖对外已经公开了夫人和爱女回来的消息,这段时间王拂陵参加了很多宴会,当然也结识了不少同龄的青年才俊。
其中不乏对她有好感的同龄人,王拂陵虽然对他们没兴趣,但却诡异地发现那些人对她的好感都没能坚持超过三天。
王拂陵默念有得必有失,但念着念着又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含住金汤匙的代价就是给她附加了反向的交际buff?
不过这个buff在一家人吃晚饭时,被王晖拍在桌上的一沓密报给打破了。
王晖气的面容微微扭曲,手拍着桌子怒道,“阿澄,你到底在搞什么?你难道就这般看不上你妹妹,竟要断了她的交际圈?!”
贵族圈层联姻盛行,而交际圈便是物色联姻对象最好的方式。
“那些人都是贪图妹妹的家世和美色,我只是帮妹妹规避错误的人。”王澄忍不住辩驳道。
王拂陵不知道这些,忍不住站出来帮王澄打圆场,“哥哥肯定没有不好的意思……”
见荀芳不再眉头紧蹙,王晖这才怒意稍减,吩咐道,“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以后不可再这样做。明天谢氏来家里做客,你给我规矩点!”
王澄没有说话,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自然不会看不明白父母的意思,他们这个阶层的人自来早婚,看中了哪家的公子或者小姐,为了两家的利益考虑,便会早早地将婚事定下来。
而谢氏的人麻烦的地方就在于,谢氏除了是炙手可热的新贵之外,谢氏长子谢玄瑾还是他的好友,为人又正直清和,他难以像对待那些人一样对付他。
若只是谢玄瑾倒还好,但他还有个邪门儿的弟弟!
在外人模人样的,圈子里但凡见过他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偏偏王澄就对这个谢二没有好感。
要说起来,两人其实并没有过节。甚至很少打交道。但莫名地,他总觉得谢二与他气场不合,就好像……以后会抢走他很重要的东西一般……
而这种预感,在关乎妹妹的事情上,格外强烈……
只是当下尚不知道父母中意的人是谢大还是谢二。
*
晚上。
王拂陵路过父母的房间时,隔着没有关严的门缝听到了一点他们的谈话声。
王晖:“别担心了,阿陵也是我的女儿,怎么可能不为她考虑呢?阿陵今年也十七岁了,明天谢氏的人到了,就让她随自己心意选个喜欢的未婚夫,你觉得怎么样?”
荀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犹豫,“谢氏……他们家的人不常露面,我都不了解。谢氏的两个孩子,你觉得哪个配陵陵好一些?”
屋里的声音低下去,王拂陵没有听清王晖说了什么。
值夜的仆人从走廊上过来,王拂陵忙端正了神色,平静地离开了父母的门前。那几个仆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停了下来,跟她无声地行了个礼。
次日午后。
王拂陵穿着荀芳给她准备的礼服裙,清雅却不失华贵,纯白的长裙用裙撑微微撑起,古朴繁复的裙摆处是渐变的微粉,镶嵌着如露水般亮晶晶的钻石,腰身收窄,宛如棠枝倒悬,娇美非常。
荀芳往她的头发上别了一枚水晶发卡,满意地望着她,“我们陵陵可真漂亮。”
王拂陵对着镜子转了个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有点小羞涩——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以前从来没穿过这么美丽的裙子,现在她也觉得自己很漂亮。
“妈,这裙子是不是很贵……”怕被人听到了笑话,这话她只敢小声地问荀芳。
荀芳闻言,差点捂着嘴哭出声来。
女儿以前真的被她养的很差么……望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她想。
“不贵。这裙子不要钱。”说完,她又认真地补充道,“不过就算再贵,你也穿得起。”
不要钱?少蒙我。王拂陵不信。
荀芳看出她的想法,解释道,“是真的不要钱。说来我也觉得奇怪,这裙子是昨晚送来指名给你的,来历不明的东西,我本来想送回去,但你爸看了衣服的品牌,说是一个很有才华但很神秘的设计师的作品,往常想买还买不到,就留下了。”
“也许这个梁上燕是存了与我们王氏结交的念头,送来示好的。”王晖当时这么说。
但荀芳不这么觉得。王氏显赫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怎么不见人家来示好?
白送上门的?好吧……
王拂陵拈起放在一边的标签看了眼,品牌名字叫“梁上燕”,还挺有意境的。
母女俩聊了会儿天,门外有仆人说谢氏的客人到了。
两人到楼下大厅时,只见到两家的长辈在笑谈。
王拂陵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陈郡谢氏的人,谢氏不像王氏人丁兴旺,虽然同在一个圈子里,但王氏毕竟人多,哪个行事不慎,一不小心出现在新闻上,也是不罕见的。
但谢氏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仅清贵,而且很低调。所以外界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显得很是神秘。
王拂陵过去打了招呼,谢奕夫妻俩满意地看着她笑。
随后王晖道,“阿陵去后院的群芳园转转吧。”
望着几人意味深长的笑容,王拂陵默然点头,往群芳园走去。
这群芳园是王家的后花园,说是后花园,实则是一个占地和品种都plus版本的植物园。
站在群芳园门口,王拂陵有些犹豫。
王晖只说让她来这里转转,但没说具体去哪里,这里面有群芳荟萃的,也有专门按品种开辟的,地方可是大的很!
纠结一会儿,她抬步往园里走,没走多远,在路分叉之前的主道上,王拂陵突然眼睛一亮,看到了什么东西。
一只雪白的、毛茸茸圆滚滚的,超级可爱的兔子!
她脚步放轻朝兔子走去,但原本蹲在道旁吃草的兔子像是感受到有人靠近,拔腿往一条岔路上蹿。
王拂陵便追了过去,两条腿的人追四驱的兔子很是勉强,中途她几次想着要不算了,但兔子似乎看出她的气馁,又停下来等她,待她追过来,又继续往前跑……
等兔子真正停下来时,王拂陵精心做好的发型微有凌乱,裙摆边缘沾了草叶和花瓣。
她红着脸气喘吁吁地蹲下喘气,俯身将白兔抱在怀里之际,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她忽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她正身处一大片百合花田里,白色微粉的重瓣百合花随风轻轻摇曳,甜蜜的香气浓烈馥郁。
而花丛中站着一个少年。
乌黑的长发像一捧顺滑的流水,直直地垂在腰间,山眉水眼,挺鼻薄唇,一身白色渐变微粉的中式礼服,上俭下丰,宛如百合花成了精。
王拂陵愣愣地看着。
“你抱的是我的兔子。”
那少年短促地笑过之后,那抹笑容便如见了阳光的轻烟薄雾般消散了,随后便冷淡着一张俏脸。
王拂陵连忙松了手,“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的。”
那兔子被她放开后并没有跑走,反而又往她脚下跳了跳。
王拂陵尴尬地推了推它的身子,“你过去找你的主人啊。”怎么抱了一下还黏上她了……
那少年走过来,弯腰抱起了兔子。
兔子在他怀中直直地盯着她,不知怎么地,王拂陵竟然幻视了一个眼巴巴瞅着她的小孩。
少年看着兔子,思索了片刻,将兔子递到她面前,“它喜欢你,送给你了。”
“欸?”王拂陵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百合花精的脑回路,但很诚实地抬手接过了兔子,“谢谢你,你真大方。”
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我不白给。”少年垂眸看着她,开出了自己的条件,“用你头上的发卡来换吧。”
一枚贵重的水晶发卡换一只平平无奇的兔子……王拂陵怎么想怎么觉得亏……
兔子两只爪子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
算了……她现在是有钱人。王拂陵在心中默念。
抬手取下了头上的水晶发卡,顺手别到他乌黑的长发上,“给你。”
少年面色和缓,露出春风般温柔的笑意,“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王拂陵抱着兔子,和他一起往外走。两人并肩走出一段路,忽听旁边的少年道,“对了,你的裙子和你很相称。”
作者有话说:有人悄咪咪穿上情侣装[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不要问为什么都贵族学院了,他们还是长发。因为作者xp如此,只喜欢长头发的和没头发的。[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明天是万字肥章结束这个部分~很理解大家的心情,贵族学院剩余部分就索性放到一起啦~
第100章 贵族学院2 谢二的反向攻略
两人回到前厅之后, 王拂陵才知道她遇到的少年是谢氏的二公子。
“我叫谢玄琅,王小姐可以叫我谢皎。”他弯着唇朝她伸手。
是她的联姻预选对象之一……想到昨晚王晖的话,王拂陵脑海里骤然蹦出这个念头。
她下意识又打量了他一眼, 少年很高,身姿像秀挺的青竹, 微微笑起来时皎若明珠映月, 柔似水眄兰情。
她还怀抱着兔子,连忙抽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只莹白如玉的手, “你好。”
两人还不待说什么,忽见荀芳走了过来, 仔仔细细地看了少年一眼,随后朝谢奕夫妻道,“这位就是二公子吧?”
谢奕笑道, “是。阿皎是自幼跟着我们长大的。”
荀芳望着谢玄琅乌发上那枚亮晶晶的水晶发卡,微微笑了起来, “皎皎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伯母。我今年十八了。”谢玄琅温声强调,“比王小姐稍大半岁。”
王拂陵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他非要强调比她大半岁干什么?她也快十八了,明明就是同龄人……
还有,她妈叫皎皎时,总让她幻听娇娇……结合少年这贵气(骚包)的打扮, 王拂陵很想笑。但忍住了。
荀芳脸上的笑容却更加开怀,“看来皎皎对我们陵陵很上心啊,连她的年龄都知道。”
两人回来后不久,王晖就派人将王澄和谢玄瑾兄妹也叫了回来。
在看到谢玄琅发上的发卡时, 几人却面色各异——
王澄面色铁青,直想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今早荀芳就告诉他,要给妹妹物色一下联姻对象,等谢氏的人到了之后,就让他们去群芳园逛逛,到时让王拂陵也过去,谁能遇到她并拿到她的发卡,就说明和她有缘,他们会重点考虑拿到发卡的人。
他们非常相信玄学术数,会选择这种方式物色人选,王澄倒是不觉得惊讶。
只是,在得知规则之后,王澄忽然问道,“那如果我拿到了妹妹的发卡呢?”
荀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愣着干瞪眼,“你是去监督他们,保证公平的。如果你拿到了的话……你想怎么样?”
王澄凝眉思索,他想怎么样?他好像也不能怎么样。只是,妹妹才回到他身边,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妹妹不要那么早出嫁,能多在家陪陪他。
王澄跟荀芳说了自己的想法,荀芳想了想,答应了他。
“你说的对。联姻是陵陵的一条选择,而不结婚也该是选择之一,如果你先遇到她,那就将联姻的事先放一放,等她以后自己有了想法再说。”
此时。
谢玄瑾将手中群芳园的地图往袖中藏了藏,温润如玉的面上也有些微不可察的失落。
王家的群芳园占地很广,他们三兄妹第一次来这里,没头苍蝇一般,极有可能迷路。这地图还是来时他母亲悄悄塞给他的,让他提前看好几处地方,免得到时候摸瞎。
“看好地图又怎么样?我又不知道王小姐会去哪里。”谢玄瑾当时道。
吴夫人敲了敲自家儿子这颗正直的钢铁直男脑袋,“你总可以排除一些错误选项吧,比如这石楠树林、霸王花丛、菌菇养殖园……再说了,有一些女孩子普遍喜欢的花,比如玫瑰园,你难道不可以多去转转?”
望着王拂陵与谢玄琅浅笑着交谈的模样,谢玄瑾无声地叹了口气。
王拂陵回来以后参加过几场宴会,他也只远远地见过两面。
他本来对联姻对象没有想法,他们这样的人,大约是遵从家族的安排,选择合适的人结婚罢了。但得知或许是要和她联姻时,他竟没由来地生出些期待来……
吴夫人看出自家儿子的失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一个发卡而已,决定不了什么,振作点。”
就这样,王拂陵在这场家宴上,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结识了传说中神秘低调的谢氏三兄妹。
*
转眼到了东兰学院开学这天。
东兰学院是五年制,王澄目前在念四年级,一年级新生开学时,他还未开学。
王澄本来满心欢喜地想送妹妹开学,却被王晖叫去处理家族事务,脱不开身。
对此,王拂陵脸上遗憾不舍,心里却忍不住欢呼。没办法,她哥实在是有点黏人,她早就盼着开学了。
司机把她送到东兰学院后,王拂陵就挥挥手,跟司机叔叔说了拜拜,然后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溜烟跑没影了。
在偌大的校园里走了一阵之后,王拂陵觉得情况有点怪异: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她又翻出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上面的开学日期,是今天没错啊……算了,先去教务处看看。
一段时间以后。
王拂陵看着入学通知书上的地图,琢磨着陷入了沉思——她已经绕着一座白墙红顶的钟楼转了大半个小时。
身后的背包里突然探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王拂陵反手摸了一把,翻出来一根胡萝卜递了过去。
就在她一边腹诽这种贵族学院竟然连接引新生的人都没有,一边垂头继续思索地图路线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出现在视野里。
“这位同学,你需要帮助吗?”
这声音——王拂陵猛地抬头,见到来人时,如同看到救星一般,“谢皎!”
谢玄琅微微惊讶,随后又弯着眉眼笑的温柔,“原来是王小姐。你迷路了吗?跟我来吧。”
他接过她手上的行李箱,带着她直接往女寝楼走去。
“不先去教务处报到吗?”王拂陵疑惑道。
谢玄琅道,“今天下午才是正式的报到时间,我先带你去寝室休息吧。”
王拂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没人通知我这件事。”
谢玄琅含着歉意道,“抱歉,这件事是我负责的,也许是通知时漏掉了。”
王拂陵正想说没关系,听他接着道,“为了表示歉意,一会儿让我请你吃顿饭吧。”
“不、不用啦,你太客气了。”王拂陵不好意思道。
“要的。况且,学院的食堂也还没开哦。”他笑着坚持。
最后王拂陵妥协了,被他带去学院附近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吃饭。
华丽的水晶灯即使在白天也璀璨夺目,餐厅的服务员个个西装革履,面容清秀干净,举止儒雅绅士,不说是服务员她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呢。
菜单递到她手上,王拂陵瞄了一眼价格,瞬间面如菜色。
而对坐的谢玄琅见她这般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仿佛她做了什么很好笑的事——非贬义的那种好笑。
王拂陵的自尊心爬起来作祟,严肃了面容道,“你在嘲笑我吗?”
“不,我只是觉得王小姐很可爱。”他也收了笑认真道。
“放心点吧,这家餐厅是谢氏的产业,想点什么都可以。”
王拂陵哑火,把心揣回肚子里,点了几个招牌菜。
下午,完成了各项入学手续后,晚上有一场简单的迎新晚会,是学院的各个领导人对新生的致辞。
王拂陵办完手续后,谢玄琅送她回寝室休息,约定等晚上再来接她去晚会。但两人才分别不到五分钟,就见王拂陵白着脸冲出了寝室楼。
谢玄琅:“怎么了?”
王拂陵带着哭腔,声线有些抖,“我的兔子不见了。走之前我明明关好了门的……”
虽然它只是一只发卡换来的,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兔子已经对她很重要了。
谢玄琅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不用着急,也许等晚上它自己就跑回来了。”
王拂陵忧心忡忡地等了两个多小时,就连晚饭都味同嚼蜡,视线一直留意着周围,始终没看到那抹白色的小影子,心里又担心又自责。
晚上七点半,迎新晚会在学院礼堂召开。
谢玄琅作为一年级的新生代表要上台发言和主持,便去幕后做准备,王拂陵一个人在台下,坐在一群新生里面心不在焉。
这群新入学的学生都情绪激动,不仅是因为迈上了人生的新阶段,更是为着今夜即将见到的诸位大佬,还有传闻中的东兰学院的院长。
礼堂内众人情绪高涨,嗡嗡嚷嚷的说话声不断,突然,站在高台边缘,一身黑色西装的少年拿着话筒说了句,“安静。”
刚才还吵闹的礼堂刹那间鸦雀无声,众人都屏息凝神,只听那少年清朗玉润的嗓音道,“下面,有请院长致辞。”
众人齐刷刷地望过去,王拂陵也往那讲台上看去,目光逡巡一圈,很是疑惑:院长呢?怎么没人?
忽然,话筒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音,随后,众人听到了一声轻咳。
“下面,本院长说两句。首先,恭喜大家考入东兰学院,我代表学院,向大家表示热烈的祝贺和欢迎……”
王拂陵蹙起眉,这声音——听着像个五六岁的小孩……
她举目望去,最终目瞪口呆地将目光定格在讲台上,蹲着的那个小小的白影……
她一定还没睡醒……否则,怎么看到她的兔子在讲台上口吐人言、伪装院长?而且高台边上站着的那些大佬一个个竟然都没觉得惊讶!
大佬们轮番登台致辞,王拂陵却在见到院长的“尊容”后,一直神情恍惚。
这时,她调了静音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今天下午刚刚加了联系方式的谢玄琅。
【晚会后先别走。^ ^】
王拂陵连忙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讲台上的那只是你送我的兔子吗?它为什么是院长?】
等了半晌,也没收到回应。
晚上九点半,迎新晚会准时落下帷幕。
礼堂内的上百名新生宛如潮水般往外涌出,王拂陵坐在靠后排的位子上静静看着,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时,才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转头,看到一袭黑色燕尾服的长发少年,抱着她的兔子——哦不,院长大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王小姐久等了。”少年笑眯眯道。
“令宠找到了。”他将兔子往她怀中递了递。
王拂陵下意识伸手去接,随后又讷讷收回了手,“这……它真的是东兰学院的院长么?我在寝室养着院长,会不会不太好?”
“它确实是院长。此事说来话长,东兰学院建院始于一场神迹,而那神迹与院长大人有关。不过院长大人除了能说话外,与寻常白兔无异。”
“而且,东兰学院是单人寝,你在寝室养宠物,不会影响到任何人,放心就好。”他解释道。
他说完,兔子见王拂陵还有些犹豫的表情,一条萌计瞬间计上心头。
王拂陵只见谢玄琅怀中的白兔将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拜了拜,随后又朝她摊开两只小爪子,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宛如一只求抱抱的小孩子。
王拂陵差点被萌出生理期,抬手接过它,低下头与它蹭了蹭脸颊。
谢玄琅看着恬不知耻卖萌的系统,莫名冷笑一声。
“时间不早了,我送王小姐回寝室吧。”
王拂陵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女寝楼走去。
九月份的夜风清爽宜人,校园里种着很多树,桂花、樱花和法桐,甜蜜的花香混着青春的气息,脚下的落叶发出细微的声响,伴随着草丛里的唧唧虫鸣,一切交织在一起,营造了一场美好的仲夏夜之梦。
两人走过钟楼,路过一座尖顶教堂时,王拂陵忽然说了句,“谢皎,我们也算朋友了吧?”
月光下,少年笑意温柔,“当然。”
“那你以后就不要再叫我王小姐啦,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少年从善如流,“好。拂陵。”
王拂陵:……也行吧,虽然她的意思是可以叫她王拂陵。
谢玄琅将她送到寝室楼下,“明天正式开学,今晚早点休息。”
王拂陵抱着兔子点头,“嗯,你也是。”
口头上答应回去会早点休息的王拂陵,回到宿舍后先兴冲冲地跟能口吐人言的爱宠——院长大人聊了半夜的天。
“我还是第一次见兔子当院长呢,好像童话世界!你也太厉害了吧!”此时的王拂陵已经把它脑补成了某种神兽。
系统得意地晃着腿。
“你有法力吗?有没有那种类似于夜明珠的能量球,可以施法的那种?”
系统:……
“对了,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还是说就叫你院长大人?”
系统第一次觉得王拂陵这么烦兔,不过想想,现在的她也只是个17岁的小女孩而已,而且当下这个局面确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有名字。我叫系统。”
“唔,是个很权威的名字呢。”王拂陵笑眯眯道。
聊的口干舌燥,王拂陵又将目光放在门后悬挂的一套崭新的制服上,是东兰学院统一的制服。
上半身是西装马甲搭配不同的内衬,马甲上右胸处印着东兰的校徽,下半身是白色的短裙。
王拂陵取下制服试了试,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随后又猛猛拍照,发给荀芳女士和张神爱。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两人情绪价值拉满的回复。
系统瞅了一眼时间,时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她却丝毫没有要睡的意思。它都困了……
谢玄琅沐浴完准备睡下了,刚关了灯,就看见摆在床头的能量球亮了起来。
系统打小报告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你管管她!她还没有睡觉!”
谢玄琅思索一番,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串号码。
王拂陵接到电话时,正在脱制服,听到电话铃声,下意识以为是荀芳或者张神爱打来的。
“怎么样,是不是被我美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没有得到回应,她疑惑地拿开手机,这才看到来电人。
王拂陵:!!!
“还没有休息么?”听筒里传来好听的声音,敲冰戛玉一般。
“睡了的,我都睡着了,”王拂陵压低声线,语速放缓,“刚才是在说梦话呢。”
“是么,”谢玄琅轻笑一声,“那我岂不是打扰了拂陵的好眠?”
“没、没有的事……”
谢玄琅温声道,“没有就好。这次真的休息吧,熬夜对身体不好。”
“好。好困,那我先挂了。”王拂陵打了个哈欠,匆匆挂掉了电话。
谢玄琅看着被心虚中断的通话,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原来遇到他之前的十七岁的她,是这个样子的。
好可爱。
*
次日。新生正式开学的第一天。
东兰学院每年招生人数不多,每个年级七个班,大部分是贵族,少部分是特别优异的平民。新生班级分配也特别直白——按照家世和成绩分配,只是不知道其中的权重几何。
王拂陵按照班级分配的表格来到一年级一班。无论是按照家世还是成绩,她都该来这里。
一踏进教学楼,她就听到一个雀跃的声音,“拂陵姐姐!”
王拂陵抬头望去,发现是谢氏的三小姐谢玄瑜。自从在那场家宴上认识后,谢玄瑜就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令蕴。”她招呼道。
“拂陵姐姐,你也在一班吧?我们一起过去吧。”
两个女孩子手挽着手,一起往楼上走去。
王拂陵忽然想起昨天报到时好像都没见到她,便问了句原因。
“这个啊,因为我和二哥都是在东兰附属的中学升上来的,所以不用正式报道。而且,昨天二哥突然将报到时间改成了下午,我跟大哥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做……”谢玄瑜道。
昨天突然将报到时间改成了下午,唯独没通知到她……虽然谢玄琅已经解释过是漏了她,但王拂陵还是有点多心。
她现在可是琅琊王氏的王拂陵,是那么容易忘的吗?
不过如果是故意的,他又图什么呢?
想到少年温柔又热心的样子,王拂陵摇了摇头,估计是想多了吧……
两人到教室门口时,发现靠窗的门口围了一圈人,而且吵吵嚷嚷的。
“王学长!我非常仰慕王学长的字画!三年前我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中买了您的一幅字画,学长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不是您的真迹?”
那人将字画展开,几乎举到王澄面前,王澄蹙着眉头往后闪身。
“谢学长!谢学长平时太低调了,我请人牵线邀您参加宴会,但请了多次都没有回音,定然是那人办事不力,没有将我的邀请函送到吧?下周我生日,学长能不能赏个脸?”
一封烫金的生日请帖被举到眼前,谢玄瑾努力维持着笑容。
王拂陵和谢玄瑜对视了一眼,打算悄悄绕过人群,从后门进教室。
教室里,有人站在窗边,见到两道鬼鬼祟祟的影子,便杵了杵谢玄琅笑道,“欸,那不是那谁吗?”
谢玄琅会意看过去。
王澄和谢玄瑾闻言,也看了过去。
这一眼,却是让三个人愣在了原地。
微风撩动王拂陵的短裙,纯白的裙摆宛如柔软的海浪,谢玄琅的目光晃过那双修长如玉的腿,晃神一瞬。随后便大步走出了教室。
趁着人群有目标,谢玄琅牵着王拂陵的手从后门快步进了教室,谢玄瑜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说起来,那些人怎么不围你二哥?”王拂陵的手被少年拉着,却回头跟谢玄瑜咬耳朵。
谢玄瑜看了眼二哥如岩岩孤松般的身影,悄悄摇了摇头。
以前也是围过的。中学的时候他就很受欢迎了。
但后来东兰附中出了个怪谈:凡是围堵谢二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倒大霉!对他越热烈,倒霉程度越重!
谣言传开之后,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为此,很多人还感到遗憾:琼枝玉树般的谢氏二公子,跟被人下了守身咒一样。
很多女孩子偏就好这一口,什么“拯救身陷囹圄的贵公子”啦,偏偏不信邪去靠近他,结果第二天就脸上长脓包或者红斑……自那之后,再也没人敢围他了——
拯救什么鬼的贵公子也没有自己的脸重要!
三人进了教室之后,上课铃也很快响了起来,授课的教授卫墨是个看着古板严肃的中年男人。
在见到门口围着的一群人时,他立刻就拉下了脸,“都堵在这里干什么?”
门口的新生迅速作鸟兽散,王澄和谢玄瑾这才得以喘口气。
王拂陵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巧对上她哥不甘心的目光。
王澄是得知她今天第一天上课,特地跑来看她的,没想到却被一堆乱七八糟的学弟学妹围堵半天,都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
王拂陵弯了弯眼眸,对他挥了挥手,用口型哄他先离开。
王澄只得先走了。
教室里。
卫教授瞥了一眼下面的学生们,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又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
王拂陵站起来介绍完自己后,卫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一级的第一名。从一个很……普通的高中考上来的。”
明明是很短的一句话,但王拂陵莫名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很多意味:鄙夷、难以置信、挑剔和……赞赏。
王拂陵坐下后,她的同桌谢玄琅还稳稳地坐在位置上,神情微有怔愣。
王拂陵悄悄杵了杵他,示意他站起来自我介绍。
却不料,下一秒忽听卫老师雷鸣般的怒吼,“小子,还要我请你起来做自我介绍吗?!”
雷霆乍惊,吓得王拂陵一个哆嗦,谢玄琅骤然回神,神色恭谨地站了起来,“大家好,我叫谢玄琅,单字一个皎。”
卫墨脸色不善,一副看他很不顺眼的样子,目光像一把刻薄的刀子一样搜刮了他一遍后,又问了句,
“怎么换了同桌?”
谢玄琅恭敬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琅觉得和第一名坐有益于自身发展,以后还要和王同学多多请教。”
他身后的杜杲闻言,气的直瞪眼。
瞧瞧这谢二说的是人话吗?人家王小姐是朱,做了他这么多年的同桌的他就是墨呗?
卫墨的目光也落在了杜杲身上,想到这杜家小子整天不思进取,就爱埋头钻研玄学方术的样子,也觉得谢玄琅说的有道理,就点了点头叫他坐下了。
只是谢玄琅坐下后,他又意味不明地下达了一条规矩,“以后我的课堂上不许披头散发。男生女生都一样。”
谢玄琅面色一僵,像被提住后脖子的猫。
王拂陵咬唇,怎么感觉她同桌被老师针对了?老师霸凌学生,这不对吧?
她有心想问问,但考虑到对方的自尊心,又不好直接向他开口。只好趁下课时,借着和令蕴一起去洗手间的功夫悄悄问,
“卫老师和你二哥有过节吗?我怎么感觉老师针对他。”
谢玄瑜闻言“嗐”了一声,解释道,“不是的,卫老师是二哥的舅舅,所以就对他严格了些。”
怪不得呢。王拂陵点头。
两人从教室离开后,杜杲就绕到谢玄琅桌前指控他,“谢二,你就这么重色忘友是吧?”
杜杲说完,却见人还愣着,反应远不如往常灵敏,他奇怪地戳了戳他,“你发什么呆?说起来,卫老师让你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怎么不及时站起来,害的他发火,还诋毁我一番……”
谢玄琅皱着眉摇了摇头,他也不想的。
只是王拂陵平日里都是长裙或长裤,很少穿短裙和短裤,今早柔软的白色短裙下一双笔直修长的玉腿惊鸿一瞥,给他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
杜杲说着,忽见他的耳尖诡异地冒上了一抹微红。
他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两个说笑的女孩子正一前一后朝这边走来,他的视线落在前面的王拂陵身上,鬼使神差地下移,女孩子走动间裙摆荡起涟漪。
他忽地明白过来……
呸呸呸!谢二这个色胚!!
害得现在他也看到了,乱他道心!
杜杲眼睛发直地在心中默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气急败坏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
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又欢快地淌过,但今天放学时,王拂陵却感受到了不平静的气息。
入学一段时间后,她才知道原来谢玄琅、王澄和谢玄瑾他们都有职务在身。王澄与谢玄瑾是现任学生会副会长,谢玄琅是文艺部兼军事部部长——
因为东兰学院性质特殊,所以学院里的一些重要部门都不是过家家,而是真正有政治地位的。
所以三人经常忙得不可开交,就连谢玄瑜都经常被叫去帮忙。
今天便是一个王拂陵落单的日子,她面容怪异地从桌洞里掏出一个粉色的信封。正当她感到棘手,犹豫着要不要拆时,空无一人的教室后门传来了一些动静。
“王同学。”
王拂陵回头,见到一个白净清秀的男生,瞧着是腼腆挂的。
那男生与她对上视线后,便满面羞红地低下了头,随后又鼓起勇气道,
“王同学,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你可能觉得突然,但从开学的第一天我就留意到你了,信里都是我的真心话,如果你对我也有意的话,我们能不能……”
“不能。”王拂陵还没开口,一个冷冷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身穿制服的少年笔挺如玉树,剪裁得体的西装制服勾勒出宽肩细腰,及腰的乌发束成高高的马尾,清爽又不失俊美,明净稚秀。
那男生愣了愣,回头就对上了谢玄琅冒着寒气的脸。
“你是谁?你凭什么替王同学回答?”
那个男生跟王拂陵一样,都是从平民学校凭自己的能力考进来的。
东兰学院不仅学费昂贵,在这里念书的学子大多更是非富即贵。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优秀,但到了这里才发现,比他优秀的人如过江之鲫,更别提他们一出生就拥有的让他遥不可及的地位与财富。
他忽地想起那个被琅琊王氏认回去的第一名,他们有着类似的经历,只是她要比他幸运得多。
他想,凭着他的相貌和两人相似的过去,要俘获少女的芳心,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我是谁?”
谢玄琅轻笑一声,大步迈进了教室,停在王拂陵面前。
王拂陵只感觉眼前一花,他顺滑的发尾落了下来,脸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捧住,随后唇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像一片湿润的羽毛,温热的花瓣,含住她的唇,摩挲着,请求着她的垂怜。
那个男生惊讶地睁大了眼,就这么愣愣地看了三分钟。
谢玄琅松开气喘吁吁的王拂陵,朝那个男生挑衅地望了一眼,“知道我是谁了?”
“我、我不会放弃的!”那个男生红着脸,眸光闪动,似乎窘迫难堪极了,喊完这句就跑开了。
王拂陵红着脸捂了捂唇,心如擂鼓。
随后便开始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背上包往外走去。谢玄琅见状忙跟上她。
王拂陵走得飞快,裙摆如同漫卷倒悬的荷叶,打在如玉的大腿上。
谢玄琅移开视线,压着步子走在她身边,“你生气了么?”
王拂陵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那个人不怀好意。”他拉了拉她的袖子。
王拂陵依旧不说话。
“你同我说说话,我要是做错了什么,打我骂我都好。”谢玄琅站在她面前拦住了去路,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
王拂陵愣了一瞬,不自在地将手抽了回来。
干嘛啊,搞的好像她真的会扇他巴掌一样……
“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你怎么能招呼都不打就亲我?!”
“原来是为这个,”少年微微笑起来,乌眸中闪着夕阳的艳影,“下次我提前告诉你好不好?”
王拂陵:“……”
少年又执起她的手,将自己的脸放在她掌心,浓长的眼睫颤了颤,弯着唇角像只猫儿一样蹭了蹭她的手。
算了。毕竟……她好像也不讨厌。
她放慢了脚步,谢玄琅笑着跟住她的脚步,两人走出一段路,王拂陵忽然道,“那个男生,我对他没感觉。你不要对他做什么。”
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说完她自己都怔了怔。
谢玄琅温声道,“那是当然。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明白。”
“嗯。不要骗我,我会很生气的。”王拂陵补充道。
谢玄琅神色一僵,随后认真道,“嗯。这次保证不骗你。”
*
这天晚上,王拂陵做了个梦。梦里好像梦到了她的同桌谢皎。
只是梦里的他完全不像现在温柔贴心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一张面具一般的笑意,他虽然在笑,但她能看出他的眼睛是冷的。
可她也不知是看不出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一昧地往他眼前晃。约他一起出游,打听好他的行程假装偶遇、培养与他有关的兴趣爱好……
但无论她做什么,得到的都只是冷脸。
谢玄琅回到寝室之后,从柜子里抽出了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迹。
而那笔记本下面堆着一臂高的女孩子爱看的言情小说。
他翻开最上面的笔记本,在里面的“强吻”一项上划了个对勾。而这一项的小标题名为“制造脸红心跳的瞬间”,每一项后面还跟着记录出处——那本小言的名字。
他照着目录找到了这本书,抽出一本封面花花绿绿蓝蓝紫紫的古早玛丽苏文,封面上用花体写着这本书的大名——
冷面校草霸道爱。
每个字笔画的收尾还开着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谢玄琅一愣。随后翻开这本书又细致地阅读了一遍。
挑灯夜读到凌晨四点,谢玄琅阖上书长叹一口气。
白净的面容怔怔,乌眸迷惘,凝眉不展,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书里的男主凌傲天,桀骜冷傲,张扬邪肆,和他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啊!
在这个世界和王拂陵接触了这么久,他多次试探引诱,皆铩羽而归。
最近他才不得不心塞地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当前的这个王拂陵年纪尚小,又刚结束了满脑子都是学习和考试的高中生活,现在还处于一个情窦完全没开的状态!
可幸运的是,今天下午的这个强吻,他发觉少女沉睡的情窦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的征兆。
两人认识了这么多年,相恋又结成夫妻也有几年的时间了,他竟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难道王拂陵好的根本不是他这一口?她喜欢的是冷峻而强势的男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谢玄琅挫败地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没关系。不就是冷峻强势?
如果她喜欢,他也不是不可以成为这样的人。
这时,书桌上摆着的能量球亮起幽微的光芒。
“怎么这个时间联系我?”谢玄琅率先开口道。
“来给我的宿主播报攻略进度呗。恭喜宿主,你的攻略终于迈出了关键一步,我的前宿主现主人兼室友已经开始梦到零碎的记忆了。”系统在王拂陵的床上翻着肚皮岔着腿道。
这件事情,说起来还要怪系统。
两人在现代婚后的某一天,系统趴在能量球上睡觉,不知道是不小心触发了什么指令,才导致他们的灵魂被传送到这个世界。
而它也在这个过程中一不小心绑定了谢玄琅,在匹配任务时,因为系统下意识就想到了它最最亲爱的主人王拂陵。
于是情况就变成了,谢玄琅要攻略这个世界的王拂陵。
随着攻略进度的推进,王拂陵也会渐渐地恢复原本的记忆,等她的记忆完全恢复时,两人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料,谢玄琅在听完它的播报后却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么……
她果然喜欢这种类型……
谢玄琅又抹了一把脸,“我知道了。”
*
王拂陵发现今天有点奇怪。
她的同桌将带来的吐司和热牛奶交给她时,脸上并没有带着以往温柔的笑意,反而冷冰冰的。
乌黑的眼珠斜斜一瞥,手一伸,就将早饭推了过来。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莫名有点小心翼翼地多说了句,“谢谢……”
“少废话。快点吃完,要上课了。”他看都没看她,只冷冷道。
王拂陵心惊胆战地望着那个俊俏冷艳的侧脸,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回想自己是否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吃的太急,她忽然被吐司噎了一下,忙灌了口热牛奶,可动作太急,一时又呛住了,红着脸咳个不停。
身边的少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身姿岿然不动地伸过来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笨手笨脚的。”
王拂陵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笨!
昨天明明还好好地,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她看向自己吃剩的吐司,难道是每天给自己带早饭让他觉得麻烦了?可当初明明是他自己说喜欢做饭,坚持要给她带的啊……
不止王拂陵纳闷,他们后桌的杜杲和谢玄瑜也很是不解。
杜杲瞥着前方侧脸45度冷傲地望着不知名处的少年,心里发出了真实的疑惑:
到底咋了又?谁又招他了?
下课后,谢玄瑜拉着王拂陵去洗手间,直接就问了出来,“拂陵姐姐,你跟我二哥吵架了吗?他怎么看着很生气的样子。”
“没有啊,我也正奇怪呢。他今天好像很……讨厌我。”说出讨厌这个词时,王拂陵没由来的感觉心口闷闷的,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受伤。
谢玄瑜见状,直接就为她抱不平,“那我二哥干嘛这么对你,太坏了!以后你跟我一起吃饭吧,不要和他一起了。”
说到最后,谢玄瑜的目光微微闪烁。没办法,平时二哥黏拂陵姐姐黏的太紧了,她想和她一起吃饭逛街,不想被二哥打扰。
王拂陵没多想,有点失落地点了点头。
教室里。杜杲得到了类似的答案。
谢玄琅:“没吵架。我不是对她冷淡,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杜杲看着他,抿唇不语半晌,最后决定给他起个卦。
别是遇上什么脏东西了……
就这样,谢玄琅努力地维持着冷傲邪肆的人设,竭力对她冷淡,终于在一天放学后,得到了王拂陵挽着令蕴的手飞快奔离教室的背影。
“等等!”他拉住她,终于给了她今天的第一个正脸,“你今天不与我一起吃晚饭么?”
“吃什么晚饭?吃你的脸色吗?”王拂陵委屈地与他对望,“谢皎,我讨厌你!!”
本来梦里热脸贴他冷屁股一晚上就烦!第二天竟然噩梦成真,谢皎这种忽冷忽热的人最讨厌了!
暖黄橘红的落日余晖中,少年秾艳的乌瞳巨震!那张冷俏的俊脸也如同被人重重砸了一锤的冰湖般缓缓裂开……
……
很久以后。
终于恢复记忆的王拂陵想起当年的乌龙,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玄琅听见她的笑声,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凑过来挨挨蹭蹭,柔声道,“在笑什么?”
王拂陵双手捧住他白嫩的脸蛋,笑眯眯地在他脸上叭叭亲了两口。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怎么会有人那么傻?竟然根据言情小说的套路来追女孩子,还会学古早男主的性格哈哈哈……”
谢玄琅双手放在她腰间,一只手抓着她不许她跑,一只手长指微动,挠她的痒痒肉。
“别、别挠了,我受不了了……”王拂陵笑着讨饶。
谢玄琅的脸埋在她手心蹭蹭,停下手叹了口气认真道,“人在心爱的人面前好像是会变得笨拙,便是我,也不能免俗。那份忐忑的、不确定的、惶恐而又摇摇欲坠的心意……”还好有人都一一接住了。
他弯起唇角,面容平静而幸福。
王拂陵摩挲着手上那颗闪亮的婚戒,低头吻了吻他。
“我都想起来了。系统说,这个世界本质是虚幻的,我想起来以后,很快就会崩塌了。”
“就要离开了,会舍不得这里吗?”王拂陵抚摸着他的脸,在这个世界,他们度过了难忘的校园生活,又携手步入婚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
谢玄琅望着她。专注的乌眸中只有她的倒影。
他摇了摇头。
世界崩塌的瞬间,他忽地想起一首在现代看到的诗——
“我应该相信还有别的,
其实都不可信。
只有你实实在在。
你是我的不幸,和我的大幸,
纯真而无穷无尽。”
王拂陵怀中抱着系统,他紧紧牵着她的手,“走罢。我们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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