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的第二年, 司马垚从皇宫逃跑了,这年司马垚十四岁。
他当然不是真心想跑的。
自八王之乱,中原神州失落, 士人衣冠南渡后,天下陷入混乱之势。群雄割据, 各自为势。
称帝又如何?多的是人坐不热龙椅, 便身首异处。
司马垚明白,这皇位之所以能轮到他来坐,其一是因为元帝一脉后继无人, 死的死,疯的疯;其二则是因为他年幼胆小好掌控。
故而, 他索性将懦弱胆小的形象贯彻到底,好叫那些妄图偷天换日的世家对他彻底放心。
为了将戏做的真实可信,司马垚离开建康时, 只带了一位最信任的宦官——名叫董荣的中常侍。
董荣看着他长大,而且武功高强, 若无意外的话,自能保他此行平安。
“陛下打算去往何处?”出了建康后,董荣问道。
司马垚戴着幂篱立在码头, 思索片刻后笑道,“听说吴地富庶,咱们去吴郡顽一趟如何?”他只需要待到世家的人找到他,再同他们一起返回建康便可。
“穷山恶水处难保不会有灾殃, 富庶之地一来是为平安计,二来坐实陛下贪图享乐的懦弱之态,”董荣圆白的脸微微笑着叹了口气,“陛下长大了。”
司马垚不满他多嘴, 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董荣后退半步,低下头。
一艘小舟如漂泊的孤叶,有一个单薄的影子负手立在船头,目光透过江面上苍茫的水雾,不知望向何处。
谁都想不到,天地间缥缈的一叶扁舟,如此不起眼,却载着晋朝最为尊贵之人。
*
两人一到吴郡,便觉察到此地的情况有点不寻常。
吴地商业发达,这处江面上无数货船来往穿梭,码头上也人流如织。但却有一群人在忙碌的商贩中穿梭呼喊着,面容惊喜,身形轻快,彷如下雨前穿行的燕。
还不待司马垚发话,董荣自发拦着了一个年轻人,面容和煦地问道,“敢问这位小郎,此地可是有甚么大事发生?这些人何故呼喝疾奔?”
那人停下瞅了他们一眼,“嗐”了一声道,“你们是外地的罢?竟然不知那位传闻中的张天师要来咱们吴郡了,今夜就要开坛作法,为大家祈福呢!”
董荣闻言收回手,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意看向司马垚:一个神棍而已。
司马垚却接着问道,“天师要在哪里作法?”
那人见两人似有兴趣,便很高兴地跟他们分享自己得到的消息,“就在码头西三里的停停庙!今日昏时开坛,你们记得来啊!”说完,他就奔跑着去追前面的人了。
“停停庙……奇怪的名字。”司马垚念了一句。
董荣摇了摇头,陛下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两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逆旅入住,稍作休息,待到昏时,司马垚便去了那人说的停停庙。
两人到时,远远就看见了冲天的火光,明亮炙热的火焰将破败的寺庙照耀得纤毫毕现,围观的民众里三层外三层,随着火光爆发出惊天的欢呼声。
藤蔓从松垮的青砖间伸出枝条,张神爱穿着宽大的道袍,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修罗面具,手中挥舞着叮叮当当的法器。
“天师天师,小人有愿!请天尊保佑小人家的丝绸生意来年赚大钱!”民众间,有人往前挤了两步,喊道。
张神爱一个转身,借着大袖和夜色遮掩,以快得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手法从砖缝间取下一瓶火油,随着作法的动作,将火油悄悄浇到身前的祭坛中。
只见原本弱下去的火焰,忽地又“噗”一声升了起来!
张神爱压着嗓子幽幽道,“祖师爷允了。”
“啊啊多谢天尊!多谢天师!”那人欣喜地在祭坛前跪下磕头。
……
司马垚和董荣站在人群外看着,直到这场法事将歇,才听见那不见真面目的天师道,“诸位的心愿,祖师爷都听到了。所谓心诚则灵,他老人家定会满足诚心者的愿望。”
这时,人群中就有人问了,“怎样算诚心啊?”
张神爱不语,他身边的人便推了推他,“连天师的规矩都不清楚,自然是要给天尊点供奉了!”
那人闻言面色惶白,喃喃道,“我是为家中小儿重病来求的,家里为给小儿治病,已经花了不少钱……”
张神爱道,“祖师爷看不上人间俗物的多少,量力而为便是诚。”
旁边有人道,“是啊是啊,我听闻之前有人只投了一钱呢。”
那人这才放下心。
众人开始往祭坛中扔钱,虽说只要“心诚”即可,但有能力者自然是想多多表现:说是不看人间俗物,但钱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众人扔完钱后便离去了——这也是张神爱的规矩。
神迹不可窥视。
见庙前的人都散了个干净,张神爱左右张望,确定无人之后,才跳到了祭坛里,将财货捡起收好。
“怎么样怎么样?这次有多少啊老大?”
张神爱被走后又折返的人吓了一跳,看清对方的脸后,又抓起一把香灰砸了过去,“吓死姑奶奶了!”
“那些百姓都走了,怕甚么。”
张神爱站在祭坛里瞪了他一眼,这人是她游历在外收的跟班,在跟她之前,做过乞丐、土匪和小偷。为人非常机灵,张神爱便让他跟着自己行骗——不是,做法事。
她把祭坛里的财物递给他,“那几个求药的,你可记住了?”
跟班掂了掂手中的份量,满意道,“记住了记住。”
张神爱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里面装的是她师父给的丹药。将玉瓶递给他道,“你今夜悄悄将药送到他们的院子里,再丢点钱。”
“好嘞!”跟班吊儿郎当,一步三晃地走了。
他走后,张神爱正准备从祭坛里爬出去,忽听见一声轻笑,“好一个劫富济贫的天师啊。”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她趴在祭坛边缘僵住了手脚。
“天师不必紧张,我不会揭发你的。”
那人渐渐走到庙前,张神爱借着庙中烛火才勉强看清他的面容,是个白皙俊秀的少年。
“你想怎么样?”张神爱警惕道。
“我是一个流民,想跟着天生谋生。”司马垚道。
“流民?”张神爱打量了一眼他的装扮,“你看着不像。”
司马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笑道,“你说着一身啊,这是我偷来的。”
少年眨了眨眼,清俊稚嫩的面容让人心生好感。
他这么一说,张神爱就信了大半,放松地从祭坛上爬下来,“怪不得呢。”
“你叫甚么?”张神爱一边拍自己身上的灰,一边问道。
“我叫司……司珷。”
“司……我倒是第一次见这个姓,哪个wu啊?武功的武?跳舞的舞?”
司马垚摇了摇头,拉住她的手,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下那个字。
“天师可认字?”
“当然。”张神爱瞥了他一眼,“我还会写符箓、颂经文、画八卦呢,你以为我真是个彻底的骗子?”
说完,张神爱便琢磨着手心的那个字,回忆着字形问道,“这个珷的本意是玉么?”
司马垚摇了摇头。
司马珷是他的本名。
他的阿姊叫司马藜,藜是田间野草,而他司马珷又岂能是甚么尊贵美玉?就连司马垚这个名字,也是确认要他继承大统之后另取的名字罢了。
“珷是像玉的石头,外表似玉,内里却是石头。天师可曾听过珷玞乱玉?鱼目混珠罢了。”不知回忆起了甚么,他神情莫测地说着。
张神爱竖起一根白生生的指头摇着,“珷玞乱玉是人们强赋给它的贬义,说不定珷玞就想做石头呢?再说了,虽然是石头,但它长得像玉欸!甚至像到以假乱真,若是按照世人的眼光来看,那它在石头中都能横着走了!”
司马垚被她的歪理说得忍不住发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你见的人太少了。”张神爱道。
司马垚认同地点头。
张神爱说,“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珷了。”
司马垚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还没有吃东西,你饿不饿?”张神爱问。
司马垚摸了摸肚子,道,“有点。”
张神爱走进停停庙,将破败的庙门掩上,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门内传来,“那你等我换个衣服,待会儿带你去吃饭。”
张神爱一进门,董荣就从庙宇的屋脊上探出头,司马垚对着他摇了摇头,他才无奈地缩了回去。
少顷。张神爱换了一身民间少女的常服出来了,除去那张骇人的修罗面具,司马垚这才看清她的真面目。
少女杏眼桃腮,眸光灵动宛如山林间的小鹿,头发梳着双髻,两只小耳朵一般的发髻上各插着一根褐色的翎羽。
大名鼎鼎的天师,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张神爱将换下来的行头装在小包袱里背在身后,见司马垚直直地盯着她。
“看甚么呢?呆愣愣的。”
司马垚回神,笑了笑道,“只是没想到,天师竟长得这般……像天师。”
张神爱捋了一把发髻上长长的翎羽,微微抬高下巴道,“那是自然。我师父可是大名鼎鼎的……”
“大名鼎鼎的谁?”司马垚问道。
张神爱皱眉,想到被这小子撞破自己行骗的场景,为了不给师父她老人家抹黑,还是不告诉他了。就算要说,也要等和他熟悉了,确认他可信才行。
“你问这么多作甚么?总之我师父是个高人,我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再说了,你要跟着我,日后就要听我的话,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司马垚抿唇笑着颔首,少年一副乖顺谦逊的模样,让人不自觉对他放下戒心,“在下知道了。”
这小子……装起文质彬彬的模样还挺像那回事的,怪不得能偷到这么好的衣裳。
张神爱打量着他,将背后的小包袱甩给他,哼道,“还有,你以后也要叫我老大,这个帮老大背着!”
司马垚略为慌乱地接住那个出其不意扔过来的包袱,并没有如她所愿地背在背后,只是挎在了臂弯里。
“那不知老大要带我去哪里用饭?”司马垚问道。
张神爱咧嘴,笑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就这样,司马垚跟着他新认的“老大”,朝着停停庙东一路走去。
身后董荣不远不近地跟着,吴郡多水,河水溪流在夜色中静静地流淌着,道旁婆娑的绿柳中偶尔传来枝叶摩挲的沙沙响声。
张神爱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大?”
张神爱竖起一根手指,悄声道,“阿珷,你有没有听到甚么声音?”
司马垚余光瞥过他们不远处的一棵柳树,面上作出迷茫之色,摇头道,“没有啊。”
张神爱示意他噤声,放轻了脚步朝那棵柳树走去,待走到树下,她抓住一把柳枝,猛地拨开!
“今晚有风么——欸?”
就在司马垚担心董荣是否被她发现时,忽听张神爱略带欣喜的声音,“原来是只受伤的雀鸟。”
她捧着那只翅膀受了伤的小麻雀走了回来,“可能是我多心了罢……这小东西怎么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真厉害啊你!”
“阿珷,你看它的羽毛花纹和我的翎羽是不是很像?”
在张神爱叽叽喳喳的声音中,两人走到了目的地——
一家酒肆。
司马垚神情略带失望。但转瞬又消失不见。
张神爱扯着他宽大的袖子,兴高采烈地走了进去,“走走走!”
两人进去后,张神爱点了几碟下酒菜,随后又要了两瓶酒。
司马垚正想说自己不喝酒,且不提这酒肆的酒成色不佳,他也断不敢喝醉,免得惹出麻烦。
却见张神爱已经将两瓶酒都搂到了自己那边。
司马垚:“……老大你喜欢喝酒?”
“酒挺好喝的,最主要的是,我以前很少喝。”在水云观的时候,师父不让她喝酒。她还是离开道观游历的这一年,才尝到酒的滋味。
司马垚疑道,“那怎么不去我们方才路过的酒楼?那里的酒闻着比这里的香。”
张神爱美滋滋地嘬了几口酒,打了个酒嗝,“酒楼的酒贵啊,我们一钱一货都来之不易,花钱哪里能大手大脚呢?再说了,这钱我还有别的用处……”
司马垚回忆着她开坛“作法”的场景,倒是没觉得她的一钱一货“来之不易”。
张神爱看出他的意思,摇着头道,“这里是吴郡,人们手中有富余,我们才有机会。你以为钱都是那么好挣的?别处多的是连饭都吃不饱的人。”
司马垚闻言,沉默了许久。
张神爱已经喝完了一瓶酒,面色发红,眼眸也更加水润明亮,舌头微微打着结跟他说话,“阿珷,你不是吴郡本地人罢?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建康来的。”司马垚道,说到这里,他又笑着道,“老大以后可想去建康逛逛?天子脚下,民众的生活定然比吴郡富裕得多——”
还不待他说完,张神爱就大着舌头道,“甚么狗屁天子……”
“要不是司马氏八王之乱,这天下会变成这样么……”
酒意上头,张神爱兀自絮絮叨叨,全然没注意对坐的少年骤然阴鸷冷沉的面容。
*
司马垚负手走在前面,董荣肩上扛着醉昏过去的张神爱,一路沉默着。
半晌,董荣轻声问,“陛下,要如何处置这个神棍?”
他在酒肆外听到这个天师的话时都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年纪虽小,但到底是九五之尊。
陛下受制于世家,本就最厌恶旁人嘲笑他无用,更遑论这小姑娘还提到了司马氏……
他本以为司马垚会当场掐死她,却不料在她醉倒后,竟教他扛着这个小姑娘回逆旅。
司马垚眸光晦暗地思索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轻扯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意,“董荣,朕想到一个好办法。”
“一个……能光明正大整治世家的办法。”他的目光落在董荣肩上,那个醉的人事不知的天师身上。
张神爱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逆旅的床上。
层层纱帐将直直照进来的阳光变得柔和,她揉了揉昏沉的头,看着帐外那个背对她坐着的人影,嘟囔道,“阿珷?”
“是我。”司马垚倒了一杯冷茶,走过来递给她醒神。
“今天我们做甚么?”少年微微笑着问道。
“白天甚么都不做,我再休息一会儿便带你出去玩儿。入夜之后,你便去巷子里传颂我的神通。”张神爱道。
……
就这样,张神爱带着司马垚混了几天。
这日夜里,张神爱在司马垚隔壁的房间睡着,忽听隔壁传来了动静。
她起身出去看,却发现阿珷门前来了许多人。
一群人褒衣博带,广袖高冠,一看就不是普通民众,那些人称他“郎君”,还有个嗓子尖细的男人不知是冲谁喊了一声,张神爱仔细辨认着那尖细的声音。
他叫的似乎是……陛下?
张神爱惊得瞬间睁圆了眼睛,连忙躲进了房间内。
心噗通噗通狂跳,她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和阿珷初遇的那个夜晚。
“甚么狗屁天子……”这句话在她心中循环播放。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不管阿珷是甚么郎君还是那个所谓的陛下,总之不是普通人!就算不是天子,恐怕也是和天子有关系的人!
思及此,她连忙收拾包裹,从二楼的窗牖,迎着晚风跳了下去。
*
“陛下的安危关系国祚,怎可随意离宫?若是遇到危险可怎么好?”前来接人的王澄肃着脸道。
司马垚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脸色苍白,低声道,“我知错了,王爱卿。”
他这个唯唯诺诺的样子看得王澄直皱眉,最后也只得叹了口气,“罢了。咱们今夜就启程回宫罢。”
“好……”
司马垚随着一行人走到逆旅外,正当王澄要请他上车时,忽见他神情慌乱道,“爱卿,我有件东西落在了逆旅。你稍等,我去取来咱们便回。”
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这小皇帝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跑出了建康,王澄本就为自家妹子追逐谢二的事烦心,当下竟还要为了找他跑来吴郡。
想到远在家中的阿妹,再看司马垚这副怯懦样子便来气,便摆了摆手道,“陛下去罢。别误了返程的时辰。”
司马垚点头,快步返回了二楼,却是去了他隔壁的房间。
窗牖大开,夜风带来阵阵凉意,房间内早已空无一人。
司马垚扯了扯唇角,缓步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还是补了个番外,小张和小皇帝的故事大概就是这种模式啦~这段时期大概就是拂陵出事之前,接下来小张躲藏一段时间,回到水云观就会见到谢二和拂陵的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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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除夕啦,给大家提前拜个早年![烟花][烟花][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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