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许青南预料的那样,霍峥在半夜一点四十分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或许是他本来就睡得不太好,发情期的异样的灼热感从灵魂深处顺着脊椎缓缓渗入心脏,鼓噪声充斥着Omega的耳朵,越来越重,越来越大,直到将他吵醒。
窗外的月光隔了一层窗帘,浅浅的映进来,照亮了霍峥身边男人的面孔,凌厉的眼神被眼皮遮住,只留下不带一点主观情绪加成的皮相,让人会不自觉的去关注他客观的五官。
霍峥看了眼时间。
许青南说可以到两点的,霍峥眼露眷恋的看着许青南的侧脸,一时之间居然将那不断攀升的异样感压下去了。
等两点,霍峥心想,自己就去打抑制剂。
玄关柜里应该有备用的。
光脑上显示的时间一点一点的靠近两点,霍峥数着秒,权当给自己找点事干,直到变成两点的那一瞬间,一声闹铃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霍峥整个人都愣住了。
僵了有半秒的时间,才缓缓的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居然……定了闹钟。
许青南睁开眼,一向凌厉的双眸中带着罕见的倦意,在夜里显的雾蒙蒙的,他随手关掉光脑上的闹钟,转头刚好对上霍峥的视线,“已经醒了?”
霍峥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嗯。”
“很难受?”许青南捏了捏眉心,声音略哑,“怎么不叫我?”
其实霍峥自己家里常年备着抑制剂,但许青南不知道,还以为只有他手上的那些。
霍峥用力眨了眨眼睛,朦胧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轻声道,“没有,就是有点睡不着,刚好醒了。”
许青南没再多问,腕间光脑一闪,一管抑制剂就出现在手里,霍峥十分配合的转过了身体,将脆弱的后颈毫不犹豫的暴露在许青南眼前。
在许青南看不到的地方,一滴眼泪洇进枕头里。
腺体处传来微妙的刺痛,Beta温凉的手指搭在后颈处,刺痛与快感纠缠到一起,连带着明明已经关了,但仿佛依旧环绕在耳边的铃声,化作丝丝缕缕的藤蔓,将霍峥的心脏越缠越紧。
霍峥悄无声息的睁开眼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中午十二点,依着行程,霍峥送许青南上了去绮光星的飞船。
回去的路上,经纪人小心翼翼的觑着霍峥的神色,“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霍峥的脸色还微微泛着粉,眼皮耷拉着,十分符合发情期的倦怠模样,“什么?”
“就许青南是个Beta,而且对你……”经纪人试探道,“如果你想退出,我可以去谈。”
霍峥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不是因为想放弃,而且没有合同的约束后他可以更放心的去追许青南,违约金也是小问题。
只是这样的话,应该会给许青南带来困扰。
“最后几天了,没有必要,”霍峥道,“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不懂事。”
而且霍峥有预感,许青南可能谁都不会选。
那就不用急在这一会儿,而且自己现在还在发情期。
飞船上,唐煜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许青南,犹豫片刻,问道,“哥,这周末就到头了,到时候你有想选的人吗?”
“没有,”许青南随口答道,“怎么了?”
唐煜咳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心虚,“哥,导演那边给了个消息,说这周末的告白之夜,你必须得选一个。”
“必须?”
“嗯,”唐煜解释道,“事情发展到现在,那几个人,导演本来就一个也控制不住,看这形势,到时候很可能会出现多对一的情况,播出这一个月,总不能到最后一对儿也没成,那就有点太难看了。”
许青南眼皮都没动,“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煜当然知道跟许青南没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又不是许青南去勾引的那一个两个的。
“导演说,如果咱配合的话,可以给钱,”唐煜拍拍许青南的胳膊,让他哥睁眼,然后张开手比了个手势,“这个数。”
许青南沉默了。
半晌后忽然道,“看来这个节目挣了不少。”
导演还要雇他在这里演戏。
“这个数,就是不止告白之夜那天要答应一个人,而且后续需要配合营销,大概三个月的时间,”唐煜听得出许青南的话里有了转圜的余地,毫不意外的解释道,“会签合同,然后先付百分之三十,等三个月过去,事情落幕,再付尾款。”
许青南:“但我是个Beta,在告白之夜当天就会公布,到时候可能没人来找我。”
唐煜:“导演组考虑到这个情况,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不用你演戏了。”
毕竟现在很明显,其他cp一点苗头没露出来,如果这些人真的统一因为许青南是Beta而集体放弃,这个结局就还算得上正常,导演组那边交的了差,甚至会再度掀起一波关于性别争议的浪潮。
许青南想通这一层,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们导演就不怕,我其实有人选,故意说没有,骗他钱吗?”
“所以导演一开始只给百分之三十啊,”唐煜幽幽的看向许青南,“现在节目热度太高,不能出一点岔子,如果你真的有心仪的人选,那个钱就是让你们配合营销的费用,如果没有,或者说就算有,但三个月之后也分开了,导演才会给另一半,当是你的出场费。”
啧,这算盘打的。
许青南听的明白,考虑片刻,“可以,只是这个事,对方需要知情,还有费用,应该是两个人的。”
不然的话,这钱挣得,就有点丧良心了。
三个月,导演给他开的费用顶的上他半年的收入。
而且唐煜还在这个剧组里工作,也不好让他太难做。
唐煜明白许青南的意思,张了张嘴,想提醒许青南那几个人没准还想花钱挣这个名额,话到嘴边转了两圈,觉得有点刻薄,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比了个ok的手势,低头给导演回话去了。
叶与尧一早就把今天的工作了结,回家换了件衣服,便打算去接许青南。
出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叶与谦。
“尧尧?”叶与谦穿着正装,刚从公司回来,看到叶与尧,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穿这么好看要去哪里?”
“和你没关系,”叶与尧的嘴角勾起个礼貌的弧度,温润的嗓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冷意,“我这几天住外面,晚上的股东大会也去不了了,大哥帮我给爸告个假。”
叶与谦皱起眉,“那怎么行?股东大会怎么能缺席?”
叶与尧垂眼看了眼时间,平淡说道,“爸会同意的,你就别操心了。”
话落,便没等叶与谦说话,侧了侧身,从旁边擦肩而过。
许青南和唐煜出来的时候,对面大厦上的大屏正直播着叶氏集团股东大会的现场,许青南眯了眯眼,大屏上,坐在最前面中间位置的中年男人,眉眼间能依稀看出相似的模样。
“唐煜,”许青南道,“你能联系到叶与尧吗?如果忙的话——”
许青南话音未落,一架飞行器便降落在二人面前,窗户放下来,正是叶与尧言笑宴宴的脸,眼镜摘了,额头露出来,穿了件卫衣,斯文的外表倒透出几分少年气,“青南。”
飞行器后舱的门应声而开。
唐煜率先钻了进去,坐到后排,许青南则站在那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大屏的方向,“和你没关系?”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叶与尧勾唇笑笑,语气轻快,拍拍旁边的位置,“先上来吧,我带你先回去。”
第72章
目的地是一处院落,建着一栋三层小楼,风格复古,白色栅栏上铺着成片的三角梅,粉白色相间,在微风中摇曳着。
“先休息一会儿,”叶与尧说着大概的安排,视线落在许青南的腿上,“你腿伤好了吗?”
许青南颔首,“嗯,不影响走路。”
飞行器缓缓减速,停在小院前,门口处有位穿一身西装的中年人正在等,他的旁边放着一架轮椅,线条流畅,材质漂亮,右边扶手在天光下有一处十分晃眼,看上去价值不菲。
中年人见几人出现后,推着轮椅走过来,冲着叶与尧微微欠了欠腰,“少爷,已经联系徐医生了,五分钟后会到。”
“辛苦,”叶与尧简单应答后接过轮椅,推到许青南面前,温声道,“我约了医生,想一会儿让他帮你看看腿,昨天还坐轮椅,小心点儿比较好。”
许青南正常走路已经无碍,偶尔会抽痛,但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唐煜劝过他再坐几天轮椅,只是他不喜欢行动受限的感觉,就拒绝了。
结果刚到这里,又被叶与尧推过来一架。
自己是什么掉地就碎的瓷娃娃吗。
许青南对上叶与尧温和殷切的目光,抿了抿唇,抬腿坐了上去。
短短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面对这些人的善意,许青南已经自如了很多,“好,多谢。”
叶与尧垂眼看着许青南的发顶,嘴角的弧度都大了几分,站在一旁的中年人隐晦的看过来,在许青南和叶与尧之间交错两次。
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打量,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许青南后颈的抑制贴上。
叶与尧注意到眼神,以拳抵唇咳了两声,推着轮椅往里走,问道,“晚上想吃什么?”
叶与尧给他准备的这架轮椅显然不是只有一个功能,许青南敏锐的觉察到右边扶手上有一处小的凸起,轻轻往下一按,发出细微的咔嚓的声音,一小片光屏便出现在许青南眼前。
许青南微微睁大眼睛,伸手试探的点了两下,里面的功能十分全面,左上角闪着一个小人,说是玩偶吧,眉眼又好像清晰可见,更像是一个人等比缩小了,显得十分可爱,正抬手做出敲击的动作,像是要从光屏里跳出来,还有泡泡框从头顶冒出来,闪着一行文字,“尧尧,南南等你很久了~”
许青南动作一顿,才发现这小人十分眼熟。
抬眼看向叶与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同样注意到的叶与尧便从他身后倾身过来,手指利落的将小玩偶关掉,最后干脆将账号都登出了,才若无其事的直起腰,“青南,有什么想吃的吗?”
在许青南的视角,很轻易就能看到叶与尧一闪而过的泛红的耳垂。
这架轮椅是叶与尧的,所以光屏上登录的账号也该是他的,许青南本来还以为只是普通的AI虚拟人物。
所以,那个小人儿还真是自己。
许青南的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倒不觉得冒犯,也没有害羞或者得意的情绪,叶与尧的东西,他想做些什么自己都无权干涉。
不过这个功能还挺适合模拟人体比例的。
许青南的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手上将自己的光脑绑定上去,凭着记忆重复叶与尧刚刚操作的步骤,随口道,“问唐煜。”
没记错的话,唐煜在来之前就看好餐厅了,许青南虽然喜欢做饭,但是对吃饭说不上热衷,一般都是听唐煜的。
“那个,我看附近就有一家,”跟在后面的唐煜闻言,本来困的都快要闭上的双眼忽然睁开,神采奕奕的快走两步,抬腕调出地图来,语气里十分殷勤客气,“就这个。”
中年人皱了下眉,表情变化很细微,“少爷,那我去订餐,需要几点送到?”
唐煜诶了一声,困惑道,“不能过去吃吗?”
“这——”中年人似乎要说些什么,被叶与尧抬手阻止了。
“去安排吧。”
唐煜一早就看上的餐厅已经有百年历史,用一套造价昂贵的虚拟系统将餐厅完全笼罩,每天会随机更新主题,而这家餐厅在其他星球上都有连锁,但只有绮光星的总店启用这套系统,这也是唐煜很想来的原因。
只是唐煜不知道的是,由于系统造价昂贵,成本飙升,所以这家餐厅只有会员可以进入,而且需要提前三天预约,但距离叶与尧让人去安排仅仅过了两个小时,这其中涉及到的东西并不只有财力这么简单。
餐厅从外看是看不到里面的,就像是许青南家的那套安全系统一样,踏入那道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今天的主题是星际主题,置身于浩瀚星空,脚下踩的是飞船碎片,行走间只能看到两三步的路,正是吃饭的时候,餐厅里的人不少,许青南三人由侍者一路引着坐到座位上,往上看能看到半球状的包间。
“包间里面就是平常房间,只有在大厅坐着才会看到这些,所以没定包间,”叶与尧简单介绍,可见对这家餐厅的熟悉,在桌子上点了两下,将菜单召唤出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三个人正在讨论点什么菜,有声音忽然从上面传过来,吸引了不少视线。
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楼上包间里走出来,一路下楼,互相恭维着,能听到模糊的“小叶总合作愉快”一类的话。
叶与尧动作一顿,恍若未闻的又加了道汤,侍者离开的时候,叶与谦刚好过来。
“尧尧?”叶与谦穿一身白色西装,温和斯文,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相似,正对着许青南和唐煜微微点头,又道,“和朋友来吃饭吗?”
叶与尧神色没什么波澜,但离他最近的许青南能感觉出叶与尧身体稍稍坐直,是防御的姿态,看着他紧接着站起身来,“大哥。”
“大厅里也太多人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我好给你安排个包厢,”叶与谦继续道,“你的朋友远道而来,应该好好款待才是。”
叶与尧闻言,知道叶与谦已经认出了许青南,叶与谦一直都比他更聪明,很多事情上也更有天赋,认出许青南也不足为奇,“多谢大哥好意,就不麻烦了。”
叶与谦顿了顿,他无意和叶与尧争执,自他病好之后,因为父亲的偏心,弟弟和他逐渐疏远,叶与谦有心缓和,却总是不得其法,听了叶与尧的话,还是有些失落,抿了抿唇,继续道,“尧尧不给大哥介绍介绍吗?”
“这是许青南,我很重要的朋友,”虽然知道叶与谦已经认出来了,不需要介绍,叶与尧还是说了,“另一位是他朋友。”
叶与谦神色微变,看向许青南的视线里多了打量和思索。
叶与尧和他说话总是没两句就呛起来,叶与谦不仅不介意,他还想用这种方式让叶与尧能稍稍疏解心底郁气。
所以这次叶与谦也只是拿许青南当个借口,随口问了一句,等着叶与尧呛他。
他无意插手太多叶与尧的事徒生嫌隙,连节目也只是看过一点,知道这个许青南来自一个不知名的三线星球,没什么家世背景,其余的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叶与尧去参加节目的原因他也有猜到,那个被父亲安排的Omega来叶家闹的时候还是他处理的。
所以许青南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会是叶与尧的目标人选。
可叶与尧却罕见的顺着他的话,不仅介绍了,还是“很重要的朋友”。
叶与谦听得出来,叶与尧不希望他慢待许青南。
那就不能只是这样简单认识一下了。
“青南,”叶与尧没在乎叶与谦神色的异样,转头和许青南道,“这是我大哥,叶与谦,谦虚的谦。”
许青南站起身,能感觉到叶与谦的目光正在他身上打量,许青南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叶先生。”
叶与谦很缓慢的眨了下眼,唇角勾起弧度,“客气了,和尧尧一起喊我哥就好。”
许青南没给什么反应,刚好外面有人走进来,打破了这里奇怪的氛围,那人径自走到叶与谦身侧,看都没看叶与尧,“小叶总,董事长还在等你,刚打电话来催了。”
“那我先走,尧尧招待好朋友,”叶与谦道,“另外晚上九点的晚会,别迟到。”
叶与尧皱眉,“不去。”
“你今天缺席股东大会,爸已经很生气了,”叶与谦提醒道,“而且这么重要的朋友,不应该给爸看看吗?”
说完,便对着许青南颔首,离开了。
侍者推着餐车过来上菜,叶与尧冲着许青南笑笑,将招牌菜放到许青南面前,“尝尝这个,他们家的招牌。”
明显不想多言的样子,许青南也没有主动问的习惯,唐煜在旁边更是装哑巴专心吃饭。
一时间桌子上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叶老师,”唐煜能看到直播间的讨论,大多都是在讨论叶与谦,和叶家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唐煜有些难搞的啧了一声,开口道,“刚刚的事已经被直播出去了,有关系吗?”
叶与尧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引发了一波舆论,而且他也能猜出来说了些什么,“没事,老生常谈。”
“青南,你记不记得我说过送给你的那颗星星?”叶与尧将剥好的虾放在许青南的碟子里,道,“明天带你去看,今天晚上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许青南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听到叶与尧问晚上,许青南道,“你大哥刚说的晚会,你不去?”
“不用,”叶与尧大概猜得到这场晚会是要做什么,语气都冷淡两分,“主角不是我,去不去都不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
来道歉
最近现生有点忙,上次更新后又有别的事,这回应该能正常恢复更新了
第73章
最后叶与尧和许青南还是来了。
因为场合的原因,唐煜并没有来,留在家里休息。
本来他们几个人吃完了饭是要直接回去的,结果刚走出餐厅,就看到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疑似保镖的人物守在一辆飞行器前,身上隐隐显出来的Alpha信息素充斥在蒙蒙夜色中。
站在这群Alpha中间的男人朝他们走了几步,略欠了欠腰,“少爷,许先生,董事长让我来接您和您的朋友。”
许青南坐在轮椅上,神色平淡,对这个男人轻易道出他的名字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发现余光里放在他椅背上的手,越抓越紧,甚至浮现了青筋。
叶与尧的声音还听不出什么异常,“父亲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男人恭谨的低下头,“叶总已经到晚宴了,只等您了。”
“呵,”叶与尧轻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大哥还真是热心肠。”
“叶总也是想缓和您和董事长的关系,”男人似乎听不懂叶与尧话里的深意,说话一板一眼,“少爷,参加晚宴所需要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二位直接上车就好。”
言语间显然没有询问许青南意愿的打算,许青南打量了一下男人带来的几个保镖,看上去并不是为了保护这个男人。
叶与尧还想再说什么,许青南拍了拍他的手,面对现在已经莫名其妙的把他卷进去的情况,语气并没什么起伏,“走吧。”
“青南,”叶与尧的手慢慢的松缓下来,反握住许青南的手,“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卷进来的。”
许青南挣开,“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叶与尧当然明白许青南没有生气,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双手慢慢的垂到身侧,神情上有些愤懑,又有些无力。
只能看着保镖走上前来,做出“请”的手势。
许青南站起身,率先坐了进去。
这场宴会在绮光星中心酒店的顶层举行,熙熙攘攘的,四处都是碰杯和交谈的声音,却又在下一刻默契的安静下来。
今天这场宴会不只是股东大会后的庆功宴,也是叶董事长宣布叶总正式继承集团的重要场合。
但是来往的人都心知肚明,在不久的几年前,叶氏的继承人还不是这位。
并且换继承人这种事既不是因为叶与尧犯了错,也不是因为叶与谦在当时做出了什么贡献,只是因为叶与谦的病好了。
而叶与谦接手后,抛开董事长的偏心滤镜,在其他人看来,叶与谦在各个方面和叶与尧相比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所以在不考虑董事长的情况下,这些年关于叶氏继承人的乌龙,私底下的讨论一直没有终止过。
但今天不一样。
听说叶与谦即将要拿下雾谒星的一个项目,董事长十分看好,并趁此机会打算正式让叶与谦接手。
叶与尧看上去是要彻底输掉了。
所以当叶与尧的身影出现在入口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聚集过来,夹杂着窃窃私语的声音。
眼神里都带着不同的意味。
叶与尧早就已经习惯了,但今天身边还站着一个许青南,叶与尧久违的感觉到了一点难堪。
脚步都缓了一瞬。
轻轻的呼了一口气,转头道,“青南,一会儿你在我身边就好,别紧张。”
叶父的人给许青南穿了套经典款的黑色西装,宽肩窄腰的身材将衣服撑起来,不算规整的领带反而带出了几分不羁的意味,薄底皮鞋敲在瓷质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们都在看你,”许青南再次松了松领带,终于忍无可忍的单手将系到最上面一颗的纽扣解开,又放在叶与尧的肩上,透着冷意的语气里是仿佛看穿一切的淡然,“叶与尧,没什么大不了的。”
叶与尧怔了怔,周围的视线依旧如芒在背,但人群中的窃语在耳边渐渐模糊,只有肩上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皮肤直达心脏。
“尧尧,”叶与谦本来在人群中央,看到叶与尧后,穿过人群走过来,让本就已经成为了隐隐焦点的位置因为他的加入变得更加炽热,“爸说了,你来了之后直接去见他。”
叶与尧应了一声,叶与谦继续道,“爸让你一个人去,许先生就交给我吧。”
叶与尧立刻皱眉,看向叶与谦的视线里都是警惕,“你想做什么?”
“是爸的意思,”面对弟弟态度冷漠警惕的诘问,叶与谦似乎有些受伤,抿了抿唇,“你也不想直接带许先生去见爸吧?”
“早去早回,”许青南出言打断了这对兄弟的对话,面对众多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同样视若无睹,平淡无波的眸子里划过几缕倦意,“困了。”
叶与尧离开了,留下许青南和叶与谦在原地。
许青南打量着宴会厅的布局,抬手指了指中央的楼梯,“可以上去吗?”
叶与谦却在打量许青南。
几个小时前见面的时候,许青南坐在轮椅上,正在和叶与尧吃饭,利落的姿态说不上赏心悦目,更是和自己自幼学习的餐桌礼仪大相径庭,却莫名的吸引视线。
甚至在自己进去后也没有站起身来,甚至在自己和叶与尧说话的时候,都没有分出过什么心神,像是对在眼前上演的疑似豪门兄弟阋墙的戏码毫无兴趣。
在叶与谦病愈,重新回到大家视线后,这种状况,还是叶与谦第一次见。
只有在叶与尧介绍自己的时候,这位许先生才站起身来。
很高。
是叶与谦匆忙之中,对许青南的第一印象。
“当然,”叶与谦道,从身后跟着的助理手里拿过大衣,递给许青南,“上面就是天台了,晚上凉,许先生还是多穿一件,我陪你一起上去吧?”
许青南摆摆手拒绝,“不用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叶与谦下意识劝阻,“尧尧会怪我招待不周的。”
“叶与尧已经二十多岁了,以目前你们二位的关系,喊尧尧不会体现出你们亲密,在叶与尧听来会更像挑衅,”许青南直言道,“如果这是你的本意,当我没说。”
叶与谦面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向我解释,”许青南抬手打断,“不感兴趣。”
话落,便直接蹭着叶与谦的肩膀走了过去。
叶与谦被撞的手上一松,大衣落在了地上。
相比较宴会厅内的觥筹交错,天台要显得寂静的多。
外围燃着一圈绚丽的彩色的灯,如果站在街道上看,会更加凸显出酒店华丽奢靡的设计,但此刻站在天台上,灯光照不到这里,甚至因为外围有光,让这里显得更加幽黑,只会让人觉得像是陷入了黑暗。
唯有一旁的装饰树上,围了几圈忽闪忽闪的小灯,聊作慰藉。
夜风吹过来,许青南坐在树旁边,单手搭在木质茶几上,有点无聊的敲了两下,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叶与谦上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脱了外套,只余一件白衬衫,旁边的小灯一闪一闪,远远看过来模糊一片,只有那身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懒懒的坐在那儿,往后靠在椅背上,随着风吹过来的节奏晃晃悠悠。
这个人在楼下的名利场中站着,即使叶与谦知道这只是个普通人,但许青南浑身的冷淡气质似乎并没有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反而让他十分吸人眼球。
但当这个人坐在寂静的天台上,因为天色的原因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仿佛与这里已经融为一体,却总会让人惊觉,刚刚的名利场于这个人而言,究竟是谁配不上谁。
零星的火星被风一吹,在许青南的指尖若隐若现,薄唇微张吐出的一团浅色烟雾,被风裹挟着,送到叶与谦面前的时候,只留下了浅浅的茉莉清香。
叶与谦下意识摸了摸心脏。
一瞬停滞后,紧接着是毫无规律的跳动。
是病复发了吗?
叶与谦怔怔的想。
天台的门一动,许青南就察觉了,但是耳边的脚步声温和轻缓,没有敌意,所以许青南并没做什么反应。
只是门开了,怎么脚步声反而停了?
许青南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抵进茶几上昂贵的烟灰缸,抬眼看过去,声音里还带着刚吸过烟的低哑,“有事?”
“是尧——是与尧,”叶与谦的喉咙发紧,不自在的轻咳两下后继续道,“他事情结束了,在找你。”
许青南懒懒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甩在肩上,“怎么他自己不来?”
叶与谦回答不上来。
叶与尧问他许青南去哪里了的时候,叶与谦第一次忽略了叶与尧对他的敌意,看着那双和自己相像的眼睛,里面宛如利刃的警惕和紧张,刺在叶与谦身上。
外面的人有的说是因为自己生病了,所以叶与尧抢了他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了,有的说自己生病又不是叶与尧造成的,反而是自己病愈后抢了叶与尧的东西。
但叶与谦从来没想抢过。
又不是他做的,是父亲把东西放到他手里,他总不能扔了。
所以他光明磊落,面对叶与尧的刁难也只当是自己做哥哥的不和弟弟计较。
可是这次,许青南的身影在叶与谦心里晃过。
带着那身万事不萦心的气质,和那句看穿一切却没有插手意思的“不感兴趣”。
“不知道,”叶与谦听见自己说,“你去了之后,许先生便自己出去了。”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叶与谦回过神来。
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是在,抢叶与尧的东西吗?
谦谦君子的心底第一次出现另一个声音:
许青南,什么时候是他叶与尧的东西了?
第74章
凉风习习,青年还站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回复。
叶与谦扶了下眼镜,在这种场景下随便找个理由对他而言不是难事,但接下来说出口的话却带了点半真半假的心声,“许先生似乎对我和与尧的关系有误解。”
“我说了,不感兴趣,”许青南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头发粗暴的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却在下一秒松手后,不乖顺的头发又被吹至额前,“你不必对每一个质疑你们关系的人都如临大敌,这——”
叶与谦温和的打断并续上了后半句话,“这恰恰是对这段关系不自信的表现。”
这确实是许青南想说的,不过没有叶与谦说得这么好听罢了,他耸了耸肩,“既然你知道,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刚知道,”叶与谦抿了抿唇,似乎刚刚接受这个事实,他是在许青南直白地指出他“挑衅”的行为后才知道的,虽然那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想要个答案。”
接手继承人相关事务后的叶与谦一直举止得宜,进退有度,没有辜负叶董事长对他的期望,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迷茫的表情,“我没做过对与尧不好的事,接替他成为继承人也不是我的本意,他对父亲有意见我能理解,但是对我,我和他以前关系很好的——”
许青南打断道,像是在下一个预告,“很多人说过我说话不好听。”
叶与谦不在意许青南打断他,听到许青南的话也只是温和地笑笑,看不出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以为许青南只是随口说说,“没关系。”
许青南一阵见血,不留情面,“因为你是既得利益者。”
叶与谦矢口否认,“可我没做过对他不好的事。”
许青南只淡淡的道,“那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只是想缓和与尧和父亲的关系,”叶与谦紧锁眉头,“这有什么不好?”
许青南挑了下眉,“那你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插手他的私事,结果如你所愿了吗?”
想到刚刚叶与尧眼底的厌恶,叶与谦一时哑然。
“你觉得你是在缓和他们父子的关系,还是说你在用他的事作筏子,好让自己在你爸面前显得更加优秀?”
叶与谦一张脸变的煞白,“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你是个孝子,在用他的事作筏子,好满足你父亲对他的控制欲。”
叶与谦终于被挑起怒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青南戳中了他的痛处,低斥出声,“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已经造成的事实,”许青南却丝毫不惧,即使他踩在叶家的地盘上,声音飘在凉凉的空气里,云淡风轻,“你意淫的家和万事兴才是扯淡。”
短短几秒,叶与谦又冷静下来,控制情绪是他的必修课,却在许青南的三言两语中失控。
他明明听过更难听的。
叶与谦居然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再次升起了对许青南的探究欲。
他紧盯着许青南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点嘲讽或者愤懑的神色,却失败了。
许青南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神态上和语气里都听不出任何感情上的偏向。
从而导致这些直白的话更加刺耳锥心。
许青南没在意叶与谦的打量,就像忽略掉之前的任何一次那样,稳稳的抬脚走过,边走边下结论,“他连你都讨厌,你还想端着兄长的架子让他听话,不是挑衅是什么?”
许青南没再理会叶与谦,出了门,就看到叶与尧正站在那里。
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巴掌印。
不知道听了多少。
被抓包,许青南也没什么反应,转身将天台的门关上,把那道依旧伫立在那儿的身影隔绝在门外,“能走了吗?”
看上去对叶与尧左脸上的巴掌印也没有什么兴趣。
叶与尧有点愣愣的,嗯了一声,眼睛跟着许青南,许青南得了回应,迈步往下走,叶与尧就动作都慢半拍的跟在许青南身后。
直到二人坐到飞行器上,许青南看上去真的困了,合着眼,叶与尧也终于从许青南的那些话中回过神来,有些坐立难安。
半晌后清清嗓子开口,“叶与谦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许青南的身上都是夜风吹透了的凉气,叶与尧的小指碰到袖子,都是冰凉的,衬着许青南一贯没什么起伏的嗓音,“你没听到?”
明明十指连心,可是那凉意顺着叶与尧的小指指腹一路钻进心里,反而让叶与尧浑身都热了起来,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被直接戳破,叶与尧笑了一声,放任自己的手指停在叶与尧的袖口处,道,“你为什么和他说那些?”
许青南的理由远没有叶与尧条件反射想到的那些华丽,反而相当的质朴,“他问了,我就说了。”
好像刚说那些话和叶与尧没有关系。
叶与尧愣了一下,眉目舒展开,“也是。”
接着就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相比较绮光星的繁华喧闹,这颗远离中心星区的荒星则显的格外的寂静落寞。
唐煜的摄像头从飞船的窗户往外拍,整个星球都像是蒙着一层阴翳,看上去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我自己也很少来这里,这里的条件实在是太差了,”叶与尧坐在许青南旁边,开口道,“也安排过人来过这里勘测,倒是发现了一种奇怪的矿石,但没什么价值,一会儿可以给你看看。”
据叶与尧所说,这颗荒星上并不适合人类长期生活,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打理的地方,所以叶与尧只安排了几个机器人在这里进行每日巡逻。
识别到主人飞船出现,那几只小小的机器人立刻集合到降落地,将石块清理干净,然后站成一排,看过去还颇有喜感。
沉闷的一声响,飞船门打开,三个人下了船。
叶与尧先是招了招手,领头的那个机器人便上前,底部的轮子在坚硬的地面上滚动,发出噜噜的声音,宽大的面板上闪烁片刻,“主人。”
“这几个机器人没那么智能,但是在这里已经够用了,”叶与尧在面板上操作两下,打开人脸识别,将许青南的数据录入,“已经在走转让手续了,估计还有一周就能走完,正好,机器人也一起送给你,省得你还要打理。”
叶与尧设置完成,十分有契约精神的打开权限人员名单,准备更换所有人,但这种不够智能的机器人,更换所有人的步骤显然比想象中的多。
在第三次要录入许青南人脸的时候,许青南皱了皱眉,直接将页面关掉了,“算了,麻烦。”
没再多说别的,身体便转向了旁边,径自走开了。
叶与尧反应不及,眼睛还看着面板,上面的页面停在权限人员,是自己和许青南的面部数据,两张脸并列在一起,倒像是合照。
许青南没在意身后的事,而是在一旁发现了一种植物,原来这颗星球表面看上去黑漆漆的,并不是没有生机,相反,是一种贴着地肆意生长的小花,满地都是,花朵和枝叶都是黑色的,即使被鞋底踩过,也会缓缓地重新支棱起来。
但因为茎太短了,猛地看过去只会以为是黑色的地面。
许青南单腿屈膝,膝盖触地,伸手摸了摸。
身高腿长,即使蹲下也是好大一只,气质冷淡锋利,可是手上摸花瓣的动作却是轻了又轻。
叶与尧走过去,学着许青南的样子蹲下,有些新奇的诶了一声,“这里居然会有植物,我一直以为寸草不生的。”
许青南嗯了一声,随口问道,“你小时候来也没发现吗?”
大人很少注意脚下的东西,但孩子个子矮,应该很容易发现才对。
“小时候只来过那一次,”叶与尧同样伸手碰了碰许青南碰过的位置,“没注意到,原来这个地方居然有生物。”
摸上去是很神奇的触感,看上去死气沉沉的星球,实则布满了生命的痕迹。
许青南动作小心的摘了几朵,放到玻璃瓶里,站起身来,将瓶子放到眼前端详,黑色的小花隔着玻璃瓶,和没有天网相隔的星球外的黑暗融为一体。
叶与尧仰着脸,看着许青南的动作,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许青南的脖颈,下颌线,和一点脸颊,带了一点沉静的意味,叶与尧一时有些感慨,“你居然喜欢这些。”
许青南闻言,皱了皱眉,垂眼看叶与尧,“我家里也有很多花。”
叶与尧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或者说没料到许青南会回应他这句随口说的废话,啊了一声。
却被许青南误会成叶与尧不相信他说的。
他将瓶子收起来,抬腕打开光脑,操作几下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照片,姹紫嫣红,生机勃勃,一把将叶与尧拉起来,和他肩挨着肩,手腕递到眼前,“我养的都很好。”
叶与尧反应不及,被拉起来后陡然拉进的距离让他心脏都漏了一拍,他愣愣的看着许青南的侧脸,眨了眨眼。
肩膀被轻轻撞了一下。
许青南不满叶与尧在发什么愣,动作间带着催促,让叶与尧看他光脑上的照片。
认识许青南以后,这个人很容易给人一种独来独往的感觉,与他无关就懒得关注,扯上他了才会给几分眼神,自己的事更是一个字都不会主动透露。
此刻居然会拉着人主动展示自己养的花花草草。
叶与尧有些愣愣的,顺着许青南的动作去看那些照片,里面不仅有单独的花草的照片,还有好多张是有手入镜的,轻轻地托起花朵,动作和感觉跟刚刚这只手摸黑色小花儿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与尧甚至能从照片里看到属于旁边这个人的柔软。
令人心折。
耳边仿佛又响起父亲的怒吼,以及朝他甩过来的属于许青南的资料。
昨晚他回复父亲的那句“就算是Beta又有什么关系”,明明是当下带着几分怒气的、未经过思考的话,说出去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却又轻轻地落到他心上。
就算是Beta,又有什么关系。
第75章
许青南没看叶与尧,而是欣赏自己光脑里的照片,只用肩膀碰了碰,“怎么样?”
叶与尧回神,温和的笑开,目光落到许青南的侧脸,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晚被父亲扔到自己身上的那些资料,被叶与尧粗略翻过,那些曲折的经历被概括成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像千斤巨石一般压在叶与尧的心头。
和许青南的成长轨迹相比,自己的困境都显得格外渺小又轻巧。
可现在这个人正在给自己看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
荒星上空无一物,无尽的黑暗沉甸甸的压下来,很容易给人一种世界之大只余你我的错觉。
叶与尧回过神来,赞道,“你把它们养的真好。”
“我也没想到,”得到想要的回复,许青南收回光脑,道,“养了养发现还挺简单的。”
这趟荒星之行结束的其实猝不及防,叶与尧忽然收到消息,叶董事长外出时飞行器突发故障,自高空坠落,经抢救后,人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医生表示,不可再过度劳累,更要控制情绪,并且因为上了年纪,不宜安装假肢,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
另一条消息则是叶董宣布叶与谦正式接管他董事长的位置,于三天后召开发布会,公布这一决定。
叶与尧收到这条消息却没有多么惊讶,只是扯了扯嘴角,面色上闪过一点嘲讽的意味,便平静的将光脑收了起来,“看来我们今天不能将这里转完了。”
许青南对这些弯弯绕绕不是很明白,闻言颔首道,“那等下次。”
简单的四个字落在叶与尧耳朵里,却无端觉得安慰,像是什么美好的祝愿,使得叶与尧想到回去后会面临的场景,无形中都轻松了几分。
“好,等下次。”
叶与尧和许青南到了绮光星后,许青南便直接上了回银霜星的飞船,叶与尧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门口走去。
叶家的飞行器已经在门口等候了,叶与尧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
叶与谦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西装,站在飞行器旁,看到叶与尧的身影,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带,又往叶与尧身后看去,空无一人。
“走吧,”叶与谦推了下眼镜,“爸就在医院,我接你过去。”
叶与尧却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久违的主动喊了一声,“大哥。”
叶与谦像是有些恍惚,“嗯?”
“你在看什么?”
叶与谦哦了一声,又露出那副笑模样来,语气轻巧,“你朋友呢?”
“走了,”叶与尧面无表情的坐好,利落的关上门,“家里这么乱,他就直接离开了。”
叶与谦皱眉道,“与尧,家里是教你这么招待朋友的吗?”
“大哥,”叶与尧转过头,对上叶与谦的视线,笑意不达眼底,“他是我的朋友,与你无关,还是说,这个你也想抢走吗?”
叶与谦面色紧绷,“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好,”叶与尧坐直身体,没有再交谈的动作,“那我们就走吧。”
许青南和唐煜回银霜星倒是比去时的快。
“那三个人的抽签结果是什么?”下了飞船,许青南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再有几天,这个节目就可以步入尾声了。
唐煜卡了一下,含糊道,“导演说,人已经到了,就在外面等我们。”
许青南嗯了一声,继续往外走,刚走出大门,脚步便顿住了。
人中龙凤的意思自然是说在人群中一眼就会被看到。
但许青南一眼看到了三位。
而且是格外显眼的三位。
许青南看向唐煜肩膀处,一点红光不住地闪烁,不知道唐煜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什么意思。”
唐煜呲牙笑的像是现在很少用的圆圆的充电口,抬手关掉了摄像头,“你知道的,我们也惹不起他们——”
“3。”
“是真惹不起,所以导演就想出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一起?”
唐煜又卡了一下。
这次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许青南顶着一张性冷淡的脸,语调毫无起伏的说了一句非常违背公序良俗的话。
冲击力有点大。
缓了缓,唐煜才开始介绍导演组灵机一动的新规则。
其实跟许青南说的“一起”差不多。
只是这最后一天里,算上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午饭,分别和三个人吃,其余的时间就待在一起。
许青南嗯了一声,并没有出现导演组担心的排斥的情况,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情绪波动很大的人,更何况他对这样的安排并说不上意外。
那三个人站在人群里,像是天生带了什么气场,拥挤的人流悄悄给他们三个人留了一小片的真空地带,来来往往的人里,不乏有拿出手机偷偷拍照的。
而这三个人则各自站各自的,也没有交流,只是不住的往四周眺望。
率先注意到这边的是任叙白,状态看上去要比分开的时候更好,看到许青南后表情明显一亮,也没有喊另外两个人的意思,径自往这边走。
留在原地的邓宥和程砚之听到动静,也发现了许青南,落后两步追了上来。
“许哥!”任叙白声音脆亮,浅栗色的头发随着动作上下晃动,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许青南,“我好想你啊!”
任叙白带动着周围人群的视线跟过来,许青南抿了抿唇,抬手将任叙白从自己身上推开,“只是几天没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任叙白被推开也不恼,手指依旧抓着许青南的衣袖,轻轻晃晃,又自然的将许青南肩膀上的包拿了下来,“好多个秋了,许哥,你腿伤好了吗?”
周围人群的视线只多不少,许青南绷了绷神经,语气更冷淡两分,“嗯。”
“许青南!”邓宥也出声喊他,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碰面,邓宥的脸都微微泛着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羞,“我等了你好久!”
程砚之最后走了过来,同样是第一次见面,他的反应比邓宥的小一点,看上去十分淡定,笑着打招呼道,“青南,认得出我吧?”
四个身姿不同但各有千秋的男人站在那里,周围人不自觉的就会看过来,而刚刚到达,现在被众星捧月围在中间的许青南,自然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
许青南垂在身侧的手指摩挲了两下裤子的布料,视线越过三个人,看向唐煜,“飞行器到了吗?”
任叙白接茬道,“可以坐我们的,一起。”
许青南却只是从任叙白手里,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静静地等唐煜的回应。
唐煜对许青南的行为毫不意外,“嗯,走吧。”
许青南径自往前走,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唐煜提醒道,“三位老师,跟在我们后面就好。”
坐上飞行器,隔开了那些视线,许青南才缓缓放松下来,抽出两张纸巾擦了擦手心。
“许老师很不自在?”唐煜注意到许青南的动作,调侃道。
“嗯,”许青南抬眼看像唐煜肩膀处的摄像头,十分淡定的承认了,“太多人了。”
不是谁都天生就能对这么多视线视若无睹的。
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们已经在您家里布置好摄像头了,几个卧室我们没有进去,您可以放心,”唐煜一本正经的介绍道,“现在要把这个摄像头关掉,可以保护您的住址位置。”
说完,唐煜将肩膀上的摄像头关掉收了起来,往后看了看跟着的几架飞行器,“哥,明天晚上的告白之夜,你想好没?”
许青南颔首道,“嗯,跟他吃饭的时候会说。”
第76章
许青南住的地方离得不算近,但是很安静,对面的房子自从沈嘉丞被抓,就一直空着,长长的过道里空荡的带着寒意,直到许青南一行人回来,才猛然多了几分热闹。
唐煜已经跟着节目组的人离开了,只有许青南带着一众人打开房门,智能系统检测到主人回家,发出细微的“嗡”的一声,便开始运作,不过半分钟,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便被一扫而空。
许青南率先进门,脱了外套挂好,低头从玄关柜拿出几双客用的拖鞋,示意三人换上,回头却看到三个人排排站在门口,只放任好奇的目光往里看,“不进来?”
“进进进。”站在中间的邓宥率先回过神来,另外两位也紧随其后。
第一次来许青南的家,邓宥的心脏砰砰的跳,还有点小激动,只能低头换鞋来掩饰两分,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下意识偷偷看程砚之,却跟程砚之的视线对上了。
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立刻皱起眉,又一起去看任叙白。
任叙白倒是动作最快的那个,看上去也并没有发觉异常,更是对邓宥和程砚之的目光视若无睹。
主动跟上许青南,一起从冰箱里拿了饮料,转头看向玄关处的二人,二人脸上还残存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对上视线时下意识露出的笑容还带着僵硬。
任叙白挑了下眉。
许青南没注意到这些神色变化,将两瓶饮料递给任叙白,自己又拿了两瓶出来,任叙白走到邓宥和程砚之面前,伸手递了过去,笑着问,“发什么呆?”
任叙白不应该没发现啊——
“你闻到什么没有?”邓宥难得的低声说话。
任叙白笑笑,“没有。”
“那你这么淡定?”邓宥睁大眼睛,情绪稍显激动,上下打量着任叙白,“你不会也——”
“任叙白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一旁的程砚之推推眼镜,目光已经平和下来,出言打断道,“只能是因为他早就猜到了,是吗?”
“也没有,”任叙白把饮料塞到两个人的手里,勾唇笑笑,“和你们是一起知道的,只是,我接受的比较快。”
许青南听不到这些莫名的交谈,他将身上多余的东西都放进房间里,再出来的时候看到三个人还站在门口,才皱眉问道,“怎么还站在那儿?”
“欢迎你们退出。”任叙白挑眉,眼睛里熟悉的挑衅意味和在节目里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快速的低声说完,没有等待二人反应的意思,立刻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许青南,朗声道,“他们说排班的事呢,许哥,不用理他们。”
许青南颔首,接受了这个解释,顺手接过任叙白递给他的饮料,瓶盖已经被拧开了,许青南没太在意,打开喝了一口,“你排好了?”
任叙白没再关注邓宥二人,只跟许青南说话,“我当然是第一个了,许哥,到你地盘了,怎么安排?”
“家里有三个房间可以住人,还有一张折叠床,刚好够用,不过洗漱用品没有多的,还有些东西也需要补充,另外家里还需要打扫,”许青南一边环视着房间,心里自动随着思绪列着代办清单,一边有条不紊的安排道,“所以任叙白和邓宥出去采购,我会列出清单,照着清单买,然后程砚之和我留在家里打扫。”
邓宥和程砚之听到自己的名字,心里虽然仍是一团乱麻,但还是走了过来,程砚之还好,邓宥就有点心思都在脸上,目光躲闪。
任叙白啊了一声,倒是没有在意被安排做什么工作,只关心一件事,撇了撇嘴,“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组?”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做家务的人,”许青南冷酷道,“还是去花钱吧。”
许青南说完,便转身看向邓宥二人,“你们俩有问题吗?”
程砚之扶了下眼镜,“我没有。”
邓宥慢半拍,“我也没有。”
其实许青南离开时间不久,家里说不上多乱,主要是另外的那两个不常住人的房间,需要打扫通风,折叠床也需要翻出来清理干净,再就是小院里的花草要浇水,其余的就没什么了。
“先换上,”许青南利落的翻出来两件半袖,宽宽大大的,看上去像是洗的有些发旧,但是很柔软,“一会儿打扫的时候别弄脏衣服。”
程砚之接过来,举在眼前打量片刻,离近了很容易能闻出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掺着很淡的烟味,“你的衣服吗?”
许青南以为程砚之有洁癖,毕竟人中龙凤有洁癖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道,“上周刚洗过的,如果嫌弃就套在外面,主要是我家附近没有专洗店,你现在的衣服如果脏了没有地方处理。”
程砚之其实带了多的衣服来,但依旧听话的转身去了房间里换衣服。
许青南则简单的多,站在客厅里单手抓住领口一扯,再将要换的衣服换上,换下来的衣服被扔进洗衣机里,他的衣服不值钱,不用送专洗店。
先将两个客卧的门打开,因为许青南是一个人住,装智能系统的时候就没有装覆盖面积太大的,如果唐煜过来住,就是打开门,客厅的智能系统自然会照顾到里面,只是时间要花费的久一些。
之后就是换床单了,不过干净的床单都放在主卧的柜子里,许青南估计着时间,程砚之还没出来,就敲了敲门,“程砚之?”
“换好了,”隔着门板,程砚之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还是能听出来带了一点尴尬,“就是有点小问题。”
许青南推开门,就看到程砚之正伸手到后颈处,像是很不舒服的动着脖子,“总觉得后面不太舒服。”
许青南上前,伸手按在程砚之的肩膀上,往下施力,让程砚之坐在床边,随后便干脆的扯开了衣领。
腺体周围的皮肤已经红了,还带起一片深红色的小点。
程砚之被压着坐到床边是猝不及防的,臀部接触到柔软的床面再往下陷,程砚之当然知道这是许青南的床。
而许青南就站在他身后不过十公分的位置。
甚至目光就落在他的腺体上。
一瞬间仿佛被许青南的味道包围了,无形的目光都带着温度。
哦,应该是许青南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程砚之慢半拍的想。
以至于许青南扯开他衣领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只是凉空气从领口处钻进去,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
直到微凉的手指轻轻擦过腺体周围的皮肤。
程砚之的身体先于思绪,应激般的僵住,片刻后,一颗心脏在胸膛里毫无秩序的乱跳,咚咚的声音仿佛要冲破胸膛的禁锢。
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毫无察觉,碰触之后,只是低下头仔细确认,片刻后下结论道,“好像是过敏了。”
程砚之闷闷的“嗯”了一声。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许青南往后退了一步,没注意到程砚之僵硬的身体和被抓皱的床单,“我去给你买点儿药。”
乱人心神的温度拉开了一定距离,程砚之的呼吸声都有点颤,手掌松开床单的时候都带着轻微的颤抖,他用力抿了抿唇,便要跟着站起来。
却又被许青南一巴掌按在肩膀上,重新坐了回去。
许青南淡淡道,“坐好,我先给你处理一下衣服。”
说完便出去了。
医药箱里有ABO通用的医用胶带,许青南又在上面喷了几下止痛剂,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就看到程砚之依旧规规矩矩的坐在床边,姿势一变不变。
还挺听话。
许青南仔细利落的将胶带粘在领口处,再慢慢调整,将褶皱抚平,因为弯腰低头的原因,程砚之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的撒在后颈,程砚之不自觉的屏住呼吸,眼神开始乱飘,希望能找到一个支点转移一下注意力。
刚好看到镜子。
从程砚之的角度看过去,镜子并照不见自己,只能看到许青南,眼神十分专注,动作间偶尔能看到手指,以及小臂上颜色漂亮的青筋。
“现在舒服点儿吗?”许青南忽然开口,将程砚之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回来,程砚之才发现许青南已经整理好了,并且直起了身。
“好多了,”程砚之能闻到止痛剂的味道,同时胶带的材质也更加柔软,他清了清嗓子,“多谢。”
“本来也是我的原因,”许青南收好东西,道,“没考虑到这些,这件衣服的料子应该是没问题的。”
程砚之站起身,面对着许青南,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没事,是我太娇气了。”
许青南嗯了一声,继续道,“我出去买点药,你自便。”
程砚之看着许青南离开,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有些发怔的,伸手去摸颈后被处理的十分妥帖的胶带。
又慢慢绕到前面,扯高衣领,放在鼻子下面嗅。
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烟味。
其余的没有了。
和这间房子里的味道一样。
程砚之走进卫生间,里面没有任何一样Alpha或者Omega的必需品。
程砚之再次确认了一遍刚进门时,察觉出来的事实。
许青南想不到腺体周围的皮肤会更敏感脆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许青南的房子里没有任何属于信息素的气味。
许青南是个Beta。
程砚之走出房间,目光放在窗外,花草正沐浴着阳光尽情舒展自己的枝叶,又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第77章
许青南家住得远,去附近的超市还有一段距离,可直到超市门口,邓宥都没有回过神来,在许青南面前还勉强端了副没事人的样子,一出门,就立刻压不住了。
任叙白则是看了一路邓宥的神色,一副看乐子的模样。
智能门感应到人体靠近,轻微的一声机械启动的声音,惊醒了邓宥。
一旁的任叙白正翻着许青南写的购物清单,许青南的字并不规矩,上破天下冲地,极其锋利,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发什么呆,”任叙白看了邓宥一眼,“走啊。”
邓宥跟在任叙白身后,看着任叙白一副并不在乎的模样,有些不服气,“你之前真不知道?”
任叙白嗯了一声。
邓宥嘁了一声,明显不信,眼神在任叙白身上打量,“那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任叙白刚要开口,又被邓宥打断,“你不会觉得他是Beta就是在下位吧?”
任叙白反问,“你这么想?”
“当然没有,”邓宥道,“不然我现在发什么愁。”
就许青南的体型和性格,一看就不会是下位,更别说他还有一个Alpha的前任。
“那不得了,”任叙白挑了下眉,“水杯在你那边,拿两个。”
“哦,”邓宥挑了两个杯子放进车里,忍不住又道,“那你这么快就能接受被Beta压这件事?”
不论是Alpha还是Omega,找一个Beta伴侣都是需要考虑很多事情的,比如余生可能都要和抑制剂打交道,即便是程砚之这个Omega都明显在犹豫,任叙白作为一个等级不低的Alpha,凭什么能这么笃定?
更遑论Alpha天生的占有欲和掌控欲。
被同样是Alpha的许青南压,还可以说是两个Alpha之间的甘愿臣服,可如果是Beta……
就真的也毫不在意吗?
任叙白笑了一下,确认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了,将那张纸条折好,仔细收起来,才漫不经心的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在节目中,安排给任叙白和许青南的相处时间绝对不是最多的,但他自己争取加上命中注定,反而成了和许青南接触最多的那个人。
不论是初见时的惊艳,还是相处中不断被许青南吸引,对许青南越来越深的探究欲,都促使着任叙白沦陷的也越来越深。
是以,在察觉许青南的Beta身份后,任叙白飞快的接受了这件事。
他不是接受自己被Beta压,而是从一开始就接受了被许青南压。
和许青南的性别无关。
况且,任叙白一边猜测许青南的喜好,挑了包烟拿在手里,一边暗暗的想道,许青南的前任,自己的那个前辈有一点是真的很聪明。
像许青南这样的人,真的可以被自己用身体绑住。
而自己绝不会落到前辈的下场。
但这些话任叙白当然不会和邓宥说。
他巴不得这些自大的Alpha和高傲的Omega都退出。
不过还是要快点回去。
程砚之是Omega,他接受许青南是Beta估计要比邓宥快。
更别说他正在和许青南单独相处。
鬼知道程砚之背着他会耍什么花样。
程砚之没耍什么花样,趁着许青南出门给他买药,他闲来无事,开始参观许青南的家。
以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许青南的家对他来说地方并不大,但是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许青南那样锋利冷淡的人,家里居然意外的很有生活气息。
厨房里很干净,只是工具的摆放并不整齐,刀具随意的挂在墙上,刀面锃亮,从特定的角度看过去,都能看到刀锋处冷冽的闪光,刀把上的漆掉了一点,能看出明显的使用痕迹。
冰箱上居然还有冰箱贴。
小小的,款式和主题都五花八门,不像是特意买的。
客厅里很亮堂,靠近落地窗的旁边,放了一把躺椅,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安安静静的影子。
窗外则是种满花草的小院。
所有房间都开着门,即使只有他一个外人在这里,许青南也没想过遮掩什么东西。
程砚之最后进了一个房间,摆着或高或矮的画架,画架上都摆着画板,只是上面都只有浅浅勾勒的轮廓,看不出许青南准备画什么。
一旁的桌子上则像是已完成的画稿。
程砚之随手翻了翻,忽然动作顿住,睁大了眼睛,把其中一张抽了出来。
门响了。
程砚之将画放回原位,出来就看到许青南正站在那里换鞋。
他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控制不住的盯着许青南看。
许青南感受到视线,回过头,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抱歉,”程砚之移开视线又移回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不经你允许,进了你的工作室。”
“哦,没事,”许青南不疑有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盒,“你自己抹药还是?”
程砚之立刻想起许青南碰触自己腺体的时候,身体一僵,那股麻意仿佛又重新升了起来,连带着刺激的腺体都有些发热,尽量保持着声音平稳,“我自己来就好。”
许青南没什么意见,将药放到桌子上,“那你先抹药,我去浇花。”
程砚之应了一声,控制着注意力放到药盒上写明的注意事项上,确认没什么用不了的成分,才拆开药膏,照着玄关处的镜子,扯开衣领,一点一点的给自己上药。
许青南给水壶放满水,又从柜子里翻出营养剂,十分严谨的舀了三平勺放到水里,淡粉色的粉末很快融化在水里毫无踪迹。
这种粉末可以让花草的颜色变得更鲜亮,虽然价格不便宜,但是效果显著,许青南经常会用。
院落里的每一株花草都是许青南精心挑选打理过的,色彩和谐,错落有致,浅淡的味道混在一起,十分好闻。
许青南肉眼可见的要比平时更放松。
他享受照料花草的过程,就像享受做菜的过程一样,他喜欢每一样可以让他心情平静,并且能有成就感的东西。
在外挺拔冷峻的男人,此刻正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拿着造型可爱的水壶,一脸认真的检查花草有没有生病,然后耐心的洗去每一片叶子上的灰尘。
程砚之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镜子里映出的另一个身影而吸引。
明明一开始自己只是隔岸观火的。
新书遇到瓶颈,朋友建议自己到恋综里找找灵感,每天像是局外人一样看着这些人相处,分析他们的行为动机和话中深意。
这是自己一开始的打算。
和很多人或许云里雾里的感受不同,程砚之清楚地记得自己心动是什么时候。
那个场面里,许青南是和谁跳的舞,手掌碰在了那个人的什么位置,两个人之间隔了多远,自己在撞见的那一瞬间,生理和心理上都涌现了什么奇妙的感受。
程砚之一清二楚。
这种感受太神奇了,程砚之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于是便高高在上的,自认为清醒的纵容自己,觉得自己只是抱着都是经历的心态在享受这次心动。
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像程砚之笔下的文字那样,全凭他指挥的。
程砚之已经控制不了,只能忐忑又期待的踏上这段新旅程。
自己作为一个Omega,被Alpha吸引,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只是,许青南怎么会是个Beta。
自己居然会喜欢上一个Beta。
程砚之又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幅画,右下角还带着那个熟悉的logo。
手微微一抖,清凉的药膏重重的落在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上,程砚之陡然回神,身体都哆嗦了一下。
下意识的想将药膏擦掉,却反而让痛感翻了倍。
一时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弯腰喘息,嘴唇抿的死紧。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引起了许青南的注意,“程砚之?”
程砚之在这一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发声的力气,轻轻地颤颤的哼了一声。
许青南连忙走过来,搀住程砚之的手臂,陌生的温度自手臂上蔓延到整个身体,最后化为热度从脖颈攀岩而上。
许青南问道,“药有问题?”
“没有,”程砚之有了支撑,终于剩下力气来说话,“我没想到这么疼。”
许青南揽住程砚之的肩膀,将人带到沙发上坐下,张开手掌伸到程砚之面前。
手掌上还带着刚刚拿过水壶的红痕。
程砚之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许哥!”门开了,任叙白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东西买回来了——”
撞入眼帘的就是这一幕。
还没来得及皱眉,就看到许青南动作利落的翻手打掉了程砚之的手,“我说把药给我。”
程砚之回神一样的连忙把药膏放进许青南手里,随后又欲盖弥彰的扶了下眼镜。
许青南倒没什么别的反应,“都买全了吗?”
任叙白被身后的邓宥推了一下,干脆走近,将东西放到茶几上,“买全了,许哥你检查一下?”
“嗯,”许青南动作利落的将药膏挤到掌心,揉了两下,又道,“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有棉签,拿出来。”
“好,”任叙白照做,顺其自然的坐到程砚之身侧,一副很好奇的模样,“怎么了这是?”
任叙白离得太近,本来还心乱如麻的程砚之被Alpha身上隐隐的气味一激,反而清醒过来,稍稍往后靠,像是带着点嫌弃的意味,“过敏了。”
邓宥注意到程砚之的动作,嗤笑一声,“任叙白你信息素味道漏出来了。”
“有吗?”任叙白抬手闻了闻,“没有吧?”
又把手伸到许青南面前,隔开了许青南注视着程砚之伤口的视线,“许哥你闻闻?”
程砚之动作很大的往后躲。
带动的许青南手里的药抹了个空。
“别在这儿添乱,”许青南看都没看任叙白,将那条手臂打到一边,“自己去处理干净。”
看着任叙白吃瘪的走开,邓宥心情大好,抬脚就要过去占任叙白刚离开的位置。
许青南继续道,“邓宥先去厨房洗菜。”
“……”邓宥转头看许青南,像是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的指指自己,“我?”
许青南才看他,“你不会?”
或许是许青南眼神里的惊讶太重,邓宥啧了一声,“洗个菜我怎么可能不会?”
许青南又不看他了,只淡淡道,“那就去。”
“……去就去。”
两个碍事的人都被轰走了,客厅里又剩下他们两个,程砚之抬眼看许青南,嘴角带着不自知的笑意。
“傻笑什么,”许青南显然非常一视同仁,对待程砚之的态度也没有热乎多少,“再乱动就别抹了。”
程砚之眨了眨眼睛,不自觉的乖乖坐好,“哦。”
第78章
任叙白正心不在焉的在卫生间里换抑制贴,他当然是故意的,进门的时候摸了摸后颈,抑制贴自然就松了。
反正他是看不得许青南和程砚之岁月静好。
余光注意到许青南忙完,准备去厨房,任叙白连忙伸出脑袋来提醒,“许哥,咱俩今天晚上要单独吃的!”
“知道,”许青南应了一声,“晚上吃晚点儿。”
现在是下午三点,另外三个人饿不饿许青南不知道,但是许青南是真的一天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我要煮面,你们要吗?”
“我要,”任叙白走出来,跟着许青南进厨房,“我给你打下手。”
程砚之也跟过来,眼睛一弯,“线下还没尝过青南的手艺,可以少吃一点。”
“那你可以去外面等,”任叙白闻着程砚之身上的药香,以及程砚之身上的许青南的衣服,皱了皱眉,“毕竟你还受伤了,多休息。”
程砚之扶了下眼镜,温声道,“可之前都是我帮青南的,叙白你对厨房不是很熟悉,还是让我来吧。”
“你们俩在干嘛,”邓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满道,“菜都是我洗的,当然是我留在这儿。”
许青南向来是独居,即便之前和唐煜住在一起,唐煜在他眼里都算是很闹腾了,许青南也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热闹。
他往后退了一步,将厨房的门关上了。
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耳边瞬间清净。
玻璃也很干净,清楚地能看到里面三个人惊讶的表情。
许青南又重新把门打开。
果然三个人都闭嘴了。
六只眼睛带着不同的情绪,盯着他。
很乖。
“任叙白去收拾一下餐具,以及订餐厅,我在银霜星也没吃过什么餐厅。”
“邓宥去浇花,我刚浇到一半了。”
“程砚之留下来帮忙。”
邓宥第一个不乐意,“凭什么,菜都是我洗的,他还能帮什么忙。”
许青南淡声道,“你没洗干净。”
邓宥顺着许青南手指的方向看那盆菜,还是自己买回来的,智能机器人还说是纯人工种出来的菜。
还不如科技培育的,起码没这么多土。
邓宥撇了撇嘴,佯装威胁道,“你不怕我把花也给你浇死了。”
许青南只道,“浇花也不会吗?”
“谁说我不会?”邓宥立刻反驳道,“你等着瞧。”
说完便气势汹汹的走到小院去了。
任叙白则是意识到晚上那顿餐可是双人约会,更不能出岔子,早就坐到沙发上开始搜攻略了。
被允许留下来的程砚之,看着许青南三言两语的就把另外两个明显留下来会添乱的人指派出去。
许青南从柜子里拿出围裙,递给程砚之一个,“辛苦。”
程砚之接过来,笑道,“不会,我也是要吃的,当然要出力。”
在自己家的厨房里,许青南明显要更放松一些,程砚之一边备菜,一边悄悄看许青南。
放松舒展的肢体,轻巧又准确的将葱切成葱花,再回过头让自己将四个鸡蛋打成鸡蛋液。
或许是许青南的这个家太有生活气息了,又或许是这个厨房真的封闭又狭小,只装得下自己和许青南两个人,正在制作一顿普通的餐食。
好像这样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自己明明知道的,引人注目的故事往往需要波澜壮阔的情节和跌宕起伏的机遇,但真落到自己身上,才发现平淡的生活居然这么幸福。
是Beta又怎样呢,自己又不是买不起抑制剂。
程砚之手里的蛋液被筷子搅起漂亮的漩涡。
许青南动作娴熟的起锅烧油,回头示意程砚之把蛋液放到料理台上。
程砚之却上前一步,和许青南之间的距离大幅缩短,明确的发现自己的身高在许青南的鼻梁处,似乎都能感受到独属于许青南的气息。
不带任何信息素的附加作用,依旧让程砚之心神发颤。
“我来吧,”程砚之轻声道,抬手将蛋液倒进锅里,又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还需要什么?”
许青南依旧无知无觉,毫不在意蛋液接触到热油时激起的油点,将火关小,头也没回,“酱在你右手边的橱柜里,打开。”
以前程砚之觉得许青南总是对他人的撩拨视若无睹,回应更称得上是冷漠,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一个自视甚高的Alpha,现如今知道许青南是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意识,回忆起当时的很多举动,程砚之都觉得心痒痒了几分。
许青南没打算做太复杂的餐食,简单的煮了面条,做了鸡蛋卤。
程砚之则觉得有些简单,“你家有酒吗?”
“冰箱里,你翻一翻,”许青南道,“都是随便买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程砚之打开冰箱,确实如许青南说的那样,不过也够用了,他调了几瓶抱在怀里,转身就看到许青南拿出了一个摇酒壶。
程砚之这回是真的惊讶了,眼睛都明显的一亮,抬头看许青南,“你家居然有这种东西。”
许青南将摇酒壶擦拭干净,“很稀奇?”
“确实没想到,”程砚之将酒分别放在桌上,瓶底接触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以为你会懒得摆弄,直接喝。”
“都是跟着学的,有些酒混合在一起的颜色很漂亮,”许青南简单解释道,“不过我很业余,你来。”
“哦,对,你是插画师,”程砚之抿了抿唇,又拿出一颗新鲜柠檬,不知道又想起什么,半晌后才道,“我看你也不经常出门,平时工作接单都是什么途径啊?”
“有专门的论坛,”许青南转身回去将其他的调酒工具一样样洗净,声音传到程砚之耳边就有些远了,“在上面接单就好。”
程砚之继续问道,“论坛有要求的吧?你参加这个节目,还有时间接单吗?”
“基础的工作量不是什么问题,我本来也以为会有影响,不过运气比较好,接了一个大单,而且单主那边催的也不急。”
“是吗?那还挺好的,”程砚之动作无意识的放缓,心里越来越确定那个答案,便转移了话题,“青南,你喜欢什么颜色?”
许青南自然没发现什么,将洗好的工具摆在程砚之手侧,答道,“橘黄色,或者绿色,都可以。”
程砚之调酒都不需要量酒器,凭着手感,动作利落的将各式的酒倒入壶里,盖紧,开始拿起来摇,修长的手指和银色的摇酒壶摆在一起,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最后倒出一杯橘黄色的饮料,推到许青南面前,“尝尝?”
许青南抿了一口,浓郁的橘子香气在口腔里炸开,“好喝。”
程砚之很难得露出一种自得的笑容,刚要说些谦虚的话,又听到许青南道,“而且你调酒的时候也很漂亮。”
许青南说话的声调一直都比较轻,听上去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总带着让人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论是提出要求还是做出陈述,总会令人不由自主的信服。
“……”程砚之向来能说会道,此刻却哑口无言,他生平受的赞扬很多,却是头一次没办法体面的回应,“什么?”
许青南却当程砚之真的在发问,继续道,“动作,神情,都很漂亮,游刃有余的感觉,调的饮品颜色也很漂亮。”
程砚之却觉得许青南说这种话看起来更游刃有余。
可是许青南又不是会说漂亮话的人。
更多的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刻薄。
程砚之还是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感觉到自己耳后发烫,忙低下头掩饰,“谢——”
“什么漂亮?”任叙白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敏感词汇一样,脑中警铃大作,立刻凑过来发问,“你们在干嘛?”
程砚之即将要漫上脸的温度戛然而止,扶了下眼镜,“没什么,要吃饭了,我去找邓宥。”
任叙白盯着程砚之的背影,狐疑的又转回来,许青南却已经走进厨房了,看他在原地待着,只说,“过来帮忙。”
任叙白只好按下心中的疑虑,听到许青南喊他,乐颠颠的跟了进去。
面条煮的刚好,不软不硬,拌上咸香带点辣味的鸡蛋酱,令人食指大开。
邓宥像是也饿了,先吃了几口,才注意到手边的饮料,拿起来喝了一口,“许青南,你家原来还有这个,好喝。”
“程砚之做的,”许青南道,“这里还有。”
“我也没那么渴,”邓宥放下杯子,忽然道,“许青南,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之前在酒吧那次?”
许青南想了想,“哦,我误伤你那次。”
本来脑海里暧昧缱绻的画面瞬间烟消云散,手臂被扭动的痛感似乎又出现了,邓宥啧了一声,“你怎么只记得这个?”
许青南看他,“不然还有别的什么?”
“还有很多啊,你还给我调酒来着,我都差点喝醉了,”邓宥话赶话的说了一堆,发现在场的三个人都在看他,立刻抿唇打断,像是难为情一样,“喂,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吧!”
“那就不用说了,”任叙白笑盈盈的打断,伸手示意,“许哥还要吗?我给你盛。”
第79章
吃饱喝足,几个人把房间都打扫干净,许青南给客厅的那张折叠床铺上厚厚的垫子,几床被子都被处理的蓬蓬的,手掌按上去都能陷进去一截。
又准备了热一下就能吃的餐食,这里比较偏,不方便叫外卖,确保不会饿到两名留守人员。
邓宥和程砚之正在小院里讨论各种花草都叫什么名字,看上去还挺和谐的。
任叙白则是吃完饭就钻进了房间,说是势必要让许青南眼前一亮。
许青南懒得理他,接到电话就出门了。
只跟任叙白说晚上会直接去约会地点,任叙白问了一句,但许青南没有多说。
走到路边,面前正停着一辆飞行器,唐煜在里面等他。
“哥,沈嘉丞的判决结果下来了,说是本着人文关怀,会实现他一个愿望,”唐煜说道,“他想见你。”
这两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许青南看着窗外飞速划过的场景,应了一声。
穿着拘留所统一制服的沈嘉丞看上去要比之前更安静一点,和初识时候的少年意气,恋爱时霸道的掌控欲,和分手后再重逢的带着戾气的病态的疯狂,都不一样。
脖子上带了一圈抑制环,前面的红灯一闪一闪,看上去要比重逢时还要胖一点,肤色有些苍白,坐在那里发呆,坐在会面室里,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右侧的玻璃外,正有人看着他一样。
许青南接过一旁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小型麻醉剂,装进口袋里,走了进去。
沈嘉丞抬头看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像是之前的种种都不复存在,“你来了。”
正常到看上去并没有需要他使用麻醉剂的状况。
许青南坐到他对面,“前几天不在这里,所以今天才来。”
“那就好,”沈嘉丞道,“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了。”
许青南冷淡道,“只是见一面,不至于。”
沈嘉丞却笑开,“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很多人都让我换一个,说你不会来见我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你心软。”
许青南没说话。
“南南,”沈嘉丞也不在意许青南的沉默,“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早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还会不会同意父亲的安排,转学到这颗名不见经传的小星球,可能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你,不会帮你,不会和你谈恋爱,也不会伤害你。”
沈嘉丞声音放轻,眼神闪烁,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许青南还是不想说话,可是眼前的沈嘉丞目光灼灼。
半晌,许青南才道,“不是。”
无论如何,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沈嘉丞切切实实的帮助了他。
如果没有沈嘉丞,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但是没有如果。
“其实我也不是,”沈嘉丞眼睛里含着泪,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一弯,泪珠就掉了出来,“对不起,是我毁了你。”
“你想多了,”许青南却无动于衷,声音平缓的陈述事实,“我不会否认你对我的帮助,你也不用高估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对我的人生会产生的影响。”
所有的事情都是两面性的,许青南不会只看得到好的一面,而不接受坏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许青南抬腕看了眼时间。
站起身,垂眼看着沈嘉丞的脸,心中已经泛不起一点波动,“往前看吧。”
他很少用这种祈使句,此刻说出来,更像是为过往和这个人的纠缠画上了一个句号。
任叙白定的餐厅离这里不远,许青南到达的时候,门口的侍应生立刻迎了上来,“许先生是吗?”
许青南颔首。
侍应生道,“任先生已经嘱咐过了,您跟我来。”
这是一家颇有复古味道的小酒馆,实木的装修在当下这个社会已经很少见了,也不知道任叙白怎么找到的。
跟着侍应生穿过大厅,来到后面的一个小院落,角落里还长着一棵看上去岁数不小的桃树,再看就是窗户里面的任叙白。
正襟危坐着凹造型。
一直到许青南站他面前都没有动一下。
许青南忽然嗤笑了一声。
也不说话,坐到任叙白对面。
任叙白被勾的心痒痒,“许哥你笑什么呢?”
许青南拿过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青天云破星辰明,牵牛半没河叙白。”
任叙白诶了一声,目露迷惑,“好耳熟。”
“自己说过的都能忘?”
任叙白才想起来,是初见那天自己的自我介绍,脑海里浮现当时的情景,眼睛越来越亮,像只小狗,“你居然一直记得。”
许青南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环顾四周,淡声道,“我是想说,你今天和那天一样装。”
“那怎么了,”任叙白自得的摇摇脑袋,像是得了什么难得的胜利,“反正你是真的记得。”
说完,便敲了敲桌上的铃,服务生开始上菜,每一道菜上来的时候,服务生都会唱一遍菜名,再简单介绍,一道菜的流程才算结束。
任叙白趁着上菜的间隙,冲着许青南眨眼,“许哥,他们家的菜名也挺装的。”
许青南看着眼前的桃待春风,其实就是表层撒了一层粉色的糖,上菜的时候需要烧一下。
点头赞同。
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将每道菜都对应上菜名嘀咕两句,时间便不知不觉的过去了。
没有再提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这难得的温馨。
许青南听着任叙白在耳边叽叽喳喳,居然没觉得吵闹,甚至看着这些形式主义的菜名,心里也觉出几分有趣来。
夜幕彻底降临,窗外桃树上的灯笼亮起来,柔和的光映着粉色的花瓣,再落到桌面上。
许青南吃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拿纸巾,被任叙白先他一步的递过来,许青南已经习惯很多,顺手接下,就听到任叙白喊他。
“许哥。”
“嗯?”
任叙白像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吃得差不多了?”
许青南点了点头,“嗯,走吧。”
回去路上,任叙白欲言又止,像是一直在等着许青南说些什么,却又一直没等到。
直到回到许青南家门口。
安全系统开着,看不清里面,但任叙白知道,那两个人都没睡。
看着许青南就要进去,任叙白一把将许青南拉住。
许青南转头看他,目露疑问。
“许青南。”
任叙白又喊他名字了。
“马上就要到告白夜了。”
许青南点点头,“我知道。”
赶紧结束这场“奇妙旅程”吧,许青南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任叙白继续道,“目前我们几个人之间,除了你,没有其他的走向。”
许青南嗯了一声,“怎么?”
任叙白右手握拳藏在背后,指甲扎了扎掌心,“你想好选谁了吗?”
许青南似乎要开口,任叙白明明被拒绝过很多次,这次却根本不敢听,立刻继续道,“导演组肯定和你谈过了,对吧?希望你选一个人,配合节目后续的安排,还给你开出了一定的价格。”
许青南皱皱眉,问,“你们都知道?”
其实也对,起码邓宥家就是做这个的,猜到很正常。
但直接摊到明面上来问他的,估计就任叙白一个。
“很常见的招数,不算难猜,”任叙白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扯了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声音下意识放轻,“而且我还猜到,你答应了,对吗?”
许青南点头,靠在墙上,“还猜到什么?”
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任叙白就没有委婉的必要,继续道,“猜到以你的性格,你会和你选中的那个人说。”
许青南嗯了一声,“猜的很准。”
“今天是我们两个最后一次单独相处了,你一直没有说,”走廊里很暗,任叙白往前一步,试图看清许青南眼睛里的情绪,“所以你选中的不是我。”
“这很重要吗?”许青南不解道,“又不是真的。”
“真的假的才是不重要的,”许青南的回答,在任叙白听来就是默认,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轰隆落地,砸的尘土飞扬,“能跟你多相处几个月,这个最重要。”
任叙白的掌心已经一片青紫了,Alpha一贯用来治疗自己失魂落魄的方法,“你能告诉我你准备选谁吗?”
“我也做个心理准备。”
许青南站直身体,见怪不怪的从任叙白身后拿出那只手,轻拍了一下,Alpha就乖乖张开了手心。
许青南摸出来一瓶药膏,动作不算轻的抹上去。
任叙白没挣扎,即使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许青南一直是这样的,无论对谁,用星网上的话说这叫中央空调。
但他真的感觉到暖风了。
许青南有什么错。
是他需要暖风。
抹完了,许青南将药膏收起来,淡淡道,“谁都不选。”
任叙白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为什么?”
“我没有拿别人的真心换钱的癖好。”
任叙白张张嘴,“可我们都知情,也愿意。”
“我本来也这么觉得,”许青南道,“你情我愿的事,我也没骗谁。”
有人喜欢我,也不是我的错。
可是在刚刚吃饭的时候,任叙白眼睛亮亮的看他,注意到他高兴,任叙白就高兴。
是发自内心的,许青南看得出来。
跟讨好没有关系。
许青南忽然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场假的恋爱,即使是你情我愿,许青南进去,是为了钱,可对方进去,是为了别的。
高高在上的告诉对方,我明白和你讲,我们是假的恋爱,三个月后我们就会分开,你愿不愿意。
多虚伪。
他明知道对方一定会愿意。
第80章
任叙白还在等答案,见许青南说话戛然而止,一副要终止谈话推门进去的样子,任叙白拉住了许青南的胳膊,执拗道,“我不懂,你情我愿的事,为什么不做?”
“因为一个人的心意即使我不打算回应,也不应该轻视,”许青南罕见的没有挣开任叙白的手,“当然不是因为我多高尚,只是我还没有穷到这个地步,所以我还有选择的余地。”
任叙白那股Alpha的固执一冒头就一发不可收拾,“没人会觉得你轻视了谁的心意——”
“你弄错了,我没那么高尚,”许青南开口打断,“我不在乎谁觉不觉得。”
Beta对上Alpha的视线,“我只是在过我心里这一关。”
任叙白闻言,愣住。
任由许青南挣开他的手。
许青南推开家门,看着还在原地站着的Alpha,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失落,受挫,要比这些更复杂,但是许青南向来不擅长观察这些,也读不懂背后的意味,只是让了让身体,“不进来?”
“我去联系导演,”任叙白迟钝片刻,缓缓回道,“刚那段掐掉,你先回。”
从上次出事之后,再加上他们几个人的身份特殊,有很多不能被直播到网上的东西,线上便罢了,线下互动便跟导演提过,后面只开放剪辑版,每一期都会交由他们六个人审一遍再上传。
但是刚刚这段,涉及到导演组联合嘉宾撒谎,很明显导演组不会放出来的,任叙白却要专门去联系,只是个借口而已。
许青南没有拆穿,点了点头,进去后把门关上了。
任叙白在影影绰绰的灯光里,靠着墙,闭了闭眼睛,像在压制着什么很剧烈的情绪。
第二天许青南出房门的时候,邓宥已经在客厅里等他了。
昨晚许青南回来,邓宥还在沙发上睡的,叫也叫不醒,这会儿倒是精神抖擞。
“早上好!”邓宥打招呼道,“今天早饭和我吃哦,走吗?”
许青南点点头权当回应,“要出去吃?”
“是我们两个单独约会,许青南你要遵守规则,”邓宥说道,“我都定好了,你就跟我走就行了,你还在看什么?”
许青南确认任叙白已经回来了之后,关上隔壁房间的门,“没什么,走吧。”
银霜星的清晨很安静,初升的太阳只洒下一层浅浅的暖意,映到地上,只有两条长长的影子,身边围着几个漂浮的无线摄像头。
“许青南,你平时都不出来转吗?”邓宥随口道,“看着还没我熟。”
许青南嗯了一声,“早上一般不出门。”
邓宥附和道,“我早上也不爱出门,其实是这个时间一般还没醒,不过今天就很兴奋,你猜是为什么?”
许青南反问,“你在家都几点睡?”
“一两点吧,”邓宥回道,“怎么了?”
“我昨天九点半回去的,你已经睡着了,”许青南扯了一下邓宥,避开前面的路障,“所以今天精神才好。”
邓宥被噎住,顺着许青南的力道往他身上撞了一下,权当报复,“诶,许青南你是不是对情话过敏?”
“看路,”等邓宥站稳,许青南就松开手,“是你说的情话太低级。”
“明明是你铜墙铁壁毫无情趣,”邓宥撇撇嘴,指了指前面,“到啦。”
许青南倒是没想到,邓宥找的居然是一家小巷子里的早餐店,热腾腾的香气在巷口都闻得到。
邓宥显然很满意许青南的反应,“我昨天查了很久,说这附近只有这家好吃,其中数馄饨做的最好。”
“这家可没有堂食,”许青南道,“得买回去吃。”
邓宥闻言,看到前面只有一个窗口,啊了一声,“不行,回去还算什么约会啊,附近没有能坐下吃东西的地方吗?”
许青南想了想,“倒是有一个地方,不过——”
“那就去那儿,”邓宥出言打断,往前快走了两步,“你吃什么?”
许青南先给自己要了一碗馄饨和两张鸡蛋饼,又点了两人份的,让店家送到家里。
邓宥也学着许青南的样子,老板动作利落,乐呵呵的给两个人打包好。
“走吧走吧,你说的那个地方。”
许青南也没再多说,往前带路,邓宥显然没有过这种经历,兴奋得很,一路上都叽叽喳喳的。
直到到达目的地。
许青南自顾自的走了进去,邓宥却步调放慢,左顾右盼的打量,随后又跑了几步追上许青南,“这什么地方?”
许青南:“公园。”
“哪有这样的公园?”邓宥回头看了一眼,破旧的入口旁边立着个更破旧的招牌,“废弃的吧?”
“是就没建成,”许青南带着邓宥走到一处石桌石椅旁,拿出湿巾,将桌面和椅面细细擦过,“坐。”
邓宥哦了一声,坐在许青南身侧,歪头看他,“什么意思?”
许青南将早餐一样样的摆好,解释道,“本来是有人要建成游乐场的,但是建了一半,设施都没搬进来,就破产了,这里偏远,一时没人接手,就到现在了,会有附近的人来这里晨练。”
“你也会来吗?”邓宥好奇的四处看,“感觉你很熟悉。”
“嗯,这里没什么人,”许青南指了指前面拐弯的地方,“那边拐过去是个广场,会有大爷在那儿打太极。”
邓宥连连点头,“还挺好玩的,我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吃饭。”
话音刚落,就看到有两个人坐到了他们前面的位置上,还在椅子上垫了毛毯。
“哇,许青南,你看人家,准备真充足,”邓宥拍拍许青南,一脸惊奇,小声道,“还专门带了毯子。”
许青南抬眼看过去,道,“那是来这边上班的,每天都来这里吃东西,自然准备的齐全,我们只偶尔来一趟,没必要。”
邓宥睁大双眼,“每天都来?”
许青南颔首,“我早上来的几次都能碰到。”
邓宥摸了摸冰凉凉的石板,看看四周稍显荒凉的景象,以及手边因为这边气温比较低,刚放一会儿就已经半凉的饭,“在这儿吃饭多不舒服,来一次新鲜新鲜得了,每天都来,怎么行?”
“他们在这儿吃也不是为了舒服。”
邓宥不解,“那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许青南将自己的饭解决掉,拿出包纸巾递给邓宥一张,“吃完就回吧。”
邓宥哦了一声,“不过他们家的馄饨真的好吃,馅大皮薄,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许青南道,“都是老板亲手揉面,擀皮,调馅,十多年了,味道也没变过。”
“就他们两个人吗?”邓宥想起买饭的时候,从窗口看到的一板一板的包好的馄饨,“那要捏多久。”
“他们卖的便宜,没有多余的钱雇人。”
许青南说的没什么情绪,邓宥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明显多了一些人,都走路匆匆忙忙的,也没人关心跟他们擦肩而过的都是什么人。
离家越来越近,邓宥却慢慢放缓了脚步,像是在等待许青南说些什么。
这副神情在不久之前,许青南从任叙白的脸上看到过。
照邓宥这个速度,五分钟的路能耗掉二十分钟的时间,许青南站定,“你想问什么?”
邓宥果然说道,“明天就是——”
“没想好,”许青南道,“导演的提议我没接受。”
“如果你谁都不选,”聊到擅长的领域,邓宥的神情都少了几分任性的孩子气,侃侃而谈,“舆论估计不会太好看,前一阵子的事也是闹得轰轰烈烈,我们几个和你之间的家世差距也一直被人讨论,尤其是你的性别——”
邓宥忽然住了嘴。
许青南只是微微点头,“看来都知道了。”
邓宥有些尴尬的抿抿嘴,补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所以,我还是建议你选择一个,舆论上会更有操作的空间。”
许青南无所谓的挑了下眉,顺着邓宥的话头,“所以?”
“选我,”邓宥快走几步,转到许青南面前,“我能解决。”
许青南拒绝过邓宥很多次,甚至是让他难堪的那种,以邓宥的性格很明显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此刻却依旧站到了自己面前。
用自己的能力争取一份虚假的恋情。
许青南摇了摇头,“不必。”
邓宥皱眉,没预料到自己会被拒绝的结局,有些心急的上前一步,抓住了许青南的胳膊,“那你要选谁?”
许青南头一次没有主动挣开抓过来的手。
只是看向邓宥的眼底,那里正翻滚着热烈的情绪。
“你昨天肯定也拒绝了任叙白,”邓宥看不懂,一心沉浸在这件事里,居然开始分析,“霍峥和程砚之跟你的交集没有我多,叶与尧的家里不会同意,只有我了,你为什么不选我?”
许青南没有主动挣开邓宥的手,是邓宥自己无力的慢慢滑落,“你拒绝我很多次了,这次我没有要求你假戏真做,也没有惹你生气,为什么还要拒绝我?”
“还是说,以前我们争执,你心里还在生我的气,”邓宥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这里,又重新试探的拉了拉许青南的手腕,扬起一个有几分讨好的笑容,“你别气了。”
许青南反手抓住邓宥,安抚的捏了捏,“没有生气。”
“我只是觉得,一切的闹剧,应该到此为止了。”
这场误闯天家的游戏,应该到此为止。
自己也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他们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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