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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睡裙 “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华灯初上, 夜色暗涌。


    保时捷引擎声震响,一路风驰电掣往她公寓的方向赶。


    后排车窗半降,冷风争先恐后灌向驾驶室, 祁屿卡着墨镜, 手肘随意搭在窗沿, 似乎很享受微醺后的这一时刻。


    他一旁,云枳面色寡淡地拂开眼前的发丝,冷不丁道:“能不能把窗户关上?”


    “小心被吹成面瘫。”


    “……”


    祁屿升上车窗,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滞了下,察觉到点不对劲,“怎么去一趟洗手间回来, 人就变刺猬了?”


    他顿顿, “也不是你生理期啊?”


    云枳撇过脸, 没说话。


    祁屿压低视线看了眼后视镜, 这个路段车流不多,紧随其后的那辆幻影十分醒目。


    他眯眯眼, 问:“我哥又因为我找你麻烦了?”


    云枳攥了攥手里的包, 包里没装太多东西,可以很轻易摸到丝绒方盒的棱角。


    她没告诉祁屿手绳断裂的契机,现在解释起来太麻烦, 索性保持沉默。


    “要不找个时间和他摊牌吧。”祁屿的语气煞有其事,“反正现在我和琉音都成年了, 我一直把她当妹妹, 她也知道的。”


    云枳视线撇向窗外, 刚才那场对峙的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久久未散。


    她不禁怀疑,就算现在坦白她和祁屿的关系,他的刻薄也半分不会减少。


    见她不说话, 祁屿打开储物格。


    他拉起她的左手,低头靠过去,给她系上一条串着金珠的红绳,语气像安慰又像诱哄,“这条绳子可是我把卡里最后的那点钱都当香火捐了给你求的,消消气?”


    ……


    与保时捷保持一定车距的幻影平稳通过隧道。


    男人靠着后座椅背,冷峻的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开扇极深的眼皮投下一洼阴影,几缕额发随意垂在高挺的眉骨上,纵然阖着眼也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从他上车开始,司机就察觉到他周身一丝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很有眼色地没有像往日一样打开国际政经资讯电台。


    车厢静谧无声,就这么开了快半小时,已然从闹市穿梭到东二环的住宅区,前方的保时捷车轮毂开始降速,右转行驶一段路后掉了头,最终在一处绿荫环绕的独栋公寓前停转。


    司机跟着减了速,先是迟疑了下,随即看了眼后视镜,询问道:“祁先生,需要停车吗?”


    一直闭目养神的男人无声睁开眼,黑眸平静得像难以见底的深潭。


    视线落向窗外,很快锁定从保时捷上下来的一对人影。


    “靠边停。”


    司机立马刹了车按下双闪,刚要下车为他开门,男人摆摆手,“停着就好。”


    尽管不明白他的用意,司机还是恭敬照做。


    时间分秒流淌,倒映在后视镜的男人眉心逐渐紧蹙,似乎在忍耐某种心烦意乱。


    司机大气不敢喘,就这么扶着方向盘,又静坐了快一刻钟。


    不远处,原本从车上走下待命的代驾司机忽然接到一通电话,对面似乎吩咐了他几句。


    没多久,他重新上了车,空载那辆查尔斯蓝的改装保时捷缓缓驶向地下停车场。


    倏然,车后排响起火机摩擦砂轮的咔嚓声。


    薄雾吞噬了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却挡不住他眸底阴云积聚的漩涡。


    良久,司机终于听见男人沉声命令:


    “回公寓。”


    ……-


    一晃又是一周。


    这一周,云枳除了上课和进出实验室,其余时间算得上完全扎进排练里。


    她忙碌起来忘记吃饭是常事,但最近因为有祁屿在,伙食几乎顿顿不落。


    那天第一次带祁屿回公寓,因为时间太晚,加上他喝了酒,软磨硬泡之下,云枳勉强答应让他在客厅留宿一晚。


    结果第二天,他直接给Sasha拨了电话,得了Sasha的允许后,光明正大地开始往公寓搬行李。


    赶他走,他就说漂亮话:“我们家小枳最近这么忙,男朋友我怎么能拖后腿,必须车接车送随叫随到。”


    “我保证,等汇报演出结束,麻溜收拾铺盖滚蛋。”


    云枳横他一眼,“半山厕所都比这里大,你能住得习惯?”


    祁屿挑眉,语气里带着八分不正经,“对比这些,我更不习惯整天看不见你的人影。”


    至于剩下的两分认真——


    祁屿幼时曾对云枳产生过重度的分离性障碍,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就连睡觉都要在佣人的看管下同寝。


    这种心理障碍一直到他完全从应激症状里走出来才随之减轻。


    知道他有分寸,云枳没再多说,默许了他带着他新购置的乳胶床垫登堂入室。


    小少爷连续一周当跟班,陪学霸女友辗转出现在校园食堂、图书馆,顺带帮她拒绝了几束追求者示爱的鲜花,这事没多久就被人搬上了校内论坛。


    狐朋狗友拿着帖子调侃他,祁屿一脚踹过去,很没说服力地装酷:“你们也是闲着没事干。”


    时间就这么过去,转眼正式汇演倒计时一天。


    接连高强度排练了快半个月,最后一天许琉音没再将人拘在排练室。


    助理罕见拿着喇叭催人收工:“社长待会请大家吃日料,吃完解散后大家就各自回去休息,为我们明天的首演养足精神好不好!”


    台下一片欢呼,祁屿取下耳机,给从更衣室换下演出服的云枳递去一瓶水。


    “琉音请吃日料,你要去吗?”


    云枳顿了下,“你去吧,我要回趟实验室,有个数据要测。”


    听她这么说,祁屿重新坐上沙发翘起腿,“那你好好做实验,我就在这等你,结束了我带你出去吃。”


    云枳微微颔首,穿上外套出了排练室。


    室内外温差将近二十度,灰白的云层压着阴霾,落叶七零八落,隐隐预告今日要落一场雨。


    紧了紧外套,云枳照常往生科院的方向走,远远在实验楼前那棵萧瑟的枯木下看见一道身影。


    女人一身马赫根尼本色皮草大衣,手里提着只黑金birkin,梳理平顺的贴合发,即便是这个天气下略昏暗的光线也难掩她周身的珠光宝气。


    她视线没有落点地四下张望,似乎在这里等待什么人。


    哪怕已经十几年未见,云枳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她。


    她无视对方看向她逐渐从怔愣转向惊喜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囡囡,是你吗囡囡?”


    云枳无动于衷地继续向前,平稳地加快步调。


    “囡囡,你等等妈妈。”邱淑英追上来,伸手要去扯她,半老徐娘的年纪嗓音里仍带着少女的娇嗔。


    这声音别说是男人,女人听了都要酥掉半边骨头。


    云枳甩开那只保养得当的手,停下脚步,只留给对方一个淡漠的侧脸。


    “别这么叫我。”


    即便这个反应在邱淑英预料之内,但亲眼看见,她还是勉强牵起一个略带尴尬和受伤的笑容。


    “囡囡,我今天来是有事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我们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一聊好不好?”


    “不方便。”


    到底是亲母女,云枳完美继承了邱淑英的西方骨东方皮,单看脸,都是美貌与英气兼具,只是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不想知道。”


    云枳打断她,掀起眼回过头,眼底沉静得像一汪湖水,浮着凝结的冰。


    漠视,冷淡,但不夹杂任何攻击性,和此刻初冬的天气不谋而合。


    她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有,就像对面前这个人的出现提不起半点情绪波动。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没兴趣,别再来找我。”


    丢下这么无波无澜的一句,她垂目转身。


    来往的行人有侧目投来视线的,邱淑英只觉得脚下有千斤重,最终还是体面地挽了挽碎发,任由云枳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这场雨最终还是落了。


    浓云压顶,来势汹汹,不过傍晚六点的光景,天幕难见半点亮光。


    一辆计程车在东二环的公路停下,云枳付了钱,毫无遮挡地走近雨中,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口袋里除了即将会被灌湿的火机和半包烟,剩下的空无一物。


    手机屏幕投射的光将她面容照得苍白,被雨水模糊后,最后一格电量消耗殆尽。


    她掀了掀唇,微小的弧度,好像在为自己此刻无用的、不理智的行为自嘲。


    不远处,一道车灯在混沌中闪了闪,疾驰的车身犹如在暗夜中穿梭的巨兽。


    祁屹刚结束连续一个礼拜的高强度工作,独自驾驶迈巴赫赶往公寓。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领带被他随手丢在了副驾驶,衬衫领口的纽扣歪歪扭扭解开几颗,模样松弛,眉眼里压着点倦色。


    在即将通过的这栋独立公寓前,他掀起眼皮,似寻常又漫不经心的一眼。


    黯淡的路灯下,缩成一团的人影蹲在树木掩映的灌木丛旁,浑身湿透,却倔强地咬着一根烟,低头拢火去点。一下又一下,隔着雨幕,仿若能感受到她此刻因为懊恼而微微紊乱的呼吸。


    透过斑驳的车窗看过去,这一幕像极一幅充满裂痕的冷调画。


    画上的人在大雨倾盆的午夜出走,路途遥远,而她带着被浇熄的一小撮余烬,茕茕无依。


    她好像很热衷把自己搞到狼狈。


    名为理智的情绪还没有攀上大脑,祁屹已经点了刹车,撑伞走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云枳轻撩起眼,唇边还衔着泛出湿冷的烟嘴。


    伞沿下,入目的是男人的喉结,圆润精致,令人过目不忘。


    依次向上,饱满的唇形,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永远浸满居高临下的眸。


    她低下头,张唇轻呵了下,好笑点背的时候衰事总是接连而至,又觉得自己该为这遭冲动买单。


    “抽烟啊,祁先生您看不见么?”


    “有家不回,在外面淋雨抽烟?”祁屹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暂时忽略她语气里故作声张的强横,问:“你没带钥匙?”


    此刻云枳完全没耐心和他周旋,眼也不抬,“您可不可以就当没看见过我在这里。”


    “不管你,等你被冻死在这,拉着祁家一起上社会新闻么?”


    她抿抿唇,没说话。


    “上车。”


    见她不动,祁屹蹙眉,“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云枳不再执拗,公寓的钥匙丢在了祁屿车里,现在手机关机,冲动过后,在这里淋雨滋味并不好受。


    她自觉往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的车后座走,正要上车,只听祁屹淡声命令:


    “坐副驾。”


    她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矮身上了副驾驶。


    车内暖气很足,刚坐上去,云枳的体温就短暂回升。


    驾驶室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紧接着,带着木质沉香的羊绒毛毯和西服外套落在她的膝盖。


    祁屹发动引擎,面无表情道:“换上。”


    云枳先是给自己擦了擦,又草草处理了下被雨水沾湿的真皮坐垫。


    捧起这件西装正迟疑,就察觉旁边的人似乎在等她,并且耐心即将殆尽的样子。


    没多矫情,她利索地换好,随后系上安全带。


    迈巴赫前灯划破夜幕,平稳又优雅地重新起步上路。


    “祁先生,我们去哪?”


    从上了车开始,云枳出走的理智已经完全回笼。


    祁屹不答反问:“你公寓钥匙呢?”


    云枳眨眨眼,如实道:“在阿屿车里。”


    驾驶位的男人目视前方,眸色晦而深,“所以,你们是吵架了。”


    一个中控的距离,云枳能闻得到清冽的烟草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勾起她方才没有解得了的瘾欲。


    她咽了咽嗓子,否认:“没有。”


    “我临时有事先回来,忘记拿钥匙,手机没电关机了。”


    这句“先回来”很微妙,弦外之音是她和祁屿住在一起。


    等说出口,云枳自己也怔了下。


    祁屹唇边忽然勾出一个冷笑,“搬出来同居,想给我看看你们的决心?”


    “……”


    稍显复杂的情况解释起来很苍白,这个男人也从来不把她的解释当回事。


    思忖之后,云枳选择略过这个话题。


    她看向无线充电舱,试探道:“祁先生,可以让我给手机充个电吗?”


    祁屹神色未动,云枳就当他默许。


    可摆弄半天,兴许是进了水,手机迟迟开不了机。


    她又侧眸看向他,这个角度,能隐约从男人松开的领口看见一点肌肉线条。


    云枳立马收回视线,正襟危坐,“我想给阿屿打个电话,祁先生……”


    祁屹面露不耐,反手拨出一个电话。


    “哥,有事么,我这边有点着急,没事我晚点再联系……”


    “中洲公寓,过来。”


    祁屹皱着眉心,“把你的女朋友接走。”


    说完,不等对面发出疑惑,他径直掐了通话。


    云枳听Sasha和她提到过这所公寓,料想应该是祁屹的住处。


    她想了想,道:“您不用这么麻烦,我在车上等一会阿屿就好。”


    祁屹一手搭在窗沿,极淡地哂了下,“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在车里坐着陪你等?”


    “……”


    她就多余问这句话。


    两栋公寓距离并不远,没多久,祁屹就驾着迈巴赫驶入地库停了车。


    电梯一路升至顶层,轿厢运行平稳,温度湿度适宜,通风口都沁着高档的香气。


    虽然提前有过心理准备,可当云枳真正走进这套公寓,还是被内部极致奢华的黑金风装修震惊到。


    她安静地换上一次性拖鞋,目不斜视,非常有一个外来闯入者的自觉。


    头顶压下一道黑影,男人一双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停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直直丢在她怀里。


    云枳抬眸望他一眼,不明所以。


    祁屹抬手看了眼腕表,神色漠然道:“距离小屿赶过来,最多还有二十分钟时间。”


    “二十分钟之内,洗完澡离开这里。”


    云枳怔了怔。


    直到听他说出这句话,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进入了一个异性家里,并正和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立马摆手,“不用麻烦了祁先生,二十分钟,我可以忍。”


    祁屹还穿着西装马甲,紧绷的大臂肌肉被袖箍束缚住着,随着抬手的动作给人一种随时都能崩开的错觉。


    一言不发地垂眸注视着她,须臾,似乎看穿她生出的那点踌躇。


    “你是不是可以忍,我不关心,你已经弄湿了我的车垫,现在还想弄湿我的沙发?”


    他提唇讥诮一笑,“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看她不动,祁屹皱眉,沉着嗓音:“还愣什么?”


    那点旖旎的顾虑瞬间被他的态度冲散,云枳嚅嗫一声:“我……不知道浴室在哪。”


    “……”


    进了浴室后,云枳做的第一件事是反锁上门。


    倒也不是特意提防的意思,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只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她会更加警惕一些。


    更别提这个浴室差不多快有四十平,尽管私密性充沛,但空旷得吓人,到底会让人徒生点不安定感。


    她环视周围一圈,超长浴室镜、隔断的淋浴房,L型落地窗前两米半长的不规则浴缸。视线所及到处都有男人的生活痕迹,浴袍,剃须刀,须后水,以及在浴缸旁壁龛里镶嵌着的北美樱桃木的定制酒柜和雪茄柜。


    浴缸里提前自动放好了洗澡水,应该是加了助眠的精油,淡淡的依兰香在水汽中轻漾,沁人肺腑。


    这里毕竟是完全私人的空间,云枳的眼神只一瞬就换了方向。


    她打开了祁屹给她的礼盒,是一套香槟色的女士睡袍,一件吊带裙,自带胸垫的贴身款式,还有一件长袖及膝的外袍。


    礼盒全新未拆封,云枳想,这大概率是祁屹要送给异性的礼物。


    什么关系的女性会送睡袍这种带了暧昧意味的东西?


    答案不言而喻。


    云枳略微有些苦恼,不知道她之后是否能买到一模一样的还给他,也不清楚价格她负不负担得起。


    但骑虎难下,现下这个状况,也不允许她再多纠结。


    压下心底那种像被什么从四面八方包裹的异样感,云枳褪掉沾在她身上发冷的衣物,快速钻进了相对狭窄但狭窄得很有限的淋浴房。


    ……-


    落地窗前,男人摘掉袖箍脱掉马甲,西装三件套最后只剩一件衬衫略显凌乱地挂在他身上。


    寻常的人站在这里说不定会恐高发作到晕厥腿软,但他俯瞰着窗外的风疏雨骤,神色淡然,像是早已习惯在这个高度看脚下众生。


    房间里的隔音效果上佳,兴许是因为距离卫浴相对较近,除了窗外穿透云层的阵阵雷鸣,他似乎还能听到潺潺流淌的水声。


    祁屹咬上一根烟,随即迈步至唱片机前挑了张黑胶。


    唱片沟槽的截面略有磨损,能看得出有一定年头的播放痕迹。


    抬手搭好唱头揿下开关,小号、钢琴、萨克斯管,多重演奏的Jazz旋律悠扬,他偏过脸,垂眸按下火机,伴随着尼古丁安抚心底丛生的躁动。


    一盘12英寸的细纹胶片转完,浴室方向终于窸窸窣窣传出来新的动静。


    与此同时,手机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连续震动,祁屹走过去拿起来,散漫地撩起眼皮。


    还没来得及接通,身形微微一顿。


    浴室门前,少女雪面桃腮,带着蒸腾的水汽走出来,丝质睡裙轻若无物,可能是尺码不太匹配的原因,加上又是十分修身的款式,除了腰身肩背,其余部位难以完全包裹,她只能以双手交叉的姿势紧紧拢着外袍的两块内襟,小幅度动作温吞地往外挪。


    不慎露出在外的皮肤瓷白中映着灼眼的绯红,祁屹在极短促的反应时间后迅速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查地滚了滚。


    他单手划开接听键,迈着两条修长的腿往衣帽间走。


    “哥,我快到了,在我到达之前,麻烦你好好照顾小枳。”


    祁屹扯了扯领口,似乎在按捺什么死灰复燃、欲盖弥彰的躁动,“她是你女朋友还是我女朋友?”


    “小枳明天就要上台演出了,状态很重要,哥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就别为难她呗?”


    骨节分明的大手最终从衣柜里拎出一件版型宽松的风衣。


    他打断听筒里的喋喋不休,语气不善:“赶紧过来把人处理走。”


    讲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挂断电话。


    客厅,云枳目光逡巡,还在找先前祁屹给她的那件西装外套。


    等听清男人的话,她没忍住拧了拧眉头。


    处理走?她是什么碍眼的垃圾?


    真以为她想来这里吗?


    正腹诽间,平稳的脚步声愈发逼近。


    云枳刚抬起脸,身前的人抖开手里的风衣,大手一抬,兜头罩在她身上。


    等她整理好,视线重新由暗到明,男人已经转过身坐上沙发,只留给她一个冷冽的背影。


    想了想,她轻声道:“谢谢祁先生,今晚打扰了。”


    “外套会在清洗后归还给您,至于睡袍,等我找到相同的款式……”


    “不用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男人的声线冷冰冰的。


    云枳识趣地闭上嘴,重新回了趟浴室取出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在沙发最边缘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在这方空间的存在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等待的煎熬最终在一道突然响起的门铃声中宣告结束。


    云枳抱着衣服过去开了门。


    祁屿大步流星迈上前几步看向她,问:“我在活动室等你半天,你怎么不声不响到我哥这来了?”


    等看清她此刻的衣着打扮,脸色逐渐变得古怪,“你这是怎么……”


    “遇到点事,没有伞,钥匙没带,手机也没电了。”


    云枳简单解释完,拢了下风衣,提高几分音量,“是祁……是大哥看见我在淋雨,暂时收留我。”


    说完,扯了扯他的袖子,无声催促。


    祁屿顿时领会到她的示意,远远对着沙发上的人招呼了声:“哥,小枳明天还有演出,我们就先走了。”


    祁屹没应声,像是懒得理会。


    他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之上,视线落在平板上停留的时政财经版块,全然心无旁骛的模样。


    祁屿耸耸肩,对亲哥这副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习以为常。


    砰的一声,大门重新闭合。


    偌大的空间重新恢复落针可闻的寂静,仿佛方才的混乱从未发生过,一切都在严谨的秩序下按部就班。


    唯独祁屹自己知道,他惯用洗化用品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发酵。


    哪怕携带源已经离开,扩散出的甜腻因子四处弥漫,躁动着,久久无法散开。


    ……-


    云枳久违做了个梦。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她好像在拼命追赶什么难以分辨的东西,但始终有一道稚嫩的声音在呼喊着“妈妈”。


    梦醒,她从压抑的情绪中整整缓了半分钟,忽然自嘲一笑。


    她的档案里父母关系这一栏至今仍留白,她哪里来的妈妈?


    面色无澜地下了床,结果踩在地板上的第一脚,她的身体难以平衡地歪了歪。


    祁屿在闹钟声中掀开眼罩,本就自带冷感的脸因为晨起的低气压显得更加凛冽。


    他抄了抄睡乱的头发,从床垫上起来,刚要伸个懒腰。


    只见云枳面前摆着个药箱,她打开一瓶看着像药油的东西,正安静往自己脖子上涂抹。


    “你……”


    “不小心磕到落地衣架了。”


    祁屿凑过去看一眼,果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淤痕,看样子撞得不轻。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语气硬邦邦的,“昨晚也是,这么大人了还能乱跑出来让自己淋雨……”


    说着就要从云枳手里夺过药油。


    肌肤短暂相贴,她指尖传达出的温度烫得异常。


    “……你发烧了?”


    祁屿动作滞了滞,反应过后便用掌心抵向她额头。


    “这么烫?你发烧了自己没感觉吗?”


    “没有。”


    云枳反应慢半拍,“还没来得及。”


    “……”


    祁屿在药箱里翻了翻,根据自己的记忆按图索骥,最后挑出几样用手机拍了个照,大概是找谁确定这几味药是否对症。


    “我一会给琉音打个电话,待会吃完早饭喝了药你再多休息一会,距离演出还早,先养精蓄锐。”


    ……-


    吃了药,但药效迟迟没有发挥的意思。


    云枳到达化妆室时仍发烧不低的烧,面色比纸还要白。


    许琉音就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到看见她出现才松了口气。


    不好和病患发作,只能对着祁屿冷言冷语,“小屿哥哥,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


    又乜到云枳脖子上的痕迹,她语气里的嘲弄加深,“忍两天会死啊?”


    “……”


    祁屿第一次感受到有口难辩的滋味。


    上妆的时候,许琉音再三吩咐化妆师多用遮瑕。


    除了遮瑕,对着今天这张毫无血色的脸,腮红都要多打几圈。


    “你可以坚持吗?”


    云枳握着水杯,“很难说我会不会在舞台上晕过去。”


    许琉音差点背过气。


    “我开玩笑的。”


    “……”


    大小姐白眼翻上天,“你这种性格就别开玩笑了好么,只会让人吃不消。”


    云枳笑了笑,不语。


    见她还有心情说这种冷死人不偿命的话,许琉音稍稍放下了一点心,抽出精神听助理和她汇报这次演出别的细节事宜。


    距离《脱缰》正式开演前最后半小时。


    后台准备室热火朝天,即将登台的演员们你调整调整我的仪容,我检查检查你的妆造,即便台词早已滚瓜烂熟,还是象征性地拿着剧本,做临上台前的最后准备。


    云枳向前方不远处悬挂的两块红帷幕,也许是高烧未退,又或者那么一点隐秘的紧张,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比平时跳得更快些。


    “演出顺利!”


    最后一分钟,不知道是谁顶不住压力带头喊了声壮士气,众人顿时凝成一团,互相打气。


    云枳微微一笑,似乎在期待帷幕拉开,走进那个可以短暂忘掉姓名的新世界大门,踏向这场梦——


    城市另一边,祁山总部大楼。


    难得太子爷休假日,Simon也久违松一口气。


    刚下完一场雨,露台花园雨后的空气应该很清新,他脚步轻快地走出董事办,准备享受一杯忙碌后犒劳自己的下午茶。


    大厦里的温度湿度都是最完美最惬意的,就连电梯也十分合时宜地为他打开——如果没有休假中的太子爷亲自从上面走下来的话。


    「先生,您今天没有公务行程。」


    这种废话Simon当然不会说,为追求极致效率的人工作,学会揣摩他的心思也是一门功课。


    昨天他是亲自开着迈巴赫走的,今天司机也没有收到指令要用劳斯莱斯接驾,说明他是重新开着迈巴赫回到公司。


    这么看,私人行程的概率增加两成。


    “帮我订花篮。”


    果不其然。


    Simon暗暗握拳给自己喝彩。


    能让日理万机的人在宝贵的休假时间重新回到办公室,并且说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订花篮,指向性也很明显了。


    “是开业花篮吗?”


    如果没记错,太子爷的联姻对象最近一家珠宝旗舰店海城开业,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Simon跃跃欲试,开业花篮当属高原红、蝴蝶兰、牡丹菊这种最适配,搭配红木李、芦苇、吊米类似叶材,寓意兆头都是最好。


    他点开平板就要选择花材和包装,只听祁屹淡声道:“应援花篮。”


    应援花篮。


    Simon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祁二小姐最近是哪部戏杀青,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不久前海大汇报演出的邀请。


    他迂回了一下,“祝语您是不是要亲自提?”


    祁屹走向办公桌,拔开那支白金笔身的万宝龙笔帽。


    「好戏登场掌声不断


    祝贺琉音:『脱缰』首演成功」


    Simon接过祁屹递过来的稿纸,看见上面遒劲有力的几行钢笔字迹。


    这种行程,怎么看也不值得太子爷亲自动身。


    他敏锐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逾越道:“您的署名……”


    祁屹眉心很短暂地蹙了下,像经历了微小的思想斗争。


    良久,他重新落笔,顷刻后又递出一张稿纸。


    只听他沉声:“不用署名,送一对过去,这是另外的祝语。”


    Simon低头看,洋洋洒洒的花体英文:


    「enjoy i」


    ……-


    《脱缰》首演现场。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灯光聚焦在舞台上。


    总时长整一个小时的戏,按照几遍统排的预估,玛塞拉出场的第三幕第二场,时间正好卡在过半的位置。


    二十岁出头的落魄少女(Diana)好不容易取得年轻但傲慢的酒馆老板(Ricardo)的允许,同意她在酒馆打工,结果,隔壁裁缝店老板的儿子(Felipe),好色登徒子觊觎上了少女的美貌。


    少女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地击退了恶徒,但同时也搞砸了酒馆老板的生意。


    Felipe(捂着伤口):我不过是看她长得漂亮,想和她说说话,结果她竟然要动手杀人!各位大人,快逃吧!这是家黑店!(众顾客下)


    第二场,酒馆。


    【堂吉诃德,桑丘上】


    Diana:我会失去这份工作?


    Ricardo:店里容不下纯洁高贵的灵魂。


    堂吉诃德:在你们争吵之前,应该先来看看外面究竟怎么回事。


    Diana:抱歉游侠先生,我实在没有心情。


    桑丘:看见那个拄着牧羊杖的姑娘了吗?


    堂吉诃德:她是谁!


    Ricardo:害死格利索斯托莫的妖女,没人不知道她。


    【喇叭奏花腔,玛塞拉上。】


    云枳一袭蕾丝白裙搭配纹理感十足的红色短上衣马甲,手里拄着牧羊杖,脸上的角色妆服帖又精致,这是她的首登场。


    玛塞拉:我听见有人唤我妖女。


    Diana:是他,这家店的老板,我衷心地劝告你应该换个去处歇脚。


    玛塞拉:既然听见有人这么唤我,我就要问个明白。


    从这里开始,就是对云枳而言难度最大的三分钟独白。


    这段台词许琉音改编自《堂吉诃德》原著里玛塞拉在格利索斯托莫葬礼上的发言,但保留的比重很大。


    “假如老天让我生得很丑,请问,我能由于你们不爱我而抱怨你们吗?


    我长得好看,也上天恩赐,我自己既没有恳求,也没有选择。


    完全可以这样说,是他自己执迷不悟,害了自己的性命,不是我狠心。


    叫我猛兽、妖精的人,就请你们把我看成坏人、害人虫,不要理我好了;说我无情无义的人,就别巴结我;说我负心的人就别讨好我;说我狠心的人就别追逐我。我这只猛兽,我这个妖精,我这个无情无义、残酷无情的负心人绝对不会来找你们,巴结你们,奉承你们,追逐你们的。


    我追求自由,讨厌受人管束,我不爱也不恨任何人,我喜欢一个人独处,照看自己的羊群,这就是我的消遣。”③


    台上,云枳昂首挺胸,掷地有声。


    大段的中气十足的台词后,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粗重,高烧加剧了她的负担,她的脸颊、鼻尖都是薄汗。


    但她牵起笑,像完全忘记伤痛,带着玛塞拉宁静又坚定的影子。


    短暂的静音后,掌声不绝于耳,荡起观众和角色在这一刻共鸣的回响。


    台下,祁屹就坐在池座第一排正中间。


    舞台上的一切,似乎成了现实的镜像。


    在这个由无数个可一不可再的瞬间组成的几分钟,他想到最近发生在他身上,写上她姓名的桩桩件件。


    他看着她,她是一颗无比自由、接受所有人瞩目的闪烁的星。


    祁屹兀自垂眼。


    他想,这一瞬间,如果会对她漏掉一拍心跳,似乎再正常不过。


    第12章 梦魇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意识到自己滋生的这个念头时, 祁屹想到他曾经一年在西班牙视宁度最好的时候,拍摄过位于飞马座的斯蒂芬五重星系。


    累计45个小时曝光时间,当捕捉到这只在星系之间引力拉扯下由气体、尘埃和恒星的尾巴组成的数亿光年外独一无二的“宇宙蝴蝶”, 那一刻, 他的心情如出一辙。


    人都是视觉动物, 这种稍纵即逝的微小瞬间并不能代表什么。


    哪怕这种心情的制造者是他亲弟弟的女朋友。


    他很好、很快地说服了自己,随后便没再往台上看第二眼。


    ……-


    大幕落下,灯光亮起,长达一个小时的话剧演出结束。


    二次谢幕后,云枳抱着祁屿送的大束鲜花接受海大校报的记者采访。


    观众逐渐散场,祁屿逆着人流, 从稍微靠后的位置往第一排中间走。


    虽然身体是在朝着祁屹的方向靠近, 但他的眼神却始终盯着云枳, 不知道是在和他哥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这么漂亮。”


    池座第一排的座椅位置很宽敞,祁屹端坐着扣起西服纽扣, 面无表情地看着弟弟对着女人犯蠢, 嗓音淡而沉,“我记得你口口声声和我说过,你现阶段并没有和任何人同居。”


    “对啊, 我没有和谁同居……”


    说到一半,祁屿脑子转过弯, “暂住而已暂住而已, 最近不是小枳太忙了嘛, 我给她当几天司机。”


    祁屹冷眼看他,“祁家培养你这么多年,原来是为了让你天天旷课给一个女人当司机。”


    “要不是小枳, 我连学校都不想来。”祁屿对着云枳打开相机,熟练地俯下身子找角度,“哥,是我上赶着,这事你别又往小枳头上安罪名,她比那个什么……玛塞拉,对,她比玛塞拉还要冤枉。”


    “你倒是护着她。”祁屹的反应很冷淡。


    “那当然,我都不护着她还指望谁护着她。”


    祁屿口吻随意,说话的功夫挑了张最满意的照片准备发ig,这几年凡是云枳的重要场合他基本都贴了照片,她不经常使用社交软件,于是帮她记录这件事就被他养成习惯。


    照片刚发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叹声:“小屿少爷,你真的是Freya的男友吗?”


    Sasha迎面走来,低头看着弹出的动态,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作为娱乐圈里抢手的明星化妆师,她在祁屿的授意下也负责云枳出席各种场合的妆造,但她今天过来不是工作,而单纯是因为之前收到了云枳的邀请。


    祁屿没忘记祁屹还在,一丝心虚藏得很好,“有什么指教Sasha女士。”


    “你要听实话吗?”Sasha亮出屏幕,“如果把昵称遮起来,我会以为你是Freya的某个狂热粉丝,又或者是满世界追行程热衷出神图的站哥。”


    “……”


    这会云枳已经接受完采访,从密不透风的人群里走出来。


    她刚才听到最多的评价是“作为一个从没有过戏剧表演经验的新人,她的初舞台非常具有生命力”,舞台上释放完情绪,多巴胺缓缓回落,高烧伴随的各种不适症状开始袭击她的身体。


    祁屿上前几步迎她,顺势把她上台前摘掉的红绳重新系好。


    Sasha也走过去拥抱她,丝毫不吝啬对她的夸奖,“babe,真的不考虑进军演艺圈吗,你这张脸不为荧幕而生真是可惜。”


    云枳不止一次听Sasha在自己面前说这种话,她莞尔一笑,没说话。


    唇角温和的弧度被牵出虚弱的味道,Sasha察觉到她的不适,关切道:“怎么出这么多汗?”


    “没事,有点发烧。”


    闻言,Sasha看见她脖子上因为汗水变得斑驳的遮瑕。


    原先要遮挡的痕迹欲盖弥彰,在白皙的皮肤上露出新鲜的、触目惊心的红。


    Sasha转身,“小屿少爷,我收回刚才的话。”


    祁屿:“?”


    “大动脉附近不能用力吮吸是常识,更何况Freya还在发烧。”Sasha瞥他一眼,“就算我明白你们第一次同居天雷勾地火,但你未免有点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祁屿:“……”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示意Sasha闭嘴。


    “你脸抽筋了吗小屿少爷?”Sasha说话一直是这种百无禁忌的调调,她没注意到除了祁屿,面前的云枳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


    直到一旁座位上男人倏然起身。


    黑色大衣矜贵得体,包裹着他的高身量,骤然站起来,压迫感十足。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离开之前只对着祁屿丢下一句“跟我过来”。


    听他这个语气,Sasha愣了愣,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他是……”


    云枳答:“阿屿的大哥。”


    “啊……”Sasha反应过来,咂咂舌,“我看祁先生的脸色不是很好,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事,他这人就这样。”


    阴晴不定的冷面罗煞,谁都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云枳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我脖子上的伤口是撞伤的,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babe,和我有什么好害羞的。”Sasha撞了撞她的肩膀,“你和小屿少爷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柏拉图,在我面前不用遮掩啦。”


    见她这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云枳叹了口气,索性放弃。


    剧场太闷,她这会体温本来就高,准备先出去透口气。


    忽然,观众席一道女人的身影吸引了她的视线。


    Sasha刚要问今晚自己要不要继续回避一下,扭头却见云枳盯着某个方向,眼神几乎是在一秒钟冷下来。


    “怎么了?”


    云枳垂下眼,没解释,把怀里的花束丢给她,只道:“我离开一下,如果阿屿一会回来了,让他先回去,不用等我。”-


    “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她分手?”


    祁屿知道他哥单独叫出他不会说什么中听的话,但着实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丢出重磅炸弹。


    “哥,你怎么了?”他微微牵起唇角,“怎么突然这么反对我们。”


    消防连廊里的标识泛着绿光,祁屹的身形隐匿在阴影中,声线沉冷,“我以为你会有分寸,有及时止损的能力,没想到你这么儿戏。”


    “我怎么儿戏了?”祁屿顿了下,“就因为我和小枳同居?”


    “你觉得你们能走到最后么?”


    祁屿涌出一点逆反心理,垂眼淡笑了一声,“为什么不能?”


    “据我所知,你们恋爱这件事,爸妈并不知道。”祁屹眯起眼,一针见血,“你既然有这个决心,怎么不选择坦白。”


    祁屿沉默了半晌,“爸妈那边,我有我的打算。”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抬起眼平静问道:“倒是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对我和小枳在一起,你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祁屹眸色深沉,目光穿透他的瞳孔,毫不迂回给了肯定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解她?”


    祁屿皱眉,“什么意思?”


    像是回忆起什么,祁屹的眼里生出点居高临下的沉郁,“福利院里待领养的孤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她进了祁家,你想过没有。”


    “小枳进祁家的时候才八岁。”


    祁屿隐约猜到他的话外之意,一脸不可思议,“八岁,她能做什么?”


    “手足血亲都会在利益面前变节倒戈,更何况一个外人,你太天真,太低估人性的劣根和丑陋。”


    祁屹顿顿,表情凉薄,“也实在太小瞧她。”


    ——从祁秉谦动了收养一个女孩的念头后,很快他就收到很多符合要求的候选名单。


    蒋知潼轻飘飘地翻过云枳的那一页资料:“据说是个早惠的孩子,八岁就能识大部分字,但她那双眼看着太聪明,岁岁不该是这样的。”


    尽管相中的是另外一个女孩,但最终从福利院被带回祁家的,却是最早被筛出的云枳。


    没人能透过祁家密不透风的五指山酝酿什么企图和阴谋,至于蒋知潼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祁屹十分清楚。


    亲临福利院的那天,所有候选的孩子都换上了最干净漂亮的衣服,年幼的他们并不知道早已有了既定人选,也不懂得被选中后人生会发生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每个人都露出自己最大的笑容去迎接这些可能成为家人的存在。


    唯独云枳,她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在一众的笑脸里,哭得最大声,“我梦到自己被关起来,到处都黑乎乎的,我什么都看不见。”


    提前相中的那个女孩无故失踪,蒋知潼却在和护理员寻找她的途中突然改了主意。


    她抱住八岁的云枳,好像抱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


    祁屹冷静地观察这一切,他不信怪力乱神,更不信这种完美的巧合。


    十五岁的他拥有超出同龄人的心智和魄力,他早已掌握用质疑和反思的态度看待事物。


    蒋知潼确定改变主意,一切尘埃落定,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放在寻找失踪的孩子上。


    没人注意,人群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消失。


    祁屹一路跟着她,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保健室前。


    哭肿眼的小女孩泪痕还未干,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再见到悲伤的影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彩虹色的包装袋递给面前另外一个女孩,口吻冷静:“这是输给你的糖果,护理老师让我们每人一颗,你不能告诉别人我们在玩躲猫猫,也不能说是我把糖果给了你……”


    墙角传来踩中落叶的脆响,拿着糖果的女孩警觉地回头,笔直对上了一道透着审视和厌恶的视线——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早在你当年把我丢在福利院开始,我和你就再没有关系。”


    “看着你,我就会想到令人厌恶的过去。”


    云枳冰冷地望着眼前的女人,脚边不远处,是一束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鲜花。


    花瓣零散,一地狼藉。


    “你不是最热衷做别人的妈妈么,既然做了,至少要称职点,现在来找我做什么?求原谅?”


    “囡囡……”


    邱淑英唇角带了点苦涩,“我不是想来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尽可能弥补你。”


    云枳的声线不自觉开始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后脱力,还是觉得面前的人话说得太可笑,“少自我感动了,我这些年过得很好,迟到十三年的弥补,对现在的我来说只会是打扰。”


    “妈妈看到了,囡囡在舞台上就像大明星,妈妈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好……”


    “你知道?”云枳冷笑一声,像觉得荒谬,“能不能不要再和我演母慈女孝的戏码,我觉得恶心。”


    邱淑英想拉住她,“囡囡……”


    “别过来!”


    云枳往后撤了一大步,几乎算得上歇斯底里,“你信不信,只要你再来找我一次,我就把你当年隐瞒未婚先孕的事在你的新丈夫新女儿面前全部抖落干净!”


    邱淑英神色一顿,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一秒钟的迟疑和怔然在云枳看来愈发刺眼。


    “我说到做到,你要是不信,大可再来试试。”


    丢下这句话,云枳碾过花瓣往外走。


    她控制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呼吸都是痛的。


    眼前的画面开始失焦,伴随着身体一阵绵软,意识逐渐模糊,倏然,她对上一双深潭般的眸——


    眸底隐含审视的漩涡,她跌进去,就像跌进曾困住她多年的梦魇。


    第13章 小偷 握了又松,松了又紧。


    云枳是12月23日出生的。


    凛冽的风, 南方会在半空消融成雨的雪,那是个寻常的冬日。


    邱淑英摔跤早产半个月,是邻居发善心帮她叫来的接生婆子。


    但在一条长廊串几十户人家的筒子楼, 善心太有限, 流言蜚语很难放过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


    “就是她, 听说以前是哪家大小姐,落水凤凰不如鸡啊。”


    “什么大小姐,天天不做工,一副高姿态,打扮得光鲜亮丽也不知道给谁看,说不定是谁养在这的二奶。”


    “谁家二奶混得还不如发廊小姐, 我看啊, 这孩子生出来, 长大了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类似的话都没在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过。


    她其实很想否认,虽然邱淑英不怎么让他们见面, 但她是知道叫谁爸爸的。


    爸爸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但白面斯文,脸生得周正。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辞辛苦地背着笔和画架为她们母女作幅画像, 身上总是穿着一成不变但逐渐掉色的背带裤,靠近他, 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这大概是他全身行头里最得体的一件了。


    春去秋来,邱淑英昂头挺胸地从风言风语穿梭而过,只有夜夜哭湿的枕头里藏着她破碎、日渐发霉的梦。


    云枳总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从醉醺醺晚归的邱淑英嘴里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伴随劣质音响里一首曲,歌声似思念,似苦楚,魂牵梦绕,交织罗愁绮恨。


    这种时候,邱淑英才显得格外脆弱:“囡囡,妈妈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识字、读书,为妈妈争气。”


    “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


    云枳早熟地从她的话里理解到:邱淑英选择生下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的思想挣扎。


    她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七岁生日这天,云枳比往常更期待爸爸出现——虽然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但他答应过,无论再忙,这天一定带着蛋糕来找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只有一张黑白照和一根碎裂的波板糖。


    “你以后不用再等他。”


    邱淑英脸上的表情比初雪的天气还冷,也不管七岁的云枳是否能理解生死的含义,“他生病死了,很重的病,不久前已经下了葬,不会再来这里了。”


    还没反应过来,云枳唰得流下眼泪。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伤心,但那个时刻,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邱淑英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置身事外。


    “有什么好哭的,真把他当便宜爸了?”


    邱淑英点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笑容背后透着难以读懂的荒凉,“你亲爸早就死了,现在哭有点太迟。”


    彼时的云枳参不透她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期待的人。


    但没关系,她还有妈妈。


    只要妈妈在,她迟早可以接受爸爸的离开。


    她要的不多,等不到爸爸,至少每天晚上妈妈会回家,她不至于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可她不知道,邱淑英想要的很多——钱,名利,地位,原本可以属于她风光的一切。


    “这个世代笑贫不笑娼,美貌这种东西迟早会枯萎。”


    “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趁着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囡囡,你不要怪我狠心。”


    winkle winkle Lile Sar,云枳久违地在邱淑英给她唱的儿歌中入睡,梦里都是闪烁的星星。


    可天亮之后,等她醒来,逼仄昏暗的房间,枕边空余的位置已经发凉。


    上面摆了一沓零碎的钞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钱用完了就去这个地方,只用说你没人要无家可归,他们会收留你。」


    这是邱淑英的笔迹,她总是要求自己好好识字,所以上面每个字云枳都认识。


    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是无家可归呢?邱淑英是不要她了吗?


    可她明明说好要带她离开这里。


    日复一日,不安、恐慌、怀疑、期待,最后全部随着她的眼泪一起落空。


    她捏着最后一张钞票,终于愿意承认,邱淑英是不告而别,并且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那个冬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化雪,云枳一身单薄的里衣,脸颊皴裂。


    她站上天井式筒子楼的最高处往下看了很久,深渊般的幽暗,像是能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吞噬。


    粉身碎骨的恐惧最终战胜了纵身一跃的解脱,云枳两手空空,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踏上了去福利院的那条未知路,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


    云枳又做了一场梦。


    这次的场景很清晰,她在呈螺旋上升的阶梯上奔跑,不是在主动追赶,而是胆战心惊地躲避着什么,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紧跟着她的脚步,一旦被追上,她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这个夺走别人人生的小偷!”


    随着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一声指控,脚下倏然一空。


    坠落感让她从梦境急遽惊醒。


    强烈的不安伴随心跳蔓延向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入目是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略微刺鼻的消毒水味。


    “babe,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床边,Sasha惊呼一声,拍着心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嘴唇白到透明,简直吓死人。”


    云枳反应几秒,张了下唇,“我这是……在哪?”


    “校医院。”


    Sasha给她掖了掖被子,解释道:“是小屿少爷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突然晕倒了,让我来照顾你。”


    额角隐隐作痛,云枳抬手抵了抵太阳穴,回忆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意识最后一秒钟清醒,她记得自己看到了一双熟稔的眼。


    不安的情绪缓缓回笼,她垂下眼,问:“他人呢?”


    “谁?你说小屿少爷?”


    云枳微微颔首。


    “校医给你测了血糖和血压,你的症状是低血糖外加轻微脑部缺氧引起的晕厥,小屿少爷去给你买吃的了。”


    “除了阿屿,我晕倒的时候还有谁在旁边吗?”


    “我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病床上了,当时这里除了小屿少爷,只有祁先生和他的助理,至于你晕倒——”


    Sasha迟疑了下,抬眼看向她,“你晕倒的时候我不在场,但听小屿少爷说,似乎有个女人在你身边……”


    云枳一颗心在Sasha的话音里愈来愈沉。


    看样子,邱淑英是和祁家两兄弟照上面了。


    见她面色凝滞,Sasha轻轻叩了叩她的脑袋,“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我也不好过问,但有什么事都等养好身体再考虑,不要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话音刚落,突然有人敲响房门。


    Sasha扭头看过去,应一声:“谁呀?进来。”


    这里是距离艺术学院最近的校医院,内部装修有了些年头,地板砖面的花岗岩纹斑驳,受常年潮湿天的影响,白色墙皮有些位置也渗水脱落。


    祁屹一身黑衣走进,高大的身形带着矜贵和端庄,和这里略显简朴的环境格格不入。


    云枳一见到他,立马强撑着力气从病床上坐起身。


    “身体弱就好好躺着。”


    祁屹踱至床边,屈尊降贵地在座椅坐下。


    大概是他长手长腿的,空间略显局促。


    他交叠起双腿,居高临下地倪了她一眼,话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放松点,我不会吃人。”


    云枳扯出一个笑,看他这副准备逗留的架势,心里打鼓。


    以他们的关系,她并不觉得祁屹来这里是单纯想表达关心。


    Sasha不动声色盯了几眼,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找了个借口就先出了门。


    两厢无话,云枳拿不准祁屹的心思,硬着头皮问:“祁先生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男人双手交握,视线落在窗外。


    下午六七点,暮色低垂,雾霭如烟,适合放空思绪的好光景。


    他的口吻冠冕堂皇,“你在我面前晕倒,我自然要过来表达一下关心。”


    云枳冷笑,到底是关心还是没安好心,


    忤逆不得,怠慢不得,只能面上故作松弛,“我已经没事了,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太勉强自己的身体。”


    祁屹伸手翻了翻床头的病历本,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地方,眉头忽然一挑,照本宣科道:“情绪波动引起的脑部缺氧。”


    他撩起眼皮,语气意味不明,“发着高烧,什么事值得这么激动?”


    云枳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见惯了祁屹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傲慢,她很轻易能嗅出他此刻不同以往的味道。


    如果非要形容,就好比猎人锁定近在咫尺的猎物,静静蛰伏之下,隐藏着生杀予夺的残酷。


    这种洞若观火的游刃感比往日的冷嘲热讽更令人胆颤。


    她挺了挺腰背,语气随意,“第一次上台表演,可能比较紧张。”


    “是么?”


    祁屹左手搭着扶手,漫不经心地阖上病历,“云小姐睡梦中都在痛苦地呓语,我还以为你是看见了什么旧人,被触及伤心事。”


    闻言,云枳僵了下,猛地抬起头。


    男人视线直直对着她,似乎一丝不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星点戏谑昭然可见。


    室内恒温二十摄氏度,云枳背后却生出点冷汗。


    她迅速冷静下来,“祁先生听见什么了么?”


    祁屹哂笑了下,笑意很浅淡,脸色也冷下来,不答反问:“我应该听到些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理会她的反应,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


    一直等在门外的Simon走进来,给他递上风衣。


    祁屿从外面走过来,迎面撞上出门的祁屹。


    “哥,你这就要走了吗?”


    祁屹脚步没停顿,擦肩过去后随意地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了下。


    走进病房,祁屿望着坐在床上发呆的人,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想什么呢?”


    云枳回过神,没说话,眉眼里藏了点疲惫。


    祁屿盯着她,皱起眉,“不会……我哥又为难你了吧?”


    “没有。”


    如果祁屹撞见了她和邱淑英对峙,猜测出她们的关系但并没有当面戳破事实再奚落嘲讽她,的确算得上没有为难她了。只是他是否听到她们的对话,猜测到了哪种程度,尚未可知。


    这种被人拎着后脖颈不上不下的滋味同样也不好受。


    祁屿松一口气,“刚可是他把你送到的校医院,我才放心出去把你丢在这里。”


    云枳愣了下,“他送的我?”


    “对啊。”


    她心里冷笑一声,原来他保留了一点最起码的人性在,还以为他真到完全丧心病狂的地步。


    “你现在有胃口吗?”祁屿把打包的红糖丸子和鲜鸡汤搁在床头,没等她回答,表情冷酷,“排了一个小时的队,都低血糖晕倒,没胃口也给我吃完。”


    云枳这才暂时从紧绷的状态慢慢回落。


    她无辜地眨眨眼,“我现在连吃饭的劲都没有。”


    祁屿看穿她,扬了扬眉,面上一副公子哥做派,“想让我喂你啊?”


    云枳单纯使唤佣人的心态,面不改色,“我喂你的次数也不少。”


    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窣的动静,祁屿捏起勺子,冷哼一声,“张嘴。”


    ……


    一楼窗台外面正摆着一盆文心兰。


    这个点,早已没有阳光,绿的叶,淡黄的蕊,随着傍晚的风摇曳。


    透过婆娑,祁屹看见屋内病床上的那道侧影。


    总是在他面前高高昂起一截脖颈此刻正闲适地低垂着,瓷白又脆弱,视觉上看似乎比他真正碰到时的触感还要羸弱易碎。


    他拇指指腹抵着一根烟,手心和喉咙一齐发痒,握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虚握。


    Simon挂断电话走至他身边,恭敬道:“先生,根据刚才搜集到的资料,不久前出现在云小姐身边的女人,是泰阳集团何简的二婚妻子邱英。”


    “原名邱淑英,和云小姐的祖籍一致,都在苏州。”


    猜测得到印证,祁屹眯了眯眼,眸中极快地划过一丝兴味。


    他将被玩到软烂的烟管丢进垃圾桶,重新从烟盒里摸出一支。


    Simon给他递火,迟疑了下,问:“其余的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一眼望得见底的透明玻璃罐忽然变成潘多拉的魔盒,言不明道不清的劣根性在暗处疯狂滋长,叫嚣着驱使他打开这个盒子。


    他莫名享受这种自我放任的振奋,又笃定一切都会可控在自己的秩序之下。


    男人吐出一口烟,神色平静,“继续。”


    “关于她的,全部查清楚。”


    第14章 中意 她的体温太高,让人手心发痒


    迈巴赫从海大校门开出没多久, 祁屹接到秦霄的一通电话。


    “章晟业在天澜,说是科森的事要找你聊,你要过来么?”


    祁屹眉梢小幅度抬了下, 像是对秦霄口中的这个人有印象, 但一时半会没想到具体是谁。


    驾驶位的Simon察觉到后排的短暂凝滞, 朝后视镜看了眼,贴心提醒:“章晟业是章氏的掌舵人,章小姐的四叔。”


    祁屹撩起眼皮,还没出声,Simon又补充了一句:“章小姐的助理不久前和我约过您今天的行程,大概就是为了章晟业, 不过先生您休假, 我暂时就没有给答复。”


    听筒对面, 秦霄也在等回话。


    天澜是海城有名的销金窟, 章晟业这个岁数的人谈起生意,喝茶、品戏、高尔夫这种在名利场上算附庸风雅的事都是基本操作, 更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也从不稀奇, 毕竟天澜最早就是以奢靡无度拓开的生意。


    祁屹一向对这样的场合没兴趣,但碍于章清樾的这层身份,加上秦家和章家也存在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秦霄还是给他打了这个电话。


    “走吧。”


    对比急需要在秦家站稳脚跟因此想得比较复杂的秦霄,祁屹显得十分言简意赅。


    秦霄对他这个答复没多意外。


    这些年, 祁屹的交际圈虽然宽泛, 和他相熟的人很多, 但真正能算得上被他放进心里的人不过寥寥。


    他并不热衷特意和谁交朋友这种事,身处浮华场,不过是谁合他胃口多聊两句, 或者和谁利益共同体捆绑得久一些。


    他们能做成真心好友,实在是从小就结下的情谊,哪怕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事越来越多,原本可以单纯的情谊里夹杂了一些不纯粹。


    意识到这种不纯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从得知他们共友中的一位表面和祁屹交好但背地大放厥词说只是为了巴结祁家的势力开始,还是从那场精心策划数年的绑架案被查出凶手是半山雇佣多年的司机开始?


    秦霄无从回忆。


    但等反应过来,他这位好友已经站在高处,练就犀利的看人水准,背负着祁家长孙这个担子走了很多年。


    既然打出这个电话,秦霄就没想过祁屹会拒绝。


    即便只言片语说不清楚他是哪里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依旧是对待朋友大方可靠的他。


    天澜A座。


    电梯内,祁屹双手插在口袋,身后跟着拿着平板的Simon。


    轿厢单侧透明,玻璃被擦得锃亮,每经过一个楼层都能看见里面极尽奢华的装修,壁灯光线昏暗,走进这里,仿佛走进永无止境的梦境。


    最终,电梯停在顶层二十三楼。


    侍应者有严格的dress code,马甲领结一丝不苟,就连手上的白手套也纤尘不染。


    他领着一干人绕过一座天使圣母像,往最深处的包厢走。


    “祁先生到了。”


    端坐在半环绕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应声起身。


    他手里捻着串佛珠,身形偏瘦,略微凹陷的眼窝毫无上了岁数的浑浊,反而透着精明世故的清亮。


    原先对着秦霄那副怠慢的神情一瞬间化成热络,章晟业走过来伸出手,“阿屹,你来了。”


    祁屹微微颔首,和他虚握了一下,嗓音清淡,“章先生。”


    秦霄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


    章晟业上来就用长辈的口吻招呼祁屹,显然是想压他一头,让祁屹叫一声四叔。


    祁屹没搭腔,一声“章先生”屈尊降贵但还算礼貌,只是礼貌得很有限。


    果不其然,章晟业重新坐回沙发,脸上的温度也凉了几分。


    秦霄起身,“你们聊,我有事先走。”


    祁屹按住他,眉目深沉,“我刚到你就走?”


    此话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关系匪浅,祁屹是有意护短。


    章晟业立马察觉,态度一变,开口留他,“秦小子才来多久,酒都没喝上一口就要走,岂不是我失礼?”


    他拍拍手叫来侍应生,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面前的舞台。


    一块红丝绒毯铺就的舞台上,带着口塞的兔女郎正卖力地扭动身体,胸前沟壑里正塞着的一卷美金随着大开大合的动作要落不落。


    “你们年轻人,努力打拼是好事,但凡事张弛有度,偶尔也要学会放松放松。”


    说完,他附在侍应生耳边又吩咐几声。


    没多久,台上的兔女郎停止了舞蹈,摘下口塞面含羞赧地往下走。


    祁屹刚坐上沙发,一阵浓重的香气飘进鼻腔。


    他蹙眉,巍然不动,只微抬了抬眼眸,冷冽锐利的眼风扫过去。


    兔女郎对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硬生生急转了个方向坐到了秦霄旁边。


    秦霄:“……”


    秦霄是下三白眼,不说话不做表情时自带压迫气场。


    兔女郎规矩坐着,一点没敢僭越。


    章晟业见状,笑呵呵地把人招呼到自己身边,“这种尤物都看不上,阿屹你心气很高啊,这点倒是和我们清樾很像。”


    祁屹不为所动。


    酒色下流人之常情,早在剑桥兄弟会他就见多了各种淫靡、突破羞耻下限的场面。


    他眼高于顶,置身事外,很少会妄加评判。


    但他很欣赏章清樾,这种欣赏不论性别,单纯看她的商业手腕,所以一时之间略微替她有这么个荒谬的叔叔感到惋惜。


    祁屹懒得迂回,开门见山道:“听章小姐说,章先生有事找我聊。”


    章晟业搁下酒杯,作势要给他递烟。


    祁屹推手拒了,Simon在他身后的位置站定,知道这里的音乐、灯光、香氛,就没有一样合他意的。


    章晟业自顾自剪开一支雪茄,道:“是这样,科森的项目,章家想要注资。”


    生物医疗是个需要资本的驱动型行业,但投资方要面临高投资、长回报周期等诸多风险,尤其在受IPO严重冲击的现状下,没有过硬的实力压根不敢随意下场。


    海城政府选择和祁山联合开发创新医疗板块,看中的正是祁山的实力,以及新上任太子爷纵横捭阖的决心。


    一旦项目推进状况良好,对彼此而言是双赢,对外人而言,则是足够令人眼红的一杯羹。


    但章晟业此举意不单单在想要分到这杯羹,章家想竞标海城明年的地下管廊工程,他更看中的是祁山这次和海城政府搭上的这条线。


    “既然章先生绕过科森直接和我提这件事,那应该清楚,科森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拒绝一切外部投资。”


    科森的创始人是名科学家创始人,同时也兼具优秀企业家和战略家的特质。发展这几年,一直稳扎稳打,从不追求过度扩大规模。


    接下祁山的橄榄枝,有一个重要前提就是祁山在保证提供资金支持的前提下,战略、融资方面做出的决策不得肆意改变科森原先的结构。


    “再怎么拒绝,现在不也是上了祁山这艘船,祁山握着近半的股权,他还能反了天不成?”


    章家早年是站在风口上靠船业发的家,章晟业从小跟着大人走南闯北,骨子里带点三教九流的味道。


    他弹了弹烟灰,“你和清樾正式迈入婚姻之前,两家的事业版图该提前深度规划一下。”


    祁屹挑了挑眉,“我和章小姐现在只是在接触阶段,连婚约的地步都没到,章先生现在就大谈婚姻,未免为时过早。”


    作为祁家长子、祁山的继承人,祁屹对自己的婚姻并不是从无考量。


    等正式接任,他需要一段稳定的婚姻维持舆论形象。


    他的心意如何,不重要,合适最重要。


    所以对章清樾,他的态度很简单,彼此都从商,又有家里人撮合,见面接触一下,他不抵触。


    成了,一点逢场作戏的心意也足够能填补本就在他生命里占比不多的婚姻这一板块的空缺;不成,多接触几通下来总归有点情义在,商场见三分薄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对清樾不满意?”


    章晟业表情沉了几分,顿了顿,眸色犀利,“还是说,你另有中意的人?”


    似乎觉得章晟业的说法太冒昧,又可能是脑子里一瞬间划过的身影太诚实、太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到祁屹都怔了下。


    他垂眸失笑了声,否认:“怎么会?”


    有些心情雾里探花,反而没有别人随口一句来得清晰。


    哪怕“中意”一词用得也不算完全精准,顶多是有些探究欲、有几个瞬间被她的皮囊吸引罢了,但祁屹心里好像有什么沟壑被实实在在地填平。


    但这点点中意,就是他的极限了。


    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真心爱上什么人的。


    “章先生实在想得太多。”


    祁屹重新耷拉下眼皮,右手拧掉领口上方的两颗纽扣。


    他一副无论是对面前斟满的这杯酒,还是章晟业抛出的话题,都不再能提得起兴致的模样。


    章晟业本就不是真要关心侄女,不过是想居长辈的身份以壮声势,话题没聊两句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公事上。


    兴许是酒意上头,章晟业和兔女郎打得一片火热,沉醉温柔乡,没多久他就忘记了面前是什么场合。


    秦霄收起一份合同,对着祁屹道:“走吧,时间不早了。”


    “搞定了?”


    祁屹两三秒才有所反应,像是乏极了。


    “章晟业是人精,今晚他冲着你来的,我这边的项目他迟迟不松口,下次吧。”


    “来都来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秦霄笑了声,“琉音聚会喝醉了,给我打电话,我要去接她。”


    祁屹抬眸盯了他一眼,半晌才倦懒地从沙发里站起身。


    “那走吧。”


    “你不问我?”秦霄话里没什么情绪:“琉音原本可能是你的弟妹。”


    “你一向很有主见,既然已经想好了,说再多都是多余。”


    他一个跪三天祠堂才被认祖归宗的私生子,秦家和许家还有姻亲关系,从法律意义上来说,琉音叫他一声哥是理所必然。


    世俗已经完全不支持他,作为好友,没必要再为他添一分虚无的负担。


    祁屹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只道:“阿霄,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


    包厢外的空气稍微流通了点,祁屹神色清明了几分。


    刚抬腿要往电梯走,面前一个包间的鎏金色大门忽然被推开。


    嘈杂的动静传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被推倒在地。


    “死扑街!冇钱赌乜赌!再唔还钱就叫差佬拉你!”


    男人的体态略显臃肿,衣着打扮也考究,但此刻跌坐在地上,整个人都透着十足的狼狈。


    Simon落后祁屹半步,等看清面前的人,忽然压低声音道:“先生,地上这个人,好像就是泰阳集团的何简。”


    祁屹检索到这个不久前在耳边过了一遍的姓名,脚步微顿。


    秦霄有所察觉,问他怎么了。


    “没事。”


    祁屹重新迈起脚步,侧眸给Simon一个眼神。


    Simon心领神会,停下脚步。


    秦霄没沾酒,临走前对着站在风口吸烟的男人降下车窗,“天这么冷,小心你的偏头痛提前发作。”


    祁屹摆了摆手示意。


    没用太久,Simon拿着平板从天澜走出来。


    刚坐上驾驶位,他就对后排的人一五一十地汇报:


    “作为何家长房,何简正在面临很严重的内斗,何家其他成员、原始股股东持续减持套现施压,泰阳集团现在亏空很严重。”


    “何简这个人难堪大任,最近这段时间,据说在天澜赌输了两个亿,手里仅有的现金流全部挥霍空了,想要变卖家产继续赌,所以……”


    所以才会被人当丧家犬一样随意推搡在地。


    今天算完全的私人行程,祁屹没戴框镜,隐形眼镜这会在眼睛里待了快一天,多少有点干涩。


    他闭着眼活动眼球,脑子里串联着目前已知的信息,脑子里却不停浮现出不久前云枳歇斯底里放狠话的模样。


    很生动,比她阿谀奉承、任何八面玲珑的模样都要生动。


    Simon揣测了下,问:“这么看,今天邱淑英女士找上云枳小姐,会不会是为了何家的事来。”


    虽然刚上任,Simon不晓得云枳在祁家关系中的弯弯绕绕,但根据调查的资料,如果邱淑英真的是云枳的生母,她弃女求荣就是板上钉钉。


    单从祁家的角度看,云枳被收养的资格从一开始就是不该存在的错误,这其中有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和布局,暂时无从得知。


    祁屹没表态,Simon也不能僭越去定夺什么。


    祁屹面无表情地睁开眼。


    虽然说母女两人踩着别人上位的手段如出一辙,但好歹,云枳的眼光还不至于像她母亲那么差劲。


    “最近派几个人跟一下。”


    “跟何简还是……”


    祁屹沉声,“跟他,看他怎么继续败空家产么?”


    Simon领会到他的意思,立马噤声。


    是夜。


    云枳缺席了剧社的聚餐,提前回了公寓。


    打完吊瓶,她的烧维持在38度左右迟迟不退。


    她是风热感冒,校医给她开了点药,建议近期再来几天观察一下。


    祁屿原本想借着云枳生病的理由继续赖上几天,不过Sasha这段时间休假要住公寓,他只能作罢。


    Sasha洗完澡贴着面膜,一身单薄的睡衣推开阳台的门。


    她看了眼坐在摇椅上的人,嘴里嘟哝道:“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


    云枳从思绪里抽身,裹了裹身上的毛毯,“没事,校医院躺半天了,房间里太闷,我出来透口气。”


    Sasha晾着衣服,忽然看见衣架上一件香槟色的睡裙。


    经常负责云枳的造型,因此Sasha一眼看出这不是她的风格。


    “挂的这件吊带不是你的吧?”


    云枳顿了下,微微颔首。


    她正愁在礼盒上没有找到logo,于是求助道:“单看款式和面料,你能判断出这件衣服是什么品牌的吗?”


    Sasha忍俊不禁,“babe,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


    云枳笑着解释,“我要还别人件一模一样的,要是连你也看不出来,那就彻底没办法了。”


    Sasha上手摸了摸,“桑蚕丝面料,没有印花,看衣襟这里的烫钻,十有八九是私定款,不用白费力气去市面找同款啦。”


    既然能经祁屹的手,还很可能是送给章清樾的礼物,云枳就没想过这件衣服会是俗物。


    她轻叹口气,现在最坏的结果是赔他一笔钱,只是他会不会收、是不是又要冷言冷语,暂不可知。


    挂好衣服,Sasha伸手抵了抵她的额头,“还在烧……一会要是起风了记得回房间,早点吃药睡觉明白吗?”


    云枳点点头,像受训的小学生。


    Sasha这个人虽然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她知分寸,只要不主动说,她从来不会在别人的私事上刨根问底,又讲情义,肝胆里藏着股侠气,没有人不喜欢和这样明媚又美好的人相处,包括云枳。


    在她面前,云枳会很自然变得放松。


    今夜的天幕低垂,隐约零星闪烁,不知道是高悬的星星还是巡航机的霓虹。


    窝在摇椅里又放了会空,等后背被焐出汗,云枳快速进了浴室冲了个澡。


    换好衣服推门出来,玄关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Sasha摘掉面膜从卧室走出来,望了她一眼,语气警觉:“谁啊?”


    云枳摇摇头,“这里的地址,除了阿屿,我没给过别人。”


    听她这么说,Sasha立马从门后的位置举起一根棒球棍。


    两人压着步子往前挪,正要往猫眼看,一道带着鼻音的女声隔着的门板传进来。


    “开门!给我开开门啊!”


    Sasha在猫眼里锁定祁之峤的身影,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拉开门,语气十分不客气:“几点了,提前不知会一声直接闯过来是要吓死谁?”


    “马上邻居就要举报我扰民,快点进来。”


    祁之峤痴笑一声,脸颊浮着酣热的红晕。


    她张开双臂,以熊抱的姿势扑向Sasha。


    “我就知道,Sasha对我最好了!”


    她紧紧搂着Sasha的脖子,视线瞥向一旁的云枳,精致的美甲往前指了指,咦了一声,明显疑惑的神情,“小枳,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也没回半山啊。”


    云枳没打算在这种时候和祁之峤解释合租的事,从她的肩膀接过挎包,又拿了双拖鞋,和Sasha一起合力把人往沙发带。


    Sasha捏着鼻子皱眉,“你这是又喝了多少,失个恋,你是不是准备把半条命搭进去?”


    祁之峤又是嘿嘿一声痴笑。


    她歪倒在沙发上抱住自己,嘴里没头没尾,“谁告诉你这次还是因为失恋,就不能是因为我移情别恋吗……”


    Sasha啧一声,“看来是醉得不轻。”


    她看了眼刚出浴的云枳,想了下,“要不给小屿少爷打个电话吧,让他过来接一下,这个醉鬼缠起人来相当麻烦。”


    云枳略作思忖,应了声。


    还没拿出手机,沙发上的人自告奋勇,拖腔带调,“我来我来!让我来!”


    祁之峤挽了挽脸颊的碎发,眯着眼看向屏幕。


    滑动几下,她点开一个号码拨过去。


    云枳还没来得及帮她确认是不是祁屿的号码,对面已经接通。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对面传出来,电流声丝毫没影响声线里的质感。


    “还没休息?”


    话音落地,不光是云枳,醉酒中的祁之峤都回了几分魂。


    “马上就睡了。”


    她尽力捋直舌头,恨不得起身立正站好,但讲出来的话音仍是飘忽的,“sorry啊哥哥,我拨错电话。”


    听筒对面的人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


    祁之峤吓得要挂断,Sasha毫不犹豫地从她手里夺过了电话。


    “祁先生吗,你现在方不方便?方便的话稍等我给你发条短信,你按照这个地址找过来,Joanne现在酒气冲天,你知道的,小枳白天晕倒还在生病,我明天一早有要紧工作,我们暂时没办法好好照顾她。”


    祁屹静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有劳。”


    “我稍等就到。”


    在祁之峤眼巴巴地示意中,Sasha径直挂断了电话。


    “完了完了,我要被大哥骂死了。”祁之峤搓着头发,嗔怒地控诉:“你这个绝情的女人,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丢出去吗!”


    “需要我给你数数你先前吐脏过我几条沙发垫?”Sasha面无表情,“看你为男人没出息的样子,就该让祁先生好好管教管教你。”


    祁之峤低下头,凄惨地呜咽一声。


    转头又抱住云枳,声音还带点委屈,“我都说了不是因为失恋,怎么不相信我。”


    云枳这会心里也在打鼓。


    祁屹的态度不明,在校医院丢下的最后一句话她参了许久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想做什么。


    照他的手腕,查出自己档案上无父无母是虚假信息是迟早的事。


    她会被祁家赶出去?还是会被索赔这些年祁家在她身上的支出?


    只要稍微深想这些可能性,云枳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自然对马上又要照面这件事感到一丝棘手。


    Sasha进了厨房煮醒酒汤,只留云枳一个人陪着祁之峤。


    可能是知道自己好事到头,祁之峤窝在沙发上,安静得有些异常,腮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看上去破碎又可怜。


    良久,她才伸出一只手勾了勾云枳的衣角,“小枳,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云枳看向她,“你问吧。”


    祁之峤顿了顿,拧起眉头,颇为苦恼的模样:“一个女人不愿意让一个男人了解自己的过去,是因为对他上心了吗?”


    云枳如实回答:“这个,可能要看具体情况。”


    按照祁之峤身陷风月的情况思考,也许答案是肯定的。


    但要是用自己的立场思考,就比如,她也不想祁屹了解她的过去,完全不是什么上心不上心,而是单纯不想被扫地出门。


    “如果是之峤姐你,那我觉得应该是吧。”


    云枳抿了下唇,“我听阿屿提过,唐先生是正人君子,之峤姐真上心了,也不必为此苦恼。”


    祁之峤愣了下。


    三秒后,脸色涨红,比原先酒意染上的红还要红:“谁告诉你是唐先生!”


    云枳会心一笑,这段时间祁之峤和唐贺庭接触的事祁屿在她耳边调侃好多次,现在看她这个样子,很多事不用多说都明了了。


    “可我才刚从一段失败的恋情里走出来,这才过了多久……”


    祁之峤语气幽幽的,“小枳,我会不会有点太渣了?”


    云枳叹一声。


    看她这样,她再次坚定,情爱就是绊脚石。


    “怎么?觉得自己渣?是不是非要吊根绳勒脖子,才算给足你逝去的恋情一个仪式感。”


    Sasha走过来,啪嗒一声毫不留情把端着的汤碗搁在她面前。


    祁之峤缩了缩脖子,可能是理亏,又可能是被说服,端起碗小口小口安静喝了起来。


    月亮升得高高的,清辉洒下,温柔地从窗棂漫漶而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一点动静。


    Sasha已经休息了,云枳没有睡意,加上她有东西要还,所以陪着祁之峤一直等到现在。


    她确定一眼来人便开了门,入户处穿堂而过的风将门刮开更大的缝隙。


    门外的幽亮伴随着男人高大身形压下的阴影渗进来,给这方空间徒增了点逼仄感。


    “祁先生。”云枳撤开一步,唤一声。


    玄关斗柜上随风摇晃的流泉枫枝叶繁茂,淡淡地映在她的脸庞。眼睫翕动,交叠的光影下,像停驻在枝头振翅的蝴蝶。


    祁屹隔着不太远的距离注视她一眼,随即投向不远处的沙发。


    云枳给他递了双拖鞋,提醒一声,“之峤姐估计太累,不久前睡着了。”


    最简单的男款拖鞋,祁屿住进来之后叫人随便送来的。


    察觉到男人片刻的停滞,她想了想,补充了句:“阿屿前段时间为了照顾我暂住在这里,这双是他的尺码,新的没有穿过,祁先生暂时凑合一下。”


    这个距离,祁屹呼吸间可以很轻易嗅到她柑橘味的发香。


    缭绕、馥郁,又透着点苦冷。


    他移开眼,“打扰。”


    半分致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算是接受这双鞋。


    祁屹目不斜视往前走,奈何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一眼便能尽收眼底。不过是玄关往沙发走的功夫,家具摆设基本看得七七八八。


    “离开半山,你就住这种地方。”


    祁屹话音轻描淡写的,眸色却很深,“祁家是苛待了你?”


    “祁先生觉得这里不好么?”


    云枳跟在他后面,可能是因为脑子里已经预设过这个人可能会说什么风凉话,她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反问,再讲一句闲话,“阿屿也总说这里太小,但我觉得很温馨。”


    身前的男人眼底覆霜,不可置否地哼了一声。


    祁之峤此刻正蜷缩在沙发一角,身上盖着张驼色毛毯,睡颜宁静。


    祁屹走近要抱起她,酣睡的人抵触般挥了挥手。


    不轻不重的一下力道落在他的眼皮上,云枳看见他先是眉头皱了下,随即眯了眯眼。


    “祁先生,您还好吗?”


    说着,云枳上前一步想要查看。


    祁屹警惕地抬起手阻挡她的靠近,云枳被他突然的动作一晃,往后趔趄两步,身体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心悸中,云枳闻到一阵冷调的木质香。紧接着是侧腰处箍上的一阵力道,透着布料,有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整个人以一种略显扭曲的姿势被祁屹按在怀里。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丝僵硬,祁屹很快便松了手,喉结几不可查地微微咽动了下,话音里依旧是八风不动的镇定。


    “没事,不必紧张。”


    阖眸等待镜片重新归位的间隙,他又想起白天她晕倒,他是托住她的肩背和膝窝送她去的医务站。


    而她一截腰身,纤细、荏弱,和他想象中一样弱不禁风,可能是她的体温太高,不禁让人手心发痒。


    怀柔策略中道崩殂,云枳略微有些尴尬。


    她屏了屏息,丢下一句“祁先生稍等”就飞快跑回了卧室。


    落地衣架上,黑色阔领风衣被防尘袋严严实实地笼罩住。


    虽然一直没得空还给祁屹,但云枳很早就送去干洗过,上面保证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被她穿过的痕迹。


    客厅,祁屹给祁之峤披了件外套,重新将她打横抱起来。


    云枳拢了件长款开衫外套,帮忙拿着祁之峤的鞋包和祁屹一同下了楼。


    一直到将祁之峤放进车后排,男人自始至终脚步沉稳,呼吸的节奏也毫不紊乱。


    云枳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了Simon,随即侧眸对着祁屹道:“祁先生,谢谢您的大衣,我已经干洗过,您可以放心。”


    “至于那套睡裙……”


    云枳问道:“祁先生方便告诉我它的品牌名称吗?”


    衣服是祁之峤随便丢在他公寓里的,祁屹只听家政提过这是件女性睡衣,他没有打开过,更无从得知是什么品牌。


    见他没反应,云枳又补充了句:“祁先生要是不知道,能不能帮我问一下章清樾小姐。”


    她停顿了下,索性一次性说完,“或者您接不接受我原价赔款呢?如果接受的话,我让阿屿帮我代转给您。”


    祁屹:“……”


    这个女人,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祁屹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一连串刺耳的声音,他蹙起眉头,心里涌出烦躁,脸色完全沉下来。


    “章清樾?和她有什么关系?”


    云枳迟疑道:“这件睡裙难道不是您未婚妻的东西……”


    因为背着路灯的缘故,云枳看不清祁屹的脸,只听到他忽然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猜测。


    这种笑云枳很熟悉,好像是在嘲讽她自不量力。


    “云小姐,如果真是我未婚妻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随便给你?”


    祁屹神情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兀地丢下一句:“我不接受赔款。”


    云枳张了张唇,还没出声,就听面前的男人接着道:“既然是你自己要赔,我不接受赔款,也不接受转交。一模一样的款式,麻烦云小姐在找到之后亲手交给我。”


    “亲手”这两个字咬字很重,但云枳没听出里面蕴藏的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反反复复捋了好几遍自己的话,没搞明白,她仅仅是要提出赔偿,怎么就又惹得太子爷不痛快。


    知道他阴晴不定,但未免身上的雷点也太多了些。


    这种人活在世界上真的会有舒心的时候吗?


    等她腹诽完,男人已经坐上了副驾,迈巴赫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后知后觉,连忙道:“祁先生,我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祁屹面色已然恢复拒人千里的冷漠,他看也没看她,沉缓道:“一个联系方式,云小姐想要,应该不愁拿不到。”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干脆地抬手示意Simon出发。


    迈巴赫扬长而去,留给云枳一口尾气。


    眼看黑色车尾逐渐消失在视野之内,云枳终于想明白,祁屹提出这样的要求,不过是想要变本加厉地为难她-


    云枳在公寓休息了一天,高烧终于有要退的迹象。


    等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她在周一马不停蹄地赶往科森报道。


    至于睡裙,还有联系方式,在想明白祁屹是在为难自己之后,通通被她抛向了九霄云外。


    报完到领完工牌,云枳按照hr给她的地图往生命科技园的方向走。


    科技园里的生态设计纷繁复杂,但能看得出来设计师的巧思,依照环境土壤条件和景观美学审美,在中央水体的浅水区种植各种水体植物,两旁除了步行道廊桥,就是选种能与水体完成自我更新的可持续发展的植物。


    穿过这片造景园区,南北两栋建筑呈围合式树立左右,据云枳了解,建筑里面除了科森的多支研发队伍,还对外租赁给了很多初创型的科研团队。


    云枳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高科技设备和实验室,这里的科研氛围比期末交报告之前的生科院实验楼还要浓厚。


    她按捺住不由自主加快的心跳,最终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轻呼口气,她叩了叩门。


    “进。”


    云枳推门进去,办公桌前,面容清俊的年轻男人抬眸看过来,一身黑色高领毛衣气度不凡。


    他没穿实验服,看不见胸前的工牌,云枳迟疑了下,问道:“您是研发工程师慕序慕工吗?”


    男人盯着她,“你是……”


    “您好,我是海大生科院在读生云枳。”


    她拿出手里的推荐信推过去,“这是我的导师为我写的实习推荐信,是他推荐我加入您的团队,您过目。”


    提到章逢,男人反应过来。


    他绅士地递出一只手,“云枳你好,欢迎你加入科森研发一部。”


    “章逢院士和我提过你,科森很欢迎你这样的科研人才。”


    云枳莞尔,礼貌地和他虚握了下。


    简单寒暄过后,慕序穿上实验服,带她在一楼的各个实验室转了一圈,简单和她交代了下近期团队的工作。


    科森目前研制一款创新药还在临床前研究,实习入职是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干起,云枳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慕工,什么时候给我分配任务?”


    慕序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斯文:“别急,你刚来第一天,我先带你见一下我们的团队。”


    云枳疑惑了下:“他们不在实验室吗?”


    “科森被祁山收购的事,你有没有听说。”


    慕序先一步推开玻璃门,“祁山要拍一支海外宣传片,医疗、能源、制造,这三个通用业务领域,医疗这块,需要科森配合,一部的人现在正在园区取景。”


    作为祁家的产业,祁山集团名声在外如雷贯耳,不过云枳先前只得知祁屹给生科院捐了楼,没想到竟然直接收购了科森这种行业龙头。


    但她自然不会表现出太了解这件事,佯装讶异了下。


    慕序语气很神秘:“走吧,他们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云枳正奇怪为什么要高兴,穿过廊桥往园区走,远远就看见一队身穿白袍的人员浩浩荡荡迎面走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慕序问:“拍完了?”


    队伍里怨声载道,领头的瘦高个叫张竞,工牌上标着「中级研发员」的头衔。


    他牢骚道:“拍完啥啊,角度都还没找对呢,突然通知上面有考察团来访,让我们拍摄任务先延后一下,意思两个小时冷风白吹呗?”


    说着,张竞忽然瞟到慕序身边的云枳,眼神肉眼可见地亮了亮:“慕工,你旁边这姑娘谁啊,不介绍下?”


    十二人的团队,四女八男,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云枳不习惯被人这么注视,但还是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大家好,我是今天刚来的实习生云枳,未来还请多多指教。”


    话音刚落,起哄声此起彼伏:


    “小云枳是吧?还单身吗?”


    “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可能还是单身。”


    “这可真不好说,干我们这行,天天泡实验室,哪有时间恋爱。”


    “小云枳,你看看我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有没有机会。”


    “刚拍片子你们没看见镜头里自己长啥样,论单身,排队也该是慕工第一个。”


    “等一下,不是正愁没人能出镜吗,我看小云枳来得正及时!”


    ……


    慕序眼神微凛,无声制止了哄闹,随即看向云枳,声线里流露薄薄的无奈,“大家平时埋头做实验可能比较枯燥,出现点新鲜事物比较激动,你理解下。”


    云枳回了个温和的笑。


    虽然第一天到岗,但她能感觉到这个团队的氛围是一种接近淳朴的友好。


    祁屹被人接引着往前走,远远离着,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刚才这样的场面和对话。


    那晚回去,手机基本只做公事通讯工具的人,突然分了点心神在消息推送上。


    等察觉到自己是在等聊天工具里弹出的一条来自他亲弟弟女朋友的好友申请通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


    现在看到她,即便游离出他们兄弟之外,她在男人堆里一样如鱼得水。


    祁屹忽然冷笑一声,是在为自己那点投鼠忌器的顾虑和理智而自嘲——


    是他弟弟的女朋友又如何,没有他,也会有旁人打她的主意。


    他认定了中意的人,没有将之拱手让人的道理。


    目光锁定不远处的人,祁屹眯了眯眼,眸底的黑雾涌动,犹如瞄准猎物前的必杀时刻。


    第15章 借火 “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接待考察团的负责人寸步不离, 致以最高规格待遇,正耐心汇报祁山控股后科森的最新动向。


    话是对着一众人说的,但眼神有意无意还是向祁屹的方向聚焦。


    他大多时都在听, 偶尔开口言辞犀利, 响应的热情并不高, 短短一个上午的行程下来,负责人在初冬天冒了一背的汗。


    好在过廊桥之前,迎面撞见了研发一部的队伍。


    “慕工,这位是祁山的董事祁董。”


    “祁董,这是我们研发部主力队伍的高级研发工程师。”


    慕序先一步伸出手,“祁先生, 幸会。”


    面前这个男人身形修长挺拔, 即便站在暖阳里亦显得冷冷沉沉, 周身散发着在名利场浸淫已久的沉着和深不见底。


    作为研究员, 慕序大部分工作时间都在实验室做基于科学技术的研究和开发,但他同时也是科森初创团队的一员, 早些年为了业务拜访、维护客户的经验有很多, 他不热衷交际应酬,也不至于露怯。


    祁屹从口袋里腾出一只手,眼神不经意地往队伍的某个方向划过, 问话没有具体对象,听起来漫不经心的, “科学家, 是吧?”


    负责人在一旁连忙笑呵呵地附和:“是的, 研发一部的成员许多都是慕工的仰慕者,科森很幸运有这样的初创领队。”


    礼仪性的回握,力度不过于绵软也不适宜太强硬, 但虎口相对的一瞬间,慕序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发力,这种力道算得上带了点挑衅的意味。


    可两人初次会面萍水相逢,对方面上不显山水,慕序只当自己会错意。


    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依旧平稳,“队伍里每一位都是能力顶尖的生物科学家,是我幸运能招募到这样的团队。”


    说完,他朝向接待负责人从容道:“一部还有拍摄任务,先走了。”


    慕序很干脆地要结束这场短暂的碰面,在他转身之前,原先还意兴阑珊的男人忽然出声:“不是要用午餐?”


    负责人反应慢了半拍:“啊是……”


    园区里的中餐厅早已准备好酒水菜肴,但据说面前这位上任祁山海城总部之前在国外学习工作待了十几年,还不知道他是否锻炼成洋人胃吃不惯中餐。


    祁屹淡淡出声,脸上没太多情绪,“那正好,慕先生带你的队伍一起吧,既然碰见,杰出的科学家团队,没有该怠慢的道理。”


    慕序怔了下,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一起吃个饭也不是什么太需要揣度的事,就没拂他的面子。


    同样没明白这人什么用意的还有队伍里的云枳。


    从发现祁屹开始,她就安静地从慕序身边慢下脚步,逐渐掉队在队伍最末梢。


    坦白说,在工作场合碰见祁屹会让她有很强烈的不适感,她习惯了面对他时“戴上假面”,但在这片类似于理想的净土,她希望自己能保持一份简单和纯粹,但她并不想让祁屹发现这样的自己。


    一行人就这么调转方向往餐厅的方向走。


    慕序作为领队自然而然地和考察团的几位走在一起交谈,在一众位高权重的人面前气场也并不逊色。


    研发一部其他成员慢慢脱离了队伍前列磁场分明的包围圈,四个女研究员这会包围式地走在云枳身边,想要熟悉这个新来的美女实习生。


    “你好漂亮,很容易让人忽视你科研能力的那种漂亮。”


    “首先我不是les,但我第一眼看见你竟然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冲动……是嫉妒吗?好像不是,难道是生理冲动?再次强调我不是les。”


    “如果你想实习生涯平静低调一点,建议你对外宣布你是非单身。well,方便问问你是单身吗?”


    这个问题一出,云枳顿时察觉四周多了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种友善的对话,她会觉得有压力但不至于抵触。


    她牵起一个得体的笑:“我和男朋友在一起很多年了。”


    人群里一阵惋惜的唏嘘。


    有人问她:“青梅竹马?”


    云枳愣了下,“不算,但也可以这么说。”


    “反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是小云枳,恢复单身了一定要说哈,认真考虑便宜一下我们,不行便宜一下慕工啊……”


    队伍前后距离并不长,玩笑声此起彼伏,如果有心留意,并不难听见交谈内容。


    约莫七八分钟的步行距离,一干人在餐厅门前停下脚步。


    园区的中餐厅专门对外宴客,内部环境清幽雅致。因为人数多,服务员接待他们去了二楼笙厅大包厢。


    包厢里摆了两张圆桌,云枳随着一部的队伍准备坐在靠门的那张。


    慕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替她拉开了座椅。


    云枳望向他,他笑笑,轻描淡写地解释:“没吃早饭,在这躲个清静,午饭就让我吃得轻松一点。”


    虽然是坐在了她旁边,但慕序很有分寸感地间隔了社交距离,他的本意也只是为了适时在话题过火时及时制止,尽可能让这位新来的实习生能有一个相对愉快的适应过程。


    一顿饭吃完,云枳也在谈话中把团队近期的任务摸清楚了七八成。


    席间还聊得热火朝天,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慕序察觉到动静瞥了一眼,无意看见来电备注和备注后的一颗爱心,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怔然。


    云枳安静起身:“慕工,我出去接个电话。”


    “去吧。”


    慕序眼底恢复了平静,方才一瞬间的猜测被他定义为巧合暂时带过。


    出了包厢,服务员立即上前询问她有什么需求。


    “这里有吸烟室吗?”


    服务员给她指了个方向。


    云枳道完谢,朝着指引的方向走,在震动铃声停止之前按下了接听键。


    “你没忘记我生日吧?”祁屿散漫的声线从听筒传出。


    云枳摸向口袋的动作微滞。


    她开了免提,退出去看了下日期,11月19日,距离祁屿的生日还有不到两天。


    “我就知道你忘记了,生日礼物是不是也没准备?”


    云枳小小心虚了下,刚准备找个借口敷衍。


    “如果还没准备就别准备了,你每年送我的那些玩意我都不需要。”


    “……”


    每年期待从她这里收到礼物的人是他,拆开之后又嫌弃的人也是他,也是挺难伺候。


    云枳脚步未停,确认一遍:“真不要?”


    “真不要。”祁屿哼了声,随即话锋一转,“但你要答应我件事。”


    “你先说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小少爷很执拗,云枳空余的一只手推开吸烟室的门,松口道:“只要不过分,可以。”


    铰链处吱呀响了一声,紧接着是从外放听筒里传出的祁屿的话音:“五天四晚生日游轮派对,你要来陪我。”


    云枳的注意力在通话和她口袋消失的打火机上,完全没发觉要从吸烟室往外走的男人,只知道等她抬起头,自己推开的半扇玻璃门几乎从他的鼻尖一擦而过。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手机也摔在地上。


    “祁先生……”


    祁屹面无表情看向她,“你走路眼睛长在脑袋上?”


    理亏在先,云枳支吾着蹲下身体捡手机。


    她一只手还撑着自动关阖的玻璃门,动作手忙脚乱的,祁屹皱眉,屈尊降贵地伸手抵住了门。


    云枳下蹲的姿势抬眸,飞快投去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


    她捡起手机草草检查了一下,除了背板玻璃摔得稀碎,其他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和祁屿的电话还在接通状态,他估计只听到了嘈杂声,一直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刚才不小心,手机摔了一下。”


    “严重吗?要不要换手机?”


    “没事,就是背板碎了。”


    “那我刚才说的你听见了没,游轮派对,五天四夜,你要来陪我。”


    当着祁屹的面,云枳担心祁屿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随意应了两句就准备先切断。


    像是察觉到她的意图,骨节分明的一只大掌提前将手机从她的手里夺走。


    云枳睁大了眼愣在原地,只见他好整以暇地将手机放在吸烟室门口的斗柜上,递给云枳一个“继续”的眼神。


    祁屿:“怎么不说话?”


    在那双似深潭般的眸光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可以,我答应你。”


    对面似乎懵了懵,“这就答应了?我还有一堆说辞没用上呢。”


    他怀疑道:“你不会是阳奉阴违,之后直接放我鸽子吧?”


    云枳攥紧拳头:“不会,答应你就是答应你。”


    “那行吧,信你这一次。”祁屿又想到什么,继续说:“对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我哥知道,我是私自以他的名义申请了航线,海城香港往返,中间停靠我们可以下船待两天一晚,正好去把之前我一直想要的那几套手办和模型弄到手……”


    “……”


    云枳不用看都能想象到祁屹因为他的愚蠢而无声发笑的模样。


    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催促不那么生硬,“知道了,还有事吗?”


    “等一下。”奈何对面不依不饶,“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生日一年就这么一次,阿水他们都带女朋友,我是主角,你不来,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最后在云枳的万般保证下,祁屿终于挂断了电话。


    云枳刚松一口气,头顶紧接着传来一声轻笑。


    “你似乎很担心他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祁屹在高脚椅上坐下,一手插袋,一手随意搭膝,两条长腿分别支在椅架和地面上,裤管的余量不多,向上拉伸的裤脚处露出一截正装袜。


    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最常见的黑色,但这个人偏偏能穿出十足逼人的贵气。


    他漫不经心转动着手里的打火机,睨着她,一针见血道:“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没有。”


    云枳挺直肩背,吸烟室内的光线充足,空间狭小,她脸上如果有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会被轻易发现,“包括航线这件事,这是他第一次告诉我,我之前毫不知情,如果提前知道,我也会劝他三思,不要莽撞。”


    祁屹静了片刻,收回视线,不可置否,“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他重新点了根烟,咬起来,慢慢吞吐。


    点完烟也不再继续理会她了,云枳本就是为了抽烟而来,结果被他抢先一步,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妥。


    正踌躇,男人冷不丁开口:“云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她张了张唇,心里的那点疑惑从眼睛里跑出来,被祁屹精准捕捉到。


    他吐出两个字,“赔偿。”


    云枳反应过来,面露难色:“祁先生,一模一样的款式,我还没来得及找到……”


    “我不想听理由,我只看结果。”


    祁屹撇开眼,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云小姐既然主动揽下了赔偿,至少要言行一致,怎么?要我这么没有期限地等下去?”


    “我没法保证什么时候能找到相同的款式。”Sasha说了大概率是私定款,基本上就八九不离十。


    是她自己要赔偿没错,一码归一码,但这也不是她要被为难的理由。


    她反复咀嚼祁屹的话,思考过后以退为进提议道:“祁先生,这样行不行,您给我您的联系方式,我会尽力去找,每周和您汇报,如果一个月之后真的找不到,我就按照原价赔偿给您。”


    男人没说话,指尖的烟白雾缭绕,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云枳握起手机,继续试探,“可以吗祁先生?方便的话,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终于,祁屹冷冷朝她伸出手,“给我。”


    云枳立马将手机递过去。


    他单手握着手机操作一通,很快又重新把手机丢给她,没什么耐心的样子,扬声道:“无关紧要的事,不要随意联系我。”


    云枳腹诽那您真是想多了,到时候钱货两讫她直接删好友,这样的人光是躺在联系人列表里都是一种添堵。


    “好的,祁先生,谢谢您的体谅。”


    说着,她低头看向手机,发现屏幕停留在聊天软件的好友添加页面。


    “……”


    她只是想要个手机号码而已,并没有要加这个人好友的打算。


    祁屹皱眉,“还愣什么?”


    云枳抬起头,不明所以。


    “你来吸烟室,不是来抽烟?”


    “我找不到打火机了。”云枳讪讪一笑,随便找了个借口。


    祁屹从椅子上站起身,面前的玻璃倒映出他波澜无惊的脸。


    他在烟灰缸里摁了烟,“没有火机抽什么烟,指望这里谁能借你火?”


    话落,咔哒一声。


    先前那只被男人放在指尖把玩的火机搁在了云枳面前。


    “和衣服一起还我。”丢下这句话,男人径直拉开吸烟室的门迈出去。


    这一方空间顿时有一瞬寂静到诡异。


    云枳看着这枚银色的金属煤油火机,又看向逐渐走远的背影,不禁陷入怀疑。


    这人前言不搭后语,难道吃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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