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不夜宴 > 15-20
    第16章 越界 “帮我。”


    煤油火机表面没有细致繁复的花纹, 通体呈现冰冷的金属光泽感,云枳握进手心时,机身还残留有余温。


    等点完烟, 她很果断地把它丢进了口袋。


    手机没多久就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 云枳点开头像图片放大。


    翠绿蜿蜒的草坪, 蔚蓝无际的海水天空,中间错落的白崖像条分割画面的对角线,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的一座红白灯塔。


    她在《国家地理》看过这个地方——「世界尽头」UK比奇角,这张图是比奇角到Belle ou起伏最大的一段,沿着悬崖步道, 可以眺望英吉利海峡。


    画面里没有祁屹本人出镜, 但能看出是亲临后随手一拍的质感。


    云枳隐约记得, 这里是世界四大自杀圣地之一。


    也许是尼古丁麻痹感官, 她忽然产生了点好奇,祁屹这样的人, 在面对这样的风景时, 也会有类似这种松懈和怯懦的情绪产生吗?


    但只一瞬她就摒弃了这个好奇。


    她不是持手枪与风车搏斗的堂吉诃德,抗争浮萍草芥的命运住进祁家,就是她二十几年全部的“鲁莽”。


    她讨厌任何飘忽不定的东西, 更讨厌生活里大部分超出她预料中的“意外”。


    祁屹这种人心思难测,天生就自带强大的存在感, 从他回国后到现在, 几乎以一种“破坏者”的身份逐渐闯进她的生活, 扰乱她原本可以平静的节奏。


    他就是最叫她不安的意外。


    这么想着,退出放大的图片后,云枳指尖轻点在他的备注栏打了三个Z, 顺便把新弹出的对话框从聊天页面删除,一套操作利索又干脆-


    云枳在研发一部的实习期只有一年,她是技术员,负责基础检测实验,并不参与新药的核心研发决策,她要申Yale的直博,科森的实习经验对她提升bg也算有帮助。


    但她的侧重点依旧在章逢给她的课题上,当务之急是多实验多发paper,科森这边实习时间在合同上的考量标准是每周两次弹性打卡,她只要完成最低指标就好。


    周一报到后,隔天云枳也按时到岗,连着两天先把这一周的kpi结束。


    科森是845工作制,打卡下班后从科技园拦计程车往滨海大道的方向一路穿行,最后驶入内部道路Angelo Cusode到半山第一座警卫岗亭下车,时间刚好是下午五点。


    昼短夜长的天,晚霞早已落下。


    祁屿十几分钟前就开着他那辆迈凯伦下山停在路边,一身cleanfi黑白灰叠穿,懒懒地抱臂倚靠在车门前等待,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


    他掏出盒万宝路,提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推她进去,语气悠长地呛道:“你真是不到最后一刻都舍不得回来。”


    看样子他是要抽烟,云枳坐上驾驶位,默认做临时司机。


    她的车技很青涩,拿到驾照之后都是祁屿在赶鸭子上架,但他这种会拿命开车的人显然也不会把她的这份青涩太当回事。


    祁屿夹着烟撑在车门上,故弄玄虚,“我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消息。”云枳毫不犹豫。


    他笑:“Sasha未来一个月都很忙,游轮派对她没法参加,你没造型师了。”


    并不算什么坏消息。


    云枳微微颔首,“好消息呢?”


    祁屿伸手捏她脸颊,“老头子提前结束我的停卡期,你这几天的衣服都在前备箱。”


    也不算什么好消息。


    这人从前消费起来总没节制,给自己买到爽还不够,每次都会给她捎带一堆,尤其在大学之后,见她几套实验袍回来换,恨不得要把她衣帽间塞满当季新款,对打扮她这件事乐此不疲。


    那些衣服她搬出去一件也没带走,大部分几乎原封不动地摆在半山。


    “我也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云枳偏过脸,躲开他的手,“不过很遗憾,我这两个消息都是坏消息。”


    祁屿动作停了下,示意她继续。


    “第一个坏消息,这次答应参加你的生日派对,我把这学期最后一点可支配的课余时间都用完了,之后如果你还有类似的场合需要我出席,我会一律全部回绝。”


    “okey,这个我理解,第二个坏消息呢?”


    她整理一下措辞,“你先斩后奏用你哥的名义申请航线的事,他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


    祁屿愣了下,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云枳耸耸肩,“上次你给我打电话,你哥就在我旁边。”


    掐掉主观部分,她把在科森和祁屹碰面的事简单交代了下。


    “可我哥没找我说这件事啊。”


    祁屿一时也摸不准祁屹的想法,苦着脸呵出一口白气,“算了,大哥不主动找我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有什么等结束了再说,阿水他们撺掇这件事好久了,邀请函发了三百张,我现在算骑虎难下。”


    情况传达到,其余的就和她没关系。


    云枳没再说什么,等他上了车,发动引擎缓缓踩下油门-


    许久没回半山,她房间里的陈设几乎和离开时没有变化。


    暗纹羊绒地毯纤尘不染,保洁工作应该一日不曾落下,此刻上面正安静摆放一双奶咖色穆勒半拖。


    没等她换上拖鞋,祁屿带着严伯和一帮佣人拎着大包小包径直上了西厅三楼。


    对上云枳的目光,祁屿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愣着干嘛,过来试衣服。”


    说着驾轻就熟地往她开放式衣帽间的方向走,不忘让停在门廊前待命的人把东西放下归置好。


    云枳扫了一眼,拧起细眉,“这么多,全部要试吗?”


    “先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这里也有我的衣服,不全是给你的。”


    他弯着腰,似乎寻找什么无果,朝着身后问道:“严伯,我的那套正装有没有拿过来,我怎么没找到。”


    严伯目光逡巡了下,探手示意其中一个包装袋,又吩咐身后端着领带盒的佣人上前一步。


    他贴心提醒,“新衣礼盒里的西装你还没试穿过,是双排扣,不知你是否能穿习惯,记得搭配领带。”


    祁屿脱掉外套,灰色连帽卫衣下身形削直挺拔。


    他皮笑肉不笑,“严伯,你是岁数越大越啰嗦。”


    严伯无辜地抿抿唇。


    小少爷有自己的一套审美,衣帽间里除了各家高奢的经典款,剩下的就是花花绿绿的小众潮牌。


    他不爱并且很少穿正装,是嫌太束缚,死板中还透着股铜臭味。


    不过明天的场合特殊,提醒是义务。


    “让小枳选一条。”祁屿拆开包装,口吻很随意。


    云枳也知道他穿正装的场合是什么。


    意大利量体大师每年不辞万里做客海城为他1v1画版制衣,定制周期长达半年以上,但最后的作品能见天日的机会只在他生日这天——也是祁岁冥诞这天。


    她没作声,从分格里抽出一条暗灰色的领带递过去。


    肃穆又不失矜贵,大概很衬他。


    祁屿伸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反手脱卫衣,恤被卷起一角,露出里面肌理清晰的一截腰腹,壁垒分明的鲨鱼肌之上布着淡色青筋。


    严伯转过身,安静带着一众人离开。


    小少爷这会已经脱到光裸上身,整理衬衫衣领的动作很是自然,他自言自语道:“之前Sasha教过我,但我又忘记怎么打领带。”


    转而问云枳,“你会吗?”


    都不用问他自己明明有百平跃层式衣帽间不用为什么非要到她这里,无非就是他嫌一个人太闷,外加要监督她试衣。


    云枳移开眼,背对着他坐上沙发点开文献,“别指望我,我只会比你的技术更烂。”


    也许是她避嫌的动作太刻意,祁屿动作一顿,倏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扯出一丝玩味。


    拧好纽扣穿好马甲,最后披上西服外套,他绕过沙发,拎着领带往她面前一站。


    “帮我。”


    云枳应声抬眸。


    肩型挺阔,曲线收身,量体裁衣的高定西装有成衣无法企及的细腻、专属感,左耳一颗蓝宝石耳钉在吊灯投射的光线下闪着冷感的炫目,他整个人的气质油然而变。


    她重新低下头,“都说了别指望我。”


    祁屿单手捏住她的两颊,盯着她,“你不对劲。”


    云枳踢了踢他的腿,要挣扎,发出的音节模糊不清,“松手,你发什么病,到底是谁不对劲?”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祁屿勾着唇,手里的力道未松,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你心里有鬼。”


    “有个大头鬼。”


    “那你说啊,干嘛不敢看我?”


    这些年在祁家,她和祁屿的距离愈来愈微妙,有时候云枳自己都因为那条线被模糊而越界。


    从前是照顾他的病情,现在她不能继续默许或者说变相放纵他们中间的一些行为了。


    静了半晌,云枳敛着眼皮,轻声问:“你要我现在说吗?”


    祁屿怔了怔。


    他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一张脸,素颜朝天但丝毫不失美感,只是她眼底挂着显而易见的青黑,眸中也迸着清幽的冷。


    “说什么?”


    唇角的弧度淡下去,他松开手,背过身,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明天是要做寿星的人,要是我不爱听的,就先不要告诉我。”


    “那好。”云枳也不废话,十分干脆地答:“那就等你过完生日。”


    祁屿背着光,面容藏在阴影中,眼神在她的话音里逐渐暗下去。


    良久,他兀地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也很不识趣。”


    丢下这句话,他随手把那条灰色领带扔上沙发,头也没回地出了房门。


    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等云枳缓缓回过神,她冷不丁地意识到,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祁屿给她摆脸色。


    她深深呼吸一口,好像这样,才能压下心底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那么一丝心烦意乱-


    农历十月廿一,丙辰时,宜祭祀。


    载着蒋知潼和祁之峤的丰田埃尔法冒雨一路盘山而下,穿过一片浓荫,从归榕寺往郊区一座空葬的冥塚赶——


    当年祁家收到绑架犯带着祁岁投海的消息,动用几乎快半个海城的警力开展搜捕工作,就算悲惨的结局已经注定,也誓要找到尸骨遗骸。


    可大海捞针,连续三个月不计成本的搜救,最后依旧换不来一龛骨灰。


    紧跟埃尔法其后的还有两辆黑色商务座驾,祁秉谦和祁家两兄弟分别位列前后车。


    稳稳压在队伍最后的是坐着保镖的几辆越野,等车队缓缓停下,祁家众人分别从车上下来,保镖们训练有素地行成包围圈,算得上兴师动众。


    几人从寺庙过来,身上都沾了点檀香香火,一路撑伞往前走。


    队伍最前列的蒋知潼捏一块方巾在胸口,哭到快缺氧,靠大女儿的搀扶堪堪才能站稳。


    她颤巍巍地在墓碑前奉上她斋戒烧香亲手抄写的《地藏经》,碑石上照片里的女孩月眉星目,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一阵山风拂过,掩照着啜泣和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半山起居室。


    云枳坐在餐桌旁,面前是张妈给她准备的红桃粿。


    按照大师的说法,祁岁的冥诞辰,她是不适合出现祭拜的。


    所以这么多年祁家从不带她一同前往。


    梗米、糯米粉,里面掺着香菇虾米花生仁,玉碟圆盘放着四瓣,看着有别样的精致。


    张妈给她倒了杯热茶佐食,云枳沉默了会,夹起一块小口往嘴里送。


    “多吃点云小姐,你好久不回来,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她笑笑,但最终还是浅尝辄止放下了筷子。


    “好久不做红桃粿,是不好吃吗?”


    云枳摇摇头,起身,“是我没什么胃口,我还有事,就先回房间了。”


    张妈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伸手欸了声,见她走得很快,叹道:“小小姐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桃粿……”


    她当然知道这是祁岁爱吃的东西,很早之前就知道。


    云枳冷静地走回房间,在对香菇的过敏反应出现之前从床头取出一片息斯敏喝水压下去。


    窗外簌簌的雨水裹挟着潮气溜进来,从脚底开始顺着骨头缝蔓延至头顶。


    也许是这个天气本就多愁绪,她久违地在心脏深处感知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她恹恹地垂着眼,习惯性点开邮箱。


    邮箱里堆满了各种官号推送的最新文献,所以那份混在其中,没及时被她查收到的私人邮件格外醒目。


    就在云枳以为会是什么垃圾骚扰广告,并不设防地点开后,「诊断证明书」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科室:消化内科


    患者姓名:邱淑英


    诊断结果:胃癌,慢性萎缩性胃炎(重度)


    第17章 拉锯 “你太嫩,降不住她。”……


    步道两边的山体被亭亭如盖的老树覆满, 一眼望不见底,石板台阶上的青苔被雨水湿润,极易打滑。


    下山路不好走, 前进的速度因此很缓慢。


    早些年祁屹提出过要修葺, 蒋知潼不答应, 说风水大师特意选址在高处,也算让在生之人尽一片心诚。


    祁屹在英国念了七八年的书,他没有宗教信仰,更不信风水,但为了照顾母亲的心情,这几年妹妹的冥诞辰他没缺席过。


    一级一青砖, 走完几百阶, 祁屹外套的衣角很难不被沾湿。


    蒋知潼先下的山, 她没上车, 旁边有保镖替她撑伞。


    她这会情绪已经平静,见长子姗姗而至, 她从Simon手里接过防尘袋罩好的黑色大衣。


    “站住。”蒋知潼喝一声, “你过来。”


    祁屹在库里南前停下脚步,从容调转方向。


    “我可是听章夫人说了,你回国这么久只和清樾见了一次面。”蒋知潼语气故意冷肃, “我怎么和你说的,还是你觉得我住得远就管不到你。”


    “集团事务忙。”面对母亲的兴师问罪, 祁屹脸上的表情很淡。


    他接过大衣, 没给自己换, 反而披在了蒋知潼身上。


    自己这位长子多会敷衍人,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


    “工作是永远忙不完的,但你的生活不能只有工作。”


    蒋知潼拢了拢外套, 用手帕掸他身上的雨水,叹一口气,“我问过Simon,最近集团没有太要紧的事务,你给清樾打电话,约她见面。”


    不怪她专断,若是换在几年前,她可能会选择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祁家并没有非联姻不可的观念,只是豪门婚姻的复杂程度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楚,继承人的婚姻直接影响集团股市,更是充满各种严苛的要求。


    能站在长子身边的人,论家世,要清白、站队正确没有犯过政治错误;论个人,她要有长媳的魄力,能顶得住外界舆论和集团内部的重重压力。


    这些年她沉浸在丧女的痛苦中,偏爱都给了小儿子,对长子的关注很匮乏。毕竟是要携手一生的人,她私心还是希望他的另一半能合适、舒心,于是这些年也很少过问他的恋情私生活,给他充分自由选择的空间。


    可这些年,别说能带回家给他们介绍的,哪怕是短择、捕风捉影的女人都不在他身边见到半个,很难不让做母亲的担心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取向方面出了问题。


    章清樾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家世人品都经得起考验,两人自小相识又曾是校友,她自作主张张罗了这门姻缘,长子并未对和她接触这件事表现过抗拒,着实让她松一口气。


    结果这段时间看下来,他的态度实在不温不火。


    就比如现在,要他打电话约别人见面,他也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要是真不合心意,不要耽误人家。”蒋知潼咬咬牙,像难以启齿,“清樾是好孩子,你要是敢骗婚,别说章家,我也饶不了你。”


    祁屹顿了下,反应过来她的弦外之音,诧然道:“你想到哪去了?”


    蒋知潼语气放温和,“别怪妈妈想多,你今年已经28,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你和Joanne都已经可以出门打酱油。”


    说完又轻瞥他一眼,眼神很微妙,“现在科学技术很发达,真有什么困难,千万不要讳疾忌医。”


    祁屹:“……”


    祁屿这会也下了山,郁闷了一上午的表情在听见两人的对话后变得幸灾乐祸。


    他上前几步搂住蒋知潼,有点落井下石的意思,“是啊哥,蒋女士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你天天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是么?”


    祁屹从Simon手里接过烟盒,面无表情睇他一眼,“说说看,我是怎么操心你的。”


    祁屿一瞬间站直身体噤了声。


    他哥在挖坑给他跳,他怎么会意识不到。


    果不其然,蒋知潼警觉地扭头看小儿子,“你怎么了?最近又犯错误了吗?”


    祁屿立马揽着她和祁屹分开,边往不远处埃尔法保姆车的方向走边正义凛然地解释自己最近是如何如何的安分。


    祁屹八风不动,慢悠悠取出支火柴。


    用得趁手的那枚火机不在,点烟用的是车上备用的火柴。


    老式火柴大概是雨天受了潮,柴头划动好几下才迸出火焰。


    祁屿好半天才把人送上车,等回来,大喇喇地往祁屹身边一站,神色埋怨:“哥,你过分了吧。”


    “我和小枳的事真要被蒋女士知道了,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但小枳肯定会受影响。”


    祁屹握着手机,聊天界面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罕见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半晌才分点注意力给他,“原来你的大脑不是纯摆设。”


    祁屿噎了噎,垂头丧气,“我搞不懂,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对她都这个态度。还有大哥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不明白,除非祁家破产,无论未来我和谁在一起,对方什么家世背景,不都迟早要成为既得利益者吗?”


    他踩着路崖蹲下身,又似乎很不甘心,“那凭什么她就不行?就因为她是孤儿是福利院出身?”


    “别开玩笑了。”


    男人垂目咬着烟,许久才冷声道:“我原以为这些道理你不懂。”


    祁屿抚了抚后脖颈,“我又不是傻子。”


    “既然道理你明白,为什么你们迟迟不敢和蒋女士坦白?”祁屹身松弛站着,声线漫不经心,说出口的话却字字珠玑,“你口口声声说别人对她作何态度,这些真的重要么?你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否则,就像你说的,一旦你们的事被摆上台面,受影响的人只有她。”


    祁屿先是愣了好一会,等琢磨出什么,忽然站起身。


    “哥,你什么意思?”


    他顿顿,问:“你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祁屹哂一声,摩挲着腕表,“你是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


    “不是么?”祁屿眯眼看向他,“你之前对她,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说过,你们并不合适,不会走到最后。”


    祁屹单手抄袋,轻描淡写撂下了结论,“你太嫩,降不住她。”


    冷峻巍峨的远山之上细雨浓雾,密不透风地笼罩着这片荒郊。


    男人眸底的幽邃深沉让人无法看透,“与其造成最坏的结果,不如体面结束,对你对她,都只有好处。”


    “抓紧分手吧。”


    他掐了烟,言简意赅地止住了这个话题,问:“走么?”


    祁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哥你走吧,我已经让人给我送了车,估计一会就到。”


    “游轮派对是吧。”祁屹默了下,“你不先回半山?”


    “不回了。”


    祁屿烦躁地搓了把脸,像在对谁负气,所以此刻被戳穿也显得理直气壮的,“哥你既然已经知道,那我就不瞒了,养在明顿的世谱号我开出去玩几天。”


    世谱号是明顿旗下重磅打造的巨型游轮,荷载一千人,船上设施极尽奢靡,但不做盈利性质,只有明顿承办重要庆典宴会才会出动。


    知道他哥不是和他一样会把时间荒废在玩乐上的人,他索性连邀请的想法都没有。


    祁屹脚步微顿,斜倪他一眼,“不是要带她一起?”


    他没指名道姓说这个“她”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她要是不想来,我总勉强也没意思。”


    说着,祁屿冷哼一声,“大科学家,她的时间太宝贵,我这种不务正业的人可耽误不起。”


    祁屹失笑了声,毫不留情,“原来你也知道。”


    “……”


    “分手的流程很快,拿出手机动动手指就可以。”


    祁屹不经意般提醒了句,说完没多停留,越过他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注意安全,别太过火。”


    他不是扫兴的哥哥,只要不出格,他对弟弟妹妹几乎是有求必应。


    黑色库里南缓缓起步,这辆车是祁秉谦送给祁屹的成年礼物,大部分时间摆在半山地库,一般很少开。


    Simon坐驾驶位,朝后视镜看一眼。


    他问:“先生,夫人叮嘱我为您安排约会,我现在需要联系章小姐吗?”


    虽然是蒋知潼的命令,但他到底是祁屹的人,要看祁屹的脸色做事。


    后排静了足足半分钟。


    “联系吧。”


    “那我是先回半山还是先联系……”


    祁屹脸色沉静,一手抵住额头,罕见地会在思考这种小事上而耽误时间。


    良久,他冷不丁开口,语气莫名有些不善,“不是还要换车?”


    Simon连忙应两声,察言观色把导航位置调到半山,便没再多话。


    库里南刚打方向盘进入内部路段,就见路边乔木旁撑着把花伞的倩影。


    这个天气会申请来这条滨海路线观光的人很少,所以祁屹几乎是第一眼看见她。


    在做出决定和权衡前,他已经摇下车窗。


    “去哪?”


    云枳回过神。


    看见车里的人,想了想,她如实答:“去明顿。”


    祁屹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她,明知故问:“小屿怎么不来接你?”


    云枳抿抿唇,“我自己也可以。”


    实际她给祁屿发了信息,但对面显然是已读不回,看样子是要和她冷战。


    虽然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但云枳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她不想和他闹矛盾,他们欠缺一场理智且认真的谈话,这么多年她也算把小少爷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这种时候主动低个头就行,生日派对是一定要去的,不去只会让事情往难收场的方向发展。


    祁屿不来接她,她就主动过去。


    但这里不好打车,云枳看向车里的人。


    雨天,即便还是白昼,视线也迷茫混沌。


    两人隔着静谧对视,谁都没说话,像在无声进行一场拉锯。


    终于,祁屹两抹浓黑紧蹙,不耐地先一步开口:


    “上车。”


    第18章 攻心 正拉着他弟弟女朋友的手。……


    第三次搭上祁屹的顺风车, 每次车的型号都不一样,唯独他那副就差写上“讨厌麻烦事”这几个大字的面瘫脸没变。


    云枳无心探究这人为什么看起来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载了她,上了车道声谢, 无言望着窗外路况。


    广播是Simon随手切的, 不是祁屹常听的商经频道, 此刻粤曲电台正放一首《怪你过分美丽》,音量分贝控制在最适宜的状态。


    车厢内悄无声息,在电台唱到那句「仿佛心瘾无穷无底终于花光心机」,祁屹视线无声移向身边的人。


    长发从肩头披落,她只露出很微末的侧脸,鼻尖小巧唇瓣丰润, 线条饱满流畅, 因为带了妆, 车窗外流光从她眉眼略过, 映出她肌肤上细碎的闪光。


    略显臃肿的外套随着她坐下的姿势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及膝的分体式纽扣裙, 缎面剪裁的鱼尾裙摆开衩位置朝下, 一双光洁的小腿规规矩矩地并拢。


    祁屹交叠起双腿,眉心那点躁更甚。


    这么冷的天,穿成这样争奇斗艳, 她的脑子呢?


    云枳又给祁屿发了几条信息,说自己马上就到, 但对面始终没给她回话。


    心里装着事, 因而她并未察觉那道悬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直到耳畔冷不丁响起低沉的嗓音。


    “你在等小屿的消息?”


    她怔了怔,扭头对上一双冷冷淡淡的眼。


    “是。”


    祁屹嗤一声,“我以为云小姐醉心科研, 比我都要忙。”


    云枳足足反应了三秒。


    “祁先生日理万机,我哪里比得上您。毕竟是阿屿的生日,我只能抽时间,至于睡裙……”


    她顿顿,眼也不眨地扯谎,“睡裙我在找,没有实际进展之前,不敢贸然打扰您。”


    小小一张嘴,说得比唱还好听。


    祁屹看着她,微微蹙眉,“我没说睡裙的事。”


    云枳面色露出点古怪。


    他们之间除了这点事,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话题可以展开吗?


    在她短暂几秒的停顿空白中,祁屹似乎也有所察觉。


    他视线转向窗外,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脸,企图攻心,“小屿不来接你,也不回你消息,你执意要去,怎么确定他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到时候你们彼此都不好看。”


    驾驶位,Simon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但把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


    小少爷之前口是心非的态度很明显,先生心知肚明,怎么这会听他口吻,有点像是在云小姐面前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意思?


    正腹诽,后排靠右的位置传来一声轻笑。


    “原来祁先生也会对别人的感情状况这么好奇。”


    Simon背脊一僵,只听她继续:“就算阿屿真的让我知难而退,我也会当面听他说明白。”


    略微停顿了下,她带点自我调侃的语气:“如果真到了要分手、让彼此难堪的地步,那不是正好能如祁先生的意吗?”


    好半晌,祁屹才沉沉冷冷地笑一声,不过像是被气笑的:“伶牙俐齿。”


    至此话落,空气彻底静下来。


    此刻Simon用汗流浃背来形容自己都不为过,虽然这位云小姐的话听着没什么忤逆和攻击性,但他还没见过有谁敢这么当面和先生对呛。


    他小心翼翼瞥一眼后视镜,果不其然,祁屹的脸色并不好看。


    在针落可闻的死寂中,库里南一路盘山,终于在距离明顿不远的洛希港港口停下。


    “先生,到了。”


    Simon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云枳拿起伞,转过头挂上公式化的笑,再次道谢,“麻烦祁先生送我。”


    男人单手搭在窗沿,头也没回。


    她笑容不变,利索地解开安全带。


    刚要推门而下,她的腕骨忽然被人狠狠锢在掌心。


    云枳先是低头看上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眼神闪过迷茫。


    “祁先生?”


    祁屹攥着她的手没松,盯着她,目光沉静而迫人,“没有邀请函,又没有小屿在身边,你觉得你能上得去?”


    她挣了挣,“我可以给阿屿打电话。”


    男人手上的力道未松,面容之上写满了云淡风轻,“你现在就可以打。”


    云枳咬咬牙,单手点开祁屿的号码。


    第一遍,没人接。


    她不甘心,又拨了一遍。


    依旧是忙音。


    祁屹不客气地抬起眼,“别白费劲了。”


    丢下这句话,他面不改色地命令,“把我的行程推迟。”


    这声是对着Simon说的,Simon连忙应声。


    他其实想问那章小姐那边怎么办,不是要约她见面吗?


    但只要抬头,就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正拉着他弟弟女朋友的手。


    洛希港港口人声鼎沸,冰冷的冬雨飘在整个港口上空,黑伞下,陌生的面孔在昏沉的天色里来来往往,只有稍远处一座庞然大物之上灯火通明。


    黑衣男人的步调偏快,衣角被吹的翻飞,似乎意识到身旁的人可能跟不上,又无声放缓迈步的速度。


    云枳躲在她的那把花伞下,和一旁撑伞的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小间距。


    这个距离,与其说她可以轻易嗅到祁屹周身冷调的香味和清淡的烟草味,不如说她几乎被他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挟。


    从下车到现在,她内心麻木,全听祁屹差遣,连他要去她的伞也毫无异议。


    太子爷做事只凭自己高兴,问一句为什么都显得多余。


    负责接待的明顿pr在舷梯处等待,她先是看见祁屹,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迎接。


    “祁先生,需要我通知祁公子……”


    “不必。”


    祁屹言简意赅地打断她,“给她安排个房间。”


    pr这才注意到落后于祁屹半步的云枳。


    “云小姐?您没和祁公子一起登船吗?”


    祁屿是今天的主角,他的一举一动pr怎么会不知道,此刻问一句不过是客套话。


    云枳也挂起客套的微笑:“我稍慢一步。”


    点到即止的对话,pr招呼另外一位侍应吩咐了几句,先给了云枳一张一等舱的房卡,又给祁屹递去一把伞。


    “云小姐,客房在三楼靠东,房卡您拿好。”


    “祁先生,您的专属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我先安排人重新打扫。”


    世谱号是明顿斥资两亿美金打造的豪华游轮,只接待明顿的重要宾客,可越是上流圈层的有钱人内心的沟壑越是难以填平,肉。欲只是他们诸多欲望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尤其在海上,或者说在能让人心生侥幸的公海之上,阴暗、罪恶、祸根,无时无刻不藏在道貌岸然的面具下悄然盘绕、滋长。


    祁屹对这种事情很有重的洁癖,他的房间连打扫都是专人负责,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入。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甲板往前走,地板传出一阵平稳、错落的脚步声。


    “你不问我为什么上船?”


    因为祁屹背对着她,云枳只能听见他语气里一如既往的沉冷。


    她盯着面前宽阔流畅的背影线条,消化了两秒,温声道:“我能上得来,都是看祁先生的面子。”


    言外之意,这是他的船,他想上来就上来,没人能阻止,也没人敢置喙问一句理由。


    身前的人静了许久。


    他倏然嗤了声,“看不出来,你这么识趣。”


    云枳不再作声,垂眼看手机。


    她现在一门心思在那个说她不识趣的人身上,不过直到现在,对面依旧杳无音讯-


    五层挑高的宴会厅中间,祁屿坐在沙发中间,正端着金色酒液的香槟有一口没一口慢吞吞地啜着。


    酒精度数不低,他不至于喝醉,但也染了一两分酒气。


    手边的屏幕正亮,键入的光标反复闪烁,但他最终熄了屏丢在一边,任由震耳欲聋的EDM遮掩他心底一切令人不爽的插曲。


    换做以前,他不会晾云枳这么久。


    只是那天她要说未说的话,他不用听都知道会是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换来的永远是这么一副防备后退的姿态,无疑是在把呼风唤雨的小少爷的自尊放在脚下踩。


    有人看他喝闷酒,哪壶不开提哪壶:“祁少在等小云枳吗?今天可是你生日,小云枳这都不积极?”


    旁边有人附和:“她一向清高得很,都多久没参加祁少的局了,说句不好听的,是祁少待见她,不然你看看,这周围一群妹妹饿狼一样盯着就差往祁少怀里扑,哪里轮得到她——”


    祁屿的眼风还没扫过去,阿水毫不留情踹那人一脚。


    “胆肥了是不是,嫂子是你们能议论的吗?”


    阿水是跟着祁屿玩得最久的朋友,能玩得久并非是他在祁屿这帮酒囊饭袋的好友中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他最能洞察人心,最能做小少爷的贴心人。


    几人立马噤声,不再议论。


    祁屿没发作,但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把酒杯往面前一搁,对着阿水掷地有声地端着嗓音:“人来了,还没进船舱,你找人接一下。”


    说完又微微俯过身,和他叮嘱一声:“起锚之前,哪些人登船,盯住了。”


    请帖发出去三百张,但人人都自带交际网,实际登船快要满载。


    公海上碰灰色地带,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涉及某些底线,祁家不会允许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虽说祁屿让人去接,但阿水心里有分寸。


    他亲自起身往外走,穿过人群没多几步,就见云枳一袭银色流光裙,正提着裙摆迎面走来。


    一头未褪色的红棕发,脚踩一双细高跟,步伐摇曳生姿。


    阿水很快移开了眼,很规矩地唤一声:“嫂子。”


    云枳看他一眼,问:“阿屿呢?”


    “老大在喝酒呢,就等你来了。”


    阿水引她向前,没走几步,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倒吸气声。


    这群人里有一部分是第一次见到云枳,还有一部分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红发造型。


    白的肩,薄的背,细的腰,说是海上降临惑人心魄的塞壬女妖也不为过。


    方才还在替祁屿不忿的人也瞬间血液倒流、呼吸难畅,漂亮得这么超过,是他话说得太早,应该说换做他他也愿意巴巴等下去。


    云枳在一溜的目光中淡定地走向沙发正中。


    “来了。”祁屿翘着二郎腿,坐姿都没变一下,语气漫不经心。


    虽然主动开了口,但云枳能看出来,他周身的气息还是冰冷冷的。


    她在沙发上坐下,这里太吵,灯光也晃得她眼睛不舒服,她没打算在这种场合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


    “你迟到了。”伴随喷薄在她耳畔携着酒气的散漫话音,一阵不容分说的力道箍在她侧腰。


    祁屿整个人用一种极度暧昧、以往从没有过的姿势搂住她。


    紧接着,一支香槟杯递到她面前,他的话音轻佻,“该自罚一杯。”


    第19章 买醉 名为「怜惜」的情绪。


    云枳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体, 试图躲开他的禁锢。


    可祁屿巍然不动,眉眼上挑着,含着一丝戏谑看向她。


    很快, 周围便响起催她喝酒的起哄声。


    而端在她眼前一动不动的香槟无声宣告他此刻隔岸观火的强硬。


    云枳定定地注视他一眼, 沉默着接过酒, 仰头一饮而尽。


    吞得太急,她呛一口,掩唇咳几声。


    在攀升的哄闹中,祁屿终于松开她,懒懒地朝边上的侍应吩咐,“去备一道暖身汤来。”


    云枳深吸一口气, 提醒道:“你哥也来了。”


    他垂目点烟, 没听清, “你说什么?”


    还没来得及重复, 旁边有人抢先一步嚷嚷:“祁少,马上开船了, 准备带我们玩点什么?”


    祁屿放下火机, 没抬眼,“你想玩什么?”


    “我听说陈家那位也登船了,直升机就降在甲板停机坪上, 保镖拎了十几个箱子装的都是美钞,看样子是准备狠狠挥霍一把。”


    “挥霍?”祁屿哂笑一声, 这人嘴里说的“陈家那位”是谁, 他不了解, 也不想了解。


    他叼着烟歪头看过去,笑得邪气,“再挥霍能有我挥霍吗?”


    话落, 阿水欢呼着抱起瓶香槟摇晃。


    酒液喷出的一瞬,礼花筒“嘭——”的爆开,气氛声浪再次被推高。


    云枳坐在沙发上,和过去很多次一样,身处欢乐场,她会有种难以遏止的格格不入感。


    只是这次,这种感觉更加放大,甚至衍生出一点微妙的孤独。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巡航的快艇打出一束灯光,海面茫无涯际,这束光太微小,微小得仿若一根细针。


    可游轮上的不夜宴却刚刚开始,甲板、船舱,到处响起筹码的声音。


    这次出海和世谱以往的行程都不太一样,几乎不存在任何商业交际,纯为少爷们组局败家。


    祁屿和围着他的核心社交圈也从宴会厅转移到了德扑牌桌,他们组的是六人桌,除了常和阿水混在一起的几副面孔,还有一位美女荷官。


    侍应加了凳子在祁屿身边给云枳,那位荷官却只能站在牌桌中间。


    摇骰盅陪喝酒,听两句不入流的荤话,再时不时被揩两把油,她的笑始终如沐春风。


    祁屿心思不怎么在牌桌上,少爷们嫌不过瘾,加的倍率又比较大,几轮过去,他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


    坐在他对面、被唤作耀森的男人不知是被烟熏得太狠还是实在好彩头,赢到最后眼睛都发红。


    一旁人恭维他,他吐着烟圈,把荷官抱到自己腿上,“是小甜橙旺我。”


    祁屿右手边的人瞥他一眼,“耀森你这话说得不对,小云枳还在祁少旁边呢,你意思是她不旺祁少吗?”


    “废话那么多。”祁屿乜他一眼,语气不耐,“还打不打了?”


    云枳没有插手牌局,她不久前虽然喝了暖身汤,但这会大脑昏昏沉沉的,嗓子也有点发痒,分不清是酒意上头还是风寒侵体导致她刚痊愈的身体又抱恙。


    她定定神,终于空出一点清明帮他看牌。


    几轮下来,祁屿手气好像触底反弹,毫不客气地卷走一圈筹码。


    耀森逐渐冷静下来,看向云枳的表情很微妙,“小云枳还会算牌?”


    阿水从外面搂着她的女朋友走到牌桌,抢先说道:“你别搞错,嫂子可是高材生,对数字概率不要太敏感,算个牌不是小意思。”


    眼看已经扭亏为盈,罢手前最后一把,手牌摸完,祁屿忽然把面前的筹码全部往前一推,“Raise。”


    云枳眼皮跳了跳,看向他,不明所以。


    气氛忽然变得古怪,剩下几人短暂反应之后没人弃牌,全部选择了跟注。


    有人调侃,“原来祁少今天是来当财神爷,那还让小云枳绕了一大圈。”


    祁屿勾唇笑,不说话。


    起手牌不好,属于神仙也难救的牌。


    不过他有心送钱,云枳垂着眼,没再做多余的动作。


    不出所料,最后一轮结束,祁屿面前的足金筹码输到一点不剩。


    连阿水都诧异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


    偏偏祁屿脸上表情淡淡的,他起身,轻描淡写道:“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切蛋糕吧。”


    说完他就要往宴会厅的方向走。


    “阿屿,你和我过来一下。”一直沉默的云枳忽然开口。


    祁屿停住脚步,众目睽睽之下,踱步返回头揽住她的肩。


    他嘴角漾着笑附在她耳畔,用仅彼此可闻的音量道:“我说了,今天我是寿星,有什么等过了今天再说。”


    “不要扫兴,好么?”-


    祁屹从房间出来,迈步往三层的吧台走。


    难得想喝一杯,实际可以叫客房服务,只要他一声令下,各种名酒就会按照年份产地划分好送到房间任他挑选。


    但与其被动地等,他更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船舱里的天花板对比套房要矮的多,走廊故意设计得错综复杂,就是为了营造一种让人以为自己沉浸迷失的氛围。


    祁屹的脚步很稳,目光却没有落点地逡巡,黑眸自带威严,仿佛猛兽狩猎。


    直到他看见一头红发的女人枕着手臂趴在胡桃木的柜台前。


    咖色卷发络腮胡的酒侍Daniel在巴塞罗那调了几年的酒,拿过国际金奖,是品牌主理亲自飞过去挖来的明顿。


    Daniel能认得祁屹,先是打了声招呼,又问他想喝点什么。


    祁屹坐在云枳旁边的位置,淡声道:“交给你。”


    他习惯纯饮,对这种利口的鸡尾酒并没有太多讲究,更何况他本意也不是出来喝酒。


    云枳听见他的声音,蓦地侧过一边脸颊,眼神迷离了下。


    上船前还西装革履的男人这会换上了一套休闲装。


    应该是刚淋完浴,头发半干,凌乱又蓬松,不是以往一丝不苟的侧背头,整个人透着松弛。


    四周光线昏沉,只有吧台这一处的顶灯明亮,照着他流畅利索的面部线条,还有那双深邃、黑沉的眉眼。


    从她的角度,目光正好落在他那块凸出的喉骨上。


    圆润,硬挺,还有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放纵自己的心猿意马,笑一声,“你会西班牙语。”


    祁屹看了眼她面前的酒杯,薄荷柑橘搭配浅黄色的雪莉基底,口感发甜的果汁酒,是给lile girl喝的酒,但也够她微醺一阵了。


    他回:“怎么,很意外?”


    她正回脑袋,下巴枕着手臂使劲地摇摇头,“祁先生的发音很好听。”


    比翻译软件里冷冰冰的机械声好听多了。


    原先她想要的是白兰地加冰块,可面前这个胡子大叔中文很差,他们隔着翻译软件交谈了半天,结果最后端给她的却是一杯甜滋滋的、像果汁一样的软饮。


    “无事献殷勤。”


    祁屹斯条慢理地掸了掸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有唇边扬起的微小弧度暴露他的真实心情。


    “是啊,真是什么都逃不过祁先生的眼睛。”


    云枳吸了吸鼻子,毫不在意地笑,“那,可以麻烦祁先生帮我叫一杯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吗?度数越高越好。”


    “想买醉?”


    祁屹面色一沉,刚要开口。


    “嘘——”云枳连忙发出一阵气音。


    在那张嘴可能吐出难听甚至恶毒的话音之前,她已经伸手抵上了他的嘴唇。


    青葱纤细的指尖,携带一阵香热的风,直直轻覆在祁屹的唇中。


    他怔了怔,只听她继续,“祁先生,再坏、再令你讨厌的人都会有难过的时候,就拜托你今晚,就这么一下下,不要再骂我了好不好?”


    祁屹眸光微聚。


    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情绪,几乎像电流一样从他的心脏爬向四肢百骸。


    因为见过她八面玲珑一颗七巧心,所以他不想承认,这一瞬间面对她的示弱、她的低姿态,他竟然也会产生的、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


    他偏过头,喉结滚了滚。


    静了许久,才沉冷着松口,“就一杯。”


    “谢谢祁先生。”


    拿到酒那一刻,她的表情太雀跃,以至于祁屹恍然产生了自己是给予了她很大一份快乐的错觉。


    等这种想法回落,他很快又染上烦躁。


    “分手了?”他冷不丁问。


    酒液润喉,伴随辛辣的痛觉。


    云枳晃了晃杯中的冰块,也没看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公式化,说是卸磨杀驴也不为过,“差不多快了,祁先生再等等。”


    祁屹:“……”


    Daniel给他调的酒也好了,放在他面前,饶有兴致又意味明确地在两人周身来回徘徊了好几圈。


    翻译一下,饶有兴致是:原来你喜欢这一款。


    意味明确是:你最终也逃不过肤浅的审美。


    祁屹八风不动地移开眼。


    他旁边,云枳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开口,“祁先生最近,是不是在调查我?”


    祁屹警觉地眯起眼看向她,没说话。


    她的称谓切换没有规律,很轻声地开口,像在询问,“您会赶我走吗?”


    说完又喝一口,很快又自问自答:“应该会吧,我是不是还要赔偿这么多年祁家对我所有的开销?您会送我去监狱让我坐牢吗?如果我赚了很多钱赔给您您会主动帮我减刑吗?”


    祁屹蹙眉,沉声道:“你在说些什么?”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祁屹看一眼她酒杯,只兑了冰块的烈酒不知不觉已经要见底。


    “你喝多了。”


    他伸手要夺她面前的酒杯,她反应过来要躲,猝不及防的,他的指腹挨上她的手背。


    烫到异常。


    祁屹掌心贴上她额头,停顿两秒,直接把人捞进怀里。


    “发烧了还喝酒,嫌自己命活得够长是不是?”


    第20章 禽兽 潮湿,香热。


    “你放开我。”


    怀里反抗的力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柔弱无骨的触感着实让祁屹眉心染上一点烦躁。


    “放开你,让你继续找死吗?”


    他单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面无表情:“分个手就要殉情, 我真是小看了你。”


    世谱号上配备了十分完善的医疗资源, 登船前每个乘客都有上交一份信息表, 上面除了在饮食上简单询问忌口和过敏源,还有对健康状况的考量,例如病史、药物过敏史等,就是为了应对在海上可能各种突发状况。


    单膝抵着公共区域的丝绒沙发把人安置好,他轻舒口气,手机贴面刚要起身拨出电话。


    “好冷。”沙发上的人缩成一团, 眼眶泛红, 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呢喃。


    祁屹怔了下, 紧接着按住她肩头的掌心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颤抖。


    他当机立断脱下外套刚盖在她身上, 云枳径直夺过,给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船舱三层靠东过来一个医生, 高烧引起寒战, 还喝了酒,意识不太清醒,尽快。”祁屹在电话里言简意赅。


    等交代完, 他轻拍了拍云枳的脸:“别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你的房间在哪, 医生马上到。”


    沙发上的人被打扰般拧了拧眉, 一个字都没听见耳朵里。


    她双手手臂竖着折叠在胸前, 五指攥住衣襟埋进去小半张脸,浑身寒战不停,脸颊混合着酒热和高烧的绯红, 无意识在布料上蹭了蹭,仿佛找到一点安全感。


    这种时候,她的模样很难让人狠下心肠。


    祁屹移开视线,眉心始终没松开过。


    高热寒战需要及时补充水分,加上她不久前还沾了高浓度酒精。


    原地站定,他的目光四下逡巡一圈,准备在医生到达之前给她倒杯水。


    “老实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沉沉冷冷地丢下一句,祁屹快步朝某个方向迈去-


    云枳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往客房的方向走,身体哆嗦着,只觉得嗓子如被刀割,身体有千斤重。


    她身体难以控制地往门框倒,拼命睁大眼想看清门牌上的数字显示是不是自己的房间号,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阵哼笑:


    “呦,这不是祁小少爷的女朋友么?”


    “祁少房间可不在这一层,爬床也走错地了。”


    “醉成这样,切蛋糕祁小少爷也没带她一起,说不准……是要爬别人的床呢?”


    眼前的画面影影绰绰,像被人手动虚焦过。


    云枳隐约认出不久前德扑牌桌上叫耀森的男人,拢紧外套,“抱歉……我走错房间了。”


    说完,还没来得及调转方向,云枳头皮一痛。


    她身后,一个马脸嘬腮的男人正揪住她的头发,眼中升腾起不怀好意:“我正找不到满意的妞,来都来了,你也陪我们玩玩啊。”


    霎时的痛觉又唤醒了云枳的一分理智,她睁了睁眼,挣脱着微弱地吐出气音:“滚开……”


    可这种状况面对一个成年体格的男人,她现在微弱的抵抗完全是蜉蝣撼树。


    随着一扇门前后两道开合声,云枳被扯着进了房间。


    房门合拢,灯光幽暗,男人的气喘在她的挣扎里愈发猖狂。


    一边,耀森有些迟疑:“她好歹是祁少的人,你对她下手,不太好吧。”


    马脸男阴恻恻地笑:“那又如何,难不成祁小少爷要为一个女人和我们陈生翻脸?”


    又睥睨他一眼,不耐烦道:“你来不来,不来就滚蛋,不要妨碍我办事。”


    耀森知道马脸口中的陈生是谁,港岛第一豪门陈家的现任话事人。


    左右他都得罪不起,离开之前,他谨慎地叮嘱:“我管不了你,丑话说在前面,你要是玩脱了,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丢下这句话,他拉开门要走。


    光线晃动的刹那,云枳奋力支起瘫软的身体,死死抠住门框想要往外逃,但马脸男花了半秒不到就重新扼住她的手将人往房里推。


    对峙间,两人倒在地上,不知是谁撞到了一处桌脚。


    叮呤咣啷一阵响,是餐具落地的声音。


    马脸男沉浸在兴奋里,摸到她手臂光洁滑嫩的皮肤,“我可不是你的小男朋友,再挣扎,伤到你可别怪我不会疼女人!”


    云枳颤颤巍巍地推搡着,全身上下痛到快要失去知觉,咬牙铆一股劲抬腿往男人下盘踢。


    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烈性,男人痛呼一声,力道一松。


    等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臭娘们!你敢对我动手?!”


    掌风掴在她耳根,云枳只听嗡一声电流音,嘴里漫上铁锈味,半变脸顷刻间陷入无知无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脸男不知道掏出了什么,掐住她的脸颊往她嘴里一丢。


    喘息的空隙,药丸大小的东西和血噎进嗓子眼。


    云枳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连恐慌的时间和余力都没有,一边挣扎一边用仅剩的、强打起的注意力在地板上摸索。


    “等着吧,马上你就什么难受都感觉不到了。”


    马脸男森然地笑,大力撕扯云枳的裙摆,用膝盖要顶开她的双腿,“你会和我一样变得很快活……”


    一句说没说完整,只见云枳高高举起手。


    男人倏然急促地捂住眼睛,尾音转成惨绝人寰的怒吼:“我的眼睛!”


    与哀嚎同时落下的,还有雨点般施加在云枳身上的拳打脚踢。


    她虚弱地呻吟一声,疼痛和麻木让她直直卸了力气。


    整个人不堪受重地痉缩起来,唯有手里还死死握着刀叉和那件落在脚边的外套。


    云枳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越来越黑、越来越模糊,巨大的绝望感即将将她淹没——


    砰的一声,有谁破门闯入。


    她睁大眼想看一看,可意识的白光散尽之前,她只嗅到那阵和外套上重叠的木质香-


    “这是,怎么了?”


    脖挂听诊器,拎着发烧解酒对症药的医生不免张目膛舌。


    祁屹打横将倒杯水的功夫就失踪不见的人抱起来。


    如果Simon在场,一定能察觉他居高临下、睥睨着马脸男的眼神透着凶煞,周身散发着的温度比三九隆冬结了冰的天还要冷。


    他想取回外套在披在她褴褛的衣裙上,可哪怕失去意识,云枳手里依旧捏得很死,他只能掀起一角遮住关键部位,尽可能用他的身体笼住她。


    跟在祁屹身后的侍应快速看了眼现场,很快判断出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在他出声之前,已经派人把半边脸流血不止的马脸男禁锢着架起来。


    走出房间之前,祁屹头也没回地命令道:“这一层所有走廊房间三小时之内的监控全部处理好,找最近的港口准备停靠。”


    明顿不会允许有这种丑闻发生在世谱号,更何况受害人还是祁家的养女。


    消息是要封锁的,人也是要处理的。


    只是怒浪涛天,要怎么处理,这就不是侍应能打探的事了。


    电梯直升五层,祁屹抱着云枳,步调快而稳,他身后跟着医生,服务在他专属套房门前的侍应看见他,一人接引,一人开门,无需统筹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游轮上的房间和酒店套房没有太大区别,祁屹径直迈进主卧,将人平稳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祁屹垂目看她,不知道她是昏迷还是沉睡过去,闭着眼,身体深处细细密密的抖动从来都没有停止。


    短短一周的时间,她已经病弱着出现在他眼前两次。


    “她喝了酒。”嗓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严厉和担忧。


    医生放下听诊器,颔首:“酒后不能使用抗生素,输液暂时只能输解酒类药物,先量个体温。”


    祁屹配合医生把云枳的往外挪,她手心还死死握着那把沾着血的金属刀叉,好像这是她能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过来,面前这个因为性格让他一直深恶痛绝的人,左右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这……”


    医生迟疑了下,意思是希望祁屹尝试从她手里把东西弄开。


    祁屹沉声:“消个毒,不用管。”


    医生没有多言。


    体温枪挨上她额头的一瞬间,床上的人微小地瑟缩了一下。


    “云枳?”祁屹试探地唤她。


    她似有察觉,迷蒙地发出“嗯”的一声,像在回应,又不像。


    没过多久,只见她拧紧眉头,握着衣服的那只手松开,开始不住地往脖颈处挠。


    很快,瓷白的肌肤上就明晃晃地出现几道划痕。


    医生皱眉,“病人是酒精过敏?还是吃了什么东西?”


    祁屹轻箍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挠下去。


    云枳紧闭着眼,眉间的沟壑更深,掩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安地躁动起来,是痛苦,又是难耐。


    祁屹怔了下,这时,先前架走马脸男的侍应在主卧门槛前叩了叩门。


    得了指令后他立马走至祁屹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祁屹下颌紧绷,声线沉郁,“把他关好,不用派医生。”


    又转向面前的人,“麻烦准备操作洗胃手术。”


    医生短暂反应过后,起身,“我去准备操作,先给病人物理降温,洗胃结束观察情况再准备输液。”


    随着医生离开,祁屹遣散了房间里所有人。


    他撕开退热贴,拂开她沾在额头的发,看见她脸上逐渐蔓起的近乎异常的潮红。


    贴上去的一霎,她的唇齿间下意识溢出类似满足的叹谓。


    这种时候承认自己跑神,未免太禽兽。


    祁屹刚要收回手,下一秒却被人绵软又强硬的攥住。


    也许是他的手掌还带着海风的冷冽,云枳喘息着将它贴在自己的脸颊,嗅着,摩挲着。


    鼻尖翕动的气息扑在祁屹的指骨之上,潮湿,香热,她像极了只顾餍足的小兽,贪心到底。


    浑然不知,有人脖子两侧的青筋凸起,眼底那抹晦色隐忍难消。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