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枳。”祁屹沉沉开口。
被叫到名字的人绯色的眼紧阖, 还在不依不饶地轻嗅着。
他微微用力要抽开手,她立马用自己的半张脸追逐过去。
男人喉结微滚,手背青色的筋络愈发凸显。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这样闻一闻, 也会口干舌燥。
“你清醒一点。”
不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觉得被打扰, 云枳攥着他的力道微松,拧眉睁开眼。
她吃力地定睛,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画面,但眼角含雾,眉梢潋滟春情,陷足一场无边风月的泥泞难以脱困。
头顶的人收回手直起身的功夫, 她已经侧着露出半边身体在外, 双膝蜷缩得很紧, 夹在中间的被子泛出褶皱。
破碎的裙摆下, 依稀可见一道紧俏的曲线,此刻随着她潮湿如雨的呼吸微微磨动, 紧绷着、浮沉着。
祁屹霍然移开眼, 转身就往外走,顺便关上了卧室的主灯。
房间里的暖气实在熏得太足,又或者是被她的体温传染, 那股热通过他的脉搏四散蔓延,卷起身体最深处的风。
他气息冷淡又深沉, 在虚掩的门外站定, 等风停, 等雨落。
不知过了多少光景,房间内传来金属刀叉的摔落声。
祁屹怔了下,转身往里走。
他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室内光线不足,听觉的感官被放大,因此那道从云枳鼻尖泄出的细长的一声“呜——”猝不及防在他的心脏挠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泄气地呼吸,透着有所消解但最终功败垂成的狼狈和沮丧。
红发雪肤,破碎又柔靡,画面用摄魂夺魄来形容都不为过。
医生来得实在太慢,祁屹眸底闪过烦躁。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他没多犹豫,取了一条浴巾,目不斜视俯下身子囫囵把人裹进去。
云枳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理智,她倏然剧烈地挣扎,吃力地吐字:“滚、开……”
祁屹刚要打横抱起她,“啪——”,清脆的一声。
他偏过半边脸,冷硬的轮廓线条之上被烙下指痕。
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
调整数息,他紧抿着薄唇冷眼看向她,箍住她的手迫使她直视自己,“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像是被他声线里隐含的令人耳熟的一点警告震慑到,云枳挣扎弱了下来,勉强提起一点注意力。
她语不成句:“你是……祁先生……”
“看来脑子还没完全烧坏。”
祁屹脸色稍缓,松开她的手。
下一秒,伴随钻入鼻腔的一阵香热的风,“啪——”,空气里再次响起一道巴掌声。
甚至比不久前的更清脆、更响亮。
像是不可置信,祁屹舌尖抵了抵后牙关,缓缓转过脸,黑眸中迸出一丝带着戾气的冰冷。
“毒舌怪……谁允许你来我的梦……”
“滚出去……”
祁屹听清她呓语般的嘟囔,荒谬地冷笑一声。
所以,在她的梦境里,掌掴后再驱逐,他就是被这么对待的,是么?
眉心有黑压压的阴云沉积,对待病患的那点温和彻底告罄。
他手臂发力,无视她的推搡,径直将人固定在怀里往外走。
突如其来的落空感和失重感让云枳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环上他,她轻眨着眼,拧眉疑惑,“怎么……还不滚……”
话落没多久,身体里短暂退却的潮水重新涌上来,细密地蚕食她的神智。
云枳只能看见头顶上方的那块随着步调颠簸的喉骨,模糊又遥远,占据她逐渐失焦的视线。
鬼使神差,她扬起脖颈。
祁屹额角青筋一跳,脚步猛然停顿。
舷窗外,雨水像白色的银线笔直落入海面,深蓝之下,平静又蕴藏暗涌的诡谲。
有一道呼吸闷闷地重了下,很快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但那片温热、湿润,又带着些微粗粝的吸吮感严实地包裹在他的喉结之上,久久才肯罢休。
“你喜欢我这样亲你吗?”
紊乱的呼吸中,她的神思已经不完全属于自己,胡乱朝向那块泛着粼粼水光的喉结问道。
祁屹阴沉着低头看,她眸光涣散,湿漉漉,雾蒙蒙,瑰丽的容颜上染着惊心的红,偏偏眸底又透着不知风月的天真感。
他喉头发紧,眸光完全黯下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下颌绷着,他一字一句,“云枳,别作死。”
怀中的人对这份怒气浑然不觉,她松开环他的手,脸靠在他胸膛,半闭眼蹙着眉,一边轻咬指尖一边不安地并拢双腿。
好像在饱受着折磨,累极了,也难受极了。
祁屹重新迈步,步调比之前更快。
走进浴室,打开浴缸出水口阀门,最后卸下包袱似的把人咕咚一下丢进去。
他的脸色实在难看,用的力道不算重但也说不上温柔。
红发迤逦在浴缸边沿,云枳本能伸手往下探,围在她周身的白色浴巾随着她的动作彻底凌乱地掉落。
姣好的酮体映在水面之下,随着水波轻漾,动人的姝色欲盖弥彰。
“换位女医生,再叫一名女侍应,立刻过来。”
祁屹绷着理智的弦,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他的最后一丝耐心是忍着水花溅在脸上、衣襟上,钳住她的肩让她不至于在失去神智的状况下溺死在浴缸-
洗了胃,又注射了退烧针,结束治疗和观察已经是后半夜的事。
祁屹抽完一支烟从露台走进房间,云枳正垂着鸦羽,整洁又安静地躺在床上。
应该是太乏了,她的呼吸很轻但睡得很沉,仿佛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面部表情透着钝钝的乖巧。
没有平时那点自作聪明的伶俐,也不再像不久前那样不知死活的折腾,祁屹觉得整个世界都平和下来,放松到他甚至可以原谅她的不知天高地厚。
医生叮嘱完饮食忌口,告知:“病人体外肢体各个部位包括面部都检查到不同程度的挫伤,尽快进一步检测有没有颅脑损伤的状况。”
祁屹垂目看向她的脸,因为退烧,她脸上的红晕散去,但伤痕的红印微微肿着,清晰地显出来。
他眸中透着冷峻,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问:“脸上的伤开药了么?”
“内服只开了抑酸药,病人喝了酒,72小时之后才能使用抗生素消炎预防感染,暂时只能用外涂药处理伤口。”
“病人的身体底子不算差,所以没有造成太坏的结果,最近多注意休息吧。”医生轻叹一口气,“不过,怎么会一下遇到这么多复杂的状况……”
“是她自作自受。”
想到这一切发生的根源,祁屹移开视线,坐上椅子,向后靠着支起长腿,口吻漠然。
临走前,医生把内服和外涂药的用法用量交代给女侍应,叮嘱了句:“除了涂药,可以配合交替冷热敷,这样对伤处的血液循环有帮助,促进活血化瘀。”
准备好冰袋和热敷包,女侍应准备先按照医嘱替云枳处理一次。
“给我。”
座椅上沉寂许久的人冷不丁开口。
女侍应明显愣了下,扭头看他。
何时见过这艘船的主人这样一副形象,矜贵端庄、一丝不苟不再,甚至连衣冠工整都沾不上边。
祁屹面色平静地重复一遍:“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
“噢噢……”她飞快收回视线,照做递过去。
正犹豫要不要等在一边,男人头也没抬道:“你可以去休息了。”
女侍应应一声,连忙迈步离开。
门缝关阖的最后一眼,她看见祁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正屈尊降贵地弯下身子,抬手为身边的人拨开一缕缕碎发。
灯光拢着他另外半张脸,也许是昏黄的光影太柔和、太静谧,在这位永远对人展露冷酷本色、滴水不漏的顶级商人身上,竟然破天荒地散发出一点罕见的温情-
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阻挡,海上的日出比陆地先抵达一步,清晨的海风裹挟潮湿,体感上惬意舒适。
世谱号即将在距离最近的港口码头靠岸,但这艘船上的人似乎还陷入狂欢后的沉睡,没多少人反应过来载着他们的这艘庞然大物不知不觉中已经改变了航向。
一夜未眠,祁屹站在甲板上点一根烟省神,凭栏远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冷酷男模在摆pose拍时尚杂志。
他身后,穿西装马甲的侍应走上前,看面孔是昨晚处理事故现场的其中一位。
“祁先生,林家栋六年前有杀人未遂的案底,刚出狱没多久,警司方已经派人准备将他拘押回香港。”
林家栋就是马脸男,昨晚哀嚎一夜,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陈佑寅的人,要关他的人好好掂一掂分量。
祁屹弹弹烟灰,被尼古丁浸染的嗓音沙哑,在海风中极度冷寂,“律师那边准备好了么?”
“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侍应递上一份文件。
祁屹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翻。
只几眼,他就重新丢回侍应手里,“香港陈家要保的人?”
侍应颔首,“据说他在陈家下任话事人手底下做事,还算受重用。”
祁屹嗤一声,面色毫无波澜。
要是没记错,祁山和港城第一豪门的陈家私交不多,但在众多商业版图都有联系。
香港虽然不是祁山的腹地,但真要对垒起来,别说是下任,就算是现任话事人,打通关节去整治他手底下的一个人,都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掌握到了他登船之前涉及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加上强。奸未遂,他这次的量刑最轻也是无期徒刑。”
祁屹淡淡瞥他一眼,“提交违禁品买卖的证据就够了。”
侍应怔了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迟疑了下,“那昨晚的监控……”
祁屹眼都没抬,不容置喙的口吻:“直接销毁。”
沉冷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哥,真是你,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祁屿睡眼惺忪,刚从一场断片的酒醉里醒过来。
如果不是阿水突然叫醒他说世谱号马上就要停靠,下命令的人是他哥,他估计睡到日上三竿都不会醒。
“销毁什么啊?你突然通知靠岸干嘛,这才是航程的第一天……”
疑惑的尾音在祁屹沉郁的眸色里顿了下,他正色起来,莫名心虚,“怎么了?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祁屿太熟悉这个眼神,从小到大,只有在他犯错的时候,他哥才会这么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能晃晃你的脑子。”
祁屹掐了烟,面无表情地睇他:“咣当咣当的都是水,你自己难道听不见么?”
丢下这句话,他没再管祁屿脸上的茫然,转身往船舱走。
无缘无故被骂一通,小少爷先是滞了下,随即脸上也划过一丝不爽。
但他哥不会事出无因就这么对他,于是他面朝侍应,等他解释。
侍应见祁屹没直接讲明白,也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犹豫再三,他委婉地以问代答:“祁少,你昨晚切蛋糕喝酒的时候,有没有注意云小姐她去了哪里……”-
云枳是在一阵强烈的饥饿感中恢复的意识。
入目是一片不同于半山、不同于公寓、不同于一等舱套房,甚至不同于福利院休息室的天花板。
她不知今夕何年,也不知身处何地,记忆全然空白,只有逐渐席卷上大脑皮层的乏力和酸痛在清楚地帮她排除这里是梦境的可能性。
她笨重地要坐起身子,忽如其来的牵扯让她没忍住嘶一声。
连这声的音节都是沙哑的,云枳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哪哪都在叫嚣着痛,像被人打过……
一瞬间,她愣了下,动作不上不下地定在半空,像捕捉到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不远处房门被拉开。
白衣黑裤的男人肩宽腰窄,身形颀长,步调沉缓着走近,目光深长、毫无折衷地望向她。
“醒了?”
他一身休闲装,白色polo版型挺括,v字领下隐约可见紧实的肌理线条,不过云枳最先注意到的,还是视线往上那块高挺的喉骨。
等等。
云枳依稀想到在不久前,一直有同样部位的特写画面盘旋在她眼帘。
想要继续往前回溯,她太阳穴的神经突然痛了下,只能回忆起她似乎是在吧台找祁屹帮忙叫了一杯酒……
难不成,她一直和祁屹待在的一起?
祁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看穿她,口吻很淡,“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想不起来?还是说——”
在她目光一寸寸故作镇定的疑虑中,他慢条斯理地踱至床边,抬起手,一节指腹停在她病弱到近乎苍白的半边面颊。
明明行为越界,他声线却透着毫无反思的淡漠:“需要我给你一些额外提醒,带你回忆一下?”
第22章 诚意 “扇我,又勾引我。”
男人指骨嶙峋, 在她脸颊轻碾,用冷感包装后的轻佻符合他一贯傲慢的作风。
尽管动作幅度很微小,但包含的意味已经很明了了——
身份阶级, 强弱关系, 在人这种两性动物的男女饮食法则下都显得不再重要。
云枳不躲不闪, 安静和他对视。
离得太近,即使并非有意,也很难看不见那块喉骨上可疑的红色印记。
海上晨光从天鹅绒帘布的缝隙漫漶而入,交叠的光影侵吞室内的一切,幽暗处,无声刮起漩涡风暴。
她眸中划过极短暂的失神, 很快又掠过。
云枳率先一步敛眉, 别开眼轻声道:“对不起祁先生, 我给您添麻烦了。”
“想起来了?”
祁屹好整以暇, “说说看,在你的记忆里, 是怎么麻烦我的。”
“是我太大意, 生病了都没察觉,又不分轻重喝醉酒在船上遭遇这种事。”云枳眼睫轻颤,一五一十罗列自己的错误, “我当时顾不上太多,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只能拿刀叉戳那个人的眼睛……”
男人巍然不动, “还有呢?”
“我知道祁先生很忙, 劳您照顾我这么久,真的抱歉。”
只是说了半天,没一句他想听的。
祁屹盯着她, 无动于衷。
两人短暂陷入沉默,空气静下来。
“祁先生。”云枳察觉到,微微瑟缩着抬头,惶恐道:“我是正当防卫,就算对方要告我,我也是会被法律保护的,不会连累到祁家,也不会给祁家造成损失的,对么?”
东亚人的眼睛大部分介于黑色与棕色之间,鲜少有人是极致的纯黑和纯棕,但祁屹的瞳色就是纯正的、攫人心魄的黑。
他一瞬不瞬地锁向她,倏然勾唇,似乎觉得可笑。
“扇我,又勾引我,偏偏你只字不提。”
床上的人脊心一僵。
在她窘迫又强装镇定的眼神里,祁屹大掌游弋着,用两指掂起她的下巴,问话里透着笃定,“云枳,你刚才看向我,到底是觉得我好看,还是觉得我好骗。”
云枳不自觉吞咽了下。
她从没觉得祁屹是好糊弄的人。
可毕竟那种情况,发生任何什么都经不起正常逻辑思维去细究。
就算被他的皮囊吸引到了一下这件事是真又如何,人都是视觉动物,她无需为这种事多做解释,以他们的关系,各自相忘就是最好、最正确的解决方式。
他冷嘲热讽也好,大发雷霆也罢,都在她可以预料的范围内,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赤。裸裸把那些不该发生的尴尬、旖旎戳穿摆上台面。
可能是因为心虚,又可能是因为想不明白,云枳大脑卡壳。
不等她开口,祁屹掂她下巴的指骨已经移到她额头。
“没烧了。”他嗓音恢复了以往的沉静,直起身,“吃点东西,准备下船做检查。”
说完,祁屹抬手拨通内线电话,“送一份早餐,要清淡。”
“下、下船?”
云枳愣了好几秒,反应过后连忙摆手:“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祁先生,没必要为了我临时停船……”
“晚了。”祁屹抬手看腕表,“还有十分钟,世谱就要停靠。”
“可是……”
祁屹打断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医生说你可能有颅脑损伤的状况,要是还想继续做你的大科学家,乖乖配合做精细检查。”
见她似乎仍有所顾虑,男人倏尔蹙紧眉头,语气不耐道:“换做任何人在世谱号上发生这种事都不会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
云枳沉默下来。
在船上,谁掌舵谁说了算,她的想法的确不重要。
半晌,她轻声道:“是我不该自作多情,我会配合检查,给您添麻烦了祁先生。”
坐在床上的人五官依旧是生动漂亮的,由于生病,她的表情呈现出讷讷的乖巧。
这种乖巧疏离又有分寸,甚至还带了点刻意,和昨晚折腾的那副模样截然不同。
祁屹看着她,听她口吻,心底莫名生出不爽。
没多久,侍应推着餐车走进。
云枳这会还有点脱力,侍应为她架起桌板,但看着她艰难地向后挪动,似乎也很犯难。
祁屹见她要倔强到底的样子,皱眉轻啧了声。
“昨晚不是挺会麻烦别人?”
伴随话音落下的,还有男人托在自己膝窝和蝴蝶骨上的大掌。
云枳只觉身体短暂地腾空了下,整个人被护着倚在床头的软靠垫上。
这种像风托起云的姿态既视感太强烈,令她不禁恍惚一下。
还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来得及将这种一时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脑子里摒弃出去,不远处门槛的位置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疑惑的嗓音。
“哥?”
大概十分钟之前,祁屿在那位侍应的口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于是追问了下去。
侍应仍没说太多,最后给他透露的情况是,云枳昨晚受了伤,昏迷一夜,是祁屹出手照顾的她。
但问起为何受伤、伤的多重,侍应支支吾吾。
云枳并非和自己一起上的船,祁屿先是拨电话给pr,得知她的房间号后找过去,但里面毫无动静。
他冷静下来稍作思忖,凭直觉又找到了祁屹的房间。
脚步稍慢于送餐的侍应身后,等他走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向不喜云枳的他哥,正牢牢半拥着她往后靠,姿态几乎算得上亲密无间。
走近几步,祁屿眯了眯眼,“云枳怎么在你这?”
祁屹从餐车上拿起毛巾递给云枳热手,姿态从容,神色未变,似乎上一秒把他亲弟弟女朋友护在怀里的人压根不是他。
“我以为按照你的脑子,在停靠之前,都找不到这里来。”
男人睇他一眼,“我倒是小看了你。”
听他语气坦然,言辞一贯的犀利,祁屿这才压下那点丛生的疑窦。
也是,大哥一向讨厌云枳,是他想得太多。
祁屿这才将目光挪到云枳身上。
她此刻正醒着,神智也清明,看着不像有什么大碍的样子,更不至于到了要临时停船的程度。
他口吻还有些别扭,“你发生什么了,很严重吗?”
昨晚的事云枳不会受害者有罪论怪到自己松懈上,和祁屿也没关系,但刚要张口说句没事,舌尖触到腮边的淤肿上,掀起麻木的钝痛,她忽然就没了开口的想法。
“你怎么不说话?”
祁屿勉强笑了下,房间里除了祁屹还有侍应在场,云枳听见他的话但故意冷着他,不禁让他有些慌乱无措的尴尬。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喂,你不会觉得是因为我和你冷战才导致你遇上麻烦的吧?”
“你是在迁怒我?”
“没有。”
云枳垂眸嗫嚅了下,只觉得身上的疲惫又重了几分,“我现在不太舒服,等之后再你和解释,好么?”
“有什么不能现在说?你只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解决问题啊。”
祁屿看着她,忽然呵笑了一声,“你就是在迁怒我,别否认了。”
云枳在被子下攥紧了手,掌心上出现一道道月牙般的印记。
她极力隐忍,告诉自己不是他的错,可理智在他咄咄逼人的态度中逐渐被模糊。
“就算我迁怒了你,又如何?”
“我说了之后再和你解释,为什么非要逼我?”
云枳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和怨怪、苦大仇恨丝毫不相关,但却让祁屿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如此的冷硬和决绝。
“还是说,非要我现在就告诉你,告诉你你昨晚我喝醉后发烧被人塞了药,差点在船上被强。奸。”
“得到这种答案你才能满意,是么?”
她一字一句的陈述像扎在祁屿心坎上,他的眼神由开始的薄怒转为震惊,最后到惊痛的懊恼。
就连祁屹也为她的反应愕了下,气氛从原先的剑拔弩张到满室寂静的窒息。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祁屿艰涩地开口,姗姗来迟地看清她靠内半边脸上的红痕。
他上前几步想要确认她身上别处的伤,一直在床边未作声的祁屹拦了拦他。
“她现在要补充体能,之后还要做精细检查和心理干预,这种情况不适合情绪激动,你先出去吧。”
祁屿没动,只看向床上的人,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没再说话,偏过脸,无力地阖了阖眼。
祁屿眼神黯了下,良久,道一声:“哥,麻烦你照顾好她。”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走远,直至完全消失。
房间里一下子完全安静下来,云枳此时一颗心犹如理不清乱如麻的毛线团。
“与其想一些没用的,不如先吃饭。”
祁屹适时地开口,一双养尊处优的手亲自为她在桌板上布置碗筷。
见她半天没动静,他话音沉冷地问:“怎么?粥也没法自己喝了?”
云枳这才被男人暗含威胁的语气惊得一个激灵。
她迅速从情绪里抽离,在发生面前的人亲自上手喂她这种极小概率但一旦发生就会变恐怖故事的可能之前,紧紧握住勺子,就像握住主动权-
世谱号停靠的是距离洛希港八百多公里的一处港口。
毕竟船上还载着三百封邀请函请来的一众世家子弟,在这处港口只能做临时停靠,半小时后,它会朝着原定的最终目的地重新规划航线。
下了船就有明顿在本地驻扎的团队前来接引,在一顿有条不紊的安排下,云枳暂时住进了一家医院的病房。
不用问都能知道这是家私立医院,公立医院资源稀缺,病房不会设置得如此高调、铺张,也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是祁山的产业,因为从她坐着轮椅被推着进入病房开始,过路时不时有人对身后推着她的人行注目礼,再毕恭毕敬叫一声“祁董”。
她来不及问一句怎么会是祁屹亲自陪同她做检查,等被转移到病床上,面对她的是各种滴滴作响的设备,还有轮换着推她进至各种科室的医护。
一系列的检查做完,云枳重新被推回病房,已经是正午时分。
祁屹坐在床头的座椅上拿着手机,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眉头蹙得很紧。
注意到她进来,他视线从手机上挪开,“什么时候出结果。”
这话是对这间病房的护士长问的。
护士长答:“验血报告需要半小时,病人除了头痛,没有意识丧失、逆行性遗忘这类体征,只需要再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一小时之内就可以出示总报告。”
祁屹微微颔首,面色平稳。
一个小时要和祁屹这么独处,云枳颇感煎熬。
她想看看文献转移注意力,但不清楚手机丢在了哪里,总归不在她身上。
刚犹豫要不要开口问,病房的门被敲响。
是穿着制服的两名女警来做笔录的,随同她们一起的还有一名女性心理医生。
女警微笑开口:“云小姐,不用紧张,我们已经初步掌握了证据,但事发地点在一间废弃的餐厅,据船上的工作人员交代,这里内部监控缺失,你只要简单和我们交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即可。”
云枳愣了下,看向床边的男人。
祁屹对上她的眼,嗓音沉着:“有什么就说什么。”
讲完这句话,他起身,在笔录开始之前率先一步离开病房。
厚重的钢制门咔哒一声关阖,女警耐心道:“是的云小姐,你不用担心,你是正当防卫,没有过度防卫。施暴的人现在已经被警方控制,祁先生的律师团队也很有实力,他以后绝无可能再有伤害你的机会,你有什么说什么就好。”-
笔录过程中,心理医生一直陪同在旁,似乎在观察她是否会出现情绪崩塌的状况。
但实际云枳表现得很镇定,她的记忆本就是碎片化模模糊糊的,施暴者在她记忆里留下的痕迹并没有太重。
等祁屹重新走回病房,她思考了下,还是开口道了声谢。
“谢什么?”男人坐上椅子交叠起双腿。
他手里拿了份文件,似乎是她的检查报告。
“您花时间照顾我,还特意找了律师清算这件事。”
她顿了顿,“包括您亲自陪我来医院做检查,这些,都很感谢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好歹解了她的困境。
这份感谢云枳是发自内心的,因此话音难得多了分诚恳。
“就这些,没别的了?”祁屹只分出一点注意力扫向她,语气懒散,但又透着十足的质问感。
云枳一双大眼忽闪了下,“还有,还有谢谢您昨晚及时出现,如果不是您,我可能不会那么轻易逃过一劫。”
“高烧醉酒还能出手保护自己,我倒是觉得你的战斗力很强。”
说着,男人眼神漫不经心地瞥向她:“即使没有我,你似乎也可以很好地解决你的窘境。”
不怪云枳思想跑歪,只是祁屹吐字落在“解决”一词上的重音太分明。
她很少会有完全被驳倒的时候,也很少会在因为异性的一句话而感到羞赧,此刻脸颊上几乎是情不自禁、腾地浮上一团红云。
移开眼,云枳故作镇静,“总之耽误您这么长的时间,真的麻烦您了。”
她转移话题,使缓兵之计,“我的检查结果是不是出来了,是不是可以出院——”
“啪”的一声,祁屹放下手里的文件,像一记重锤凿在云枳心尖。
她微颤着抬起头,只见男人眸色深沉正望向她。
“既然想表示感谢,至少你该拿出一点诚意。”
病房里温度适宜,但云枳莫名出了薄汗。
她愣住,“什么、诚意?”
在她不明所以的目光里,祁屹贴心地为她掖了掖被角。
但很快,他撕掉绅士的伪装,贴近她,一只大掌缓缓上移,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想知道么?等你和小屿断干净,我会告诉你。”
第23章 猎物 秘而不宣。
云枳原先请假五天, 结果在世谱号上连二十四小时都没待满就提前销了假。
接近期末,生科院实验室超净台预约的人比较多,她抵达登记处时恰和今天最后一张台子擦肩而过。
无奈她只能改约明天上午, 填完预约信息准备出门正好遇到吃完晚饭的季可然。
“学姐,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海上派对不好玩吗?”
小少爷开游轮pary这件事早先就被人在校内论坛搬运过, 不算什么秘密新鲜事,云枳请假的时候就没选择对季可然隐瞒自己的行程。
这会她只能搪塞说自己遇到了点突发状况,身体抱恙才提前离席。
“那你怎么这么着急回来做实验,身体养好了么?学姐你男朋友陪你一起回来没?”
“我已经没事了。”云枳眉心动了动,没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问她:“你是不是准备开新题?”
季可然愣了下, 惊讶道:“学姐, 你怎么知道?”
先前实验室有人带头针对她, 自从听了云枳的话, 季可然有事没事在公共低温冰箱的插电口晃悠,脸上仿佛写了“断电警告”四个大字, 一副要是不肯相安无事那就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的架势。
没想到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真的让对方有所忌惮。
云枳笑:“最近这段时间, 实验室里一些人看见你都要绕着走。”
季可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要多亏学姐教我啦,我想着既然成果都被毁了,加上对之前的课题没什么想法, 不如重新开个新题。”
说完,她略显忸怩地看了云枳一眼。
云枳看穿她的欲言又止, “pp做了吗?如果有需要, 我可以帮你看看。”
季可然立马欢呼万岁。
实验室氛围太差, 面对云枳这种有能力有野心在学术上又不吝赐教的前辈,很难不让人把她视为主心骨。
云枳花了十分钟把季可然的文字整理看了一遍,检查了几个错误, 又提了些建议,“我推你几篇文献,对你这个方向应该有帮助,你记得抽空看一看。”
季可然盯着电脑屏幕还在咀嚼云枳抛出的信息,迟钝地拖长音应一声。
等消化完,转头就看见云枳垂着眼摆弄着手机,有点跑神的样子。
“学姐?你发我了么,我好像没收到。”
云枳眼神凝了凝,抬头:“还没有。”
“稍等,我忘记邮箱密码了,重新找回一下。”
季可然目光往她手中一挪,“哇塞,学姐你换手机啦?”
云枳微微颔了颔首。
准确说,是祁屹给她的新手机。
诊断报告出来,医生建议她静养一周调理身体。
确认自己没有大碍,她自然待不住,马不停蹄要买回海城的机票。
在她询问祁屹是否看到自己的手机、是否知道手机的下落时,对方直接回复她道:“被我丢海里了。”
他的话音半真半假的,云枳面露怀疑。
“怎么,你要跳海去捞吗?”
祁屹面无表情:“你这样会让我好奇,这些年祁家资助你的钱,你究竟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
云枳并不是负担不起,也不是因为恋旧,只是她想到换手机杂七杂八一堆软件都要挨个重新登录账号就立马心生退却。
她不喜欢主动打破原有的一切。
对比新鲜,她更喜欢稳固的一成不变。
季可然装腔作势地努嘴感叹:“你终于肯换手机了,原先那个机型太老,低刷信号还差,估计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你摔碎背板不得不换……就是不知道用上新手机,学姐你这个网络社交绝缘体会不会多多接一接学妹的电话回复回复学妹的wecha呢?”
云枳不禁被她这幅卖乖的模样逗笑。
刚要开口,手机忽然响起一阵系统铃声。
铃声并不响,中等音量,但云枳眉心应激般跳了跳,手上几乎快拿不稳。
“你没事吧学姐?”季可然面色古怪看她一眼,“谁进来的电话啊?”
怎么一副像被高利贷打催债电话的样子。
云枳滞缓着看了眼来电,不是眼熟的那串数字。
她回了回神,接起来。
“是我,我在……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楼。”
“谁啊谁啊?”听她简短应这么几声就要走,季可然赶忙问道。
云枳一时没想到该怎么解释,迟疑了下,只说:“送餐的,我下去一趟。”
电话还没来得及切断,听筒对面,“送餐的”Simon听得真真切切:“……”
实验室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云枳一路小跑,料峭的晚风卷起她的发梢,刮拂在她的面庞之上,遮挡了一点视线。
着灰西装的男人在实验楼下站定,气质温文尔雅,一手拎着四四方方的保温餐盒。
似乎也看见她,男人迈步朝她的方向走。
“云小姐。”Simon主动将餐盒递过去。
电话里他只说自己是祁屹的助理,虽然云枳只和他照过几次面,但好歹也是个大人物,她不好怠慢。
云枳拂开脸上的发丝,从他手里接过餐盒:“麻烦您了,助理先生。”
“不是送餐的了?”Simon玩笑道。
“……”
云枳小口平息了一下呼吸,“抱歉助理先生,我刚才的称呼有些不太过脑,冒犯了。”
Simon公事公办地安抚她:“一个称呼而已,云小姐不必太紧张。”
他眼神接着往餐盒示意了下,自顾自开口道:“今天的菜单是清炒芦笋、碧螺曹虾和石斛参鸡汤,这三道私厨菜烹饪调味都比较克制清淡,但营养比例是按照营养师建议均衡搭配过的,另外还有一份橙香酥皮蛋挞用来佐餐。”
说着,他掏出一张名片,“云小姐,刚才我拨给你的电话就是我的常用号码,目前我只从祁先生口中得知你对香菇过敏,另外的喜好忌口你直接和我沟通就可以,今天来得比较临时,后面一段时间,我会安排Judy为你送餐。”
从得知他是祁屹的助理开始,云枳就立即领会到这件事是谁授意,所以不必多此一举去问。
可现在听他如此口吻,好像不止只送一顿饭这么简单。
一时之间,病房里祁屹掐住她脖子说出的那番话和如今衍生出的一系列疑问在云枳大脑里经久盘旋。
就连驻足在原地的Simon也静以待变,似乎就等她开口询问更多细节。
可最终,云枳什么也没问。
她面色如常,在Simon惊诧的目光里,甚至扬起一道略显粲然的笑。
“好的助理先生,麻烦您帮我向祁先生道谢。”-
“她就说了这一句?”
听筒里,男人的声线冰冷。
嘈杂的电流声包裹不住着他的寒气,似乎隔着千里蔓延渗透过来,Simon磕巴着应:“……是。”
祁屹从空白的消息界面移开眼,一寸寸推开窗。
他所在的城市刚结束一场雨,雨后的风幽幽掀起一片雾霭,檐下成排雨珠滴落,晃人眼目。
此刻天色有多惨淡,玻璃上映出的一副面容就有多阴沉。
Simon硬着头皮暂时转移话题:“云小姐的手机已经破解开了,损坏之前一直显示的未接来电人确认是邱淑英女士没错,但邱淑英近期没有出现在过云小姐常出入的场合,她的诉求,应该是要先征得云小姐同意再和她见一面。”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对面的人才开口:“继续盯住她。”
挂断电话之前,Simon拘着声问了句:“先生,那云小姐那边的餐……还要接着送吗?”
“你觉得呢?”
Simon立马噤声-
一眨眼时间又过去三天。
这三天,Simon会提前和云枳确认她一天的行程,按部就班派人将一日三餐送到她面前。
云枳毫不过问,来者不拒。
就连从小锦衣玉食的季可然见到就忍不住感叹一句:“学姐,这家私厨口味特别好,但不是什么人的生意都接的,你男朋友能让主厨给你一个人换花样连着做了几天的菜,应该是狠狠使用了钞能力,他真的好爱你。”
听闻,云枳心里咯噔一声。
从船上下来,要说真正意义上生活里发生的变化,其实只有一件事——
原先她严阵以待、只把他当一座大山翻越的人,竟然多了点别的、暧昧不清的意味。
未知全貌的旁观者尚能品出其中的门道,她怎么会一点察觉不到。
但自从在机场分道扬镳,祁屹并没有主动联系她,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放任目前这种秘而不宣的状态装糊涂。
周日,云枳从图书馆出来,照例打车回公寓。
报了目的地,她视线投向窗外,此时夕阳西沉,霞光已然黯淡。
正当她短暂放空大脑的时候,从路边停车位刚起步的计程车突然踩下急刹。
云枳坐在后排没系安全带,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趔趄了下。
她抬头,就见司机摇下车窗对着前车破口大骂:“有你这么倒车的吗?!你不会是特意开豪车的碰瓷专业户吧?!”
也许是司机的说法太过于笃定,云枳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挨得太近,她看不清前车的标识,只隐约觉得车型有点眼熟。
她没深想,犹豫要不要让司机先解决问题、她下车重新换辆车回公寓,倏然,前车驾驶位迈出一道人影。
视线遮挡下,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辨认出这是个男人的身形轮廓,黑色风衣叠穿sui三件套气度非凡。
但只一眼,云枳原先嘴角还残留的弧度瞬间凝固。
她莫名恐慌,条件反射摸到门把要逃。
笃笃两道指骨不急不缓叩响车窗玻璃的声响落下,只见男人俯下身子,漆黑的眉眼透过半降的车窗,像捕猎者锁定猎物般,毫不折中地笔直锁向她。
“下来。”
第24章 初雪 一别两清。
云枳动作一僵。
窗外, 男人眉目深沉,不怒自威,气氛一时紧绷。
司机都被压得心头微颤, 好半天才扭过头看向后排, 举起手机要拨电话:“小姑娘, 这人你认不认识,你是被威胁了吗?我可以帮你报警……”
祁屹面色从容,视线始终落向她,似乎在等她的反应。
云枳连忙阻止,拘谨道:“他是……我哥,来接我回家的, 抱歉师傅, 给您添麻烦了。”
硬着头皮编完, 在司机略显怀疑但忌惮的眼神里, 云枳火速下了车。
祁屹单手插兜,好整以暇地先开口:“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认了你这个妹妹。”
云枳怀里抱着包, 上前几步:“祁先生。”
“不叫哥了?”
本来就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思, 云枳解释:“那种情况叫您‘祁先生’太生疏,我怕司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
“误会?”
祁屹漫不经心地望着她,“误会我们什么关系?”
这人一袭黑风衣二话不说让她下车, 不知道还以为是黑手党领袖洗劫乖乖少女,司机差点都要报警的程度, 摆明了在明知故问。
云枳哽了下, 没吭声。
仿佛看穿她没胆量接招, 祁屹点了支烟,偏头不再看她。
指间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轮廓, 远远看着,那神情淡漠得像个难以接近的谪仙。
他来得太突然,还是冲着她来的,就在云枳大脑高速运转怎么不失分寸引出她的第一句开场白时,祁屹冷不防开口道:“叫‘先生’生疏,那我允许你换个称呼。”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男人眸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没深入这个话题。
他揿灭剩下半根烟,转身按了下车钥匙。
“走吧。”
云枳滞了滞,随即追向他的风衣衣摆,“要去哪?”
前面的人步履未停,“不是你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么?”
“我那是只是随口——”
“上车。”口吻不容分说地打断她。
祁屹拉开副驾驶的门,见她一动未动,勾唇笑了下,但眼底像一汪平静的水,“怎么,也不是第一次坐我的车了,现在不敢了么?”
云枳眉目一闪而逝的心虚,艰难挤出笑,足够困惑又坦荡的样子,“怎么会?”
电台是关的,车厢很安静,明明身旁只坐着一个人,但云枳却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
她不自觉紧了紧怀里的包,倏然,头顶一道黑影压下来。
咔哒一声,安全带落扣。
云枳身体崩得很紧,但还是有一道温热的气息擦过,着实烫了下她的耳垂,令她恍惚了下。
“抖什么?”
耳畔落下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醇、富有质感,却让云枳心跳陡然重了一拍。
“没有。”
但她面上目不斜视,丝毫不逾越的样子,“谢谢祁先生。”
祁屹嗤了下,收回视线发动车子。
没多久,中控屏显示有电话进来,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挂上蓝牙耳机。
对面应该是在向他汇报公事,他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时不时作几句批示,严谨中透着松弛。
看他风衣下的深色西装和鼻梁上的镜框,大概能猜出来他是从上一场公务里奔赴出来不久。
中控台前,榫卯结构的小叶紫檀琴料单格置物架上正摆着块寿山石制的摆件,山体拟形的一端立着只安静啄羽的黄雀,云枳盯着它出了回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片在风暖里烘出雪松香,座椅加热温度适宜,该是令人放松的环境,但她整个人不可自遏地透着防备感。
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一阵沉默后,祁屹出声道:
“今晚的机票改签到明天早晨。”
说完,他切断通话。
在他视线撇过来之前,云枳赶忙闭眼假寐。
男人唇角噙着恶劣和一丝半真半假的笑,“现在在我车上和我独处,你也敢睡着么?”
云枳心脏一沉,识破他语气里的玩味,但身体不自觉地更加警惕地拘着。
“睫毛抖得可以扇风,别装了,很拙劣。”
没法继续装聋作哑,云枳缓缓睁开眼。
看窗外的街景,距离她的公寓已经没有太多路程了,再忍忍。
“小屿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是有联系的。
无非就是抱歉的话,说自己情绪上头,没想到会发生这么严重的后果。
云枳有点逃避和祁屿沟通,对面见消息石沉大海,逐渐频率减小下来,最后一条停在他表示,等世谱号返航,就按她之前说的,他愿意好好和她谈谈。
但她想也没想地开口:“还没有。”
这谎话说得已经够明显了,甚至有点睁眼说瞎话的意思,但祁屹不疾不徐打一把方向盘,嘴角弧度不减,犀利的眸光已然穿透她。
“是没有联系,还是没有把分手这件事说明白。”
云枳面色微变,顿了下,“都没有。”
窗外的天色正泛着日落后的微蓝调,葳蕤的灯光错落散在她的面容之上,映出她眸底的冷淡。
在身旁的人再开口前,云枳动了动唇,“祁先生,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的照顾,我太累了,麻烦您把我放在前面的路口就好。”
口口声声说着感谢,实际满身反骨。
这种阳奉阴违的模样她可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祁屹没再说什么,他今晚似乎完全具备一个猎人该有的耐心。
没多久,迈巴赫缓缓降速,按照云枳的要求稳稳停在了距离公寓还有几百米里程的路口,好像他屈尊降贵专程过来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做一位好好司机-
云枳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她没精力思考祁屹为何这么轻易放过了她,因为下车的一瞬间,她发觉自己两条腿都在打软。
她掏出手机要给Sasha发信息,这几天一直辗转实验室和图书馆,睡觉都是在临时的单人宿舍里凑合,还没来得及告诉Sasha自己已经从世谱号下船。
消息还没编辑完,灌木丛后面忽然闪出一道身影。
“囡囡……”
在女人略显无措和心虚的话音里,云枳打字的手指僵持地停下。
她抬起头,先是愕然地看了眼面前的人,随即目光一寸一寸凝结下来。
“我记得我说过,只要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我会把你弃女求荣的事在你的新家庭抖落干净,说到做到。”
“怎么,是觉得发了张不知真假的诊断书给我,我就会心软么?”
邱淑英颤抖着向前几步:“囡囡,妈妈不是故意违背你的意愿,可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过来找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有义务接你的电话?”云枳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她五指收紧,仰头深深呼入一口空气,“我让你别来见我,是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不仅知道我的学校,就连我的住址也都调查到找过来,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严重打扰我。”
说着,她垂眼笑笑,脸上写着自嘲,“看着我这么被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像是愧疚,又像是被她的绝情中伤到,邱淑英脸庞划过两行无助的清泪。
昏昏沉沉地闭上眼,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囡囡,你看看妈妈。”
云枳下意识抬眸。
只见面前妆容精致打扮得体的贵妇脱下她卷边礼帽,紧接着,那头如海藻般的黑发缓缓垂坠而下。
虚幻的精致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溃烂的贫瘠。
云枳蓦地被绊住脚步。
“诊断书是真的,囡囡,我没有骗你,到今天为止,我已经治疗了四个月。”
邱淑英的声音变得急促,“化疗放疗,伴随失眠、脱发、皮肤发黑溃烂以及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我度日如年,很多次都想一死了之!”
“囡囡,妈妈真的没有骗你!”似乎是抓住了云枳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恸,邱淑英向前几步,握起她的手,径直往她的肩膀的位置带。
有几滴泪落在云枳的手背,温热,滚烫。
她下意识抵触这种接触,刚挣扎两下,忽然没了动作。
“你感受到了吗囡囡,这些都是留在我皮肤上的针眼和疤痕,你知道妈妈以前最爱美了对不对。”
虽然不愿意回想,但云枳至少是知道邱淑英是有多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的。
筒子楼里每过一阵都会时兴不同的发色发型,但邱淑英从来不会允许那些廉价的染膏和烫发剂沾染上自己的头发,寒冬腊月,她也会坚持把晒干的茶枯饼放在锅里加水烧开,为葆她一头黑发顺亮、不长白发。
她想象不到邱淑英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剃光的头发。
在一声声泣血的哀求中,邱淑英掷地有声:“我之所以现在还在坚持治疗,其实全都是为了你!”
云枳目光呆滞了下,但很快,她回过神,哑着嗓子甩开她的手:“说什么为了我?不要试图用我对你的同情绑架我。”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心底涌出的那份脆弱的情绪。
是真的又如何,就算换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泪如雨下地和她诉说这一切,她也会动摇,云枳如此告诉自己。
邱淑英重新拉住她的手,“囡囡,妈妈真的没骗你,我的现任丈夫是何老爷子的长子,他现在遇到了一点危机,你现在不是祁家的养女吗?我听说祁家的小少爷对你死心塌地,你既然能搞定祁家人,也一定能让他们漏漏指缝,这个时候只要你愿意帮妈妈一把,等度过这次危机,我就真正能在何家站稳脚跟!”
话音落下,这一方空间完全静下来。
云枳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的人一眼,眸中似乎写满了可笑和震惊。
十几年都站不稳的脚跟,难道朝夕间就能翻天覆地?面前这个人几乎是在偏执、疯魔地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甚至还要拉上她。
“这就是你所谓的补偿?我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想着利用我。”
她的呼吸、战栗,交织着流淌在空气中,咧唇笑了笑,但比哭还要难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但你真的高看我,我对祁家而言,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邱淑英心里一慌,连忙解释道:“妈妈知道在别人家里讨生活有多不容易,但只要我争取到属于我的那一份,未来全部都是你的!你的人生还长,未来你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她最后放下一记重锤:“就看在妈妈背负着流言蜚语生下你,囡囡,你就帮一次妈妈好不好?”
“我求你别再逼我了!”
伴随一道歇斯底里的嗓音,云枳将怀里的包往地上重重一砸。
包侧的玻璃水杯顷刻间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有一片弹起割伤她的手,汩汩鲜血顺着指尖下流。
但她浑然未觉,冷眼看向面前的人,“再不容易,我已经这么过了十几年!你从前去哪里了?!我和我就在同一个城市,这些年你哪怕来看我一次。”
邱淑英颤巍巍地看着她,像是被她吓到,面色仓皇,无言以对。
呼啸的风卷着灌木的桠杈,灯光朦胧黯淡,隐没了云枳细微颤抖的身躯。
良久,她别过脸,一滴泪未流,但此刻呼吸仿佛都写满了疲惫,“如果你觉得生下我,是我欠你的,那好,我还给你。”
“我全身上下仅有两百万积蓄,是为念书攒下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转给你,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
“你想要的东西我不感兴趣,也没法帮你,我想要的,你也没法再给我,从此我们一别两清,你走吧。”
邱淑英向前伸了伸手,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般地想要她的衣角。
可最后攥紧手心的,只有一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融的雪。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竟这样早。
雪花很小,落得很静,以一种倔强但温柔的姿态拉开冷冬的序幕。
不知道过了多久,街口重新陷入寂寥。
远处一辆车不知道停泊了多久,车灯闪了几下,又无声缓缓熄灭。
云枳捡起地上的包,掸了掸包上残留的玻璃渣,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微微侧眸看清来人,但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抬了抬头,她看了眼飘雪和霓虹环绕的天空楼宇,吸了吸鼻子,嗓音很轻地发问:“祁先生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对么?”
祁屹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前的人。
她这句话其实问得算心不在焉,可连天气似乎都青睐她,她的身后,路面被覆上一层白霜,薄薄初雪落在她的发顶,贪心地要多停留片刻,点缀有她存在的一场皑皑梦境。
见他不语,云枳自顾自继续:“祁先生应该听见了吧,我们这样的人,不及您壁立千仞,我们的苦难对您来说可能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她这个人虽然贪心了点,但没有坏到能对祁家产生威胁,您高抬贵手,以后不要再盯着她了。”
她的语气很温和,有商有量的语气,只是落在祁屹耳朵里,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过了很久,他沉沉道:“放过她,可以。”
男人言简意赅,但每个字似乎都藏着不容分说的深意。
只是云枳此刻已经无法清明地去辨、去猜他的想法了。
她脱力地笑了下,避重就轻道:“谢谢您祁先生。”
“除了谢谢,你还会说什么?”
云枳依旧用力地笑,仿佛还有心情和他打游击:“您慢走祁先生。”
祁屹深深看她一眼,脸上那点微末的温和比指缝里的沙子溜得还快。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想笑的时候不用勉强自己,因为会很难看,尤其是在想哭的时候——”
沉冷的话音落下,云枳眼前一黑。
熟悉的木质香笼在她头顶,不知道拥有什么魔力,几乎让她在一瞬间鼻尖发酸。
第25章 子弹 含上她微张的唇。
云枳已经记不起来上次发自内心地想要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还没搞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舌尖已经尝到了苦和咸。
可能也正是因为太久没这么失控过,泪水夺目后,竟然有决堤的架势。
祁屹夹着烟, 目光自上而下, 看向面前蹲下身体的人。
黑色风衣下, 她的身体像座坚固的小山丘,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它平静下正藏着地动山摇的崩塌。
身体失控地细密颤抖,她的哭音却很克制,只偶尔泄露一两声气声,他不知该形容为可怜还是可爱。
不知过了多久。
烟燃到尽头, 雪落了满肩, 断断续续的抽噎终于止住。
云枳深反复深呼吸几口, 站起身将头顶的衣服取下来。
“我哭好了, 谢谢您的外套。”
祁屹侧眸,接过外套, 看到上一秒还低落的人此刻情绪收放自如, 宛若一只垂首但冷静高傲的天鹅。
唯有她匆匆别过的脸暴露出她似乎也觉得刚才在他面前展露出脆弱是件丢脸的事。
云枳带着鼻音告别,“祁先生,雪天路滑, 您慢走。”
祁屹眸光微动,抬手一搪抵住她的肩膀。
“谁说我要走?”
云枳脚步一顿,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意思。
祁屹散漫一笑, 打出猎枪里的第一发子弹:“怎么, 陪你淋半天的雪,一杯热茶都不招待下么?”
冠冕堂皇,半点能让她拒绝的余地都没留。
不过是第二次登堂入室, 男人丝毫没有客随主便的姿态。
甫一进门,他换上之前穿过一次的男士拖鞋,目光锁定客厅矮柜上的医药箱,对身旁准备找茶叶茶具的人抬了抬下巴。
“去沙发上坐好。”
口吻游刃有余,像这间公寓的男主人。
云枳挂着泪痕的脸朝他望去。
祁屹取出棉签碘伏,眸光岑冷,“自己受伤了没发现?”
想拒绝,但在这道不容置喙的声线中,云枳放弃了抵抗。
等她坐上沙发,男人半蹲在她身前,沉声命令:“伸手。”
她抿抿唇,机械照做,视线空洞地移向窗外。
浓云覆月,薄雪飘洒而下,映亮半边天。
“在祁家这几年,存的两百万都要给出去。”
“两百万,就是全部了?”
云枳眼睫轻颤了下,重新望向面前的人。
他视线专注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先是用棉签清理她手背那道快干涸的血迹,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带来一阵阵微微的痒意。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云枳只能如实开口道:“是的,两百万就是全部。”
说完,她连忙又解释:“这两百万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在生活费和节日红包里节省下来的,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来源,祁先生可以随意调查,我没有昧一分不该出现在我账户里的钱。”
干涸成型的血迹清理完,逐渐露出底下的创口。
祁屹微微皱眉,不知是为这道伤还是为她的话。
“两百万而已,没人问你这个。”
他盯着细长极深的伤口看了眼,重新取出一支棉签沾上碘伏,捧起她的手往自己的方向靠近。
“学费呢?不是还要上学?”
云枳心脏一紧,还没来得及抵抗,先是呵气轻嘶了声。
“忍着。”男人动作未停,话音冷硬十足。
碰到伤口有痛感很正常,她并非是在娇气,而是觉得祁屹问出的话和让他为自己处理伤口这件事,实在都太过唐突。
贴好创可贴,祁屹将最后一支使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
见她不说话,他漫不经心地起身,盯着她,打出枪里的第二发子弹:“如果没钱上学,我可以帮你。”
客厅只开了射灯,光线适中,不算昏暗也不算明亮。
也许是离得太近,云枳可以清晰地看见男人眸中居高临下的漆黑,里面倒映着即将被捕食的她,已然站上悬崖边,退无可退。
她问:“帮我,是有条件的对么?”
祁屹挑挑眉,“不算。”
说是条件太难听,只要她心甘情愿,这会是一点小小嘉奖。
她在沙发上端坐直身体,没看向他,安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祁先生,您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应该都很简单,为什么偏偏盯住我?”
故意把话问得很直白,不是云枳真的疑惑,而是他这样高傲的人,是绝不会允许被人触到逆鳞的,她的目的就是惹怒他。
反之,从他扬言要等她和祁屿断干净她就想明白,一副年轻又漂亮的躯体,会吸引到任何一个异性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哪怕这个异性曾毫不掩饰地表达过对她灵魂的憎恶。
与其说她美而自知,不如说,对她这样孑然无依的人,没有与美貌相匹配的头脑,锻炼出托住自己的能力,美貌既可以是筹码,也可能会带来灾祸。
拥有漂亮的脸蛋从来不代表就能坐拥一切,她深谙这一点。
可祁屹面色未变,原地站定单手抄袋,嗓音懒懒的:“不继续和我装傻了?”
云枳没作声,见他的反应在预料之外,心中滋生不安。
“是因为船上的事吗?”
她慢慢仰起脖颈,看向他的眼睛,“祁先生,我当时不省人事,发生的那些都不作数的。”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
从他决定登船开始,就代表他已经入局。
男人视线划过她,嗓音透着轻佻的狠厉,“你真的觉得随便招惹完我,我会轻易放过你?”
云枳眼睫颤了颤。
先前他说话总是举重若轻、高深难测,这还是她头一回这么真切地看见祁屹在她面前完全撕扯掉端庄的面具。
谁能想到,看着衣冠楚楚的人,实际耍起流氓很有一套。
她被逼无奈,情急中只能搬出祁屿:“阿屿是您的亲弟弟,您这么做,不担心被他发现?”
祁屹似乎看穿她走投无路,两条长腿沉稳地迈向盥洗池前。
对比云枳,他的神态看起来完全算得上松弛。
“洗手液用完了。”
“……”
云枳默了默,一声不响地走过去拉开池下柜拿出新的一瓶,摆在他面前。
镜子外,男人用掌心压出香波,慢条斯里地揉搓,水液在骨骼分明的指间发出滑腻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一派端庄斯文的模样。
镜子里,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余光有意无意盯向在他不远处站定的人,缓缓露出獠牙。
“在小屿发现我之前,你说她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女朋友已经精神出轨。”
云枳怔愣了下,拧起眉头,似乎觉得荒谬,“我什么时候精神出轨?”
祁屹抬起水龙头,仔细冲洗完。
他转过身,一根一根擦净自己的手指,同时紧紧盯向她,“别装失忆。”
云枳眼皮一跳,抬起头。
否认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径直牵起她一只手,往上带。
“不记得了吗,你对它做过什么。”
她触到那块高挺的喉骨,和视觉感官一样,它坚硬,圆润不失棱角,又和视觉感官不一样,它温热,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细密的震动引得她指腹发痒。
明明他的动作狎昵,气氛却莫名透着危险。
等反应过来,嗡的一声,云枳的耳膜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水。
她飞快想要收回手,但被一只大掌牢牢握住,动弹不得。
云枳嗓音艰涩:“我说了,那是因为药。”
祁屹纹丝不动,“药性会放大你的欲望,不会改变你的意志。”
她咬牙挣扎,“祁先生,我从来没有对您有过僭越之心。”
话音刚落,忽然玄关外传来一阵动静。
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男一女在交谈,紧接着是门锁窸窣的开关声。
这个点能回来的人只会是Sasha,看来她还带了男人。
云枳一慌,在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反手将面前的人往后一推。
隔着浴室的一扇油砂玻璃门,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阖的响动。
“宝贝,你确定你的室友不在么?”
“不在,脱裤子,初雪炮,不要浪费时间。”
……
云枳推着男人抵在浴室的瓷砖墙面,静音花两秒反应到外面发生的状况。
她硬着头皮抬起眼,只见祁屹好整以暇正望着她。
“你——”
云枳条件反射地捂住他的嘴,眼神央求了下,“小声点。”
温热的掌心贴在祁屹的双唇上,洁净清淡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
没等多感受片刻,她已经放下手。
一门之隔,外面天雷勾地火,战况火热。
云枳面上微窘,轻声道:“抱歉,委屈祁先生在这里待一会。”
祁屹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人身上,空间狭小,他直直看向她无处躲藏的眼,“不是对我没有僭越之心。”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躲?”
云枳圆睁着的眼里局促一闪而过,她刚想要后退,一只大掌箍上她的侧腰,气息滚烫,迫使她半折着更加抵过去。
“告诉我,我现在就要听你的回答。”
云枳心里一紧,不知道是害怕两人的声音被外面的人发现,还是害怕回答他的问题。
她胡乱着开口道:“换做是谁,这种情况都会选择躲起来,因为很尴尬。”
“你自己觉得你的说法站得住脚么?”
祁屹看着她,若有似无地哼笑一声,“云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心跳很快。”
话落,男人顿了很短暂的一瞬。
在云枳僵硬的呼吸中,他捧起她半边脸,含上她微张的唇。
砰——
第三枚子弹上膛,他化身傲慢的猎人。
不需要用天赋去看,枪响的那一刻起,眸中的野心和势在必得仿佛在宣告,他狩猎的子弹一定正中靶心。
第26章 吻技 “可我看你明明很享受。”……
祁屹的手掌很大, 很轻易能够捧起她的脸方便衔含。
嶙峋的指骨长而韧,拇指略带薄茧的粗粝感一下一下,带着蛊惑摩挲在她的脸颊。
除了按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克制地没有揉弄, 天生的优越外形造就他高超、无师自通又天赋异禀的狩猎技巧。
云枳被迫仰起头, 明明惊愕着瞪大了眼, 眼前却不可自控地逐渐发黑。
在她想起来要为这个毫无预兆和铺垫的亲吻而挣扎之前,面前的男人已然放开她。
客厅外的动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移了阵地,狭小的浴室视线昏暗,只剩她乱了节奏的低喘声。
“这就是你的毫无僭越之心?”
祁屹盯着她,没放过她眼底短暂的沉溺。
拇指碾上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对比她的兵荒马乱, 他的口吻和气息都显得从容、平稳极了, 也倨傲、下流极了, 仿佛上一秒逞凶的另有其人。
云枳心脏狂跳, 理智完全归拢的一瞬,除了羞耻, 她心底更多涌出的是愤怒。
她压着呼吸, 别过脸躲开他的手,眸色隐忍,“祁先生, 您位高权重,不该做这种强人所难的事。”
“强人所难。”
祁屹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 忽然冷笑了声, “你这张嘴, 对比说话,更适合用来接吻。”
话落,没给面前的人任何反应的机会, 男人虎口卡上她的脖颈。
“唔——”
云枳短促地惊呼一声,唇就被以更深姿势的吻重新封缄。
对比上一次浅尝辄止的观察、试探,这次他带着被挑衅的薄怒,几乎发狠。
那抹湿热不再满足停留在外,带着强势厮磨着探入她的牙关,勾缠她的舌尖,卷走所有空气。
她顷刻间便不能顺畅呼吸,一只手扯住钳她脖子的手腕,一只手捶打向他的肩,抗拒地往后闪躲。
在她即将要撞上墙面之前,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顺势用力,在彼此的唇舌就要分离前加深了这个吻。
伴随愈发稀薄的氧气,云枳快要脱力,挣扎的力道变微弱,理智逐渐被侵蚀。
男人的动作凶狠,但又十足的耐心,仿佛是要在她的灵魂里镌刻上这种感觉。
舌面被汲出充沛的津液,水声在这方空间回荡,暧昧又唐突。
她几乎软在男人怀里,原先煞白的脸色变成娇嫩欲滴的潮红。
直到发现她失焦的瞳孔,男人才肯放过她,松开些力道抽离出来,和她贴面。
额抵额,鼻尖蹭着鼻尖,彼此呼吸里的热和乱在这样的距离下无所遁形。
祁屹阖眸,屏了屏呼吸。
下颌和颈部线条绷紧,像在和什么对抗。
数息之后,他才睁开眼,理了理她脸颊的长发,喑哑的嗓音透着恶劣,“你和小屿恋爱这么久,接吻连换气和伸舌头都不会么?”
“他没教过你,还是,你们柏拉图?”
云枳脑子里一团浆糊,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仿佛一再告诫自己该忍。
但下一秒。
她抬起手,在绝对清醒的状态下用足力气挥向男人的脸。
“啪——”
云枳垂着眼,指尖发麻,掌心灼热,整个人细密地颤抖,“阿屿是我的男朋友,也是你的亲弟弟。”
祁屹偏着脸,眸光暗了暗。
也许是因为有过被她扇耳光的经验,这次他的情绪波动显得很微末。
“你这句话到底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他扭过她的脸往镜前凑,沉了沉声,“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你在船上那晚有什么区别。”
云枳下意识抬眼。
浴室里没开灯,视线灰蒙蒙的,但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很清晰,她双唇微肿,发丝凌乱,眼睛似乎被热意熏到发红,眼尾溢着生理性的泪水。
换做谁来看,这都是一副动情至深的情状。
祁屹附在她耳边,气息喷薄在她侧颈,如恶魔露出獠牙抵上她最脆弱的血管,“和我接吻,是不是和以前的感觉都不一样?”
云枳咬牙,怒不可遏地忤逆道:“是!你是吻技最差的那个!”
“这样。”祁屹点点头,“接吻这种事,确实需要一点天赋。”
他面色不改,姿态始终从容,半分没被她惹恼,“可我看你明明很享受。”
这个疯男人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云枳掌心微动,又要伸手。
男人察觉到,单手反剪住她的双腕,声线顿时冷冽下来,“打上瘾了?”
“是你先冒犯我!你!……放开我!”
她几乎难以撼动身前的人,停下挣扎,只能暂时服软,“祁先生吻也吻过了,还不放手,究竟还要在我的浴室做什么?”
祁屹静了静。
他玩够了单方面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逼着她和她摊牌是一回事,但这两个吻的发生确实并不在他的计划和秩序之中,因为不够庄重。
但面对上她,失控似乎也变得稀松平常。
在彻底松开她之前,男人淡声命令,下最后通牒:“下周三我出差回来之前,我要听到你和小屿彻底分手的消息。”
“有些关系,已经回不到以前。”
“就凭刚才的吻?”
云枳靠着墙,偏过脸讥笑一声:“只要我坦诚告诉阿屿真相,这件事不会对我们的关系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祁先生你。”
祁屹提了提唇角,嗤道:“你似乎是搞错了,我说的是,我和你的关系。”
“既然你能猜到我在调查你和你的母亲,就应该清楚,按照我的行事风格,但凡是我感兴趣的东西,为了得到它,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他对上她的眸,在她目光些微的恍惚与怔忪里,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种事,勉强很扫兴,你最好心甘情愿。”-
公寓的隔音效果还算不错,有人打得火热,有人出现又离开,逐渐走远在初雪的夜晚。
Sasha没有留男人过夜的习惯,活再好,床上再卖力讨好她,裤子一穿,敢表现出多一点缠人的迹象,她直接连人带铺踹下床。
等撵完人滚蛋,吸完一支事后烟的时间,她光着腿套上一件宽大的恤松弛地哼歌往浴室走,推开门发现云枳也在。
她手里搓着件内衣,水龙头开得很小,似乎在发呆,因为听见动静时明显吓了一跳。
“你……我……”
Sasha视线在她红肿的唇上划过,十分淡定地问:“小屿少爷走了?”
云枳怔愣住。
反应好久,她问:“你看见了?”
Sasha漱完口,往牙刷上挤牙膏,“门口的薄底男士皮鞋很显眼,除了小屿少爷,难不成你会带别的男人回家过夜?”
一时之间,云枳不知道该后怕Sasha的敏锐还是庆幸她的误判。
她小口地吞咽了一下,开口问:“知道我们在,那你怎么还……”
“还什么?”Sasha无谓地耸耸肩,“各自享乐,互不干涉,就是委屈你和小屿少爷躲半天洗手间。”
说完,她口吻揶揄,勾着嘴角徐徐看向她的手里的东西,“babe,看来你的初雪炮也很顺利。”
像有什么隐秘的心思被戳穿,云枳刹那间像浑身被烧着了一样。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小小的一片布料,涨红着脸:“你在乱说什么……没有这回事。”
Sasha也是第一次看见云枳像被踩着尾巴的样子,来了几分兴趣,不依不饶道:“嘴巴都被吃得红彤彤,还否认呢?”
云枳移开眼,在误会进一步扩大前,只能无奈地解释:“只接吻了,别的没有做。”
“小屿少爷忍者神龟啊!”Sasha讶异了声,又释然,“也是,换做是我,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舍不得天天顶你太重。”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在把牙刷塞进嘴里之前乐不可支地调侃道:“就是可怜我们的Freya,大半夜gowe还得自己洗内裤。”
“该说小屿少爷是绅士还是不解风情呢?”
“……”
云枳关上水龙头,强装镇定出了门。
手里的布料仿佛变成烫手山芋,她飞快冲向阳台晾晒好,眼不见为净。
等重新躺进被子里,周围的一切恢复洁净、干燥,云枳的一颗心才慢慢从动荡里寻找到些许安定。
可这种安定就像是镜花水月,只要一闭眼,不久前男人说的话、做的事就一桩桩全部往她脑袋里钻。
她不自觉产生出一点自厌的心理。
可她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任何错,就像讨厌她、对她有偏见的祁屹会直白地表现出对她感兴趣一样,她不过是受了恶魔的蛊惑,一时为他的皮囊所动摇。
她又想起在船上、她用刀叉扎进施暴人眼球这件事。
对她而言,原本头皮血流都不一定能解决的事,但在祁屹手底下,就这么轻飘飘被摆平了。
祁屹是救了她没错,他不屑趁人之危,但又在事情结束后第一时间逼她做决定。
他无疑是一如既往的傲慢,连自己的欲望,似乎都能玩弄于鼓掌。
面对这样亦正亦邪、骨子里混淆黑与白的人,云枳本能地感到畏惧。
畏惧他这个人,也畏惧他即将带来的未知。
就这么来回自洽、思虑,伴随着冰凉的心悸感,云枳沉沉入睡,没看见消息对话框里那一句迟来的「晚安」-
世谱号重新在洛希港口停靠,五天四夜的航行正式结束。
祁屿从船上下来的第一件是就是马不停蹄回学校找到云枳。
两人约在了常去的一家咖啡厅,四目相对,两厢无话。
他身上还沾染着海风的气息,但下巴上隐约可见一点青黑的胡茬,眉眼间透着颓废,不似往日意气风发。
祁屿动了动嘴唇,率先一步开口问:“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本来就没多大碍。”
云枳抿抿唇,“你不用什么事都往你身上揽,遇到这种情况谁也没法预料。”
听她这么说,祁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你应该怪我,船上的侍应和我说了,你那天上船着凉发烧,牌局结束后又一个人喝闷酒,这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况且当时还有耀森在场,但他知情不报,就是因为发现切蛋糕的时候我没有和你在一起。”
说着,他似乎陷入更大的自责:“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冷着你,你知道的,我不想、也没法总是听见你拒绝我。”
云枳没说话。
见她沉默,祁屿抬眼望过去,内心一片荒芜,“你是不是再也不想见到我?”
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耍少爷脾气:“可就算你不想见到我,我也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过你。”
他正对面坐着的人依旧没有开口。
祁屿皱眉,看见她低头切掉了聊天软件的对话界面,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现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云枳手一抖,垂眼将对话框删掉,摇摇头。
从那晚的一句「晚安」之后,祁屹这几天没有停止过对她短信骚扰。
他总是在任何时间给她发一些很冰冷、很寡淡,甚至毫无意义的日常寒暄,比如半夜三点,如果不是从Simon口中得知祁屹最近是在国外有时差,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人盗取了账号。
她一律不回,但他孜孜不倦。
可就在刚才,她和祁屿面对面在咖啡厅坐了不到五分钟,他忽然又弹了一条消息过来。
「还有不到两天」
祁屹并没有指明什么还有两天,但云枳心知肚明。
这种程度,完全算得上死亡倒计时。
极其强烈的不适和不安席上心头,明明他们隔着十万八千里,但仅一句话,云枳竟然生出点他现在就在暗处某个方向监控着她一举一动的错觉。
第27章 抉择 温柔乡。
“没有要紧事的话, 陪我吃个饭吧。”
祁屿站起身,“在船上光顾着喝酒,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现在饥肠辘辘的, 正好快要到晚饭点了, 你和我一起。”
云枳能看出来祁屿是想拖延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拆穿,答应了。
出了咖啡厅,在等祁屿取车的间隙,她给Simon发消息让他今晚不要派Judy给她送餐。
出行高峰期,红色车尾灯连绵成一条长龙。
云枳在走走刹刹的路况和话题中, 间歇式地暗自酝酿是否要和祁屿坦白近期发生的种种, 但许久都未想好用哪一句作为开场白。
「你哥强吻了我」
「他让我心甘情愿, 虽然不明白究竟要心甘情愿些什么」
她低垂着眼皮, 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明明所思所想都是原原本本发生的事实,但不断攀高的心率佐证她此刻并没有自己预想里的坦然。
不知过了多久, 迈凯伦车轮毂在海大附近一条商业街前的路口停转。
“到了。”
云枳看向驾驶位的人, “你不是要吃饭?”
祁屿望向她,“我刚才说了,今晚不想吃餐厅。”
“这样。”云枳开口前磕巴了下, “我忘了。”
祁屿扭回头,熄灭发动机。
车窗外彩灯斑斓, 他静了半晌, 眉眼看起来比以往多了点深邃, “从和我见面开始,你就一直在走神。”
说完,祁屿率先下了车。
他的胃很挑剔, 并不太能吃得惯这种街摊上的东西,之所以到这里,是因为天气预报说今晚无雨也无雪,他们很久没有吹着晚风散过步了。
散步的时候很适合交心地对谈,也很有他理想中的恋爱感。
他很享受每一次和云枳肩并肩散步的时刻。
才十二月初,圣诞的氛围就很浓厚。
姜饼人造型的华夫饼,摊铺摆满的铁艺或者手工缝制的Sana Claus小饰品,以及广场正中、还没装点齐全的圣诞树。
云枳对节日的敏感性并不高,除了参加祁屿的局,她的娱乐生活几乎像一杯白开水。
祁屿很多次抱怨她,怎么大学之后有点往科学白痴演化的嫌疑,每当这种时候,她只能一笑带过。
她喜欢科研,是因为她喜欢独处时高强度思考的寂静——
这种寂静令人舒适,令人有牢牢的掌控感,让她在不确定的生活里找到一点「我是我生命的核心」的安定。
祁屿在摊铺看中了一条淡紫色巴洛克珍珠圣诞树项链。
也不算看中,毕竟只是四位数出头的手工饰品,价格低廉,买着好玩罢了。
“喏,给你的。”
云枳看了一眼,没接。
“要我帮你戴上吗?”
虽然这么问着,但祁屿的手已经先一步开始解扣子。
他把包装的首饰盒递给云枳,自顾自绕到她身后。
“你知道的,从失去岁岁开始,我就一直很想重新有个妹妹。”
云枳原地站定未动,算是默许他的行为。
祁屿将项链环绕上她的脖子,动作轻柔地取出她的头发。
他语气散漫地继续:“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给她拍很多照片发ig做头像当壁纸,还有,在发现她偷偷恋爱后找上他的男朋友甩支票棒打鸳鸯。”
“……”
云枳:“原来你是个重度妹控。”
“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祁屿不否认,似乎自己也觉得好笑,重新站到她面前时,他的嘴角正漫不经心地勾着。
他调整了下圣诞树装饰的位置,顺带帮她梳理了下头发。双手逐渐呈现出捧着云枳脸蛋的动作,祁屿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桃色的唇,眸底不知不觉染上浓墨般的黑雾。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呢?
从最开始只要她陪在自己身边就好,到后来患得患失,逐渐感到不满足,滋生出从未有过阴暗和占有欲。
云枳别过眼,“松手,我脖子僵了。”
祁屿应声照做,随着她的话音,眸中的雾气散去。
他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故意说:“你这样可不行,以后谈恋爱了怎么和别人打kiss。”
云枳心里咯噔一声,没说话。
祁屿瞬间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不自然,松开她,“你怎么回事,平时这种时候,你该骂我‘白痴’或者‘脑子抽风’了。”
“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你最近有想恋爱的人选了?”
他垂着眼,勾唇笑,“那我是不是要提前准备好支票?”
“……没有。”
云枳的话音闷闷的,原先堵在嗓子眼的话现在更是难以说出口。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用玩笑的口吻揶揄道:“五百万?还是一千万?你能开出来这么大额的支票吗?”
可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祁屿眼里的温度冷下来。
他转过身,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话音仍然散漫,但话里透着半真半假的薄怒,“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不好意思,我可能不会给他开支票,而是选择暴打他一顿——”-
这个话题就这么聊死了。
两人按部就班走完了接下来的行程,气氛不算坏,甚至在外人看来他们算谈笑风生。
到这个地步,上船前的冷战和上船后的意外都画上了休止符,他们该回归到原先正常的轨迹。
可平静下,他们避重就轻,各怀鬼胎,都深知确实有很多事情,的确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直到分别前,云枳都没调整好心情找到合适的时机和他坦白祁屹的事,哪怕一句“你哥最近一直在催我和你分手”都没讲出来。
他们从来就没在一起过,这话真的诡异又怪诞。
但这次会面结束,云枳就把短暂移出去的注意力收了回来。
她没有时间思考自己是不是在过去的某几个瞬间做了非最优的抉择,随着账户上的两百万的转出,落在她肩膀上的经济负担急遽加剧。
在科森的实习工资是固定的,除了祁家每个月固定给她的资助,剩下她的经济来源只有奖学金和实验室里的补贴。
人吃五谷,她虽然不缺钱生活,但本就不算富余的求学存款一下子归零。
但她求学的心很坚定,生活重心该在哪里,她很清楚。
先前有听季可然提过亲戚家里的孩子在找家教,时薪开得非常高,她几天前就要了联系方式,准备额外给自己加塞一份工作。
因为知道云枳是什么样的人,季可然一边极力推荐,一边又表示疑惑:“学姐,你这个行程安排,还有时间和你男朋友约会吗?”
“适当要学会享受生活,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Sasha这段时间在休假,看她早出晚归的也担忧地问:“一定要出国?”
她只知道出国求学对她学术深造有裨益,国内的科学带头人基本也都有留学经历,不清楚为什么云枳的执念这么深。
云枳点头。
被问起理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她会利用空余时间偷偷捡塑料瓶子。
她清楚地记得,送到废品回收站的那天,一大箩筐的塑料瓶子只卖了一块钱。
回去的路上,她路过拄着木桩的商贩,第一次为一串串裹着糖衣的糖葫芦驻足。
起初的嘴馋早就演变成渴望,她看着糖葫芦,竟然觉得它们像发着光的星星。
小贩都认识她:“小姑娘,这次你爸爸妈妈有给你钱没?不买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那个年纪她还不懂自尊是什么,但她毫不犹豫交出了辛辛苦苦攒三四个月瓶子换来的一块钱,买下了一颗星星。
那串糖葫芦甜不甜?
云枳不记得了,大概是甜的,但吃到嘴里的时候,她心里一定有一个瞬间觉得,似乎也不过如此。
出国念书这件事,也如出一辙。
这是她二十多岁人生难得的欲望和坚持,也是她抓住的唯一一束发着光的“自由”。
不问对错,是否值得,但直到无能为力前,她目标明确,一心向上,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停留-
尽管如此,备注着“zzz”本该在她联系人列表里沉底的某个人时刻在提醒、扰乱云枳的这份平静。
看着他机械的、除了打扰毫无意义的问候,云枳恨不得直接将他拖黑或者删除。
转眼两天就过去,周二晚,比祁屹的例行信息先来一步的是祁之峤的电话。
“小枳,周六我和唐先生订婚宴,你记得空出时间帮我撑场,带上Sasha提前一起回来半山,先做个造型。”
听筒里,祁之峤的嗓音镇定中透着点不自然。
云枳好笑,戳穿她:“之前谁说觉得太快,感觉自己是渣女来着。”
祁之峤握着手机对着空气一阵张牙舞爪:“你好烦。”
又叮嘱她:“这次连清樾姐都会来,虽然大部分原因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但你要是用忙碌推脱不肯过来或者放我鸽子,我真的真的会很伤心。”
云枳顿了下,随即给她吃定心丸,“放心,我放你鸽子也看场合的。”
挂断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直到公寓门禁响起来,她才缓缓回过神。
Sasha不在,她正疑惑这个点谁会找上来,接通可视电话先是看见公寓管家。
“您好,家里有人吗?有位祁先生找。”
云枳愣了下,祁屿白天给她发了信息,没说什么事,只说自己临时要去一趟香港。
所以,这会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能是哪位”祁先生”。
她神情冷下来,礼貌道:“我不认识,麻烦您把他赶走。”
“……”
管家脸上的表情很是为难的样子,看着身边衣着矜贵气度不凡的男人,出于对公寓安全考虑他要筛查外来人员,但感情上他莫名有些心里打鼓。
下一秒,云枳手机震了下。
zzz:「我能听见」
所以呢,算他听力好,算他耳朵还没聋。
云枳当然知道他能听见,她就是故意这么说要他知难而退。
但她忘记了,这个人的词典里压根可能没有这个词。
云枳面无表情地对着可视镜头,轻飘飘地开口道:“不好意思,我记错了,麻烦您放他上来吧。”
没多久,外面传来敲门声。
云枳呼了口气,先是只开了一个缝,探出头。
“这么晚了,祁先生有事?”
祁屹刚从飞机上下来,风尘仆仆选了一趟最早的航班,只有商务舱有余票。
他忍受了一路小孩子的哭声,绝对不是为了看见她这么一副故作疏离的模样。
“我以为你的手机只能收信息,发不了信息。”祁屹原地站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云枳目光不经意地和他对上,一秒又错开。
她面色不改道地胡说八道:“祁先生给我发信息了吗?现在的手机可智能了,您不常用手机可能不知道,如果判定是骚扰信息可能就直接拦截了。”
“……”
祁屹缓缓开口:“云枳,我只比你大七岁。”
云枳垂眼,恭敬极了:“是的,我一直有好好把祁先生您当长辈。”
祁屹不怒反笑,是为她这样严防死守的模样感到好笑。
他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松口,但是没想到反抗的时候是用这种浑身是刺的方式。
“我刚结束一趟跨国差旅,现在很累,你确定要我这么一直站着和你说话么?”
云枳沉默了很久。
这扇门,开与不开,似乎只是个很微末的选择。
祁屹纹丝不动盯着她。
房间里灯光很暗,她背朝阳台,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可微弱的光线下,她整个人散发着波光粼粼的美感。
很柔软,但又似乎暗暗透着股狠。
半晌,她心一紧,抬起头。
拉开门,放他进来。
“祁先生想要温柔乡,该去找章小姐才对。”
人的本质都会带着物化别人的欲望,更何况是祁屹这样站在金字塔最顶尖上的人。
有未婚妻又如何,心血来潮看中了谁,就和看中了一件拍品、一块地皮一样不值一提。
祁屹现在出现在这里,云枳不会向他问一句为什么,她只想在对现状的分析里告诉自己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代表她此时此刻已经做出抉择。
祁屹脚步顿了下,随即眯了眯眼,饶有兴致地问:“怎么,你很介意她的存在?”
云枳没说话。
他嗤一声,在茶几上放下餐盒,坐上沙发刚要扯松领带。
一阵香风袭面,上一秒还冷言相对的人忽然坐上他的腿。
祁屹脸上的神情和身体的幅度一时僵住。
只见一身单薄睡衣的人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自上而下盯着他,看向他的目光很平静。
他半抬着手,没有碰到她,不由得沉声问:“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第28章 挑衅 “你今晚,胆子似乎很大。”……
云枳膝盖跪在沙发边沿, 身体重量虚虚半落在祁屹腿上,目光没有涟漪,只有手心微微出汗。
她没有回答男人的话, 而是低下头, 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祁屹屏息一瞬,本就黑沉的眸色渐深。
这个距离下,只要稍稍垂眼,或者顺势搂抱住她,他就能看见、触到属于她的凹凸曲线,但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始终很克制。
他一言未发, 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好像在等她主动开口解释这一切。
见他这样, 云枳掸了掸他的肩膀, “祁先生今晚,是准备走绅士路线?”
祁屹眉心微蹙的弧度转瞬即逝,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
云枳指尖拂过男人的嘴唇, 不经意地笑:“您这么晚到我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知是她故作风情的模样太生硬,还是哪句话又触到他的逆鳞。
顷刻间, 祁屹的眸光沉下来,口吻比他的眼神更冷, “下去。”
云枳愣了两秒。
唇角的弧度弱下来, 她松开他的脖颈就要侧身离开。
只是刚抬离, 一只大掌扣上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固定着她往下按。
啪嗒两声,云枳脚尖勾着的拖鞋落在地板上。
这次是更加严密的接触, 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衣,她能感受到男人西裤的挺括,还有面料下结实紧绷的肌肉。
抵着她、烧着她。
她重心不稳地揪住他的领带,和他贴面,反倒顺应了他吻过来的姿势。
唇舌相贴,云枳身体里的僵硬出现又消失。
她缓缓阖上眼,身体逐渐松懈下来,甚至笨拙地迎合几下。
这点转变似乎抚平了祁屹原先的失控,他抬手摘下眼镜,逐渐由激烈变得从容。
不过才吻了一回,他就全然掌握了叫她浑身发软的技巧。
扫向她的上颚,深含她的舌根,裹动着、吸吮着她的舌尖。
耐心,但凶狠。
空气里不时响起暧昧的水声。
云枳难有招架之力,脸颊之上布满不正常的绯红,口鼻间只剩他的气息。
她只有紧紧攥住那根领带,才不至于让自己滑落下去。
在脑子里升起她会不会因为接吻窒息而死的念头前,她艰难地后撤一息,想要汲取氧气。
一双纤细的腿刚蹭动了几下,面前滚烫的气息骤然顿了顿。
下一秒,按在她腰肢上的大掌毫无预兆掴向她的臀侧。
“别乱动。”
云枳牙关咬得很紧,但唇角还是溢出了一阵抽气声。
听出男人语气里的危险,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就要垂眼——
祁屹先一步将人按进怀里,阻挡了她的视线。
他嗓音喑哑着问:“你确定现在就要看吗?”
云枳身形一滞,愣愣地吞咽一下,抬起脸,看见面前的人胸膛仍在起伏,但眸光早已静下来。
彼此默了数息。
“云枳。”祁屹喊她的名字,再开口时声线沉而缓,“我来,是要亲耳听你的答复。”
“我耐心有限,我的腿也不是想坐就能坐的,你想清楚了。”
云枳心脏紧了紧。
她松开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领带,无力地伏在男人的肩头,乱七八糟地呼吸着,“一会让我下去,一会又来吻我,祁先生还真是反复无常,说一不二。”
祁屹也不反驳,两人就保持着这样暧昧又亲昵的姿势安静了很久。
等彼此的喘息声渐弱,云枳率先从这种怪异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她别过脸,支吾着问:“你……好了没?”
祁屹静了半晌,“别说话。”
“你这样,很难好。”
“……”
云枳立马闭嘴翻身下去。
这次祁屹没有再拦着她。
男士高定西裤量体裁衣,通常腰身腿围都会留有一定的活动余量,保证不管站立还是坐下都不会显得太紧绷,也能避免一些特殊状况导致的不雅。
可这种场面,再多余量都显得不够correc。
祁屹两手在腿上交扣,阖眸平息了许久。
“火机有吗?”
终于,他站起身,从口袋摸出烟,对着沙发角落的人问道。
云枳思考了一下,“我的丢在了实验服口袋,家里只有先前祁先生借我的那只。”
“在哪?”
“在我卧室床头柜抽屉。”说着,云枳就要起身。
她的卧室对着沙发,门正开着,祁屹视线撇过去扫一眼,“你先吃饭。”
转而又问:“方便进去么?”
装什么装,吻她的时候怎么不问方不方便。
云枳腹诽完,径直打开餐盒,“祁先生自便就好。”
一支烟的时间过去,祁屹从阳台重新走向室内,云枳刚在餐桌上布好菜。
她拆一双筷子,头也没抬地客套:“您吃过晚饭了没?”
祁屹没回答她的问题,单手插袋,目光探究,“你今晚,胆子似乎很大。”
说了很多顶撞的话,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云枳垂着眼,轻声笑了笑:“胆小祁先生就会停手,就此放过我吗?”
不会的,她想得很清楚。
祁屹摆明了不肯罢休,一味的负隅顽抗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兴趣,得不到永远是最令人心痒的,反而顺从之后,他的这份兴趣会流失得更快。
男人轻哼一声,踱步过去。
他把刚才在拿火机时看见的蓝色丝绒盒往桌上一放,沉声道:“手伸出来。”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就捉起她的左手。
随着动作,她的睡衣袖子下滑,露出里面手腕上的红色手串。
绳子稍长,祁屹微微用力,就从连接处断成两截。
“你——”
云枳拧起眉头,刚要说话。
“该换了。”
祁屹话音冷酷地打断她,先是把断裂的绳子扔在一边,随即视线又转向她脖颈处的巴洛克珍珠项链,“是你自己动手取下来,还是要我帮你。”
云枳愣了好几秒。
她皱起眉头,“你找人跟踪我?”
祁屹没说话,双手绕到她的颈后,咔哒一声解开了锁扣。
墙上的壁钟精准走秒,在零点到来的那一刻发出叮的一声。
再开口时,他的眼神在她的脸上打了个转,眸底浓云沉雾,“我不喜欢模糊,也不喜欢不确定。”
他取出丝绒盒里的鸽血红手链,斯条慢理地为她佩戴好。
极致的红与白,夺目又吸睛。
祁屹强势又漫不经心扣住她戴上手链的左手,声线好整以暇:
“从现在开始,哪些东西要清理,哪些东西要彻底丢进垃圾桶,你这么聪明,应该不需要我一件件教你,对么?”-
祁屹走后,云枳盯着手上的宝石手链看了很久。
这件首饰,从先前祁屹当做赔偿给她之后,她就一直丢在抽屉里从未打开来过。
重工镶嵌的十二颗无烧鸽血红,每颗豌豆大小,色泽浓郁,火彩极闪,光看起来就知道价值不菲。
不久前邱淑英的话音犹在耳,她说祁家漏漏指缝就能挽救她于水火,这话真是半点不掺夸张。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她不是瞻前顾后的人,落子无悔的道理她也懂。
只是对上祁屹这样的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犹如悬崖走钢丝,一颗心不得不高高吊起来-
这之后的几天,祁屹依旧照例给她发一些不明所以的信息,偶尔会是几张没有任何解释和批注的照片。
照片里的景色可以是任何地点,毫无预警,无关紧要。
云枳不想回,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如果不是祁屹什么要求都没提,也没说需要她做什么,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发这些看看她是否有情绪反应,是在对她隐秘地进行一场服从性测试。
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发过去一句:「本周睡裙还没有找到」
订婚宴前一晚,Sasha撮合云枳组局,说是给祁之峤bride o be的惊喜单身派对。
她在Meridian订了包厢,准备了一大堆道具鲜花要亲自布景,还有一顶手工制作的头纱,阵仗搞得十分隆重。
从科森回公寓的半道上云枳就被Sasha劫走,“babe,征用你一下,抓紧时间帮忙吹气球。”
云枳奇怪:“之峤姐是订婚,不是结婚,是不是办得有些太早了?”
Sasha不为所动:“哪里早?按照她和唐贺庭的家世门第,订婚只是走个形式,一旦成了准未婚夫妻,他们的婚事基本已经板上钉钉。”
“婚宴,不过是要再挑个良辰吉日举行仪式罢了。”
云枳愣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半晌都没再说话。
因为职业性质,祁之峤出入Meridian的时候异常谨慎。
好在这里是自家人的场子,隐私安保做得都比较到位,也不用担心哪里装了隐形摄像头会被偷拍。
进了包厢,接受了礼花筒的洗礼,祁之峤看着布景的造型捂住嘴。
她摘掉墨镜,张开双臂往前踩小碎步:“这些都是你们准备的吗?”
“Sh,Sh——别着急感动,还有。”Sasha按住她,拍了拍手。
随着一阵音乐开场,云枳推着蛋糕车从幕帘后走出来,她身边,许琉音正捧着一束纯白色短头纱。
祁之峤眼眶里有泪打转,手无足措:“怎么办,我今天的造型和头纱不太搭。”
“白西服配白头纱,很酷。”
Sasha把头纱给祁之峤戴好:“知道你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爱情,但在你订婚之前,Joanne,先做一天自己的新娘。”
祁之峤狠狠将面前几个人团团勒住:“我真的爱死你们了!”
许琉音就站在云枳旁边,因此猝不及防和云枳脸贴脸。
等祁之峤松手,她立马界限分明地挪到旁边,嘴里还在嘀咕:“用的什么护肤品,脸蛋怎么这么嫩……”
祁之峤拿出手机要拍照,Sasha看出她的企图,毫不留情阻止了她:“诶诶,单身派对,不带给家属通风报信。”
“我就发一张照片。”
Sasha皱眉啧了声:“就今晚不腻歪不行啊?”
“满足一下我的分享欲啦,谈恋爱不就是这回事么。”
看着祁之峤抱着手机傻笑的样子,云枳心念一动,触类旁通。
难不成,祁屹也是在给她分享自己的生活?
她盯着屏幕拧了拧眉。
想不到,这人还挺麻烦。
见几人都抱着手机,Sasha直接面无表情挨个没收。
她对着侍应生吩咐:“三支伏特加,三支威士忌,三支朗姆,二十个sho杯,抓紧送进来。”
祁之峤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么喝,你是想我们明天一个个上镜肿成猪头。”
“放心,专业造型师在这呢,还愁没法消肿吗?”
Sasha的嗓音轻熟慵懒:“今晚该做的事,喝酒,唱歌,跳舞,甚至猎艳,想看手机的,现在可以收拾东西左拐回家。”
可能是因为被Sasha的情绪带动,有可能是无形中云枳的压力大到爆炸,她今晚难得找到释压口,连带酒都多喝了几杯。
sho经过Sasha特调,入口口感很好,但毕竟是烈度酒精,从舌面滑过滚到嗓子里,仿佛吞了把火。
“看不出来,你挺能喝啊。”Sasha放下话筒,取出一包软盒烟,大概也有点酒意上头了,她对着云枳问:“带火机没?”
云枳摇摇头。
Sasha这才一拍脑袋迟钝地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怎么想起来找你?”
她对着拿话筒的祁之峤的两人吆喝一声:“别嚎了,出去抽烟,有没有一起的?”
许琉音和祁之峤双双放下话筒。
祁之峤:“琉音妹妹你干嘛,你也抽烟?”
许琉音脸蛋挂着两坨红:“我不抽烟,我想出去透口气。”
几人都没穿外套,衣着单薄地往露台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扑面的冷风让几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Sasha给祁之峤递了支烟,对着身后道:“这么冷,你俩换个地方透气吧,别吹感冒。”
许琉音下意识扭头眼神征询一下云枳的意思,不料,她咬着根烟上前几步,“之峤姐,借个火。”
话落,露台的几人皆是一静。
祁之峤怔怔地把火机递给云枳,看见她熟练地点火嘬吸两口,等烟头猩红着飘出第一缕烟,又抬手用指尖夹走烟。
她对着空气问:“我是不是已经喝醉了?”
“你你你……”许琉音不可思议地望着云枳,一句话说不完整。
Sasha伸手拍了拍她的肩,“babe,我宣布你不再是我心里的lile girl。”
“你这张脸,加上现在喝酒抽烟的样子,真的很犯规很bichy,说句有点难听又有点刻板印象的话,感觉下一秒你就可以勾搭上一个有妇之夫骗财骗色最后在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时候大喊一句‘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许琉音默默赞成颔首。
“你们的反应太夸张了。”
云枳扯出很无奈的笑:“我没有刻意隐瞒,一般只有实验熬大夜的时候会抽,稍微有点成瘾但还忍得住,今晚放纵一下。”
祁之峤回过神,“就算隐瞒也没什么,放轻松,不需要向我们解释那么多。”
最后,许琉音只能陪着三个吞云吐雾的女人吹完一场冷风。
进了室内,祁之峤提议:“跳舞去吗,暖暖身体。”
Sasha笑:“两杯sho下肚哪里都暖了。”
虽然这么说,几人还是三三两两牵着手往舞池的方向走。
祁屹拧着领带从包厢出来,身后跟着Simon。
刚结束一场应酬准备回半山,他眉眼下一片青黑,眼里的倦意很深,在往电梯走的路上往人群中随意一瞥。
吵闹的音乐,刺眼的灯光。
夜场的环境乌烟瘴气,多巴胺肾上腺素狂飙,到处都呈现出最真实、赤。裸的众生相。
本该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在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蓦地停住。
巴掌脸,沙漏腰,跟着音乐律动的动作能看得出有些生疏,专业观赏性没那么强,但胜在灵活又富有节奏感,平时那双总是藏着心事和谎言的眼睛含着笑收着尖,她整个人散发着罕见的鲜活生动。
她被一小群男男女女拥簇在中间,一曲结束,周围的人有在吆喝又在吹口哨。
蠢蠢欲动的气氛中,甚至一个白皮肤的洋人上前,操着一口蹩脚普通话轻浮地大喊“今晚可不可以和我走”。
Simon见祁屹停下脚步,也望过去一眼。
“这么巧,竟然在这里碰见祁二小姐。”
祁屹眯了眯眼,一言未发走了过去。
Simon愣了下,为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
就在Simon以为他是要过去约束妹妹的时候,只见他从在人群中捉住另外一个人的手,径直拉着她往外走。
Simon这才看见,除了祁二小姐,人群里还有个有名无分的祁小小姐-
“你要带我去哪?你放开,放开我!”
祁屹走得很快,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丝毫未松。
云枳被他牵着向前,Sasha为她搭配的一双浅口高跟在她又急又乱的步调中脱落。
“鞋!鞋!我的鞋!”
她挣脱着回过头想去捡,高跟却先一步被另一只手勾在指尖。
还来不及让他放下来,一阵天旋地转。
祁屹托抱起云枳,推开楼梯间的门。
“把鞋还给我!”
云枳一句话刚说完,后背被抵向一堵坚硬冰冷的墙面。
面前的男人稍微卸了点力气,她整个人只能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她和他平视着对上目光。
祁屹目光发凉,但声线极度平稳:“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你这么会跳舞。”
云枳清晰地看见祁屹眸底积聚的阴云,她短暂愣了下,随即一瞬不瞬地对上他,眼底有一抹名为挑衅的情绪:“关于我的,祁先生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跳舞又算得了什么?”
祁屹冷冷嗤笑一声:“其中也包括两杯威士忌下肚就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想学别人一样在这种地方寻找艳遇么?”
他口吻戏谑,但目光发狠,眼里温度全无,“你要是有需求,可以来找我,我会满足你。”
说完,灼热的吐息迎面压下。
云枳几乎是一瞬间偏过了脸,避开他要落的吻。
楼梯间没有暖气,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还是另有别的缘由,她的身体深处颤得厉害。
但她嗓音全然冷下来:“你凭什么认定两杯威士忌我就会选你上床?”
“祁先生过去不是最看不上我,别忘了,您是有未婚妻的人,我们究竟什么关系,要你如此屈尊降贵地缠住我?”
第29章 交易 “适合留在床上听。”
楼梯间的休息平台有扇窗, 幽暗的光束透进来,半明半暗。
“看不看得上,那是我的事, 你说了不算。至于我们的关系——”
祁屹站在阴影里, 不动声色, 脸上看不出破绽,“我也反问你一句,云枳,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钱色交易,能是什么关系。”
云枳答得干脆,“祁先生迟迟不和我说明这场交易的规则, 难道是还在判断到底要花多少代价, 才能让我对你张开腿?”
一边说着, 她一边似乎又恍然明白了什么, 唇边勾起一抹讥笑:“原来你说的要我心甘情愿,是这个意思。祁先生不愧是大商人, 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空气静了片刻。
祁屹看向她, 声音极冷:“说完了么?”
“没有。”
云枳无视面前的人周身散发出的逼慑和黯淡灯影里骤然又沉几个度的神情,话音带着酒后的一点冲劲,“你先前让我想清楚, 那我就直说,和有未婚妻的人做交易, 我会很麻烦。”
祁屹满腔烦躁正要发作, 在听见“未婚妻”三个字时, 眸中和心底无处排解的黑云浓雾忽然像被吹散。
这个词最近好几次出现在云枳嘴边,频率高到有些微妙,以至于在她话里的尖锐刺耳和咄咄逼人里竟然能揣摩出几分耍脾气的可爱。
他鼻腔里哼出声, 神情淡漠,但不似先前那般完全浸满冷意,“你既然当一场交易,那就该知道,有个词语叫‘强买强卖’。”
“未婚妻怎么了?说得难听点,就算我结了婚,这桩交易做不做,怎么做,不过是我一个念头的事。”
“倒是你,仗着我这点兴趣,现在就想插手我的事,野心倒是不小。”
祁屹的话说得直白,云枳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被他百无禁忌、自说自话的模样惹恼。
“这不是野心,这是底线问题,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她攥紧手心,顿了顿,又开口:“说得这么坦然,可实际上祁先生有够卑鄙无耻。”
祁屹不以为意嗯了声,不知道是在应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他撩开她垂在胸前的长发,眼神恢复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像在逗弄猎物:“还有呢?”
“傲慢至极。”
“那又如何,讲点我不知道的。”
云枳被他这个样子激得脱口骂:“你就是个没有下限的小人!”
祁屹浑然未闻地轻笑一声,仿佛只当她此刻盛气凌人的样子纯属喝多。
薄唇紧挨向她笔直紧绷的侧颈,对她的顶撞照单全收,“云枳,你该搞明白一件事,我从来没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一股热意喷洒在皮肤上,云枳一个激灵,半边身子都开始发麻。
她恼羞成怒,连光着脚都不顾,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跳下去。
“既然你这么有野心——”
祁屹牢牢扣住她的掌根,亲手带着她拧开他衬衫最上方的几颗纽扣,动作里的暗示昭然若揭,“如果一定要搞定一个祁家人,从现在开始,你该专心,试着搞定我。”
说完,祁屹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掌心抵向墙面,臂弯从她正勾在他腰间的腿根下穿过,箍着、捧搂着将她固定住。
云枳攥紧手心,不肯妥协,于是密不透风的吻追逐着她落下,一抹湿热或停在她脸颊,或停在她唇间,又或者是锁骨,脖颈,紧追不舍。
像是被她的模样逗笑,祁屹全然没有先前阴郁的模样,勾起半边唇,在淡淡的脂粉香味中止住动作。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最中意你哪一点。”
云枳不看他,冷笑:“难道不是我这张脸?”
祁屹顿了下,挑挑眉:“当然也有。”
他额头贴近她,压低嗓音:“但最可恨,也最中意,是你看似谨小慎微,实际浑身是刺,倔强地想让人一点点把你拆吞入腹——”
话落,云枳重心骤然又往上腾空了下。
他不再给她逃脱的余地,吻得霸道又强悍。
墙体的冰冷更清晰地透过一层薄衫渗进她背后的骨缝,她双脚无法着地,只能可怜地用力夹住他的腰,双手紧紧攀附着他。
男人发质粗硬,短茬发尾戳进针织毛衣细密的针脚缝隙,扎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带着刺痛。
但她唇齿间的动作不再像先前那样一味的承受,而是在挣扎过后,奋力迎上去,抵死搏斗。
在这场对弈里,谁都不想认输,谁都在各自抢占高地,微恐丢掉主动权落了下风。
渐渐的,这个吻染上了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云枳明明穿得单薄,但因为憋气、难以呼吸,打脚心开始,逐渐往上弥漫升腾起热。
到底没比过男人的肺活量,就在她产生认输退缩这个念头的前一秒,滚烫的一只大掌强势转移到她的肩胛骨和墙体之间。
伴随心口一阵被释放的松快,封闭狭窄的楼梯间响起“咔哒”一声细微的响动。
这道细微的声音骤然为这个吻画上休止符。
两人同时睁开眼,像从失控里苏醒,各自偏过头喘息,眉眼里都沾上点狼狈。
祁屹抵墙滚了滚喉结,松开托她的手,让她踩在自己的鞋面上落地。
但云枳双腿没出息地打了下软,只能挥动手臂圈住男人的脊背借力站稳。
他们贴得如此近,以至于在这个姿势下,很多情形,不用眼睛去看,几乎也算无所遁形。
感受到硌在她肚子上的那份烫和硬,云枳瞳孔扩了下,反手就要打他的脸。
祁屹敏捷地拦了她的动作,在一片温暖和柔软中咽动着,深呼吸几口。
他扶住她,开口时声线冷静到不正常:“你先穿鞋。”
云枳眼尾泛红,唇抿得很紧。
确定她站稳,祁屹放开她,撤离几步侧过身,拧松领带:“今晚坐我的车回半山。”
云枳没说话。
她反手绕到背后,重新要扣好搭扣。
但隔着一层衣服,她费力好半天都无济于事。
祁屹余光瞥她一眼,默了片刻。
“……我可以帮忙。”
“不需要!”
云枳咬牙切齿:“章小姐知道你这么擅长解别的女人的内衣扣吗?”
“……”
看着她凌乱不整的头发和衣衫,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新鲜的红色印记,像是理亏,祁屹移开眼,没和她在这种事上置气。
约莫过了四五分钟,他率先打破安静。
“走么?”
云枳脸上、眼角都还残留着艳丽的红,她不想坐祁屹的车走,但中途消失这么久,再以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到时候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解释。
见她垂眸应了一声,祁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膀上,顺势替她拢了拢。
在打开楼梯间的门前,他沉声开口:“既然你说是交易,那我们就按照交易进行。你有学业,我有公务,我不勉强你随时随地都来见我,但,每周至少空出两次和我见面的时间,并且,从现在开始,我不希望你的手机继续被当成摆设。”
他咬上一支烟,扶着门把手拉开门,“至于你想要的,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想好了一并告诉我——”-
云枳率先一步坐上劳斯莱斯的后排,先给Sasha发了条消息。
她谎称为了不耽误明天出席祁之峤的订婚宴,提前要去实验室整理一组数据,自己一个人先回半山,让她们不要担心。
因为知道云枳忙起实验夜不归宿是常态,Sasha发来语音叮嘱她注意安全,对她先斩后奏的不告而别并没多怀疑。
祁屹大概在吸烟,车里只坐了Simon一人。
Simon视线划一眼后视镜:“……云小姐,需要解酒药么?”
云枳动了动,调整下姿势,但落在窗外的眼神没挪。
礼貌地道了声谢,她推辞说不用。
实际她今晚喝得确实不算特别多,仅有的醉意都在刚才消解完,现在甚至算得上清醒——
没有第二个选择,她被迫接受这场交易。
她不是向往爱情的人,没有要对此保持忠贞圣洁的想法。
尤其对现在的她而言,爱情并不神圣,只是一种处境,大概率绊住她脚步的处境。
尽管不想承认,可她身体比大脑更清楚,祁屹对她是存在一点模糊、零星的生理性吸引的,她原先往乐观了想,有这点生理性的吸引在,自己顶多搭上两年青春,似乎不完全算坏。
但,章清樾是她导师的女儿,这个事实,就是这场交易里最大的风险。
她故意搬出章清樾,是想让祁屹有所顾虑,顺便再试探试探他的态度,可没想到,他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这几乎让她束手无策。
车厢里很静,Simon扶着方向盘,没说话,但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十分钟前,他追着祁屹的脚步也往楼梯间的方向去,虽然保持了一段距离,但模模糊糊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
这段时间下来,种种迹象都表明先生和这位云小姐的关系匪浅,至少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这个猜测最终在今晚被印证。
Simon自然无权置喙祁屹做出的任何选择,只是匆匆间听到两人因为“未婚妻”这个话题而争论,因为知道事实情况如何,所以他有些摸不透先生究竟在思考什么-
翌日,云枳起了个大早。
Sasha一众人昨晚是宿在Meridian的套房,她现在回半山的机会不多,想着几人一时半会不会醒,于是见缝插针去了趟马场看coco。
祁屿人在香港,看他的消息是准备一大早往回赶。
他出发前应该悉心叮嘱了佣人照顾好coco,云枳到马厩时,棚里的干草一看就是刚换过,还着新鲜的阳光和泥土味。
coco见到她,马蹄笃笃地撒欢,云枳俯下身抱住它,用手替它梳了梳椰白的鬃毛。
四下无人,她也不拘着,下意识地开口:“想不想妈妈呀?”
等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住,能说出这么黏糊糊的话,她笑自己大概是被祁屿传染。
coco仿佛听懂她的话,鼻息加重几分,像在回应她。
云枳扬起笑,刚准备解开它的缰绳,牵着它往河道走一走。
“一大早犯什么蠢。”
云枳转过身看见来人,面上微窘了下,有种偷摸做事被人当场逮捕的心虚。
只见祁屹一身黑色马术服牵着匹通体红棕如缎、威风凛凛的大马,晨时的阳光犹如浮金渡在他周身,优雅如画。
她没忍住多看两眼,很快调整好,淡然自若地打了声招呼:“祁先生,早上好,你也来骑马吗?”
祁屹先是看她一眼,又看向她旁边体型袖珍的coco:“怎么,说得你好像是来骑马的一样。”
云枳默了一瞬:“……我还没学会。”
之前庄园请来的马术师有教过她,但就连祁屿都嘲笑她天赋不高、学得很笨拙,所以才会送她宠物马而非跑马。
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练习,再经过时间一磋磨,她现在只记得上下马的动作。
祁屹握着缰绳,对比并不意外。
他伸手递出一条真皮马鞭,口吻随意,“想试试么?”
云枳心念微动,是有点想的,因为每次陪着coco、看它奔腾的样子,拂面的风都透着自由。
但她还是摆了摆手:“不了祁先生,我陪coco待一会就走。”
祁屹递马鞭的姿势未变,似乎看穿她一瞬间的犹豫。
“……”
云枳试探了下:“它脾气温顺吗?”
“温不温顺,试了才知道。”
祁屹盯着她,戏谑一笑:“怕什么?有我在,你还怕摔下来?”
……当然怕。
她挣扎了下,最终尝试的欲望战胜了畏惧。
“那麻烦祁先生帮我牵好绳子。”
说完,云枳没再犹豫,向前一步翻身上马。
等坐稳,她伸手要接祁屹手上的马鞭,但他半天未动。
“祁先生?”
话音刚落,马下的人倏然往后几步。
云枳还没反应过来,马鞍一沉,她的背后贴上一堵坚实的温热。
“坐稳。”
男人环着她,呼吸就悬在她耳畔,丝毫不给她缓和的时间,轻夹马腹,利索地驱马向前。
猝不及防,云枳往后一仰,更加跌进祁屹的怀里。
她大惊失色,但顾不上害怕摔下去,而是连忙逡巡着要看周围有没有人。
牵马绳陪她和上马前后并驾,有本质的区别。
这里不是她的公寓,是半山。
除了她和祁屹,这里还有他的家人,他的佣人,以及世俗眼光的审判。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倒显得她一个人心里有鬼。
“头部摆正,肩膀放松,眼睛往前看。”
祁屹大掌包裹着她的手拉住缰绳,声线一本正经,似乎心无旁骛要做个好好老师。
“……我不骑了,放我下去。”云枳躲闪了下,声音闷闷的。
“害怕摔下去还不专心?”
祁屹口吻平淡,说完,他分开和她贴合的距离,手臂一挥,马鞭轻挞着落在空气里。
这是他和马儿的默契,不需要抽打在它身上,咻的一声响,它就得到指令,扬起蹄子加速。
云枳没忍住急促地发出一声惊呼。
这下她真的没功夫再去思考乱七八糟的事,光是在颠簸中稳住身体都变得异常艰难。
“慢点慢点!”
云枳死死攥着缰绳,好多次,她都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摔下去。
这种时候,身后的人又靠过来,但若即若离,摆明是故意。
“祁先生!”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甚至无暇分神骂他一句。
“慢点!祁先生!”
呼啸的风里,头顶传来的嗓音如金石之声,铿锵里透着一丝顽劣的愉悦。
“我记得之前说话,你可以换个称呼叫我,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云枳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羊落虎口,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在马背上,她一个门外汉在他身上讨不到半点好处,只能放软态度哀求。
“祁先生想听我叫你什么?大哥?”
马的速度半点没缓,甚至又咻的响起皮鞭声。
云枳闭上眼,恐惧让她的脑子停转。
她只凭本能胡乱开口,声音都带上颤抖,“哥哥!……阿屹哥哥!”
包裹在她手背上的大掌兀然一紧。
马儿嘶鸣一声,登时放慢了速度。
云枳的心跳随着减弱的风声缓缓回落,整个人狼狈得就差匍匐着环抱住马身。
她看不见背后的人一瞬间忽然变浅的呼吸,只听他四平八稳的问话。
“你刚才,叫我什么?”
“风太大,没听清。”
云枳脸色发白,只有鼻头和眼尾挂着绯红,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因为羞赧。
“没听见就算了,赶紧放我下去。”
“你确定算了?”男人话音里的威胁感十足。
他伏下身体,作势又要扬鞭。
云枳连忙出声:“阿屹哥哥!”
祁屹笑了笑,但没出声,唇边的弧度也很浅。
马儿的速度彻底慢下来,风声也变得温柔。
再开口时,他甚至倒打一耙地反问:“我的名字很难叫出口么?”
云枳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人的道貌岸然,在心里暗骂他一句不要脸。
她稳了稳呼吸,回:“祁先生身份尊贵,连名带姓叫你显得是我在僭越。”
祁屹似笑非笑道:“叫声名字就是僭越?那你之前做的那些事算什么?”
“算骑在我头上?”
“……”
他口吻淡然,一锤定音:“名字取出来就是给人叫的。”
云枳默了默。
祁屹情绪冷下来,催促一声。
“祁……”可能是方才惊心动魄的阴影还没完全平复,云枳心跳如擂,简单的两个音节到了嘴边又转了个弯,“……先生。”
祁屹:“……”
“还能比刚才那句‘阿屹哥哥’难叫出口么?”
云枳抿抿唇:“这声‘阿屹哥哥’难道不好听?干嘛非要执着要我叫你的名字?”
问一句好不好听,是想让祁屹闭嘴。
不料,他承认得很干脆:“好听。”
云枳愣了下神的功夫,身后的人抵上她的肩,压低嗓音,不急不缓:
“但更适合留在床上听。”
第30章 义务 地下情。
男人语调平稳, 嗓音沉哑,说起这种孟浪的话来也一派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枳脸一热, 警惕地向四周张望, 确定没人听到看到, 她才咬牙骂了声:“……流氓。”
因为皮肤很白,她耳后氤氲出的红十分显眼。
自胸腔里发出一声闷笑,祁屹不忘继续催促:“叫吧。”
“……”
云枳轻咬着下唇,语气慢吞吞的:“祁……屹。”
祁屹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绷得很紧,但她的嗓音里好似卷进了风,降落在他心脏时, 轻缓地掀起一圈漩涡。
但他开口语气依旧从容:“念得很僵硬, 以后多练练。”
云枳:“……”
“这个名字是祁老先生取的吗?”因为略感不自在, 她主动挑起新话题。
“嗯。”祁屹垂着眼, 嗓音沉缓,“我们四个兄弟姐妹, 每个人的名字都是爷爷取的, ‘屹山峙以纡郁’,他给我的这个‘屹’字,大概是为了时刻提醒我是祁家长子。”
他没有深入讲, 转而问了句:“你见过爷爷?”
云枳点点头:“很小的时候。”
是她刚进祁家不久,隔着人群远远被他瞧过一眼。
当时正值祁君鸿退位、转交集团事务的关键时期, 结果祁秉谦蒋知潼夫妇一心沉浸丧女之痛, 他只能短暂重回董事会主持大局。
对于收养云枳进家门这件事, 祁君鸿拄着手杖,只评价了一句:儿戏。
他一辈子生杀予夺惯了,面相气质瞧着都很威严肃穆, 当时给年幼的云枳留下不小的阴影,以为自己要被赶出去。
但大抵谁也不会觉得祁家多了张吃饭的嘴是什么天大的事,祁君鸿一心顾着培养长孙,更无心理会这样的小事,并未对云枳的存在多加置喙。
如今,祁君鸿也算风年残烛,几年前就陪着生病的妻子一道去国外休养生息了,连祁屿和他见面的机会都少,更别说从未被承认过的云枳。
祁屹端坐在马背上,口吻和神态很松弛,“你现在骑着的这匹马,就是爷爷送给我的成年礼物。”
闻言,云枳愣了下,从短暂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没等她开口,祁屹控制马儿减速,待马蹄逐渐平稳,他抬腿翻身而下。
身后的气息骤然消失,云枳下意识涌出心头一空的恐慌。
“不想摔就别紧张,你紧张,马会比你更紧张。”
祁屹控着马绳,大掌握住她一只脚的脚踝,“双脚脱蹬,大腿小腿都不要抱马抱鞍。”
云枳反应几秒,唇角哆嗦了下,“要松脚?”
按照她之前上的课程,没人教过她这么做。
男人颔首。
见她面露迟疑,他哂笑一声,眉目里荡着点痞气:“怕什么?真摔下来,我给你垫背。”
“你真要给我垫背,那我更怕了。”
云枳抿抿唇:“算了吧,我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
祁屹转头看向她,倏然道:“它刚被送进庄园的时候,还是一匹烈马。”
云枳一愣:“祁老先生送你,烈马?”
“套嚼头,系缰绳,戴马鞍,光是这些步骤,就花了我很多时间。”祁屹抚了抚马儿的鬃毛,神情很淡,“我也磨破过很多条裤子,摔过很多次,好几次甚至摔到要打石膏。”
“是因为它是祁老先生送你的马?”云枳听着,情不自禁地追问:“还是,单纯因为征服欲。”
“忘了。”
祁屹在心里静了一秒,“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记得,第一次骑着它完整跑完一圈,下马之后,它凑过来蹭我的腿撒娇,我才发现,原来它的脑袋这么硬。”
云枳望向马下的人。
马术服勾勒出他的身形,散漫又落拓,晨光融在风里,给他周身镀了一层和煦的光晕。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祁屹这样的一面,她反手拂了拂被吹乱的头发,心忽然变得很平静。
“这样吗?”
她深呼吸一口,轻缓地撤开脚,动作虽然仍然很僵硬,但不再像先前一样手忙脚乱。
“还不算笨到无可救药。”
祁屹松开她的脚踝,提示道:“先用身体找到平衡,慢速压浪。”
云枳闻言照做。
就这么往前走了百来米,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节奏也越来越稳。
没想到先前那位温哥华来的马术师教的好几节课竟然都没有祁屹三两句能让她找到诀窍。
她不免有些兴奋:“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祁屹失笑一声,“压浪需要腰胯发力,就是要把腰练到柔软。”
他斯条慢理瞥她一眼,一本正经道:“这一点,看来你天赋异禀。”
“……”
fine,刚才的平静算她被猪油蒙了心。
没多久,云枳从一开始的紧张到感慨马背上的视野真的很高很辽阔很自在。
最后还是祁屹看了眼腕表,打断她:“今天就到这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抱歉,有点太投入了。”
“你要是喜欢骑马,下次可以挑专门的时间。”
祁屹朝她伸手,接她下马,“你今天没穿戴装备,这几圈下来,你的腿大概率会受伤。”
云枳神情滞了滞。
听他这么一说,她顿时真的感觉腿根处火辣辣的痛感。
“没事,我自己可以。”
祁屹朝她伸出的手一动未动。
云枳犹豫了下,最终没选择躲开。
其实只需要稍稍借个力,但男人几乎算在半空中将她拢在怀里打横抱下来。
身体再次接触,云枳下意识的警戒感又涌上来。
“谢谢你今天教我骑马,耽误你的时间了。”等她站稳,道了声谢就要撒手。
“确实耽误了我的时间。”
祁屹牢牢固定着她,气场凌厉,视线有明确落点地瞥一眼她的嘴唇,“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感谢?”
“……”
云枳直视他的眼睛:“祁先生不愧是生意人,给出两分好,就要人承受八分的坏。”
祁屹神色自若,也不否认。
她做贼般环顾一眼四周,又飞快伸长脖子在面前的人脸上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携着她周身柑橘味的香风。
“就这样?”
云枳立马后撤几步:“你还要怎样?”
祁屹好整以暇勾了下唇,放过她:“走吧。”
云枳落后男人几步,跟在后面。
看着他八风不动的背影,她思忖片刻,垂下眼,嗓音很轻:“祁先生现在,不该这么有恃无恐才对。”
牵着马绳走在侧前方的男人头也没回,问:“怎么?”
“除了‘祁家养女’这个虚衔,我的名字说出去没几个人认得,就算认得,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很快就过去了,不会有多少人天天惦记我,但祁先生不一样,祁先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族内部、外界舆论都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揣测,你的桃色新闻更是被大众喜闻乐见。”
她分析得有条有理,最后下了结论:“我们现在的关系一旦暴露,怎么看都是会对你的影响更大一些,祁先生应该也不想的吧?”
不久前还不算坏的气氛,在话落的一瞬间猝然凝滞。
祁屹回过头,偏过视线看她一眼,“不要和我兜圈子,有话直说。”
云枳默了一息。
紧了紧手里的缰绳,她道:“我会保持低调,希望我们的关系,除了必要知道的人,其余尽可能不要有更多人知道。”
顿了顿,她补充一句:“至少在这场交易结束之前。”
祁屹停下脚步,没说话,但眉间的温度清晰可见地转冷。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她一眼,话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想和我搞地下情,是么?”
云枳对他的眼底的阴鸷视而不见,“祁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就好,怎么定义不重要。”
“好,很好。”
半晌的沉默后,祁屹点了点头,语气出奇的平静。
唯有眼底像覆了一层冰:“这么替我着想,我该高兴。”
云枳垂着脸,没接话。
薄薄的一缕阳光被不知何时变厚的云层遮挡,原先还透着微光的雾霭清晨现下一片灰蒙。
“今晚。”祁屹蓦然出声。
云枳怔了怔,“今晚什么?”
“今晚十点,我在书房等你。”祁屹面无表情拧开马术服内衬最上方的几颗纽扣,他身旁的马儿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躁动地喷了喷鼻息。
“既然你这么识时务,想得这么明白,那地下情人的义务,你也是时候该履行。”
他唇边勾起若有似无的冷笑,“就像你说的,我也要评估,你对我张开腿,到底值得我付出多少代价。”
丢下这句话,男人头也不回拉着缰绳往马厩走。
随着那点羞耻心的出现又消失,云枳身体只僵了很短促的一瞬间,便无波无澜地接受了这一切。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起,她便对即将要面对的事做好了心理准备。
原先她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按照祁屹的高傲,还会玩弄他自己的欲望和意志一段时间,对她并不打算太快得手。
可现在看,人始终是被欲望支配的高级动物。
既然躲不过,那不如坦然接受。
她呼出一口气,释然地笑了笑-
海城机场,1航站楼。
祁屿从出口往外走,远远就看见倚在黑色迈巴赫车门前抽烟的祁屹。
他快步向前,喊了声:“哥!”
祁屹抬起脸,原先黑沉的眸光微动,利落地灭了烟。
“哥,怎么是你亲自来接我,司机呢?”祁屿俯身往车里望了一眼,没看见第三个人的身影,不禁奇怪道。
“怎么,不想我接?”祁屹目光镇定,率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上去。
祁屿连忙把行李在后备箱放好,一溜烟钻上车:“哪能啊?我就是奇怪,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有闲功夫浪费在我身上。”
祁屹发动引擎,随口问:“车队看得怎么样?”
这次去香港,祁屿是受到了一支有资质进入f1的车队邀请参观他们的基地。
按道理说,按照祁家的雄厚家底,哪怕他自己花费资金组一支队伍竞标进f1都不是问题,但之所以大费周章不远万里跑去香港,是因为邀请他的这支队伍有足够专业的技术和经验,想要短时间内大幅度招兵买马,筹集这么完备的队伍力量才是难点。
“就这样呗,合同我还没研究透彻,也没决定到底要不要签。”祁屿低头给云枳发了个消息,耸耸肩,“来回一趟,除了背了一行李箱的周边,好像什么也没做。”
“合同发给Simon,让法务帮你先过目。”
祁屹扶着方向盘,侧眸看他一眼,不动声色:“不过,你怎么会下定决心要进f1?”
祁屿沉默了下。
他望向窗外,声线一如既往的懒散,但似乎又多了点郑重:“也不算下定决心吧,就是一下子感觉自己很不成熟,集团的忙我帮不上,自己的学业和爱好也一塌糊涂,这些年一直在浪费时间,让身边所有人都为我操心。”
“思考太多反而会陷入虚无主义,能迈出去至少是在进步,其余的,不必太心急。”祁屹沉声道。
“哥,你转性了?我以为你要骂我,‘是不是醒悟得有点太迟’。”祁屿转过脸,挑眉笑:“你今天攻击力不够强啊,是不是因为马上能见到嫂子所以心情很好。”
祁屹眉间闪过蹙意,口吻严肃:“我和章清樾的事八字没一撇,注意你的称呼,到时候让别人难堪。”
祁屿愣了愣。
“你和嫂……清樾姐,不会连恋爱都没谈上吧?”
驾驶位的人没作声。
祁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故作怀疑:“哥,蒋女士真猜中了?你的取向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祁屹:“……你想让我把你丢下去么?”
祁屿立马笑着求饶:“开玩笑开玩笑。”
“不过哥,你真的要抓紧时间恋爱了,咱家这么大的家业还等着新的继承人,你的婚姻可不是儿戏,与其到最后勉强凑合,不如从现在开始培养感情……”
祁屿的尾音结束得很突然。
祁屹偏头望一眼,只见身旁的人从中央扶手盒里取出一条淡紫色的巴洛克珍珠项链,朝着他举起来。
“这个怎么会在这里?”祁屿唇角的弧度凝固了一半,又问:“小枳最近有上过这辆车?”
迈巴赫驶入隧道,亮起车灯。
光影从祁屹的脸上明灭着平移而过,他的眉眼陷入其中,忽明忽暗,但眸底处始终平静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他口吻很淡,像是对这样的场面没有意外,“是,怎么了?”
祁屿盯着他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问她什么时候坐过我的车,还是问这根项链什么时候丢在了我车里?”
车厢短暂陷入死寂。
祁屿倏尔笑了声:“听哥的意思,小枳不止一次坐上过你的车。”
他垂了垂眸,敛去眼底的一闪而过的低气压:“上次在世谱号,小枳也是哥救下的,哥你不是一向不待见她么?我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
祁屹打方向盘,踩油门,一番动作沉缓,心无旁骛。
一直到出了隧道,他才很轻地嗤了声:“小屿,你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像什么吗?”
祁屿没吭声。
“像即将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小朋友。”
祁屹的目光直视向他,搭在方向盘的手腕上一只腕表反出一丝银色冷光:“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你究竟在紧张什么呢?”
男人的话像别有深意,又像单纯只是和过去一样犀利。
祁屿无话可说,静了静,只能压下心底的那股憋屈的失控感。
许久,他才抓了抓脑袋,略显郁闷地开口:“……我没紧张,可能舟车劳顿,就有点累过头。”
“这条项链是我送小枳的,我替她拿走了。”
说完,他双手抱胸,靠着椅背缓缓阖眼,单方面中止了这场对话:“我真的太累了,睡会先,到家了哥你叫我。”-
祁屿下车后直接把行李交给了严伯,马不停蹄往西厅走。
这会已经快到午餐饭点,Sasha一众人已经赶回来,正在祁之峤的房间集合排排坐,仰着脸等涂冰敷的敷料。
“babe,抬起脸。”
Sasha铲了一勺泥膜,见面前的人不理她,提高音量重复一遍:“babe?”
云枳回过神。
她连忙翻出一张魔术贴把自己的额前的碎发掀起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Sasha均匀地将泥膜在她脸上摊开,在她的角度,从云枳的高领毛衣露出一条缝隙往里瞥一眼,恰好能看见脖颈皮肤上印着一块新鲜的红痕。
祁之峤和许琉音先一步涂好了,正在挨个在一排排的衣架上拿衣服往身上比划,嘴里不时念念有词。
Sasha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问云枳:“你偷偷告诉我,昨晚你说去实验是不是诓人的?”
云枳眼里闪过心虚,“……没有,怎么了?”
“你脖子上有草莓印,但小屿少爷昨晚并没回来,你是不是劈腿了?”
听Sasha这么说,云枳心里一慌,条件反射捂了捂自己的衣领。
下意识的动作可以暴露很多信息,Sasha顿时了然,递给她一个“你懂我懂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眼色,“你昨晚喝醉了,不过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太有负罪感。”
她用铲勺刮了刮她半边脸蛋以示安抚:“放心把你今天的穿搭交给我,绝对让你的造型看起来美丽又自然,在小屿少爷面前天衣无缝瞒天过海……”
“瞒什么天过什么海啊?”
祁屿斜着身体倚在门槛旁,取下墨镜,表情冷酷:“Sasha,要是没记错,我才是你的雇主,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分不清大小王了?”
Sasha吓了一跳,她拍着胸脯,翻白眼:“我说小屿少爷,你走路没声的吗?大白天想吓死谁?”
不光是Sasha,就连云枳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都不小心漏掉了一拍心跳。
祁屿冷哼一声:“平白无故被吓成这样,那就是你心里有鬼。”
祁之峤听见动静,顶着一脸的泥膜气势汹汹地踱步过来。
“臭小子,我的订婚礼物呢?”
“喏。”祁屿从身后递出一个橙色纸袋,“老头子最近还在对我施行经济管控,给你买这个包整整用了我一个月的零花钱。”
祁之峤忙不迭地拆开包装盒,等看见包的款式,十分欣慰地拍了拍祁屿脸:“好弟弟,等以后你和小枳的订婚宴,姐姐给你包大红包。”
刚说完,身后传来许琉音幽幽的一声埋怨:“之峤姐姐,我还在这呢。”
“Oops。”祁之峤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一碗水端平,“你和小屿的婚礼,我也包大红包。”
她讪讪地笑:“哎呀,都这么熟了,谁都一样,谁都一样……”
“……”
“走走,我们继续试衣服去。”祁之峤知道自己不小心揭开了一角修罗场,连忙拉着许琉音往衣帽间走。
“你们聊,我去调补水面膜。”
祁屿摆摆手:“慢走不送,记得给我也调一份。”
Sasha对他竖了个中指。
她一走,沙发附近只剩云枳。
祁屿单手插兜弯下腰,一手点了点她脸上绿色的糊状物,“你不是最不爱敷面膜了吗?这什么,凉冰冰的?”
云枳拂开他的手:“昨晚我们在Meridian给之峤姐组了单身派对,喝了点酒,这是消肿的。”
祁屿噢了声,在她旁边坐下来,掏出手机。
云枳瞥他一眼,“你去香港干嘛了?”
“想知道啊?”
祁屿对着她的脸按下几道快门,笑得玩世不恭:“你猜啊。”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云枳伸手要挡他的镜头,不料,祁屿手臂一抬,抵着她的掌根径直扣住她的手。
他看向她,脸上的神情静下来,“暂时保密,等之后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知道了。”云枳说着就要挣开他。
祁屿很快就松了力道。
他的视线在她的脖颈处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我送你的那条巴洛克项链呢?怎么没戴?”
云枳眸光一滞,反应了两秒。
那条项链,那晚被取下来之后,祁屹未经过她的同意直接带走了。
祁屿倏然将脸贴向她,深邃的一双眼不加掩饰地直视向她。
“是不是因为价格便宜,所以你不喜欢?”
他叹了一声,故作失落的语气:“难道价格便宜就不算我的心意了么?”
可能是两颗心的距离一下子离得太近,明明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云枳却难以自控地乱了下呼吸。
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它和今天的造型不太搭,我收在饰品盒里了。”
他注视着她的双眼:“真的吗?你不会弄丢了,现在故意骗我吧?”
云枳移开视线,“没有。”
祁屿默了片刻。
异形的巴洛克珍珠在他紧握的掌心烙印下深深的沟壑,他垂下眼,良久,很轻地笑了笑。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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