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大小姐忙着做造型, 张妈和她手底下的几个佣人张罗做了几道暖身补气血的甜汤送去了西厅,云枳和许琉音匆匆对付了几口,祁之峤一口没喝。
怕水肿, 助理到半山的时候, 按照吩咐只给她准备了一杯冰美式。
早有媒体在半山下蹲守, 尽管这几家媒体都是经过祁家筛选过一轮的,但这场订婚仪式对祁之峤而言不仅仅是宣布她的订婚消息这么简单,还是女影星“乔栖”作为祁家二小姐“祁之峤”第一次公开亮相。
无论是富豪圈还是娱乐圈,都对一些虚无的规矩和格调比较看重,大到仪式的排场用度,小到出席的服饰妆造, 事无巨细都会被扒到底朝天, 所以她比以往上镜更苛待自己, 用Sasha的话说, 她全副武装,势必要打一场胜仗。
西厅的佣人来来往往, 推着试衣架送衣服的, 跟在大小姐身后打扫战地的,忙得不亦乐乎,祁之峤连看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唐家一众人带着巨额聘礼穿过两座警卫岗亭进入半山时,她的礼服裙才刚刚上身。
“唐家的人到了!”不知道是哪位女佣忽然喊了一声。
按照规矩, 过礼时祁之峤是不能出门的, 过礼环节也要耽误一会, 但显然,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充裕了。
“这个拉链怎么回事?”祁之峤的金色中式旗袍是很早以前就设计好的定制款,拉链在背后, 隐藏式的。
她动作吃力,苦着脸,“完了,我不会是胖了吧?”
云枳替她拉好,安慰道:“别紧张之峤姐,设计问题而已,你今天超级漂亮。”
Sasha调侃:“babe,那你可搞错了,Joanne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怎么说来着,‘区区一个唐贺庭’,订婚而已,她要是现在就紧张了,那到婚礼的时候可怎么办?”
说过的话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祁之峤捂住脸小声地“呜”一声。
许琉音抱着一架富士毫不犹豫按下快门,把她此刻灿若明霞的脸庞定格在画面里。
主角是祁之峤,Sasha优先处理完她的造型,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云枳和许琉音身上。
云枳最后上身的礼服是Ralph Lauren一条秀场款挂脖削肩高领款连衣裙,丝绒质地,佩斯利花纹,走的是高级复古风。
她先前用短效染发剂染出的红发颜色差不多快褪完了,Sasha给她用黑色染膏重新打理了下,两支素钗固定,挽了个略松垮的低位发髻,只额角两侧挑落几缕发丝。
没搭多余的配饰,这套造型最点睛的就是她左手手腕上的鸽血红手链,举手投足轻熟千金感扑面,气质浓郁又不会太喧宾夺主。
许琉音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的万年不变的蓬蓬裙造型,声音幽幽地问向Sasha:“我和她不是同龄人吗?怎么不给我这种造型?”
Sasha没说话,只在两人胸部位置逡巡几下。
许琉音:“……”
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
祁之峤和许琉音二人一个紧绷一个松弛,对比之下,只有云枳显得心不在焉。
她心里揣着事,早晨骑马之后腿根处的痛感也在时间推移下一点一点放大。
按照流程,男方下聘,女方纳礼,签下婚书代表礼成。
临出门前,云枳落后队伍几步,打开手机前置镜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来回检查了好几遍。
“放心,特意给你挑了这件裙子,遮得很严实,看不见的。”
Sasha见状宽慰了一句,又随口问道:“不过,小屿少爷送你的那条红绳呢?之前不是还当个宝似的,今天怎么不带了?”
云枳右手摩挲了下左手手腕,表情微僵。
“就该早点摘下来,我忍它很久了,正式场合不配这种级别的珠宝而是一根编织绳,不知道还以为我这个造型总监是吃白饭的。”
Sasha不是真的要问她理由,碎碎念完就自顾自换了话题:“afer pary我要负责Joanne的另一套造型,babe,今天的晚宴你自己照顾自己喔。”
云枳松一口气,点点头。
半山会客厅,男女主角双方亲朋好友齐聚一堂。
这里的陈设早早被布置成传统中式对称风格,主位中间一张方形八仙桌,雕花木纹的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哪个朝代的古玩,而是糕点喜饼,供给男方家里带来的小朋友。
两方的长辈都红光满面,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围成不同的小圈子寒暄说话。
云枳好久没在半山见过这么多人,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了眉眼英俊锐利、一身金龙刺绣盘扣礼服和准新娘装束成双呼应的准新郎,也看见了准新郎不远处西装革履、高贵冷淡,气场浑然天成的大舅哥。
小朋友玩闹起来百无禁忌,手拿一块喜饼咬几口,你追我赶在人群里乱跑,一不小心撞到哪个大人的腿,糕点碎屑沾了谁满裤面,都是未知的事。
可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毫无情绪的眼,喜饼“啪”一声落在地上,“哇”的嚎啕,转身哭天喊地要找mommy。
隔着不远的距离,蒋知潼面露无奈:“阿屹太严肃了,经常吓哭小朋友。”
亲家唐太笑着看向祁屹,眼神露出欣赏:“大舅哥还没成家,等他以后自己有孩子了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说着就化身月老,介绍家里还有哪位适龄的姑娘还未婚配,恨不得当场亲上加亲。
云枳远远看着听着,刚有些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好像在说他活该。
祁屹掸了掸裤子,黑眸精准又轻飘飘地扫向她,眼神织成的一张网令她瞬间动弹不得。
“……”
蒋知潼委婉推拒了:“阿屹目前有相看的姑娘了,不好再耽误别人喽。”
倒是小儿子,虽然也算为他安排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但他始终一副不开窍的样子,让人有心想催促都催促不起来。
蒋知潼看了眼祁屿,他今天表现得很安静,甚至安静到有些异常,于是说:“阿屿,今天琉音也在,多替我招待招待她。”
“我不需要……”
“我怎么招……”
两人听闻,几乎异口同声。
许琉音先一步对着蒋知潼举了举手里的相机:“潼姨,我不需要小屿哥哥照顾啦,我今天是之峤姐的专属跟拍摄影师。”
又哼一声轻撇脸,“小屿哥哥照顾好云枳就行了。”
蒋知潼怔愣了片刻,不知道是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祁屿要照顾云枳,还是忽然被提醒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还有云枳这号人。
“小枳,过来。”她恢复到以往的和蔼,对着云枳招招手。
顶着一众视线,云枳款步上前,大方地应一声:“潼姨。”
关于云枳的身份,唐家的人先前也有所耳闻。
她的形象太出众,哪怕刻意降低过存在感,但从进入会客厅的第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她。
“我们家的孩子,目前也就小枳的未来大事还没操心了。”
蒋知潼这句话说得很微妙,留有余地的同时丝毫不欠一位豪门主母的气度,但“我们家的孩子”和“我的小女儿”这两个指代,在场不会有人听不出来个中差别。
唐太眼睛转了转,刚要开口,被祁屿抢先一步。
“我说蒋女士,你是不是又要乱点鸳鸯谱?”
祁屿皱着眉头把云枳拉在身后,语气里不悦溢于言表:“今天你管好二姐和贺庭哥就行了,其余的事少操心。”
蒋知潼脸色一滞,向来得体从容的人罕见地流露几分尴尬。
云枳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头,脑袋飞速运转想着要怎么说打圆场,祁之峤一巴掌先拍在祁屿了后肩:“怎么和妈咪说话?没大没小的。”
祁屿沉了沉脸,没再作声。
蒋知潼一直都很骄纵这个小儿子,相当敏锐地洞察到他的情绪,当即没再继续原先的话题,但人群一散,立马把人拉到了一旁。
“怎么了?是妈咪做错什么事惹小屿不开心了?”
祁屿凝视着地上摇曳的树影,声音很闷:“没有不开心。”
“小枳大学还没毕业,你多操心大哥和二姐的婚事就行了。”
如果说先前蒋知潼只产生了一点蛛丝马迹的怀疑,听他再次这么说,这个怀疑放大到逐渐敲响了她过去在心里隐隐埋下过的警钟。
但她没拽着祁屿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温声道:“场面话很多时候说出来是作不得数的,但你当着外人的面为了小枳和妈咪那么说话,先不说妈咪听了会不会介意,你有没有想过小枳的感受呢?”
“她夹在中间,会不会为难,会不会担心我们是否因为她而产生芥蒂,这些你考虑过没?”
祁屿静下来。
莫名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又涌现出来,并在他的心头放大。
许久,他才很低地开口:“对不起,刚才是我做法欠妥。”-
天公作美,日落时分的晚霞都是粉紫色。
通往明顿的公路大道上排满了豪车车队,云枳坐在靠后的一辆奔驰车上,原先和她同乘的许琉音半途接到秦霄一个电话,叫停了司机上了他的车。
下车前她把相机丢给了云枳,眼神闪烁:“你先帮我顶一会,我有点事,晚点到。”
云枳歪头看了眼侧视镜,秦霄一身黑西装为她打开车门,许琉音挨身坐进副驾,脸上带着点腼腆,这个氛围下,她的蓬蓬裙好似只差一顶白色头纱。
车辆绕过罗马喷泉环岛在明顿大门前稳稳停下,推开车门,伴随冬日的冷风,红毯两侧开道的玫瑰花海香气争先恐后往人鼻腔里钻。
等在一旁的媒体记者也不管下车的人是谁,举起镜头就拍。
云枳不比祁之峤,她并不适应高强度的闪光灯,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冷,先是被刺得难以睁开眼,
抬起手臂挡了挡,脚步也随之踉跄了下。
“你倒是会选衣服,遮得一干二净。”
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头顶响起,祁屹不知从什么方向出现,扶了扶她不稳的身体。
云枳反应了一下,有镜头在,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她脸上表情不变,但嗓音隐隐能听出点咬牙切齿:“都是托祁先生的福。”
祁屹松开她,对她的明褒暗贬置若罔闻。
他抬眼,稍稍对着面前还在按快门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片刻,他们就十分识趣地放下了相机。
两人隔着社交距离并排往前走。
祁屹淡声问:“你觉得你能瞒住小屿多久?”
“只要祁先生不搞小动作,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有机会察觉。”
男人很轻地嗤笑一声,“如果没记错,我从来没规定过什么时候交易结束,但听你的语气,好像对这个日期很有界定?”
暗红的丝质裙身将云枳的皮肤衬得纯白雪亮,她没看向他,略微思考了一下。
她心里默认的这个结束日期最久也是在她出国读书之前,她更笃定祁屹对她的短暂的兴趣应该没多大可能持续超过一年半。
眉心紧皱,但她一双眼明亮又清醒,避开了这个话题,“祁先生不久前取走了我的一条项链,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一条项链而已,怎么忽然这么着急?”
祁屹口吻透着点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是在小屿那边不好交差了么?”
云枳愣了愣。
疑惑他是怎么猜到,刚想再开口,短短一截户外红毯路已然走到尽头。
祁屹脚步未停,在踏入旋转门之前,侧眸看她一眼,“想要项链,今晚就别想着爽约。”
暗淡的阴影中,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漠,“我在书房等你。”-
六点一到,明顿最大一间宴会厅的灯光齐齐暗下,仅剩的光束随着音乐从旋转楼梯自上而下一分为二,打在缓步走下的俊男靓女身上,最后随着两人并肩而立,重新汇聚着落下。
主持人为这对准新人递上话筒,到场的宾客掌声渐息,默契地等待这场八亿嫁妆十二亿聘礼、极尽排面的订婚宴宣布开始。
祁之峤作为准新娘发言完,自然而然把话筒转交给了他的兄长祁屹致辞。
不过是代表女方欢迎男方远道而来,简单表达对准新人的祝福,最后举杯为令,让到场宾客随意,可偏偏那么一站,就吸纳全场所有人的视线,看着、听着,气质和谈吐全然像在某届国际峰会的论坛作报告发言,优越的身形、绝佳的五官、顶级的骨相,没有一样是能让人轻易忽视的,哪怕他一身黑色西装已经极尽低调。
Brainy is he new sexy,云枳一直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某个瞬间的失神里,她好像在祁屹身上看见一种高智和反叛的矛盾拉扯。
准新人开了香槟切完蛋糕,宾客重回宴会中,晚宴是圆桌安排,前后十几张圆桌上方都顶着巨型水晶吊灯,正中摆得花团锦簇,在暖气的催动下沁着馥郁又怡人的香。
每张桌子按照宾客主次排了座,立着姓名卡牌。
云枳被排到第二张圆桌上,无暇多思考,她着急落座。
这身连体裙是偏修身的款式,两条腿并拢着走动久了,原先就难以完全忽视遏制的痛感就更加明显。
她在桌布下稍稍卸了点力气,一道清丽的嗓音自耳畔响起来。
“云枳?”
云枳偏过头,看清来人后,这才发现自己相邻位置前立着的姓名牌上写的名字是章清樾。
对比上前见面,章清樾今天的打扮少了点干练,多了点柔美和性感,偏麦色的皮肤搭上白色宽肩带的连体礼裙,贴头皮的高盘发,从颈部线条到小腿跟腱,展露出清瘦曼妙的曲线。
“章小姐。”云枳和她招呼一声。
“你怎么会坐到这桌,还是把我的位置弄错了?”
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桌面上自己的姓名牌,确定是自己的名字没错,她略迟疑地坐下来。
“应该不会。”云枳抿了口酒液,轻声道。
这么重要的场合,明顿pr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只不过,究竟是把她的排次放得靠后,还是把章清樾的排次放得靠前,就无从得知了,或许两者都有。
章清樾眼神往主座的圆桌投去一眼,没有落点地兜转两圈,最后似乎没找到目标,才逐渐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人和事上。
“听可然说,你接了叨叨的家教?”
叨叨就是季可然亲戚家的孩子,章清樾是季可然的表妹,所以这件事传到章清樾耳朵里也正常。
不过在这种场合讨论起这种话题,章清樾大概也是没话找话。
云枳颔颔首。
“叨叨接受能力很强,就是有点叛逆,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云枳挽了挽鬓角的碎发,唇角勾起的笑得体中又染上点疏离,“收钱办事,没什么费心的。”
无烧红宝石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反射出强烈、耀眼的火彩。
章清樾被恍了下眼,甫一定睛,就被云枳左手手腕上的手链吸引了视线。
她和祁屹的第一次约会,在拍卖会上男人三缄其口没表明究竟会送给谁的那条红宝石手链,此刻大喇喇地被面前这个女孩佩戴在手上。
她呼吸顿了顿,目光一凝,在她手腕示意了下,开口问:“这条手链,是Eric送你的么?”
云枳脸上划过一抹怔愣。
在她微微迷蒙的眼神里,章清樾补充地解释了句:“Eric,阿屹,你的哥哥。”
这三个称呼对云枳而言都透着点陌生,但也都精准地指向一个人。
空气短暂安静下来,云枳听见酒杯里冰块融化碰撞的响动。
半晌,她垂下眼睛,撒下这一天之内的第二个谎:
“不是。”
第32章 裙底 “脱了。”
谎言出口的第一秒, 云枳就已经开始后悔。
情绪绑架了理智,让她大脑都变得迟钝,章清樾不可能无厘头、毫无根据地忽然问出这个问题, 想必先前是在祁屹手里看见过这条手链。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她只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这是造型师为我准备的配饰。”
章清樾静了下, 眼神里的微妙一闪而过。
当时在拍卖场,拍品册子上的图和正式展出时的实物她都是过了眼的,更何况自经营珠宝生意,她对宝石的涉猎就更广更深入,这种成色、纯度的高级珠宝堪称“瑰宝天成”,她不至于看走眼。
但她没选择拆穿这个谎言, 须臾过后, 反而轻笑了一下:“那就是我看错了。”
“Eric上个月在拍卖场拿下的那条红宝石手链和你这条款式很像, 我问他是不是要送给之峤妹妹, 他的回答很神秘。”说着,她提醒道:“就是之前dae结束Eric送我回家半路碰见你的那次, 还记得吗?”
云枳在脑子里反应了一会, “记得,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啊,要不是Eric坚持要送我回家, 我还没机会和云枳妹妹见面。”章清樾自说自话地改变了对她的称呼,拉住她的手, 很是自来熟, “上次你淋着雨忙着搬家, 都没机会和你好好说话。”
云枳眉头几不可查地拧了拧。
她不习惯任何让她没有防备、超过社交距离的接触,刚想要抽开手,章清樾左手边原先空着的位置坐下一个穿黑色细条纹西装的女士, 落座之后盯着云枳上下打量了片刻,又望向章清樾。
“她是Eric的妹妹啦。”
顿了顿,章清樾又补充一句:“另一个妹妹,她叫云枳。”
听语气,两人关系似乎很亲近。
西装女微微颔首,看着装和气度应该也是哪家的千金或者哪位资本大佬,多少也道听途说地了解过云枳的事。
章清樾压低声音,玩笑又轻松的口吻:“除此之外,她还是Eric弟弟的女朋友哦。”
西装女抬了抬眉梢,划向云枳的眼神意外又带着点隐秘的轻蔑,“这么说,你们以后还有机会做妯娌喽?”
章清樾嗔了下,“说什么呢……”
又朝着云枳眨眨眼:“云枳妹妹,我闺蜜手里有家生物公司,我看你做家教是不是缺钱用啊?虽然你现在还是应届生,资历可能不完全够,但如果有就业的想法,你可以和她聊一聊。”
章清樾的话题很密,一茬接着一茬。
等云枳反应过来,除了腿根处的痛,心底一股不适感油然而生。
就算是自来熟,连续的这几个话题也完全越过她的边界了。
偏偏章清樾脸上的笑容很热情,看不出虚假,单纯是在向她释放善意,哪怕这份善意很多余。
她只能把原因归结为是对方周身散发的香水味留香太过浓重尖锐。
云枳压住心底的情绪,抽出手,“谢谢章小姐,但我现在已经有固定的实习公司了。”
章清樾唇边的笑意浅了些,“这样啊,那是我冒昧了。”
西装女啜一口香槟,看眼神,显然对这个话题和云枳本人都持有怀疑。
“喂。”章清樾佯装气恼,笑着同手肘顶了顶她,“她可是我爸的得意门生,去你的公司绰绰有余好不好?”
听章清樾这么说,西装女终于来了点兴趣。
她轻点下巴,模样和神态都很倨傲,问向云枳:“方便问问你现在哪家公司实习吗?”
如果不是因为章清樾是导师章逢的女儿,云枳这会大概率已经巧妙又坚决地找借口离席了。
碍于这层关系,她保持礼貌但足够疏离的微笑,刚准备回答,一道平稳的声线率先自她身后响起——
“怎么,宋小姐是要从我这里挖人么?”
云枳还没来得及回头,章清樾目光已经有了具体落点,“Eric……”
“你的意思是,云枳妹妹现在在科森实习吗?”
不仅她愣了下,被唤作“宋小姐”的西装女也十分错愕。
祁屹单手插袋,姿态懒散,没开口。
章清樾很快恢复了镇定,释然地张张唇,“也是,自家的资源,用起来肯定更方便,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说出这样的话,姿态放得很低,但是言外之意也很明确。
云枳不想争辩。
虽然去科森实习和祁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但到底章逢给她写了一封推荐信。
她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性格,这种程度的曲解实在不痛不痒,她并不在乎。
她想找个借口先离开,还没开口,忽然听见祁屹笑了笑。
“听你的意思,我会允许德不配位的人随便进出我的公司?”
章清樾瞳孔很微末地扩了扩。
男人的话音很淡,但用词的分量很重,几乎算得上苛刻。
她是聪明人,又站在局外,怎么会听不出那点明里暗里的维护之意。
“怎么会?”她故作轻松,只是唇边的笑因为勉强看起来有些变形,“知道你是严格的人啦,但对自家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呢?”
祁屹不可置否地抿了抿唇,很有风度地止住了话题。
他没再看她,目光投向她身边的云枳。
“Joanne在找你,你去她那桌。”
云枳在祁屹和章清樾之间嗅到了一点古怪的、对峙的气氛,但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便没多想。
她站起身,离开之前没忘得体地和章清樾告别。
到了主桌,她在祁之峤身边坐下。
祁之峤在打硬仗,空不出精力给云枳,见她这会忽然出现,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刚才去哪了?”
云枳:“我的座位在邻桌。”
“邻桌?谁排的座?”祁之峤眉心蹙了下,又道:“那你现在过来是要找小屿么?他十几分钟前接了个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闻言,云枳怔了下,“不是之峤姐你找我有事吗?”
“没啊,谁说我找你有事……”
云枳垂目往邻桌瞥了眼。
姓宋的西装女正在和身边的人交谈,而她一旁的两个座位已经空了下来,不见祁屹和章清樾的身影。
原来是要把她支开好说话。
云枳在心里嘲讽一笑。
他还真是言行一致,嘴上说有未婚妻搞地下情也没什么,实际做派真的就肆无忌惮、半点心虚都不曾有,就好像被发现了也丝毫没所谓,装都懒得装一下,实在有够烂的。
只是她没资格这么置喙他,因为面对章清樾,她的情绪波动也全然是因为自己的切身利益,愧疚这种情绪几乎不存在。
这么看,她好像也是烂人一个-
推杯换盏间,时间到了八点,用餐时间差不多结束。
订婚宴本来邀请的人就没有太多,除了亲属好友,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祁之峤在圈子里结交的人,afer pary环节提前有设计过,专门招待祁之峤相熟的明星、媒体朋友。
两家的长辈对这种年轻的流程都不大过问,作息摆在这里,明顿早已留足客房招待他们休息就寝。
随着散场气氛逐渐浓重,云枳的一颗心也难以自控地提起来。
一场有预谋、有计划的风月,暧昧旖旎的意味多少被冲散,变相成了一种悬而未落的凌迟。
就算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要说一点都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种精神上的压力甚至隐隐要盖过伤口为她带来的痛感压力。
坐上送她过来明顿的那辆奔驰车之前,云枳看了眼手机,半小时前问祁屿去了哪里的短信仍然没收到回复。
除了仪式开始前他短暂地作为祁之峤的弟弟露了个面,后面就杳无音讯,也不知道他这一晚上究竟在忙什么。
偌大的半山,夜色静悄悄的,不似以往浓墨的黑,苍郁的深蓝色铺满半边天。
慢步挪到三楼中庭花园,云枳呵出一口雾气,从外套口袋摸出烟和火机。
这根烟纯为壮胆,虽然祁屹穿着衣服不开口时风度翩翩像个绅士,可在床上是什么样,她不好判断。
对比他,她除了用sex oy探索过自己的身体,更多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经验全然空白。
吻过几次只知道他很坏、很凶,性。爱风格大概率也会是rough那一挂,这点她做好准备了。
只是有钱人的欲望沟壑难平,要是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恶趣味呢?
这么恍惚地想着,云枳用力地吸一口烟,任由尼古丁裹挟着冷风灌满她的呼吸。
烟燃到尽头,心头的那点焦躁安定下来,她转身要找烟灰缸,却蓦然看见夜色的尽头闪出一道人影。
他只穿sui三件,外面没有披着大衣,步伐平稳,随着不断靠近,薄底皮鞋踩出的声音平稳、清晰。
她的手不由得抖了抖,指尖的烟蒂随之掉落。
“见鬼了么?吓成这样。”
还没完全靠近,祁屹就将她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
确实和见到阎王罗刹没什么区别了。
云枳咬了咬唇,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听男人低沉的一声命令。
“过来。”
她深呼吸一口,没忸怩。
刚迈过去,一阵天旋地转,等稳住心神,祁屹已经毫无预告地直接将她扣着打横抱起,径直往最深处的那栋起居室走。
云枳双手缩在胸前,没有拢他的脖子,但他抱得毫不费力,步调都没乱过分毫。
她没出声,隐忍地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越往室内走,光线越明亮。
亮如白昼的灯光将云枳耳根脸颊那点红映得明艳又潋滟。
祁屹意味深长地往怀里瞥一眼,“这么紧张?”
云枳眼睫轻颤,应声抬眼,对上祁屹那双深沉又波澜无惊的眼。
“……没有。”她再度垂眸,闷声。
头顶的人喉间溢出一声沉闷又灼热的笑,“要数一数你自己的心跳么?”
“那是担心被家里的佣人看见。”
云枳不看他,“只有祁先生能无耻地这么光明正大。”
她不知道的是,祁屹的起居室除了日常清洁打扫,从不让人多逗留,今晚更是提前让严伯遣散了所有人。
祁屹没说话,抱她进了书房。
虽然在祁家住了十多年,但云枳也是第一次进入这片空间。
深色沙发地毯、二层复式全包围整墙书柜,正中摆着一张胡桃木色的书桌,琳琅满目又一目了然的陈设。
但她无暇多看几眼。
因为男人抬脚关上门,下一秒便将她放下,抵着她在门板上,强势地搂住她。
“无耻,卑鄙,傲慢,没有下限。”
祁屹抬了抬手,虎口卡上她的脖颈,冷笑了声:“云枳,我是不是对你太仁慈,给了你什么错觉,所以你才次次口出无状,想骂就骂。”
被扼了喉咙,尽管男人手上的力道不重,但云枳还是感到一丝难以呼吸。
可事到如今,弓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她轻呼口气,也没再怕,“不是祁先生亲口说,最喜欢我浑身是刺,怎么,现在又想让我千娇百媚、百依百顺……”
挨着她腰侧的力道兀地加重,云枳的尾音和一声惊呼还没出来,所有气息都被面前的人吞没在唇齿间。
这次的吻简直不叫吻。
没有哪种吻法如此凶狠,像故意惩罚,吮吸和裹动的力道和撕扯无异,让她舌根被吃到无力,连带着头皮和半个身子都酸软发麻,额角、脊心也发汗,闷热难当。
外套不知何时从肩上掉落,她整个人也跟着一松,在承受的姿态下,因为双腿打软,难以站稳,沿着门板一寸寸往下滑。
似乎是察觉到,或者追逐到不方便用力,祁屹蓦然发狠,扣着她的手腕和腰肢,半推半抱带着她往里走。
即便彼此步调错乱,好几次云枳踩到祁屹的脚,但吻一刻未分,没停下过一秒,几乎算严丝合缝。
就在云枳大脑空白,濒临窒息的前一秒,祁屹松开她的舌头,结束了这个绵长、暴戾的吻。
他手臂转移到她臋下,在她腰眼磕到桌角之前,轻轻一个用力,将她托抱在桌面上。
云枳眸底含水,不等呼吸节奏平稳下来,忽然,微凉的触感越过裙摆,破开月退根。
难以自遏地睁大了眼,她心跳像被堵在嗓子口。
祁屹的手掌宽厚,手劲很大,摆弄过后,裙摆凌乱又狼狈地堆叠在了她腰线之下。
嶙峋的骨节触上外层那件打底薄纱,极其短暂地试探、停留了一瞬。
这个距离,他腕间的脉搏跳动似乎都沿着她的皮肤一点点泵到她的心脏。
落在她耳畔的呼吸声很重,但祁屹开口时,一声命令透着不容抗拒的喑哑:
“脱了。”
第33章 干脆 “她现在就坐在我手上。”
云枳身体抖了下。
她足尖绷着, 反手撑在桌子上,隔了好几秒才开口道:“不要在这里……”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因为书桌上方的那顶吊灯实在太明亮, 让她有种全身上下所有细微反应都要暴露在男人视线下的错觉。
裙摆下的那只手一顿, 动作静止下来。
“不要在这里?”祁屹意味明确地重复了一遍她没说完整的话, 似乎是笑了一下,“不想在这里,你想在哪?”
这不是个yes or no的问题,没法含糊其辞,甚至怎么回答听起来都像是一种默许的鼓励。
云枳深呼吸一口想要平稳呼吸,可不等开口, 她的腿倏然被沿着膝窝向上弯折。
勾着薄纱的指节一个用力, 那片轻如蝉翼的布料便沿着曲线一路向下, 直至被褪到脚踝最终挂不住地落在地毯上。
身下只剩最后一层遮挡, 她顿时感觉一片松快。
在男人下一个动作到来之前,云枳并紧腿, “非要选这种地方……就不能去床上么?”
“原来你想去床上。”
祁屹挑挑眉, 口吻好整以暇,“可怎么办呢?做这种事,我不喜欢在床上。”
云枳怔愣一下, 耳朵滚烫,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恼怒。
她咬牙切齿, 在心里骂他一句禽兽。
“想骂我, 现在骂也骂得太早了。”祁屹淡声开口, 好似看穿她。
说完,他重新靠近,一只大掌重新往下破开她的月退根。
因为抗拒, 这次他的触碰并不顺利。
“张开。”
云枳偏着脸,半天没动作。
若有似无的一声笑闷在胸腔,磁性又低沉。
祁屹捏住她下巴扳过,气息落向她面庞,“云枳,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模样像极了贞洁烈女。”
话落,他像是丧失耐心般,沉下身体重新含上她的唇。
知道什么样的方法能最快让她软下来,祁屹蓄意地带了技巧性。
刚恢复的一些理智在这个吻里重新化为齑粉,云枳的舌头被作弄得水淋,抵在桌面的掌心也汗涔涔的。
意识连同着被搅动得迷迷糊糊,她紧绷的力气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始终徘徊在她腿根附近的那只大掌第一时间察觉到,趁虚而入。
云枳瑟缩一下,骤然的痛感伴随清凉攀上她腿根内侧的皮肤。
脑海被激得分出一丝清明,她本能地挣扎想要看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祁屹松开她,单手将她固定住。
他沉哑着嗓音道:“不想伤口太痛就别乱动。”
足足反应十几秒,她才搞明白过来面前的人是在做什么。
祁屹重新用指腹沾上药膏,摸索着涂上去。
云枳面红耳赤,“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
男人无动于衷,只命令一声:“再分开点。”
她顿了顿,没再说话,轻咬着唇照做。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的伤口处触着,不知不觉,酥麻的痒盖过了原先的痛。
处理这种部位的伤口,画面看起来多少有点伤风败俗,但祁屹的动作斯条慢理的,显得他心无旁骛。
云枳哆嗦着抽了口气,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已经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半山室内一年四季皆是恒温,瑟缩不是因为冷,而是另外一种比冷更能摧毁人意志的感官刺激。
药膏在指腹和皮肤的温度下一次次化成黏腻,渐渐的,又染上一缕可疑的潮热。
两人像是同频有所察觉,祁屹垂阖下眼眸的一瞬间,云枳别扭地动了动,“……可以了。”
她不知道自己那点隐秘的反应已经洇透了布料,更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将之尽收眼底。
眸中暗色的微澜一闪而过,祁屹面无表情盯着她,“真的可以了么?”
云枳茫然地抬起眼对上他。
他手腕一翻,掌心向上,在她一点点瞪大的双眼的注视下,语气冷静到不像话:“那你的这里,为什么会这么湿?”-
没人听见,半山最深处的那栋起居室,响起了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云枳忍住腿心深处的颤抖,毫不犹豫地从桌子上跳下来。
她胡乱地理了理自己,顾不上裙底空无一物的狼狈,捡起外套拉开书房的门一路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直到迈出祁屹的地盘,到了中庭的露台花园,她才发软地蹲下身,抱着膝盖埋进脑袋,惊惧与羞耻交加。
约莫十几分钟前——
在听见祁屹说出那番轻浮孟浪的话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即耳边“嗡”的响了声,整个人陷入耳鸣后的呆滞。
并非为自己的身体反应而羞耻,而是视觉冲击实在太强烈,半遮半掩的纯白色布料正中不知何时变得完全透明,其中包裹着的风光欲盖弥彰地显现出。
看清楚的那一刻,她甚至自暴自弃地想,不如全脱了来得更直接。
受够了这种心理上的凌迟,她抬起原先撑在桌面的手,使劲地圈住男人的脖颈,恶狠狠道:“少明知故问,与其在这里装模作样地送关心,祁先生不如干脆一点,结束之后赶紧放我回去——”
她一句话刚说完,纯白布料的边缘猛然收紧,猝不及防勒在了一道隐秘的缝隙间。
一阵从小腹爬向头顶的酥麻毫无缓冲、劈头盖脸冲击向她。
云枳口中本能地释出一声轻哼,用力抿住唇,才及时将它刹住。
祁屹吮吻上她的侧颈,嗓音很恶劣:“这样够干脆么?”
她红着眼抿紧唇,一言不发。
仿佛是要打碎她的这份倔强,他变本加厉地攥紧被他当工具的布料,换着角度和力道磨向她。
云枳未曾想过,仅仅一块布,竟然也能被这么强悍、不讲理地当做作案工具。
她双唇的力气已然忍到极限,在没出息地发出声音之前,她用力地主动吻住面前的人。
祁屹手上的力道一刻未松,短暂的反应后,他稳稳接住她的呼吸,悉数吞进自己的口腔。
尽管他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但他始终睁着眼,目光镇定地看向她发红、挂上生理性泪水的眼尾。
她拧着眉,紧闭着眼,眼睫细密地颤,像沦陷,又像难耐。
吸水性再好,细条条的一片也难以承受更多,没多久,温热的湿滑就顺着皱巴巴的边沿溢流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祁屹忍着心脏发紧,换气的间隙,声线平稳地开口:“舒服?”
云枳汲取着氧气,顾不上反应。
倏然,拉扯的力道一松,取而代之的是拨弄。
根骨分明的指节,做起这种事来也赏心悦目。
伴随灼热吐息,祁屹在她耳边勾一勾唇:“还可以更舒服。”
来不及重新吻住他,含混着惊叫的音节从她嘴里泄露。
云枳脑海里飞速划过一抹惊奇,惊奇自己竟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下一秒,摁住她打圈的人更加为非作歹。
她眼前眩晕,几乎是不可自控地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在忍不住发出哭音之前,她皱着鼻尖毫不犹豫地咬在了祁屹的一侧肩膀上。
“祁屹!”她含糊着、呜咽着喊,像在控诉,又像惊慌失措。
似乎是因为这一咬,又似乎是觉得原来想听她叫他一声名字用这种方式就行,男人抬了抬眉梢,笑了一下,纠正她,“错了。”
“这种时候,该叫另外一个称呼。”
哪怕手上的动作带着亵玩,但祁屹表现出的一切都淡然、掌控至极,反观她自己,光是身体深处像潮水般不断涌出的东西就快将她淹没。
短暂将她从溺水感里解救出来的,是一通电话。
祁屹的动作短暂缓和了下,大概是想无视,可铃声不依不饶地响,忍耐须臾,最后才抬手一捞。
男人的视线在来电显示停了一会,上一秒准备挂断的动作改成了接听加免提。
云枳无力地靠着祁屹肩膀,先是听见啪嗒一声手机放置在桌面的响动,紧接着,听筒里传出的声线让她浑身一僵。
“哥,你在哪?”
掌心之上,那阵紧缩的翕动清晰地传达到祁屹的感知。
云枳不敢发出太大动静,扭动着身体要逃,却被男人毫不留情地禁锢住。
“有事?”他声线淡漠地应一句,眼眸晦暗,水光淋漓的指节果断地将最后一层阻隔褪下来。
湿淋淋的一片落地,他的掌心重新覆上去,集中熨帖着、碾压着用力。
她腰身一软,在发出声音之前捂住嘴。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会。
半晌,祁屿问:“你知道小枳在哪吗?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明明是他故意外放这通电话,但他却不讲理地隔着礼服裙的丝绒布料勾住内里的蕾丝杯沿,摩挲着,再推高,俯向她、低下头,丝毫不给她走神的机会。
云枳单手抵住祁屹往外推,他却更用力地咬住她。
祁屿疑惑地催促一声,他才抬起头,冷然地应一声:“不知道。”
又是片刻的沉默。
祁屿没有挂电话,而是冷不丁地突然开口问:“你在干嘛?不方便接电话?”
祁屹看了眼面前凌乱的人,附在她耳边:“我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要告诉他么?他没找到的人,现在就坐在我手上。”
云枳眼前发黑,无暇顾及回答,因为气定神闲问她话的人,动作断断续续,故意将她抛高再狠狠摔下。
最后一次,像是基努里维斯的子弹时间——
屏息中,濒死、紧绷,在一阵顺着指缝淅淅沥沥、汹涌泄下的响动之后,她从头到脚脱力地软成一团-
如果有人从这片露台经过,就能发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耳根都呈现出异样的潮红。
云枳花了很久才从头晕目眩里缓和过来,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将外套重新穿好。
她不想细细感受裙摆下的空荡以及被风干的凉意,也顾不上自己现在彻底离开会不会惹恼祁屹。
强撑着力气,她迈开腿就要往西厅的方向走。
“小枳?”
比不久前听筒里更为真切的嗓音自云枳身后响起。
云枳几不可查地微僵了下,随即迅速拂了拂耳边碎发,姗姗转身。
祁屿眯着眼靠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接我电话?”
云枳自诩对祁屿没什么该交代的,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清晰地浮出一点背叛感。
她佯装惊讶,“我也是刚回来没多久,你给我打电话了吗?我手机静音,没注意看。”
说着,她强装镇定地反问了句:“应该我问你,你今晚一晚上到哪里去了,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
祁屿一瞬不瞬盯着她,答:“我去了一趟Meridian。”
露台这里是风口,墙角的花瓣被吹动,发出簌簌响声。
云枳愣了愣,还没来及问他一句为什么,不远处忽然响起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一阵心惊肉跳,她侧眸,只见祁屹手里正握着从她裙底褪下的那辆团薄纱布料,步伐停也不停地朝她走。
第34章 占有 “好可怜,好会喷。”
“你送我的那条巴洛克珍珠项链不见了。”
眼看祁屹就要走过来, 云枳拉住祁屿的手臂:“我刚才在这片露台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想了下有可能是今早去看coco的时候弄丢了,你陪我去一趟马场吧。”
祁屿目光瞥过来, “你上午不是说项链被你放在饰品盒里么?”
云枳面不改色:“你问完我, 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就留意了下, 结果发现它不见了,应该是我记混淆。”
面前的人只静了一秒钟。
“走吧,我陪你找。”
闻言,云枳暗暗松了口气。
于是,祁屹亲眼看见十几分钟前在抵达最后关头依偎着他几乎失声、在他手上绽放到极致的人,明明看见他, 却当着他的面挽住他亲弟弟的手, 以一种漠视、有恃无恐的姿态径直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走远消失。
他一只手臂自然垂落在身侧, 掌心里攥着的, 是他不久前亲手弄脏、亲手脱下,最后又亲手洗净、草草烘到半干的、属于她的内衣。
祁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垂眸看一眼, 倏然想到什么, 两道浓黑的眉压得极深。
他追逐着她的背影看一眼。
所以,她明知自己身下空无一物,却还是选择要以这样的状态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大晚上周旋, 是么?-
通向马场的一截路在这个夜晚显得十分漫长。
祁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先云枳半步走在前, 一路表现得非常沉默。
还是云枳主动开口, 接着不久前被打断的话题道:“你今晚去Meridian是有事?”
“阿水找我。”祁屿顿了顿, 淡声,“有人在我的地盘吸毒。”
“怪不得耽误这么久。”云枳关切地问了句:“最后解决了没?”
“报警,提供监控证明毒品来源和Meridian无关就行。”说着, 祁屿侧眸,视线划过她,“耽误时间不完全是因为这件事。”
“那是因为……”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已经走到窄道上,伫立两侧的花园灯洒下白光。
祁屿脚步微顿,侧眸视线划向她,“调监控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让我意外、又让我费解的画面。”
很少能看见祁屿在她面前露出如此平静、无波无澜的眼神,以至于让云枳恍惚了下,无端想到,尽管表面看起来祁家两兄弟一动一静,性格好似天差地别,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骨子里散发出的气味是很相似的。
明明他的话听起来毫无指向性,但云枳莫名联想到昨晚被祁屹从人群中拉扯出来的画面。
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自己突然像是被搁置在审讯的探照灯下。
她佯装随意地问:“什么画面?”
祁屹定定望她一眼,半晌,收回视线。
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间不早了,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说完,打开手机上的电筒,对着不远处的马厩扬了扬下巴,“不是要找项链?”-
找项链本就是云枳的托辞,她在coco的马厩旁绕了一圈,象征性地在干草和灌木丛里翻了翻,在心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最后用颇为遗憾的声音开口:“算了,明天再来找吧,大晚上视线太暗了,还是有些勉强。”
闻言,祁屿直起身,没多说什么,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往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云枳,灭了手机电筒灯光的下一秒,忽然冷不丁问了句:“你确定今早来这里的时候脖子上戴着项链么?”
云枳呼吸很轻的滞了下。
不等她回答,祁屿又道:“这之后,你有去过别的地方么?”
“比如,上过谁的车?”
刚压下的那阵违和感在听见这句意味明确的话后一瞬间又涌上云枳心头。
她裹了裹外套,转头看向他,在一阵漫长的宁静后,忽然轻声,像是不经意地问:“阿屿,你今晚很奇怪。”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祁屿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他先一步莞尔着垂下眼,道:“没有。”
他咬上一支烟,失笑了下:“倒是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云枳一言未发,拧眉盯着他,思考了许久。
她并未从他的话里感受到真诚,反而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丝回避和质问。
只是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一时之间不能准确地判断究竟是因为那一点心虚导致的多虑还是祁屿真的捕捉到了什么有关于她和祁屹的蛛丝马迹。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她都不想继续这么在祁屿面前隐瞒下去了。
虽然和祁屹的关系她并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但是祁屹步步紧逼在先,现在如果非要把祁屿牵扯进来,那她完全没有必要承受这份不该由她承受的压力和道德谴责感——
不顾兄弟情分、在误会亲弟弟和她恋爱的情况下非要强行横插一脚的人是祁屹。
就和章清樾可能会发现这件事一样,祁屿得知这件事会是什么心情,做出什么样的事,那都是祁屹和他们之间的课题,与她无关。
“想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深?”
祁屿上前几步,夹烟的那只手抬了抬,拇指指节在云枳清瘦但精致的脸庞摩挲了下。
她大概没时间照一照镜子,所以并不清楚,她自己从发型到穿着,甚至是眉眼里未散尽的那点夺目的妩媚,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此刻经得起细究的,也是他过去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和他两个小时之前反复拉进度条看到的那段高清监控里,她从一个视线死角的楼梯间和他哥一前一后入画时脸上的那点神态风情如出一辙。
半山的冬意只在室外出现,挂着冷霜的枝杈,没来得及清理的枯叶,以及在溪流山林间穿梭呼啸的风。
祁屿掌心带着深冬的冷意,氤氲的白烟,尼古丁气味袅袅。
云枳躲了下,虽然按照她现在的状态看并不是坦白的最佳时机,但她还是抿唇注目着他,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但是在告知你之前,你或许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很严肃的话题?”祁屿看着她,重新咬上烟,嗓音含糊不清的,“和谁有关系?我么?”
“和你有关系,但你不是这件事的重点。”
云枳缓缓地呼一口气,“其实你哥——”
“哥”的音节发出前零点一秒,黑沉的阴影压下来,是祁屿猝不及防抱住了她。
自上而下、双臂搂着她的脖颈,是很饱满的拥抱姿势,加上他用的力道,云枳几乎像被扼住了点呼吸。
她使劲推了推,但祁屿纹丝不动。
闷在她外套里的语气似乎恢复到了往日的任性,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出点委屈:“既然我不是这件事的重点,那我现在不想听。”
“可是……”
“没有可是。”祁屿打断她,更深地埋在她侧肩,“我一大早从香港飞回来,又是参加二姐的订婚宴又是处理会所的破事,还帮你找项链,没精力再听你说什么要做好心理准备还不是以我为重点的事。”
“你要是坚持要说,那我就捂住耳朵。”
“……”
见他这副耍无赖的模样,云枳静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答应你,今晚不说。”她动了动,“你先放开我。”
祁屿贪婪地嗅了嗅她发间的幽香,半天没动。
“你再不松手我就直接说了——”
抱着她的人立马撒手捂住耳朵。
“……”
云枳想骂他一句幼稚,又觉得骂出来他除了不痛不痒,可能更多的甚至是引以为傲,于是选择了噤声。
两人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没几步,忽然,她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道消息提示音。
云枳没准备理会,可只间隔了几秒,又是短促的几声。
祁屿睨她一眼,“这个点还给你发信息,真不是在骚扰么?”
云枳心里大概有猜测,没掏手机,反而一手伸进口袋推下了静音按钮。
她搪塞了句:“可能是我师妹,临时请假参加之峤姐的订婚宴,实验室还有几组细胞在拜托她帮我养。”
几绺额发垂落,掩过了祁屿的眉梢,以及他眸底极快闪过直白又黑沉的冷淡和戾气,还有那一抹名为「占有」的情绪。
在正厅分别之前,祁屿掐了掐云枳的脸:“明天中午家里还有一顿饭,吃完我送你回学校,记得等我,不要自己偷偷溜走。”-
关上卧室房门,云枳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在沙发上歪倒。
没精力看一看究竟是谁给她发的消息,和她猜测是否一致,她给自己放好洗澡水,再把自己脱到赤条条,简单淋浴后踏进浴缸开启长达半小时的放空。
说放空也不完全严格,在蒸腾的雾气中,她不可避免地回忆到混乱、失控的那一场,还有末了她眼前发黑、嘴里发甜那么几秒,祁屹那只青筋迭起的手掌稳稳托住她浪潮结束后的余韵,吻在她鼻尖,带着几分戏谑说她“好可怜,好会喷”,恶劣地问向她“是你太不经事,还是我捡到宝”。
她承认,最后抽向他的那巴掌纯属恼羞成怒。
大脑的思绪和皮肤表面一同升温,她使劲摇了摇脑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泡完澡拾掇好自己,一直到睡觉之前,云枳都没有再打开手机。
身体和精神都透着疲惫,但她这一晚难得睡得很香很沉。
一觉自然醒,看时间已经快到上午九点半。
看手机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还有未读消息,点开聊天软件,果不其然和她猜的一样,那个顶着比奇角照片做头像的人赫然在列:
「聊完了么?」
「我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你当耳边风?」
除了祁屹的死亡三连问,消息列表里另外还出现了一个让云枳非常意外的人。
赵蔓:「云小姐,听张妈说你已经从半山搬出去,明天家宴结束之后,夫人让你不要着急走,暂时在半山留一下,她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消息送达时间显示是昨晚九点五十四,是她手机静音的那段时间。
足足反应好几秒,云枳才想起来赵蔓是蒋知潼的生活助理。
太久没有消息往来,添加赵蔓延是什么时候的事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思忖许久,虽然没想明白蒋知潼毫无预兆地要私下找她会说什么,但她还是毕恭毕敬给了回复。
云枳:「抱歉,昨晚休息得比较早,刚刚才查收到您的消息。」
云枳:「我知道了,麻烦您帮我和潼姨传达一声。」
第二条消息刚发出去,聊天界面又弹出新消息。
zzz:「不回?」
zzz:「云枳,你是不是真觉得我的脾气很好?」
云枳:“……”
她狠狠拧了拧眉头。
这人怎么回事?
光看祁屹这几条信息,他简直算得上粘牙。
她动了动指尖,只能打字过去。
云枳:「昨晚太累了,刚刚才睡醒,不是故意不回。」
云枳:「祁先生有事直说就好,我都听着。」
对面的消息来得很迅速。
zzz:「过来会客厅。」
好歹今天半山还要接待客人,祁屹不至于目中无人到约她在会客厅做些什么,让她过去大概率是有什么正事。
云枳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自己,穿过砾石铺设的小径往别墅的中庭方向走,一只脚还没迈进会客厅的门槛,就听见祁屿一道带着薄怒的嗓音:
“我和小枳在一起很久了!在你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之前,是不是要先问过我?!”
第35章 幼稚 假扮情侣?
云枳落在花砖上的脚步倏然一顿。
和祁屿对话的人估计也是被他猝不及防的这一句惊愕到了, 隔了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她不知道几人先前具体是在谈论什么话题才能让祁屿带着情绪说出这种话,也没搞明白祁屿这会儿究竟为何要在丝毫没有知会她的前提下,把他们这份虚假的关系在长辈面前坐实。
但很显然, 她的处境现在一下子变得进退两难。
可走到这里, 顶着一头未经定型的黑发、双腿交叠垂眸坐在沙发上的祁屹恰巧正对着她, 脸上辩不出阴晴喜怒。
虽然此刻没看向她,但既然是他叫她过来,大概率不会没发现她。
云枳只能佯装若无其事地往里走,视线停在主位上穿靛蓝色旗袍裙的贵妇上,率先招呼一声:“潼姨。”
蒋知潼看她一眼,神色里涌出的复杂很短暂。
原先站在她面前的祁屿见她出现, 单手插兜沉着脸, 沉默着背过身。
“小枳来了。”添茶这种事一般都是佣人做, 但蒋知潼这时并没有假手于人, 而是用眼神屏退了候在一旁的人,亲手执起手边的茶壶, 沏了杯花果香气的伯爵奶茶, 对着云枳问候:“昨晚睡得好吗?”
云枳连忙双手去接茶杯,“谢谢潼姨关心,我睡得很好。”
她看出蒋知潼望向她时挂在嘴边的欲言又止, 抿了口奶茶,用玩笑的语气开口:“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 怎么我一来就没人说话了?”
沙发上的男人端起茶杯, 几不可查地撩了撩眼皮看她一眼。
“也没什么, 就是昨天我和Joanne的未来婆婆喝茶,她一直在夸你漂亮又懂事,看着文文弱弱的, 在我身边却像朵解语花。”蒋知潼拢了拢披肩,笑得很和蔼:“后来又聊到你大学修的什么课程,听Joanne说,是生物?”
“解语花”这么一大顶帽子扣过来,云枳捏着茶匙的指腹被上面凹凸的浮雕花纹压出褶。
她没说多余的话,只点点头,“是的,生物。”
“怪我,听说你学生物,想到我一位好友之前总是和我抱怨,他的儿子自从和别人一起创办了生物科技公司,忙起来连家都很少回,我琢磨你们是同行,共同话题应该也多,想着介绍给你,多个朋友也多一份机会。”蒋知潼握住云枳的手,目光缓缓往祁屿的背影挪了挪,轻叹一声:“结果小屿听见,非要说我操心过头,甚至还说你们两个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我知道小屿一直把失去同胞妹妹的遗憾弥补在你身上,他对你的感情很深厚、也很特殊,以至于不惜和我撒谎也要阻止我,这么看,确实是我的做法有些贸然和欠妥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会客厅顿时静了几秒。
祁屿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妈?!”
一句“我撒什么慌了”还未出口,被云枳沉静的一眼阻拦下来。
但很快,那点沉静转而变成一点责怪:“小屿哥哥,你是这么和潼姨说的?”
云枳面露无辜:“你就算妹控也要有个限度,难不成你打算一辈子都这么管着我,不让我恋爱结婚吗?”
不知道是被她一声“小屿哥哥”震住了,还是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太陌生,祁屿皱眉站在原地,垂握在身侧的手背崩出青筋。
但云枳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作停留,她看向面前的蒋知潼,这位年过半百的妇人脸上,几乎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笑容里也找不到半点咄咄逼人,有的,全然是隐居十几载但仍稳稳坐在海城第一贵妇这把交椅上的从容和气度。
她唇角的弧度很腼腆,“别管小屿哥哥,潼姨刚才说要给我介绍,现在还算不算数啦?”
此话一出,两道来自不同方位的视线直直落向云枳。
她不知道,原先端坐在沙发上一直置身事外的男人凝眉注视向她,深不见底的眸中匀出一抹冷意-
半山的这顿午饭只邀请了祁之峤和唐贺庭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席间,气氛交谈甚欢其乐融融,唯独祁家两兄弟的脸各有各的臭法。
连原先在这桩订婚宴里最没有迎接喜事的心情、大部分时间都沉着张脸的祁秉谦都挑动眉梢,“之峤的好日子,这两个臭小子板着张脸给谁看?”
蒋知潼瞪了瞪丈夫,“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这两天光我看到的,你让女婿贴了多少次你的冷屁股了?”
“是准女婿。”祁秉谦面无表情地强调一声,“准。”
蒋知潼白一眼,没说话。
不久前的插曲算暂时摆平,这种程度的事还不至于要闹到祁秉谦跟前。
她视线不动声色地逡巡一圈。
果然,一个是明摆着挂在脸上的臭,一个是难以捉摸、让人自我怀疑是不是会错意的臭。
小儿子为什么不高兴她心里有数,大儿子……大概是又有什么麻烦的公务缠身了吧。
因为家中有大事需要经常活动,蒋知潼从归榕寺短暂移居到祁秉谦常住的一处房产,这段时间祁秉谦在书房里烟抽得很凶,他不常把集团里乱七八糟的事务带到家庭,三言两句,蒋知潼只听出来,是关于一家新能源工厂的收购案,这桩收购案的发起人是祁屹,因为牵扯到祁山未来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利益分配,董事会持反对意见的较多,吵得热火朝天,连带着祁秉谦都很头疼。
饭局一散,蒋知潼在祁屹离席之前先一步把他拉住他,这次特意没支开祁秉谦。
祁屹视线落在不远处悄然在人群中消失的二人身上,眸底的晦沉一闪而过。
这次谈话,蒋知潼特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按道理,在Joanne婚嫁之前,你这个当大哥的应该以身作则。”
半山开凿的内陆湖周围合法饲养了好几种名贵的鸟,蒋知潼话题刚开启时,祁秉谦就坐在不远的长椅上托着鸟食盘喂鸟。
父子两人在集团里动辄就要夹枪带棒地吵上几句,碍于蒋知潼在,二人都很有默契地无视彼此。
“你妹妹先前有多排斥家里介绍你应该清楚,但是现在,你也能看到,她和贺庭相处得很不错。”
以这种话为开场白,要说什么,祁屹心中已经明了了。
他单手抄袋,身形落拓,视线没什么落点地向前望着,答得漫不经心:“我也很为她高兴。”
蒋知潼怎么可能听不出他话里一贯的敷衍,原先想要苦口婆心的想法烟消云散。
她拧紧眉,口吻已经算很生气了:“那我问你,为什么今天的家宴,你没有邀请清樾?”
“别怪妈咪催促你,你平时忙公务,神龙不见首尾,妈咪抓到你就很难得,你又屡次三番不把妈咪的话放心里,阳奉阴违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这么下去,妈咪也会着急。”
听蒋知潼言辞激动,祁秉谦放下鸟食盘起身走过来,冷眼盯着祁屹看了好一会,忽然道:“你对章家那位姑娘是有什么不满意?”
祁屹唇边原先那点笑意也淡了,“没什么不满意。”
祁秉谦皱眉,在他一句“那你在磨蹭什么”问出口之前,又听祁屹道一声:“我对她,本来就没什么多余的期待。”
“那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祁秉谦冷哼一声,呛他:“看不出来,你还挺难伺候。”
“我为什么难伺候,您不是最清楚么?”祁屹微垂着眼,眸色淡漠:“要家世,要能力,要看人品相貌,又要看政治背景,爸爸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听起来好像完全按照我的心意来也可以?”
他唇角勾起一点讥诮,“如果是这样,只要您一句话,不用太久,我应该就能把您的儿媳妇带回家。”
“混小子你——”
在祁秉谦大发雷霆前,蒋知潼推了推他的肩膀让他退开一边。
尽管祁屹的话音并不重,但她都快忘记,上一次见他表露这一点点微末的心意是什么时候了。
她听得很难过,几乎有些惊痛,除此之余,又警惕地察觉到他话音里一点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如果真的不喜欢、没有感觉,那就找个机会,找个正式场合和清樾说明白。”
蒋知潼的语气重新温柔下来:“至于你的另一半,真不行,家世什么的差一点也无所谓,只要人品端正,没犯过什么太大的错误,妈咪还是以你中意为优先。”
昨晚的场合对说清楚这件事算不算正式,祁屹有些拿不准。
但说,是的确已经说清楚了的——
章清樾提出来要借一步单独说话,两人在露台各自吸完一支烟,聊了聊关于一些合作项目。
第一句私人话题也是章清樾先发起的,她的言辞很巧妙:“原来我们第一次约会你拍下的那件红宝石手链是送的云枳妹妹……不过Eric,迟迟等不到Simon再次和我助理约时间,难道是我们之间默认有来有往,你约我一次,我就要主动约你一次吗?”
她脸上的笑落落大方,无懈可击:“如果是这样,那这周六怎么样?你忙么?”
“倒也没有这种规矩。”
祁屹掐灭了烟,看她一眼,脸上的笑意很模糊:“是我想见的人,我会主动去见。”
看到章清樾脸上一瞬间的磕巴和些许凝滞后的释然,他就知道对方已经领会到他的意思。
她颇为遗憾地开口:“不止这周六,看来你很长一段时间都腾不出功夫给我了。”
和聪明人对话,效率高就高在很多事情不用说得太直白。
在离开这片充斥鸟语花香的地界之前,蒋知潼没忘记试探:“不过阿屹,听你刚才的意思,难道最近是有另外相处不错的女孩子了?”
祁屹手里捻着祁秉谦没喂完的鸟食,没看向蒋知潼。
空气很短暂的静了下,他答:“没有。”
他放下托盘,拈起热毛巾净了净手,对着蒋知潼淡声:“公司事务忙,您多照顾自己身体。”-
半山后花园。
云枳坐在秋千上,望着在她面前来回踱步的人,开口道:“你要说什么,抓紧时间,我一会还要去实验室。”
祁屿骤然停下脚步,质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蒋女士去和那个什么同行见面?!”
“怎么了?”云枳口吻很淡,“见个面又不犯法,还是有谁规定我不能和别的异性。交朋友?”
“她那是真的要你去交朋友吗?她是要让你去相亲!”
云枳垂着眼,面色毫无波澜,“那又如何?如果合适,彼此都有好感,我这个年纪,谈场恋爱似乎也不过分?”
祁屿脸色一变,一阵胸闷气短。
他目光紧锁向她:“你是不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
“我为什么要气你?”
云枳抬了抬眼,木着脸,“上午那种情况,不该是我问你一句,为什么要在潼姨面前撒谎?你撒谎之前,有考虑过以后我会面临什么处境吗?”
祁屿皱紧眉头,哑然了几秒。
云枳从秋千上站起身,先一步替他给出回答:“你没有想过。”
她笔直地望向他,深吸一口气,“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有时候真的很幼稚。”
祁屿的眼神在她的话里一点一点变冷。
这片花园少有人迹,绿植树木都呈现冬天的灰败,光秃秃的树杈上只剩鸟雀偶尔蹦蹦跳跳着停伫。
若干年前,飘着雪的冬天,他也曾从伤痛里走出来,和云枳一起在这里堆过雪人、荡过秋千、照过暖阳,只是现在回忆起来,那些明明还历历在目的场景竟然有些褪色了。
气氛死寂下来,祁屿攥紧拳头,攥到指骨几乎浮出痛。
良久,他才冷着嗓音一字一句:“到底是我幼稚,还是你在装傻?”
问完,他上前几步,双手猛然握住云枳的小臂,像突然暴起的兽:“我不信,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意。”
像是没预料到祁屿会把话说破,云枳眼底闪过怔愣。
一番挣扎无果,她静下来,漠然地垂目,直呼他的姓名,故意把话说得很重:“什么心意?祁屿,是不是我们假扮情侣久了,你已经分不清虚假和现实?”
祁屿心里一刺,双手力道更紧,下颌线绷着,眼神里翻滚着隐忍。
还未来得及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二人之间的对峙猝然被打破,不约而同偏过视线看过去。
太阳光在头顶高悬,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拐角处,高大的身形逆着光,一步步走过来。
云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判断出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即便祁屿还在场,他目不转睛地凝着她的视线也有如实质。
他的话音和他的眼神一样毫无迂回:“假扮情侣?”
第36章 体面 包养费。
祁屿攥着云枳小臂的手未松, 暗自侧身将她往后拦了拦。
远处的庄园双生塔响起整点的钟鸣,在悠扬厚重的钟声里,他低气压地睇向祁屹, “哥?”
“你怎么会来这里?”
祁屹步履未停, 注意力丝毫没放在他的话上, 只沉着嗓音明确地重复一遍,“所以,一直以来,你们对外的情侣关系都是假的,是么?”
对比问,更像在复盘捋顺自己的思路。
见他这副模样, 祁屿咬了咬后槽牙, 皮笑肉不笑地效仿他不听人话、不正面回答:“刚才席间听老头子说最近集团事务繁忙, 哥你不去公司, 怎么有时间来管我和小枳的事?”
知弟莫若兄。
祁屿越是想表现的平静、若无其事,就越是容易被看穿他此刻的防备和警惕。
“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操心集团的事了?”祁屹勾唇笑了声, 对比之下, 他隽秀的身形、挺拔的站姿,包括由里到外透出的神态都显出松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说完, 不等祁屿回答,他在距离二人的不远处站定, 自顾自开口道:“你的伤处想要快点痊愈, 离开半山之前记得带上药膏。”
没指名道姓的一句隔空喊话, 可到底这一方空间就只容纳了三个人。
云枳身形一僵,伴随祁屹的声线,先前经历的那些画面放不可控制地在她眼前自动播放出来。
她轻呼一口气, 像是要把什么污秽的东西顺着鼻息排出去。
殊不知,她身体微末颤动的幅度精准地传达到祁屿掌心。
他扭过头,盯着她上上下下扫视一眼,皱着眉头问:“你受伤了?哪里受伤?”
像是想起什么令人痛心疾首的回忆,祁屿顿了顿,咄咄逼人的语气缓和下来:“是什么不好说的情况么?如果是,那我……”
云枳看出他神态里夹杂的那点紧张和小心翼翼,知道他是想起了前段时间在世谱号上发生的不愉快。
她不久前紧绷的神色松了松,浅叹一声,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自我反省。
可刚想说自己没事,祁屹就先一步开口:“你的伤口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不及时消炎处理,化脓都有可能。”
男人的语气十分公式化,但细细思忖,能琢磨出藏在话里的很多信息。
祁屿脸色很沉,但看向面前的云枳时,他摒弃一切乱七八糟的联想,口吻尽可能放得平静:“怎么伤的?伤到哪里了?”
祁屹:“练习骑马时的擦伤。”
祁屿怔了下。
他也算精于马术,初学练习时一旦发力和姿势使用不当,擦伤确实很普遍。
想当初,为了和朋友的赌约,他曾经忍着渗血偷偷练习,这件事至今他没让任何人知道。
因此,骑马可能会伤到的部位在哪里,他哥又是怎么得知云枳“不止破皮这么简单”……他下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在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他又问:“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
祁屹:“暂时没有到要去医院的程度。”
“哥!我在问小枳,没有在问你!”祁屿低吼一声打断他,完全忍到极限。
再次转过头看向祁屹的时候,他脖子两侧青筋凸起,涨得面红耳赤,表情看上去说是在怒目圆瞪也不为过。
这种时候还能叫他一声哥,已经是祁屿最大的体面了。
祁屹神色无常地瞥他一眼,只掌面向上,在云枳面前递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罐,淡声道:“这个伤药专门找人调配过,比你在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效果都好。”
云枳抬眸对向他的眼睛,极其短暂的犹豫间,祁屿已经挥手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一把将瓷罐夺过来。
他冷哼一声,口吻里意味分明:“既然这样,我就先替小枳谢谢大哥的关心了!”
祁屹挑了挑眉,丝毫没有因为祁屿的举动而感到冒犯。
他甚至像个溺爱弟弟的大哥,闲庭信步地离开之前,贴心地关照他不要忘记把合同发给Simon-
祁屹离开后,这片花园的空气又短暂地陷入凝滞。
云枳看着脚尖处投下的树影,心里却丝毫没有本该属于午后的惬意和慵懒。
刚才两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她不是没察觉到,可既然他们彼此都没有完全把事情摆上台面,那她也只要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好。
只是对于祁屿……云枳叹了一口气。
在她心里,他有时候确实幼稚了些,但本性底色里的率真以及对她的关照不是假的,他们从小结伴长大的情谊也不是假的。
她无意伤害到他,但前提是首先她自己处在安全范围内。
“我要走了。”
云枳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的沉默,别开身子要往外抬脚。
没走两步,身后的人倏然伸手扯住她。
祁屿再抬起脸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不久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云枳有些陌生的冷静。
他嗓音有些沙哑,“刚才我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云枳垂着眼睫,没作声。
“还记得上次我和你说暂时保密的那件事么……前段时间去香港,其实是有车队给我发邀请。”很少能见到祁屿这么郑重其事的时候,像在努力证明自己也并非是她口中所说的完全幼稚,“如果我在合同上签下字,再过不久,可能我就要离开海城,在香港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你之前总是问我,现在,我也能告诉你,我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云枳顿了下,随即道:“恭喜你。”
祁屿捕捉到她眼神里的那点意外,像是满足般牵了牵唇:“我就知道,你一定也为我高兴。”
只是他唇角的这点弧度并没有维持太久。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云枳的后肩,沉默许久,嗓音沉闷:“但怎么办,我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以至于被有心人捷足先登。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走到这里,云枳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
她很轻、但很执拗地开口问:“究竟为什么喜欢我?”
“你真的有分清对我的心意是喜欢,还是占有欲吗?”
祁屿没说话。
他并不能百分百笃定地给她答案,可如果都能像实验原理一样讲得清楚、分析得明白,那心动还能纯粹地被视为心动吗?
“你也许只是害怕失去我。”云枳抿抿唇,“作为朋友,你永远不会失去我。”
她的话几乎算得上善解人意,但落在祁屿心里,却又好似一记重击。
麻痹的痛感一阵阵从心脏泵向血管,他眼底黯然,无声自嘲一笑。
压在云枳肩膀上的力道一松,不等她看向祁屿的脸,手心忽然被塞了东西,只听他道:“药拿好,你走吧,我的话说完了。”
抬头看过去,祁屿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侧影。
云枳张了张唇,还想说些什么,但似乎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且苍白。
“我走了。”最终,她只丢出这句。
这一次,祁屿没有再阻拦她,只是在她重新迈开步伐往外走出一段路程后,对着她的背影意味不明地道了句:“蒋女士今天只是给你塞相亲对象,换做我哥,她不会这么手下留情。”
云枳脚步一顿。
但她没应,也没回头,连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须臾之后重新向前。
祁屿的眼神彻底阴鸷下来,翻涌着黑色漩涡,“从现在开始,我和你不再是朋友。”-
祁之峤的订婚宴结束,原本以为自书房那晚开始,自己少不了要被祁屹呼来喝去,可等云枳回到公寓,她甚至连祁屹例行的骚扰短信都没再收到。
祁屿也一反常态地没再频繁地给她发信息,对此,云枳十分乐成其见。
Judy倒是有按时按点给她送着餐,云枳佯装不经意从她嘴里打探过,祁屹这段时间好像是因为一桩收购案焦头烂额,大概率很长一段时间要忙碌。
除此之外,Judy还神神秘秘递给了她一张卡,“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
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倒是很有祁屹一贯的行事作风。
云枳挑挑眉,直言不讳地问:“包养费?”
虽然Judy对两人的关系也暗暗揣度过,可乍听云枳这么说,吓得直哆嗦:“云小姐怎么能这么说!祁先生担心你有急需用钱的时候,届时如果不能及时联系到他,至少这张卡可以解燃眉之急。”
云枳没去掂量Judy这句话里有多少主观加工的成分,也不想为难她,只笑笑,随即利落地接过。
她不知道的是,Judy惶恐自己办砸了事,当即就给祁屹去过信息,甚至在她毫不知情、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偷偷拍了张她的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里,云枳素面朝天的半扎发,万年不变的白色实验袍,正坐在工位上专心压制标本。
一旁的窗子洒进阳光,照在她周身,把她的神情衬得温和又柔软。
祁屹在繁杂的公务里为这张照片停留了一秒,随即面色自然、毫无停顿地点下了保存。
转眼间,小半个月匆匆流淌过。
如祁屹所说,他的那瓶伤药果真很好用,云枳腿根处的伤没用多久就好得差不多了,没有色沉也没留疤,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来,就如那晚的旖旎一样,逐渐变成一场蜻蜓点水的梦。
难得可以过了一段清净日子,除了心无旁骛扑在实验里,学校、实习公司两点一线,泡进实验室就是日复一日的细胞、蛋白、测序数据,其余任何纷扰都与她无关。
虽然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但因为她参与出镜的那支祁山的海外宣传片,茶余饭后她和研发一部的另外十二名成员因为这点除工作外的谈资也逐渐熟络起来。
就在她希望祁屹能因为忙碌彻底忘掉她的时候,聊天框里久违地跳出他的短信。
「我不主动找你,你就一条短信都没有?」
云枳彼时刚脱掉工服准备下班,好歹拿了他的卡,想了想,敬业地秒回过去。
云枳:「睡裙还没找到,想着祁先生忙,就没叨扰,勿怪」
云枳:「之前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找不到裙子,我会给您赔款。Ps:从我私人账户划款。」
发完这两句,她盯着屏幕,忽然笑出来。
最开始想还睡裙,单纯是觉得一码归一码,祁屹看不上他,她也不愿意占他一点便宜。
可事到如今,心境和现实都发生了太多变迁,旧事重提,竟然意外有点荒诞的诙谐感。
祁屹的消息回复得也很快,无视她故意拿睡裙说事。
「和小屿假扮情侣的事,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下班之后过来这里。」
跟在消息后面的是一条定位,云枳还没来记得仔细查看,消息页面突然弹出另外一条短信。
赵蔓:「云小姐,夫人为你定好了餐厅,开餐时间是七点半,注意着装,不要迟到。」
第37章 甲方 “小狼。”
看着先后跳出来的短信, 云枳在心里冷笑。
不愧是一家人,搞起临时通知这副随心所欲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但她还是分得清两边孰重孰轻的,没多思考就点开了和祁屹的对话框。
云枳:「抱歉祁先生, 你通知得太突然了, 下班之后我有别的要紧事。」
毕竟现在他也算自己的甲方, 想了想,她又编辑一条发过去。
云枳:「至于我和阿屿的事,换个时间再和您解释,好么?」
这两条消息送出去,不久前还秒回的人忽然没了动静。
云枳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只等了一分钟,见不再有新消息弹出来, 果断熄了屏, 明明快到下班时间又戴上防护镜钻进了实验室。
研发一部是845工作制, 下午四点之后是否选择加班全凭自愿, 毕竟工期是提前规定好的,到了验收阶段有谁在拖进度后腿基本一目了然。
云枳作为实习生, 合同里没有规定需要加班, 她负责的工作也很少会留到加班时间才能做完。
但晚餐赴约的时间是七点半,剔除高峰期在路上的一个小时,剩下还有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空白, 这个时间不如泡在实验室。
至于赵蔓在信息里说的要她注意着装……她今天这身通勤装虽然随意了些,但就算想换一套, 公寓的衣柜里也翻不出什么更正式、精致的了, 索性选择性忽略。
再次从实验室出来, 园区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回到工位,云枳照例在每周两次的实习结束后花十分钟写完一篇周报总结。
出了学校,真正走上工作岗位, 她才发现工作比学校严肃太多。
慕序作为团队leader并没有硬性规定她交周报,但她的工作时间太弹性,为了保证负责的实验记录和数据处理及时准确,手写周报做留存是她自发养成的习惯。
写完周报,她脱了实验袍,抬手摘掉脖子上挂着的胸牌,按部就班地整理完桌面准备下班赴约。
刚从二楼下来准备往大门走,迎面碰见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的慕序。
四目相对,他颇为意外地挑挑眉梢,故意当着她的面抬起腕表看时间。
“很稀罕,这个点竟然还能在大楼里见到小狼的影子。”
“小狼”是研发一部擅自给云枳取的昵称,起源是她社交头像上万年不变的那只雪绒绒的小灰狼。
对比同龄人花里胡哨的头像,她的风格迥异、独树一帜,于是“小狼”这个称呼从调侃到顺口,逐渐固定成了团队里对她的代称。
两人都要往外走,隔着社交距离自然而然地开始肩并肩。
云枳回他一句:“看见慕工这么早下班也很稀罕。”
慕序双手抄着裤兜,疏懒地笑了笑,“临时有点事要外出……听张竞说,你最近在一部适应得很好。”
“开始也磕磕绊绊的,不过qc液相最近的确开始熟练了。”云枳歪了歪脑袋,莞尔着笑:“我来园区的时间不多,多亏有前辈们帮我还有师傅的关照指点,我才能上手这么快。”
张竞常年是队里的气氛组,也是最开始带她上手任务的前辈,一来二去,还玩笑地把彼此纳入了“师徒”这个范畴里。
云枳在集体关系里不是主动的个性,但也很少会扫别人的兴,张竞虽然有点自来熟,但是个热心肠,做起事亲力亲为,是真的把她当徒弟对待,所以她对这份莫名促成的师徒关系并不排斥。
听她这么说,慕序看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你也跟着一起胡闹。”
从建筑楼走出去,围合式两栋楼的中央是一片地面停车场。
一头披肩卷发、妆容精致的女人顺路看见慕序,大概是他的熟人,和他寒暄了几句。
云枳刚准备和慕序道别离开,男人按下车钥匙的按钮,开口道:“这个点公司门口打车估计要排很久的队,上车,我送你们一截。”
随着他话音落下,停车位一辆黑色轿车车灯随之闪了闪。
云枳顿了顿,第一反应是客气地摆手:“我不一定顺路,就不麻烦慕工——”
“哎呀,慕工说得没错,我刚看打车软件,前面排队还有几十位,这种天,站在外面吹冷风的滋味可不好受,小妹妹你是一部的么?和你老大客气什么。”
女人打断她,说着,不容分说就拉着她一起坐上后排车座,对着上了驾驶位的男人俏皮道:“慕工,蹭车了哈。”
慕序侧脸深挺而薄,撕开棉服的魔术贴,把外套脱在副驾驶,问两人目的地在哪。
披肩卷发的女人率先给出地址,轮到云枳,她打开赵蔓给的定位,报了商圈的名字。
闻言,慕序停留在中控屏幕上的指尖微顿,他又确认一遍,随即道:“这么巧?我也要过去那边。”
“下班不回家,忙着社交应酬,研发一部的人都这么有生活的呀?”云枳还没说话,披肩卷发的女人调侃了句,又丧着语气:“得,麻烦慕工找个适合的路口把我放下来,至于你这位小部员,既然顺路,慕工你送佛送到西吧。”
黑色轿车在拥堵中走走停停,约莫五六分钟,慕序在路口轻踩刹车,披肩卷发女道了声谢下了车。
随着车门关闭,车厢静下来。
虽然是上下属的关系,但两人除了在工作上有交集,其余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如果这一路相对无话,大概率会冷场。
慕序像是想到这一点,很贴心地打开电台,温柔的女声流泻而出,冲淡了那点尴尬。
他看了眼后视镜,绅士地问了句:“你那边,还方便吗?”
要是没记错,云枳第一次来研发一部,在一圈人的八卦下好像说过自己有男朋友。
云枳一时之间没理解到他话里的方不方便是什么意思,只以为他在征询她的意见。
既然顺路,她确实没什么好矫情的,于是主动对着前排的人开口道:“麻烦慕工了,下次请慕工喝咖啡。”
慕序只手打方向盘,在中控翻出一支烟,刚准备往嘴里咬,动作兀地停住,像是忽然察觉到车上还有别人。
他撂下烟,似笑非笑:“坐我后排,还要请我喝咖啡,真把我当司机啊?”
云枳没忍住笑出声。
不得不说,慕序能获得研发一部里脾性各异、站在金字塔尖的天才们的信任,不是没有理由的。
和他相处,会让人自不觉地感到放松、舒适。
顺着导航的地址一路往前,拥堵越来越少,但车速始终平稳。
终于,在电台里的女主持讲完一个故事、放完四五首金曲的时间过后,车子在商圈的一处路口停下。
慕序在云枳下了车后半降车窗,“注意安全,下周公司再见了小狼。”
云枳微笑着和他道别。
夜色浓郁,但商场道路闪着霓虹的马车巡游,临近圣诞的气氛非常浓厚。
云枳点开定位里的详细地址,在路牌这家找到餐厅的名字,按照方向指示找了过去。
这是家独栋小洋楼,法式复古装修,店外有一面墙的墙檐挂满了泰迪熊,店内添了许多红绿配色的装饰。
餐厅内很安静,云枳找到赵蔓给她的座位号,靠窗的位置,现在空无一人。
她脱了外套坐下,和抱着菜单上前的侍应说自己要等人。
忽然,她正对的方向两扇灯芯玻璃格子门推开,黑色棉服白色工装裤的男人踩着一双马丁靴走进来,赫然是几分钟和她分别的慕序-
包厢里,酒过三巡,祁屹看了眼一旁的Simon,Simon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先一步起身,用不大不小、正好够席上所有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祁屹待会还有行程。
祁屹站起身,视线无澜地环视一圈,“还有事,先失陪。”
闻言,章清樾看了眼祁屹面前洁净的餐盘,想到他这顿饭除了沾了点酒精,几乎没怎么碰过筷子。
当然,到他这个位置,早已不由别人劝酒,一顿饭喝多喝少只看他自己的心情。
今晚的这顿饭局是她的四叔章晟业组的,邀请了很多企业高管,她最多算章晟业和祁屹搭桥的中间人。
不知道该遗憾还是该庆幸,不久前才拒绝过和自己约会的男人,因为公事,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只是他这顿饭吃得意兴阑珊,除了最基本的礼仪,没和自己多说过一句话。
章晟业见状,立马对着章清樾道:“清樾,这里有四叔在,你去送送阿屹。”
章清樾立马抬眸看向祁屹。
男人从侍应手里接过外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声道:“天这么冷,不必送了。”
桌上的人都是知道祁、章两家有意结亲这个消息的,空气诡异得静了两秒,章晟业先一步反应过来,感慨一句:“还是现在的小年轻懂得疼人,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跟不上时代喽。”
一句话就把场面上的气氛扭转过来,席面又恢复哄闹,只有章清樾攥了攥拳头,一种挫败感和征服欲几乎不可控制地在她心里放大——
他言行一致,话说出口,真的一点转圜的机会都没留。
她也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也算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很少有男人能做到这么无视他。
勉强笑了下,她没看向祁屹,也不管他会是什么反应,自顾自道:“没事,我送送你吧。”
祁屹眼神幽邃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秒,没再开口,算是默许,给她留了一丝情面。
三人从包厢出来,等候在外的侍应准备引路,祁屹抬手挥退了,脚步不停。
穿过曲廊走到门口,他忽然想到什么,侧眸看了落后于他半步的Simon一眼。
在他问出声之前,Simon步调快几步,道:“您吩咐的菜单餐厅后厨做完打包好。”
祁屹微微颔首,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话没有要避讳章清樾的意思,她听到了,语气自然地问:“Eric,你没吃饱吗?”
祁屹没回答,视线还落在手机上。
云枳不久前一个解释都没有,一句她有别的要紧事就打发了她。
看时间,这个点就算天大的要紧事应该都处理完了。
他编辑消息:「Judy说你没吃饭,我打包了饭菜,在你公寓口楼下等你。」
光标闪烁几下,祁屹斟酌了下,微蹙眉头,又全部删掉,重新编辑:「我没吃饭,过来陪我。」
这下,似乎满意,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瞥了章清樾一眼,“章小姐留步,送到这里就好。”
男人口吻很淡,在餐厅门前的台阶下立着,黑色风衣敞怀,一只手自然地插在西服口袋中,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腕露出一圈衬衫袖口,还有一支鳄鱼皮纹陀飞轮表。
他方才的一举一动和此刻的心不在焉没逃过章清樾的眼睛。
第六感告诉她,这个人和祁屹的关系一定不一般,并且大概率和他是私交。
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滴水不漏、故作轻松地笑:“现在和你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你的司机是不是在泊车?我送都送了,也不缺这点陪你等司机的时间。”
话音落下,章清樾垂眸等待两秒,并没有听见祁屹的回话。
她咬咬牙,绞紧手提包,又问:“你打包了饭菜,是准备和谁一起吃么?”
这种问法实际已经有些僭越了,她是病急乱求医。
但祁屹依旧没理会她。
章清樾拧了拧眉,抬眸看向他。
不久前眉眼里隐隐还透出些和在饭局上不尽相同的松弛的人,此刻岑冷的眼神聚焦,有明确落点地盯着前方,眉间两抹浓黑紧紧蹙着,面部轮廓紧绷。
章清樾循着他视线望过去,巡游马车呼啸而过,只见红砖铺设的道路对面,一家窗明几净、闪着浓厚氛围灯光的法餐厅,正中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似乎交谈甚欢的模样。
她一定睛,发现其中的女孩子她还认识,正是不远处这个男人半路冒出的妹妹,云枳。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信息一下子在章清樾脑子里明朗了下,只是结论太荒谬,让她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没有百分百把握住。
还未来得及多思索,男人的背影忽然动了。
以往总是淡漠、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的人,此时此刻周身散发的温度似乎比这个天气还要令人战栗,光是看背影,似乎都能想象得出他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里会盛满多少冰冷。
他像是目标明确,阔步流星、方向笔直地朝着法餐厅的大门走过去,大马金刀地推开了那扇门——
第38章 敌对 “把我眼镜摘了。”
约莫两小时前。
云枳坐在皮质座椅上, 看着不断朝着自己这桌靠近的男人,错愕地重新看了眼信息。
确认自己没找错位置,她抬起头, 微微眯眼。
慕序显然也陷在怀疑的情绪里, 两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诧异地互相打量许久。
“怎么是你——”
异口同声地问完,彼此皆是短暂一怔,像是各自想到了中间搭桥的人曾经说过的介绍词,同频地闪过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感,四目相对,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慕序对接过他外套的侍应颔首致了谢, 棉服脱下, 剩下黑色工装卫裤配半拉链的烟灰色立领毛衣, 毛衣领口微敞, 露出里面的白。
和云枳一样,他的穿着很随意, 但兼顾了冷硬的风格和进退自如的松弛。
“我要是没记错, 你有个青梅竹马的小男友。”在云枳对面坐下来,他的口吻略带戏谑,“说说吧, 能出现在这里,你是对一部的人说了谎, 还是被家里人棒打鸳鸯?”
云枳反应两秒, 这才想起来之前第一次见面, 她的确是说过自己有个在一起很多年的男朋友。
当时是想着宣布自己非单身,就当提前避开一些没必要的桃花,哪里能预料会出现今天这种场合。
她面色微窘了下, 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黑丝绒桌布上的香薰蜡烛散发着肯尼亚玫瑰的芬芳,云枳没回答,忽然轻笑一声,“怎么没有我两头说谎、有男朋友但准备脚踏两只船的选项?”
慕序挑起眉梢,“你都这么说了,那我现在是要留,还是要走?”
云枳眨眨眼,“这就是慕工的事了。”
他低笑了声,将侍应递来的菜单推到云枳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随便点了几个,云枳就把菜单推了回去。
慕序又叫了几道前菜和甜品,以及低度数的桑格利亚,合上菜单,重新把视线放在对面的人身上,略微正色。
“是和男朋友闹矛盾了么?”
坦白说,得知蒋知潼给她安排的人是慕序后,云枳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手肘支在桌面上,她双手交叉垫着脑袋,开口道:“慕工怎么这么肯定我一定有男朋友,也许我是说了谎呢?”
“实不相瞒,你刚来一部那天的饭局,我坐在你旁边,不小心有看到你的来电显示。”
慕序看着她一瞬间陷入迷茫的眼睛,鼻间发出很短促的笑,“‘祁屿’,后面还有颗爱心,对吧?”
云枳:“……”
“看来我猜得没错。”男人眉眼微垂,“和男朋友闹矛盾,加上蒋阿姨并不知道你在和他的小儿子恋爱,所以你今天才不得不出现在这里……我的这个推理还正确么,小狼?”
当时看到云枳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慕序就怀疑过,当时他不知道云枳的身份,所以只定义为巧合。
但现在,把所有信息串联在一起,很多事情好像一下子就水到渠成地说得通了。
“不是,慕工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你没和男朋友闹矛盾,还是你没和他谈恋爱?”慕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
云枳原先没打算多解释,让他误会自己是在和所谓的男朋友闹矛盾,正好能解了现在这个局面。
但她没想到慕序竟然察觉到了她和祁屿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再不解释,放任误会滚雪球,哪天滚到蒋知潼面前可能就更难收场了。
她只能剔除主观色彩,把自己和祁屿的关系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说话间,侍应推着餐车上了第一道前菜。
慕序体贴地为云枳倒了杯餐前酒,“这么看,今天这顿饭,我留下来似乎也没错?”
云枳顿时戒备地瞥他一眼。
男人察觉到,嘴角噙着弧度始终很斯文,“别紧张,你就当下班后和上司聚餐。”
云枳刚积聚了那点心理负担又散开。
她捏着玻璃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小甜酒,恢复了玩笑的语气:“和上司聚餐,好像更应该紧张才对?”
慕序不置可否地笑-
这家法餐厅坐镇的主厨据说曾在多个米其林星级餐厅工作过,主理的这间餐厅算bisro的形式,在一楼的位置可以全方位地看清楚厨师们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
不过上菜的速度着实是慢了点,转眼一个小时快过去了,前菜都还没上齐。
好在慕序的控场能力比较在线,两人从食物聊到烹饪,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业余爱好,最后延伸到dream lis,哪怕这顿饭其实算是firsdae,云枳又从来是听得多说得少的个性,但话题并没掉在地上过,气氛十分融洽。
慕序开车,所以没碰酒。
等服务员清了主菜的盘子,只等最后几道甜品上桌,特调的一壶桑格利亚差不多都进了云枳的肚子里。
趁着她撑着脑袋犯迷糊的时间,慕序离席了一趟,先行买了单。
直到他从收银台往回走,云枳才定了定神。
慕序看穿她的欲言又止,“都说了是和上司聚餐,难道还有下属付钱的道理?”
云枳莞尔一笑,眉间荡漾的那点酣热很晃眼。
于是当祁屹推开餐厅门阔步走近时,第一眼就看见她双颊蔓延到耳后根的艳红。
她和对面的男人相处得似乎很愉快,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他从前并未在她身上看见过的放松感,就连嘴角挂着的笑都和在他面前那种八面玲珑的笑不一样。
不过她唇角的弧度在发现他的第一秒钟就弱了下来,那双清澈中含着一点迷蒙的眸子盯着他,眉头细拧,盛满了被打扰了的不悦。
“祁先生?”
小半个月未见,云枳抬起脸看着此刻霍然出现的男人,不知是因为他的身形太具压迫感,还是那一双眸里暗到看不见一丝光亮,她如梦初醒地吞咽了下,莫名心虚,“你怎么会来这里?”
慕序也从怔愣中回过神,刚准备站起身。
“怎么,不过是个吃饭的地方,还是谁规定我不能来么?”
祁屹的声线透着出奇的平静,像是没看见云枳对面的男人,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半晌,他视线才划过慕序的脸,随即朝着她,一双深邃的眸看不出情绪,“这位,不介绍一下?”
云枳被他问得手无足措,脑袋登时清醒了些。
祁山去科森考察也就是一个多月前的事,祁屹就算再贵人多忘事也不至于认不出慕序。
摸不透他的心思,她敛去唇边的笑意,缓声介绍,“他是慕序,科森研发部的高级工程师,祁……哥,你们之前见过,你忘了么?”
听着云枳先后对祁屹称呼的变化,慕序思绪短暂出走了下。
但很快,他朝着祁屹伸出手,顺着她的话道:“祁先生,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祁屹这才看向他,像是思索了一会,“原来是慕先生。抱歉,我这个人有点脸盲,经常记不住人。”
虽说是在道歉,但面前这个男人的口吻太敷衍,饱含的歉意太稀薄,甚至就连回握向他的力道也超过了礼仪性的范围——
慕序当即回想起第一次在园区和祁屹的初次会面,当时感受到祁屹手劲里带着的挑衅意味,他只当是会错意,但现在,他可以完全肯定,他们之间真实地存在一种敌对。
这种敌对并非纯粹是上位者天然流露的压迫感导致的,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无关身份地位、雄性生物在面对潜在竞争者时会释放的敌对。
慕序收回手,不动声色地开口问:“祁先生这是来接小狼回家么?”
“小狼?”
祁屹眯了眯眼,眉心极快地闪过蹙意,继而转向云枳,唇角衔起笑,但目光和神色却平静、幽深得宛如高崖下的湖水。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么好听的昵称。”
闻言,云枳头皮一紧。
饶是再后知后觉,酒精再麻痹大脑,此刻她都在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周身嗅到了一丝危险。
直觉告诉她,不能再让他这么继续待下去了。
不等祁屹再开口,她率先看向慕序,“抱歉慕工,这顿饭就吃到这吧,我马上还有点事,和我哥先回去了。”
慕序眼神微闪。
有什么话到了嘴边,但碍于祁屹在,他最后只颔首道:“没事,处理事情要紧,下周公司见。”
“慕工,下周见。”云枳起身拿起外套,离开前对着他飞快扯出个笑。
从餐厅往外的一截路,祁屹衣角带风,走得很快。
云枳追在他身后,因为是猛然站起来,脚步未免有些虚浮,步伐摇摇晃晃。
下台阶的时候一个踉跄,她伸了伸手,在摔倒之前扶着男人的腰身才得以站稳。
祁屹脚步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反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很熟悉的女士香水味从男人的身上传来,云枳晃了个神的功夫,祁屹就撒了手,重新迈起两条长腿。
他凉薄的嗓音裹挟着讥讽:“有本事和别人喝酒,现在路都不会走了么?”
被这么一呛,云枳也来了脾气。
她垂着眼,没说话。
路边,流线型车身的迈巴赫正打着双闪。
Simon一直在外等候着,眼睁睁看着祁屹黑着脸走近餐厅,黑着脸从餐厅出来。
他率先为二人揿开车门,等矮身坐进副驾驶,司机大概也是察觉到身后的低气压迟迟不敢开口问目的地,只能朝他投来求助的眼光,他又未经征询擅作主张在导航上点下了去往云枳公寓的路线。
祁屹自上车后就一手搭着窗沿,指尖的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没断过。
任凭窗外的风往车厢里灌,云枳安静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就这么无声拉锯了很久,车子早已穿过闹区开到一条门可罗雀的不知名大街。
祁屹掸了掸烟灰,被尼古丁浸润的嗓音沉而哑,“你就没什么主动要说的?”
云枳脸都没偏一下,“祁先生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无缘无故地对我生气,我有什么好说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哂笑,像是觉得荒唐,“这么说,你把和另外一个男人吃饭喝酒视作比和我见面更为要紧的事,到头来,你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是这个意思么?”
云枳也冷冷笑一声,“祁先生觉得我错了那就是错了,我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她这副明面上逆来顺受背地里忤逆反骨的模样无疑将祁屹最后一点耐心消耗殆尽。
他的脸色完全沉下来,眼底冰封,狠狠掐了烟,“停车。”
驾驶位的司机闻言,立马踩下一脚急刹。
云枳猝不及防地向前倒,还没稳住身体,又听祁屹吐息酷烈的一句:“下去。”
虽然前排两个人除了呼吸几乎没发出任何超过十分贝的动静,但怎么说车里也不止他们两个人在。
淡淡的一股屈辱感萦绕上心头,但云枳只愣了一秒,抱着外套就伸手要拉车门。
一只大掌骤然钳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腕骨捏到痛。
祁屹皱着眉头,“没说你。”
她动作一顿。
不耐烦地扯松领口,祁屹又重复一遍:“下去。”
这回,措手不及的轮到了前排两个人。
先是嗯啊哦地乱着应了一阵,随即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关上了车门,往远离车的方向走出了好一截。
随着靠近祁屹的那扇车窗缓缓上升至完全关阖,车厢内的空间彻底和外界隔断开。
原先呼啸的冷风停止了,车顶下,静到可以清晰地听见衣料和真皮座椅摩擦的声响。
“坐过来。”祁屹命令一声。
云枳半天没动静。
可她忘记,自己的手腕还被扣着,祁屹一个用力就把她整个抱起来。
等回过神,手中的外套落地,云枳已经跪坐着、整个人的重量压在男人怀里。
祁屹骨节分明的大掌掐握在她的侧腰上,冷然又强势地继续道:“把我眼镜摘了。”
云枳依旧无动于衷。
就在她以为身下的人会拿她束手无策的时候,原先固定在她侧腰的一只大掌忽然松了力道,紧接着,伴随一阵掌风,隔着一半丝袜一半毛线裙的布料,掌掴的力道重重地落在了她臋侧。
她没忍住倒抽了口气,头顶的人却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着:“把我眼镜摘了,别让我说第三遍。”
云枳眼睫微颤,咬了咬牙,沉默着照做。
这下,两人面贴着面,呼吸和呼吸交缠。
距离太近,氛围使然,又或者是云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和祁屹接吻这件事有所习惯。
总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推着、驱使着,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睛。
祁屹垂着眸,冷厉的表情未变,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了一会。
“我说了要吻你么?”
第39章 巴掌 “原来这样,你也很有感觉。”……
祁屹此刻的声线哑而沉, 像暴雨夜闷在云层里的雷,让人猜不到它究竟会爆出怎样的声势。
云枳一个激灵睁大眼,眼尾闪过些许不自在。
手里还攥着他的金边眼镜, 她微微偏过视线, 冷声:“吻那么多次了, 也没见哪一次祁先生提前说过……”
尾音还没完整地发出来,不久前掴向她的大掌再度扬起,力道比上一次又重了些,因为毛线裙的裙边在磨蹭中被上卷,这次只隔着丝袜落在她的臋侧向下的位置,“啪”的一声脆响, 急遽、短促。
云枳心头一颤, 镜框从她手里脱落, 心跳随之激烈。
“你想要我提前说是么?”祁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点点头,忽而粗暴地箍住她, 将她向后一推。
她的肩胛骨隔着一只正捧住她的大掌, 几乎快要和前排座椅的椅背相贴,一只手臂向后挥着抵靠过去,身体重心不稳地歪歪斜斜。
没给她调整时间, 祁屹长腿分开,挑起裙摆前襟探过去, “现在, **张开。”
顶着一张高风玉骨的皮囊, 开口讲出的话却惊世骇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云枳反应不及,过电感已经从身体深处朝四面八方蔓延。
她的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圆, 眼尾红着瞳孔震颤,像被他直白、劈头盖脸的下流话打晕。
“你在说什么?!”
“怎么,大科学家是有哪个字听不懂?”
面上仍旧是那副矜贵、持重的表情,男人却恶劣地往里顶,口吻好似体贴地为她解释,“就是这里,吻都没吻也能洇成一片的地方。”
云枳哆嗦一下,脑子里的弦猝然断裂。
“祁先生!”她猛地抓住他行凶的手,难以启齿状,“我们现在还在路上……还在车里。”
“所以呢?”他撩起眼皮,眸色波澜不惊,“你不会以为,次次和我对着干,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轻饶你?”
说完,他动作蓦然发狠。
就算迈巴赫的车内空间还算可观,到底可观得有限,她双手双脚都找不到能完全撑住自己的发力点,挣扎除了让她更狼狈一些,几乎无济于事。
“我什么时候有和祁先生对着干?”她咬着牙,“和异性朋友普通地吃一顿饭就是和祁先生对着干了吗?”
祁屹凝着她的眼,讥讽一笑:“普通?”
“不是一口一个‘小狼’叫得亲密?还是说,你和异性朋友相处时都这么不知边界。”
云枳下意识将要解释,但下一秒,巴掌又重重地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落点改成了一片潮湿地。
清脆中混着不可言说的暧昧声响。
她狠狠抖了下,控制不住想要合拢赶他走,直冲头骨的感官反馈几乎让她失语。
实际上,他怒火中烧,压根不会听她的任何解释。
云枳仿佛也在混乱中看清这个事实,逐渐缄默下来。
可她这副模样无疑再次惹怒了头顶的人,他嗓音更冷,咄咄逼人地追问:“怎么不继续说了?是找不到借口了么?”
伴随话音落下,前后两道连续的撕裂声在车厢里震耳欲聋。
云枳只觉皮肤一冷,紧接着,一串连续、没有停歇、也毫不留情的巴掌掴向她。
察觉到她的变化,停顿的手背贲着,他眯起眼,“才这么一会,又流这么多。”
“原来这样,你也很有感觉。”
听见他的浑话,云枳难堪地咬唇。
和他僵持,含嗔带怒,神色里的倔强很明显。
只是生理反应太诚实,也无法控制,先一步背叛她,习惯、贪恋被他触碰的滋味。
“那这样呢?”祁屹抽出捧着她后背的手,将她的毛线裙推高。
里面只有轻盈的胸贴安静地托着雪白的两团,他喉结极快地滚了滚,重新按住她的后脊,垂首,鼻梁深埋。
接吻的时候就见识过他舌头的湿热有力,游弋到哪里,哪里就像被燎原。
云枳攀着他后颈的五指全然陷进他的皮肤深处,半阖着眼揪起眉头,眼睫投下的阴影里藏满了难耐。
昂起脑袋想躲,可舌面挲着,齿尖磨着,带着痒意的痛觉针扎般吞噬着她的神智,微微用力含咬住,她瑟缩着惊叫一声,反而更深地把自己送出去。
祁屹抬起脸,垂了垂眸。
须臾,他看清西裤上深色的水渍。
冷淡地轻啧一声,他换着位置又落下一巴掌。
顿时,瓷白之上留了几道红痕,看起来可怜至极。
荒无人烟的街道,四下满目冷寂。
唯独昏暗的车厢里,掌掴声起起落落,没有规律,分贝不一,不知道下一次的落点会是在哪里。
云枳深思昏聩,仿佛变成一只被揉烂、熟透了的苹果。
尽管已经咬住了自己的指节,突破桎梏的十几秒,云枳还是没忍住拖出一节长音。
她无力地倒在祁屹怀里,失神落魄。
等视线重新有了焦点,她后知后觉到全身上下都在发着热,以及逐渐蔓延、愈发明显的刺痛感。
其实上一次在书房,祁屹的粗暴就初见端倪,只是云枳没想到他的占有欲这么强,又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这种时刻,情绪仿佛都变得脆弱。
云枳不声不响地就要翻身下去。
“我没让你动。”男人箍住她,嗓音透着凌厉的喑哑。
他今晚说话很难听,语气也一直都很凶,云枳心底那股没来由的委屈突然放大,再汇聚行成海啸,张牙舞爪着要将她淹没。
祁屹靠在她侧颈,屏了几息,眸底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漆黑。
就这么静了许久,他呼一口气,刚准备松开她抽纸巾擦手,一阵细细密密的战栗直直传来。
男人的大掌移向她的肩膀要掰正她,“怎么还在抖,有这么舒——”
在看清云枳除了眼尾挂红、嘴唇和脸颊都泛白后,祁屹动作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哭什么?”
事后哭泣多少有点败兴,其实后面还跟着一句“是不是哪里难受”,但祁屹被情绪驱使着,终究没问出来。
其实不算哭,只是皮肤火辣辣地疼,加上可能快到生理期了,小腹忽然很难受,这么杂糅在一起,情绪和泪腺同时发功,没忍住落了几滴泪而已。
云枳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因为封闭,车里甜腻的情欲气味很浓郁,草草收拾好自己,她闷声开口道:“祁先生把窗户打开吧。”
“不说?”祁屹语气里的隐含的威胁和不久前如出一辙。
可没等他再动作,怀里的人忽然直直抬起头。
“祁先生不高兴,罚也罚完了,究竟想听我说什么?”云枳对上他的目光,一股脑道:“慕工是我的上司,还是潼姨给我介绍的朋友,你的通知本来就来得突然,难不成要我忤逆潼姨吗?”
“母亲给你介绍的人,是他?”祁屹怔了怔,“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我说了,祁先生就能改掉不分场合的毛病吗?”云枳冷着嗓音,“况且,祁先生今晚不也见了别的女人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祁屹眉头紧锁,“我见什么女人了?”
云枳脸偏向一边,“不然祁先生先闻闻自己身上的女香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听她这么说,祁屹凑近西服外套,果然嗅到一阵不属于他的香水味。
他黑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趁这个间隙,云枳径直按开了车窗升降按钮,新鲜的空气顿时争先恐后往车里钻。
冷风拂面,她战栗的幅度更剧烈了些。
祁屹扣住她的手,这才发觉她掌心是凉的。
“不冷么?”他问。
车里搞成这样,冷也要开窗通风。
面对始作俑者,云枳一时没法给他好脸色,语气很冷硬,“那你还不快点抱住我?”
她不知道的是,话落的顷刻间,祁屹躁动许久的血液一瞬间平静下来。
这句话究竟多叫人心软,原先在她脸上看出的那点反骨都烟消云散。
他抬手拎起落在中控另一旁的外套披在云枳身上,连人带衣服整个拢进自己怀里。
视线一暗,脱力后的疲倦便席卷着蔓延上来,云枳连思考的精力都耗尽,缩着身体蜷在他怀里,困乏地闭上了眼。
最后一点旖旎的气味散尽,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倏然,隔着外套听见祁屹淡淡的一声解释:“今晚我有应酬,身上的味道,可能是席间不小心在别人身上沾染到的。”
挨得多近才能染上别人的香水味,云枳无心计较这种事。
她没说话,只在他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沉默着示意她没睡着,算是听见了。
再后来,原先被赶下车的司机和Simon是何时上的车,车子又是何时抵达到她的公寓楼下,云枳已经无暇得知了。
在梦里,她连车里的颠簸都没感觉到,意识沉睡的最后一秒,只记得自己靠着一面坚硬但温热的东西,密不透风的,很踏实-
迈巴赫在公寓楼下足足停了快半个小时。
前排的Simon第十三次看向后视镜,着西装的男人抱着怀里的一团,周身全然褪去了平日的冷峻。
要知道,再忙碌的行程,祁屹也最多只会在车里闭目养神,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睡得这么沉。
前阵子连轴转,每天能睡上四五个小时都算睡眠充足了,也正是因为清楚他辛苦,Simon才夹带了点私心,久久没忍心叫醒他。
Simon不出声,司机也心无旁骛地等。
最后还是路过车辆的鸣笛声惊动了男人,他蹙眉睁开眼,等看清周围的景致,沙哑着嗓音:“几点了?”
Simon抬了抬腕表,音量放得很低,“刚过零点。”
祁屹掀开外套一角,看见歪倒着枕在自己臂弯睡颜安详的人。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他先是凝眸注视了一阵,随即垂了垂首,在她唇角亲了亲。
“云枳,醒醒。”
Simon愣了愣,心下还在为见到先生这样的一面而意外,视线已经飞快地收回去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车窗。
被打扰到,云枳拧着眉头,迷蒙着睁开眼。
花了好几秒回忆起不久前发生了什么、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她立马绷直身体,“我睡很久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因为我也睡着了。”掐了掐眉心,祁屹淡声道:“不过现在已经是第二天。”
云枳怔了下,扭过头,赫然看见前排仍在待命的两个人。
她拢着外套起身要走,祁屹却攥住了她的手腕。
“怎么了?”
祁屹只看着她,没说话。
良久,微垂着眼向下逡巡一圈,重点落在他的衣裤上,“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云枳定睛许久才看见祁屹的黑色西裤的裤面还残留着一大片水渍,耳尖蓦地一热。
她想了想,看向男人的眼睛,问:“祁先生,要不,你先和我上楼一趟,处理一下再走吧。”
祁屹没什么情绪地回视她:“这个点,距离Simon的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话音顿了顿,他继续道:“我的准则里,没有压榨员工这一条。”
Simon:“……”
这话说得好像就有那么点冠冕堂皇了吧?
云枳摸不透男人的意思。
她试探着客套一句:“我的室友不在,祁先生考虑在我公寓留宿吗……”
要是没记错,这个男人曾经毫不掩饰对她这件公寓表示过嫌弃,料想他应该不会答应。
不料,祁屹听闻她这句话,连思考的时间都没太久,点点头,“那就先这么凑合一晚。”
第40章 熟练 磨腹肌。
这是祁屹第二次走进云枳的卧室。
原木色地板, 雪隆床和皮革圆角床头柜,悬浮收纳吊柜,临窗位置摆了张梳妆台和羊毛单椅, 除此之外, 没什么别的家具了, 房间陈设基本一目了然。
如果不是梳妆台上的花瓶里插着的几支芍药盛开得正好,以及空气里萦绕的淡淡幽香,这里几乎看不到更多的生活痕迹。
祁屹手上的大衣外套还没放下,云枳率先一步往里走,拉开衣柜取出件男士睡袍。
刚准备阖上柜门,忽然又想起什么, 蹲下身子拉开底下的一格抽屉, 翻出个未拆封的黑色包装盒。
“祁先生先去洗漱吧, 我这里有阿屿之前留下来的衣服, 你凑合着换洗用。”
见他迟迟不接,云枳自顾自把衣服往男人怀里一塞, 说得很坦诚,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和阿屿是假扮情侣了吗?之前他来照顾我,是在客厅睡的床垫。”
抽拉式的包装盒,拆开之后, 里面装着条黑色的男士内裤。
祁屹看着怀里的东西,皱起眉头, 话音刻薄, “什么东西都留, 你这里是什么垃圾回收站么?”
云枳都快听习惯他这么说话,干脆直接忽略。
“对了,床垫阿屿也没带走, 现在就放在杂物间,公寓客厅的沙发睡起来应该没床垫舒服,祁先生有需要吗?”
闻言,祁屹眉头皱得更紧,径直扣住她的腕骨,拦下她的去路。
“谁告诉你我今晚要睡客厅?”
从前云枳并不觉得这间卧室的面积小,此刻只多了面前这个人,顿时显出一种无处下脚的狭小逼仄感。
她轻叹一口气,对他的话并没有太多意外。
在乘电梯上楼的那一分钟,她就做好了今晚要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的准备,怪她多嘴一句问他要不要留宿,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她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那,祁先生睡我的床,我去睡客厅?”
祁屹抬手将怀里的一团径直丢进垃圾桶,也不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云枳沉默了下,眼里划过一点不自然,“我先说好,我这里什么都没准备,今晚……不可以。”
男人很耐心地听她说完,问:“什么不可以?”
“……”云枳咬咬牙,一把挣脱开禁锢,“既然祁先生不着急,那我先去洗漱了。”
祁屹眉梢抬了抬,没再阻拦。
等云枳从浴室出来,祁屹在中洲公寓的二十四小时管家已经分门别类地把他留宿在别处能用上的所有东西都送上了门。
祁屹坐在沙发上捧着本书,是云枳之前没看完的《苏菲的世界》。
在拿起这本书之前,他已经按照例行习惯在晚休前看过一遍邮箱,确保没有亟待处理的公务。
一本入门级的哲学书,他翻得意兴阑珊,注意力全放在她圈圈画画做了批注的地方。
直到一阵脚步声逐渐朝自己的方向靠近,他才撩起眼皮。
“我好了,轮到祁先生。”
面前的人脸蛋上浮着的热气还没完全消弭,睡衣纽扣扣到顶端,穿得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反而放大了那点欲盖弥彰。
在意味不明的一声哼笑中,云枳强装镇定转身要回卧室。
“回来。”祁屹合上手里的书放回了茶几,把一个保温杯递了出去,“把这个喝了。”
云枳端过来旋开杯盖,想往里面看一眼,扑面而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凑过去轻嗅了下,皱着鼻子,“这什么?”闻着很苦,像毒药。
“参汤,祛寒补气的。”
她哦了声,盖上杯盖要还回去。
祁屹视线静静挪向她的脸,“喝掉。”
“我还好,其实没怎么受寒。”云枳张了张唇,干巴道:“大晚上喝参茶我怕失眠。”
这话说出来并不太有说服力,谁让她几次生病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祁屹原地站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睡着,你的担心很多余。”
“……”
云枳凑过去浅尝一口,果然和闻起来一样苦。
牙齿磕着杯沿,不经意地用余光往男人脸上瞟。
祁屹不耐地啧了声,“喝完,一滴也别剩。”
无奈,她只能屏息假装味觉和嗅觉都失灵,仰起头一口气喝干净。
诸多名贵药材佐一支千年老参足足吊了一个钟头的参汤,一杯下肚,肺腑血液里像窜起火。
云枳这会躺在床上,周围的环境明明很舒适,她却死活没了困意。
翻来覆去不知道多久,只听外面吹风机的噪音响起又落下,紧接着是阳台推拉门的动静。
她猜想祁屹应该是出去抽了支烟,倏然,卧室的门被推开。
云枳心里一紧,忙不迭闭上眼。
卧室只点了盏夜灯,视线昏昏沉沉,祁屹迈步过去,米白色的被子一侧正拱着一座小山。
“睡着了?”祁屹低沉着嗓音问。
云枳没应,一动没动。
为了装睡更逼真,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拉长。
“上床”和“躺在一张床上睡觉”是两码事,前者听着更冷硬,而后者对云枳来说,更像是和另外一个人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
因此哪怕更出格的事都做过,现下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晚,她却好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能感知到紧张。
被子被掀起一角,伴随着冷空气钻进被窝,身旁的床垫发出下陷的响动。
下一秒,云枳露在外面的耳廓忽然挨上一抹冷冽。
她被这阵凉意激地颤了颤,一睁开眼,就看见男人穿着件长袍支着半边身子,大掌的指节正捏着她的耳垂把玩,斜襟领口松松垮垮地大敞,露出一点胸肌的阴影,平添几分闲散的野性。
这幅造型真的好倜傥好charming,不知道还以为有谁这么大晚上出了高价指名道姓要和他风流一晚。
“是被我吵醒了,还是压根没睡?”祁屹明知故问,语气漫不经心,指腹还沾染着夜风的凉意。
云枳被作弄得发痒,躲了躲,看向他,“我明天还要去学校。”
她仰起的一双眼里像汪着一口清泉,祁屹揉捏她耳垂的手不自觉划过去,在她的眉眼间摩挲、描摹,声线四平八稳的,“按照Judy给我发来的情报,周六你在学校并没有课。”
“……”
他一瞬间捕捉到了她的语塞,淡声命令道:“转过来。”
云枳慢吞吞地翻过身,无声地注视向他。
就着抚她的动作,祁屹垂首吻了下去。
这个吻的落点在她的眉梢,力道很轻,不带狎昵的意味。
只是他的唇是热的,呼吸更热,这个姿势,云枳可以嗅到他下巴上烟草混合着须后水的清冽味道,气息比话音先一步侵入她的领地,整个空间都像被有形无质地填满。
“为什么答应去见那个姓慕的?”
闻言,云枳忽然静下来。
不久前男人怒火中烧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知道,这种时候deepalk可能随时要面临送命题。
这么几次相处下来,她基本确定,祁屹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和他相处,示弱还是示强,随时都要捋着他的情绪掌握那个度。
她轻声道:“你要听假话,还是要听真话?”
男人没作声。
串联前后因果推断出理由并不难,但祁屹就是想听一听她亲口给出的答案。
“不瞒祁先生,上次在半山我和阿屿大吵了一架,虽然很多话没有挑明,但他应该是在怪我。”
云枳从被子里抽出手臂,月光空灵着从窗幔漫漶而入,一截玉色环上祁屹的后颈,“我现在已经也成了潼姨的重点观察对象,哪怕只是一层障眼法,我也总要做点什么为我和祁先生的关系打掩护的。”
祁屹五指插进她另外一只手的手心,盯着她许久,“这是真话?”
云枳眉梢很轻微地下压,没作声。
这么暗的环境,她眼里波光粼粼的透着亮,像对他这声质问有一点小小的意见,但隐忍不发。
“如果你不想,下次就别再见了。”祁屹摩挲着她的手指,“母亲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可以出面。”
“别。”云枳连忙拒绝,四两拨千斤地揭过话题,“你出面,只会让事情更复杂,等找到更合适的时机再说。”
祁屹没再说下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再度抚吻而下。
棉质被单在拥吻里发出窸窣的动静。
参汤的效力还在作用,吻着吻着,云枳额头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
被子开始变得多余且碍事,手被禁锢着,她只能用脚后踢被子,几次使力,被子是挪开了,她整个人也快全部压在祁屹身上。
彼此的心跳频率顺着指尖熨帖的接触传到每一寸神经,祁屹闭了闭眼,一个用力,拦腰把人往自己腿上抱。
虽然和在车里一样,都是云枳在上,但在这里显然更好伸展。
和祁屹严丝合缝地相贴时,她蓦然松开面前的人,警觉着喘了口气,“不能再亲了。”
因为除了他壁垒分明的腹肌,她还能感受到什么挞在尾骨处。
祁屹抬手将她的一边碎发撩到耳后,眸色暗着,似乎是笑了下:“我看你坐得明明很熟练。”
说着,他圈箍着她的月要肢用力往下磨向自己的腹肌,感受到那抹湿痕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这话究竟是在提醒我,还是提醒你自己。”
“这么下去,阿云是不是会脱水?”
阿云。
好陌生又遥远的称呼,记忆里那个背着画板的男人似乎这么叫过她。
云枳从恍惚中回过神,面色很微末地热了下,不知是为他这个称呼,还是为他孟浪的话。
她一言不发着就要翻身下去透口气,身后的人却不容分手地把她捞回去。
男人全身温度最高、血液流动最快的那一道几乎烙在她身后,戳中她的腰眼,但他的语气依旧八风不动,掌控至极。
“现在,也该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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