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你父亲当年真是一模一样。”他长叹一声, “自从你家出事后,老夫便一刻不停地寻你的下落,这么些年, 你究竟去了何处?过得可还好?为何……为何不来寻我呢?”
他向前一步, 情真意切:“是我对不住你父亲啊!身为至交好友, 竟未能护住他唯一的血脉!若是当年我能再果决一些,将你带回宗门好生培养, 又怎会让你流落至今, 与这等魔域妖人勾结在一处!”
言至此处, 他抬起手作势要去抹拭眼角泪水,“幸好, 幸好我寻到你了,现在回来也不算晚,云舒, 你随我……”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娇笑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这番情深意切地剖心。
狸夭手里把玩着样式古朴的铃铛, 从‘祝云舒’后面走出, 脚步轻盈,她轻按‘祝云舒’的肩, 不动声色将人推至身后。
“这么多年过去了, 颜长老可还识得此物?”狸夭晃了晃手里的铃铛, 笑吟吟地问。
颜罗生看到那铃铛的瞬间, 眼里掠过一闪而逝的贪婪, 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随即压下所有情绪, 换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表情, 怒视着‘祝云舒’。
“此乃你父母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祝家神器,你……你怎能将它交予这等妖人之手!”
狸夭闻言, 非但不恼,反而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微微歪头,流露出几分天真无辜的模样,“妖人?你是在说我吗?”
“嗨呀,”她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若论心肠歹毒,我们这些所谓的妖人,又怎及得上您颜长老半分呢?”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眼神肃杀:“我们怎会有您歹毒啊,颜长老为了这神器,不惜自降身份伪装成残腿乞丐,在上京的街头乞讨数月,就为了利用祝夫人身为医士的慈悲心肠,顺利进入祝府,与祝大人相识……”
“我猜猜,祝家被满门屠戮那日,您应当也在场吧?”
颜罗生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再猜一猜,或许,还是那个为屠戮者引路的,对不对?”
颜罗生的表情瞬间僵硬,他恨恨瞪着狸夭:“妖女!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他转向‘祝云舒’,语气急切:“云舒!你万万不该跟这种人在一起!你家的神器只有拥有你家血脉的人才能使用,你快把它抢过来,我助你将这妖女灭了!”
“哎呀呀,颜长老这是要杀人灭口吗?”狸夭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你以为,我为何能知晓得这般清楚?”
这句话点燃了颜罗生心中最后一根引线,将他多年来的伪装与城府炸得粉碎。
“找死!”
害怕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暴怒彻底吞噬了颜罗生的理智。他怒吼一声,周身大乘期修士的磅礴灵力轰然爆发,手掌迎风而涨,化作一只萦绕着黑气的利爪,直取狸夭的天灵盖!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狸夭发丝的瞬间。
“咔咔咔!”颜罗生的双臂以向后翻折,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皮肉,鲜血如注喷涌。他甚至没能看清那白光究竟是何物。
还不等他发出痛嚎,又是两声脆响偕同皮肉撕裂的声音。
剧痛瞬间他的神智。
颜罗生才张开嘴,撕心裂肺的尖叫还未冲出喉咙,狸夭已然欺身上前,反应极快地施了禁言咒,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封住。
颜罗生轰然倒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一道黑影在空中盘旋一圈,化作人形,断潮生阴森地打量着地上那团东西,上前一步,打算直接了结了颜罗生。
“等等,”狸夭拦住了他,“先别急,我还有事要问,就这么结果了他,岂不可惜?”
她走到颜罗生面前,用绣花鞋的鞋尖把颜罗生踢翻个面。
“还记得这个地方吧,颜长老?”狸夭的声音轻柔,“你私自豢养妖兽,又抓捕弟子去喂食,这件事若是被那玄陵山的仙尊知道,你的下场会是什么呢?他可不在乎你们任何一个人的死活啊,毕竟你偷偷藏在这里险些害得他的道侣和几个弟子全军覆没。”
提及此事,颜罗生恨得目眦欲裂,玄陵山那几个小子……
他当日就是想借蝰兽之手,让那几个天赋出众的弟子尝尝苦头,最好是死无全尸!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人生来就天赋异禀,可以修行一日千里受尽宗门看重!
凭什么他耗费数百年光阴,用尽阴谋阳谋,却始终被死死卡在大乘期,始终无法窥破踏入化神的门槛!
这天道何其不公!这世道何其不平!
怨恨与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其烈度甚至暂时压过了□□的痛苦,他死死地瞪着狸夭,眼神恶毒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啧。”狸夭摇了摇头,“死到临头了还不悔过。”
她指尖一捻,数道殷红的丝线凭空出现,这是她的本命法器“绕指柔”。
“既如此,那你就下去赎罪吧。不过你放心,你那么尽心尽力提升的功力,我们会好好使用的。”
丝线如拥有生命的细蛇,悄无声息地钻入颜罗生四肢的伤口,沿着他的血脉经络向上游走,皮肤之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一道道红线在蠕动,仿佛要将他全身的筋脉都彻底绞碎。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颜罗生。
他怕死。
他比任何人都怕死。
他开始疯狂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乞求。
狸夭缓缓蹲下身,与他对视,“你害了那么多人,你有放过他们吗?祝家上下几十余口,还有那些被你暗中出卖、用奸计害死的同门,你问过他们……想不想活吗?”她的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
“在你死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轻笑一声,“魔头宿云汀、无妄仙尊的道侣祝云,他们都是一个人,叫……祝云。”
颜罗生眼里的乞求瞬间被无尽的恶毒所取代,他猛地张开嘴,似乎想引爆丹府同归于尽。
然而,断潮生比他更快,两柄森白的短刃快得只剩残影。
嗤啦——
一张完整的、带着血肉的皮,高高飞起又落在地上,血肉黏着几粒尘土。
在颜罗生因剧痛而即将昏厥的前一刻,狸夭的右手按在了他的丹田之上。
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颜罗生的体内狂涌而出,尽数被狸夭吸入掌心,最终凝聚成一颗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浑浊光芒的珠子。
失去了所有修为的颜罗生,在短短数息之间急速苍老下去,露出的血肉干瘪枯萎,头发尽数化为灰白,转眼便成了一具干尸。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好秘密。”
太阳彻底沉下了山头,夜风簌簌吹过林子,带起鬼哭般的呼啸。
狸夭站起身,随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鬓发,两根手指捏着那张尚有余温的脸皮,有些嫌恶地拿远了些,对着清韵和断潮生说:
“走吧,咱们送颜长老……回去休息。”
*
宿云汀望着狸夭递过来的那颗灵力珠子,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反手将珠子推了回去,声音平淡:“这东西对我无用,你给那只小鲛人吧。”
“行。”狸夭点头收好,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公子,这出戏唱完了,咱们的台子……何时能拆?”
宿云汀负手而立,抬头望向天上弯月。
“暂时不急,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好吧。”狸夭有些无奈,“我估计着正道那帮人很快就要查到我们头上了,我们打算立刻动身离开天衡宗。”
宿云汀随口道:“你们不是处理掉痕迹了吗?”
狸夭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们几个魔气熏天,再怎么收敛,在那颜罗生的尸身上也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再者说,这事怎么看怎么是我们能做得出来的,他们又不傻,即便没有证据定然也会想方设法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
宿云汀眉峰微蹙,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身后那扇阖着的房门。
狸夭见他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准备告退。临走前,她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曲莲溪也在找你,不过那人嘛……”狸夭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你知道的,这儿有点问题,完完全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公子可千万别让他缠上,一旦沾上,便是一身腥臊,甩都甩不掉,你当心些。”
说完,她的身影便化作一缕紫烟,悄然融入夜色中。
宿云汀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房,迎面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夜深了,站在风口做什么?”谢止蘅伸手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素白外袍,披在了宿云汀的肩上。
宿云汀微怔,随即放松了紧绷的肩背,低声道:“无事,在想些事情。”
“有烦心事?”谢止蘅问,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间。
“都解决了。”宿云汀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与他并肩走向房中,“走吧,回去歇息。”
“嗯。”
窗外,一只萤虫提着微弱的灯笼,轻飘飘地飞过,落在院中的石凳上,闪烁着幽光。
一只雪团似的、毛茸茸的爪子从石凳下的阴影中伸出,动作轻柔,忽地将那点不安分的光,悄无声息地按在了爪下。
作者有话说:
新人物解锁,大家猜猜他的身份吧,也是魔域的。
剩下内容中午更,还有小剧场也是。
第24章 问道大会(十一)
天光乍破, 晨曦微熹。
宿云汀坐在镜前,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些许泪珠, 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咕哝道:“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会儿?”
镜子里, 谢止蘅立于他身后, 乌木梳穿过他墨黑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而专注, 他嗓音清冷:“一日之计在于晨, 此时灵气最是清明纯粹, 修行之事不可懈怠。”
“我感觉近来灵力充盈得很,身上的伤也痊愈了, 你就不能让我犒劳自己多睡一个时辰?”宿云汀嘟囔着,却很乖顺地任由对方摆弄。
他看着镜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道, “我都快几十年没梳过高发了。”
谢止蘅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后我给你梳。”
宿云汀:“免了, 我可不想日日都起个大早。”
谢止蘅指尖灵巧, 很快便为宿云汀束起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带系紧, 露出宿云汀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宿云汀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颇为满意:“想不到仙尊还有这手艺。”
“以前也常为人梳发么?”他随口问道。
谢止蘅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答道:“不曾。”
“哦?那我可是头一个?”宿云汀来了兴致。
“只你一人。”
观云居外传来弟子恭敬的通传声, 天衡宗宗主遣人前来, 为那日宿云汀遇袭一事赔罪, 并呈上一份薄礼。
礼盒打开,里面静卧着把古琴。琴身线条流畅, 通体乌黑,晨光下似有流光隐现。岳山与龙龈处镶着白玉雕的玉茗。
“当真是把好琴,比我阿娘的琴还要精致几分。”宿云汀指尖拂过冰凉的琴身,由衷赞道。他将琴抱起,入手微沉,比寻常古琴要重上不少,他略微摸索,便在琴底发现处不甚起眼的机括,轻轻一按。
“铮”的轻响,三尺长的软剑自琴腹中弹出,剑身薄如蝉翼,剑柄处精雕细琢着只鸾鸟,栩栩如生。
“哦?琴中藏剑,倒是有趣。””宿云汀挽了个剑花,剑光如游龙,最终“唰”地一声归入琴鞘。
他兴致盎然,将琴置于案上,拨弦便弹,“铮——嗡——”
院中树梢上几只方才开始鸣唱的灵鸟扑棱棱惊飞,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谢止蘅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宿云汀却浑然不觉,甚至颇为得意,侧首看向谢止蘅,献宝似的问道:“与那日相比是不是更悦耳些?”
谢止蘅一袭白衣,静立于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果然还是好琴才能有这般通透动听的琴音。”宿云汀兴冲冲地调整坐姿,双手抚上琴弦,卯足了劲再次拨动。
“嘎——吱——”
比方才更加魔音贯耳的声响炸开,宿云汀自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正欲再试,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指法错了。”谢止蘅到他身后,微一俯身,气息便若有似无地拂过宿云汀的耳廓,带着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叮——”清越泠泠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泉滴落寒潭,余韵悠长。
宿云汀怔住,只觉耳畔的痒意与指尖的触感格外挠心,他侧过头,仰视着近在咫尺的谢止蘅:“仙尊竟也通晓音律?”
谢止蘅松开手,退开半步,神色自若:“略知一二。”
宿云汀望着他清冷的侧颜,轻声笑了起来:“是吗,那我还得拜你为师请教请教喽。”
*
天衡宗的守卫较往日森严了何止十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问道大会已至终局,最后的试炼内容是各宗遣精英弟子结对,共同进入一处秘境,秘境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最终将根据各宗弟子在秘境中的综合表现评定名次。
天衡宗的主峰广场上,各大仙门的席位早已坐满了人。
年轻的弟子们个个神采奕奕,目中战意昂扬,为即将到来的秘境之行摩拳擦掌。
高台之上,各宗的长老尊者们,却远不如弟子辈那般纯粹,一个个面色凝重,心思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同一个方向。
那处设在最显眼位置的席位,此刻却空空如也。
“哼,真是不守礼节,不懂规矩的魔头!”道号“玄阳子”的长老捻着山羊须,冷哼一声,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
他这一声,仿佛投石入水,瞬间激起千层浪。
“何止是不懂规矩,”立时便有人接话,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我看,分明是做贼心虚,夹着尾巴连夜逃了!”
昨夜还因颜罗生之死而互相猜忌、人人自危的修士们,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迅速地抱起团来。
“没错,颜长老刚出事,他们就跑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定是那魔君所为!剥皮刻字,此等酷烈手段,除了魔域那帮以折磨人为乐的邪魔外道,谁能干得出来!”
“赵宗主,此事断不能善罢甘休!我等正道仙门,素来同气连枝,必须联手讨伐魔域,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此仇不报,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声讨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昨夜的恐惧与猜忌,尽数化作了此刻高涨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仿佛颜罗生的死,已是板上钉钉的魔君手笔。
赵无极立于高台中央,听着耳边嗡然的声讨,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脸色铁青,正欲开口弹压,却听得一声轻笑,突兀地在鼎沸人声中响起。
“噗嗤。”
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宿云汀单手支着下巴,笑意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谢止蘅轻声说道,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几位耳力过人的长老听得一清二楚:“仙尊,我忽然想起一个故事。”
谢止蘅垂眸看他,眼神无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南山有一群猴子和只狡诈的狐狸,平日里它们能为了颗野果打得头破血流,”宿云汀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有一日,林中又来了只猛虎,它们吓得挤作一团,你猜后来如何?”
“如何?”谢止蘅配合地问。
“猴子们发现,林子里的野果在猛虎来之后愈来愈少,于是它们一合计,恍然大悟,定是那猛虎偷了它们的果子,他们一改常态决定先除掉这只威胁到他们的虎。”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刀:“可虎食肉啊,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长老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紫茄之色。
“你!”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霍然起身,指着宿云汀就要发作。
可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对上了谢止蘅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位长老如坠冰窟,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冻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涨红着脸,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收回不是,不收也不是。
谢止蘅收回目光,众人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憋着,一个个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赵无极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他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诸位还请少说几句,魔君一行人虽不告而别,但颜长老一案尚无定论,我等切莫妄加揣测,以免中了真凶的离间之计!”
他好说歹说,总算将场面暂时稳住。随后,他快步走到谢止蘅身边,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悄声道:“仙尊,关于颜长老的案子,有了些新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瞥了宿云汀一眼。
谢止蘅面无波澜:“但说无妨。”
赵无极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们请来了药谷的胡前辈验看尸身,胡前辈在……在颜长老的丹府之中,发现了残留的‘无心蝶’的痕迹。”
捕捉到“胡”这个姓,宿云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无心蝶?这是何物?”
“我亦不知此为何物,胡前辈只说,此物邪门至极,乃是南诏巫蛊一支失传已久的秘蛊。”赵无极解释道,“此蛊能潜藏于修士丹府,通过吞噬宿主的灵力缓慢滋养己身,再反哺帮助宿主打破瓶颈,提升修为。”
宿云汀道:“听起来倒无甚危害。”
“是,这蛊对宿主无害,”赵无极的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但要催动和喂养这无心蝶,每日都必须以不足三岁稚子的心头血喂之。”
几个人的神色都冷了下来。
“胡前辈说,颜长老近百年来修为停滞不前,近几十年却偶有精进,恐怕与这无心蝶脱不了干系。我们怀疑,他的死,或许也与此物有关。”
谢止蘅说:“南诏向来与世隔绝,外界对其知之甚少,巫蛊之术更是少见,他从何得来?”
“这正是蹊跷之处。”赵无极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颜长老的生平记录里,从未有过前往南诏的经历,他相识的人中,也不存在任何有南诏背景的修士,这无心蝶,他究竟是如何得到的?”
宿云汀的手指,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点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像是随口一提:“也兴许是从黑市得来的?”
“我也这么问过。”赵无极摇了摇头,“但胡先生说,绝无可能,南诏血脉有咒,族人终生不得离境,否则会被万千蛊虫反噬,爆体而亡。”
“而外面的人想进入南诏,更是难如登天,南诏外围常年笼罩着一圈致命的毒瘴,非大乘期修士无法用灵力硬抗,即便侥幸穿过毒瘴,里面还有各种闻所未闻的奇诡蛊虫,防不胜防。”
“这么说来,”宿云汀听完,停下了敲击的动作,“我们是绝无可能接触到南诏人,也没办法找到一些记载?”
“正是如此。”赵无极斩钉截铁。
宿云汀放下茶杯,杯底与玉石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抬起眼,清澈的眸子望向愁眉不展的赵无极,意有所指地说道:“既如此……这位胡前辈,倒是博学得很啊。”
“连南诏里有些什么,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话说:
午睡时忘定闹钟了,现在才写完,我反省
第25章 七夕小剧场
凡间的月老祠总是香火鼎盛, 求取姻缘的痴男怨女络绎不绝。
祠前的千年姻缘树上挂满了红线,灵光流转,如瀑如幕, 风一吹, 便似漫天红霞翻涌, 煞是好看。
宿云汀随手从树上牵下一根红线,在手腕绕了个圈, 红线上的灵光便顺着他的指尖流淌, 衬得他那只手愈发莹白如玉。
“听闻两人若是系上了姻缘线, 便是生生世世捆在一起了,不论转世多少次都会再次相遇。”他侧头对身旁的谢止蘅笑道, 眉眼弯弯,灿若星辰。
谢止蘅静静看着他,目光专注而温柔:“嗯。”
宿云汀又仰头望着那尊含笑的月老神像, 突发奇想:“你说,若我们有朝一日能飞升, 与这位司掌姻缘的神君, 可不就成了同僚?”
“多半是。”谢止蘅应道。
宿云汀将手中绕着的红线另一端,缠上了谢止蘅的手, “拴住了, 也不怕你走丢了。”
话音方落, 那根红线骤然大盛, 化作一道绚烂的流光, 倏忽散去。
两人被红线缠绕过的手腕处, 各自显现出一颗朱砂般殷红的小痣, 若隐若现。
“阿云。”谢止蘅忽然唤道,握住了他尚未收回的手。
“嗯?怎么了?”宿云汀被他这突然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怔。
谢止蘅摇了摇头, 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可愿与我,正式结为道侣?”
“……啊?”宿云汀愣住了,仿佛没听清。他眨了眨眼,“谢止蘅,你……你脑子让香火熏坏了?我们……我们早已行过双修不知多少次了,你现在才来问这个?”
谢止蘅依旧固执地看着他,目光灼灼:“可你,从未说过心悦我。”
“这种事……这种事难道非要挂在嘴边才算数吗?”宿云汀的脸颊更烫了,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恼,“你自己感觉不到?我若不心悦你,能让你……那样放肆?”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世间万般感受,或许都有错觉。”谢止蘅的声音沉静而执着,“唯有你亲口所言,才能让我心安。阿云,我只想听你说。”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宿云汀简直要被他打败了。
“我愚钝。”谢止蘅垂下眼睫,“你若不明说,我便不知道。”
宿云汀的心猛地一软,环顾四周,见众人都在各自祈愿。
他凑近谢止蘅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快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心悦你。”
谢止蘅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甚至还微微倾身靠近了些:“阿云,风声大了些,此处香客太多,人声嘈杂,我听不清。”
“你……!”宿云汀气结。
谢止蘅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嗯?”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心一横,眼一闭,陡然拔高了音量,对着他大声喊道:“我说,我心悦你!我宿云汀,心悦谢止蘅!这下你听清了吧!行了吧!!”
清越响亮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鼎沸人声,整个月老祠前蓦地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们身上,脸上带着善意的、看热闹的、或是祝福的笑容。
宿云汀的脸皮“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
好丢脸……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都怪谢止蘅这个混蛋!
下一瞬,他猛地抓住谢止蘅的手腕,周身灵光一闪,两人瞬间从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是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里。
宿云汀一把甩开他的手,往前跑了几步,背靠着清凉的墙壁,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羞愤欲死。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遮脸的手拉了下来。
“阿云,你跑得这样快,是想将我甩开么?”谢止蘅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听起来心情极好。
“你还敢说!”宿云汀瞪他,眼角还泛着羞出来的水光。
“不丢脸。”谢止蘅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与他十指相扣,而后低头,虔诚地在宿云汀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
“阿云,我好高兴。”他抬起头。
宿云汀被他看得心跳如鼓,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阿云,我心悦你。”谢止蘅凝视着他,缓缓说道。
“很多年前,初见你时,我便心悦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呀,送花花
第26章 问道大会(十二)
宿云汀那句话轻飘飘的, 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让赵无极的心跟着猛沉。
他抬起头,对上宿云汀那双清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这是何意?
“祝公子, 这……这万万不可能!”赵无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胡前辈乃是药谷德高望重的大能,悬壶济世数千年, 与我天衡宗更是世代交好, 他绝无可能……”
“我没说他有可能做什么。”宿云汀打断他,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很, “我只是好奇,既然南诏如此神秘,与世隔绝, 连赵宗主你都知之甚少,这位胡前辈的消息, 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就在赵无极心乱如麻,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止蘅却在此时开口道, “胡前辈早年云游, 曾于南境边缘救过一位误闯毒瘴、身中奇蛊的散修, 这些事, 应是那位散修的亲身经历。”
赵无极闻言, 连连点头:“对对对, 仙尊所言极是!瞧我, 一时情急,竟将这桩旧事忘了!”
宿云汀眉梢微扬, 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止蘅。
谢止蘅亦看着他,目光深邃。
“哦——”宿云汀放下茶杯,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事关重大,我只是过于谨慎,唯恐错漏了任何线索,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赵宗主见谅。”
这番变脸的功夫,反倒让赵无极有些措手不及,方才还辞锋锐利,咄咄逼人,转眼间却又变得这般谦恭有礼。
“赵宗主,”宿云汀施施然起身,笑意吟吟地问,“不知那位胡前辈,如今身在何处?晚辈对他口中的南诏旧事颇为神往,想当面请教一二。”
赵无极面露难色:“这……胡前辈向来行踪飘忽,验看完尸身,留下几句嘱咐便已离去,我亦不知其去向。”
“是么?”宿云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了然神色,“那可真是遗憾了。”
这个胡前辈,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抛出了“南诏”这个线索,又恰到好处地消失无踪。
*
问道大会的秘境试炼仍在继续,水镜之上光影变幻,各宗弟子或与妖兽缠斗,或为灵植争抢,好不热闹。
宿云汀却看得兴致缺缺,单手撑着下颌,长睫半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倒是谢止蘅,从头至尾都看得极为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在玄陵山那几个弟子的水镜上,颇有为人师表的风范。
“清丰的剑法,愈发沉稳了。”谢止蘅忽然开口。
宿云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翘姚的阵法也精进不少,竟能困住三阶妖兽一炷香。”
“是吗,那可真厉害。”宿云汀敷衍道。
“段云岫与叶红配合默契,已采得三株‘霜华草’。”
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凑到谢止蘅耳边,压低声音道:“都还没出结果呢,你就开始夸上了?”
谢止蘅的耳根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他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股温热,声音依旧平淡:“他们很优秀。”
“是是是,玄陵山的弟子最最优秀,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宿云汀还准备继续夸耀。
然而,就在此时,他体内的灵力,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
那颗由颜罗生毕生修为凝聚而成的灵力珠,虽然被他还给了狸夭,但其逸散出的庞大能量,依旧有一部分在他与狸夭接触时,被他的身体自行吸收。
此刻,这股能量与他自身灵力汇合,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那层境界壁垒。
宿云汀的脸色微变。
不好,雷劫要来了。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发现对方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略显错愕的脸。
显然,谢止蘅也察觉到了。
“谢止蘅,我……”宿云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我要结丹了。”
谢止蘅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人头攒动、灵气混杂的修士,最后落在宿云汀那张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
天衡宗主峰,万众瞩目之下,绝非渡劫之地。
更何况,以宿云汀的根基与体质,他的金丹雷劫,绝非寻常。
“静心,收敛气息。”谢止蘅的声音通过神识,在宿云汀的脑海中响起,清冷沉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宿云汀立刻照做,强行压制体内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狂暴灵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台之上的谢止蘅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谢止蘅对着赵无极淡然开口:“无心蝶现世,南诏蛊术重出,事关重大。颜长老陨落之事又与此牵连,不可不察。本尊即刻启程,前往南境一探究竟。”
赵无极一愣,连忙躬身道:“仙尊高义!只是……这秘境试炼尚未结束……”
谢止蘅说,“清丰他们几个,劳烦赵宗主照拂一二,试炼结果出来后,传讯于我即可。”
说罢,两人身影便在原地凭空消失,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修士,和满脸愕然的赵无极。
仙尊……就这么走了?为了追查南诏蛊虫,连问道大会的最终结果都不等了?
众人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肃然起敬。
“仙尊果然心怀苍生,高风亮节!”
“与追查残害颜长老的真凶相比,区区问道大会的名次,又算得了什么!”
“有仙尊亲自出马,定能将那残害颜长老的妖人揪出,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一时间,敬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
当宿云汀再次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片荒无人烟的洞府,脚下是嶙峋怪石,四周是万丈深渊,罡风凛冽,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轰隆——”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被翻涌的墨色劫云所笼罩。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山间的飞鸟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
宿云汀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厚的劫云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漩涡深处,刺目的紫色电光疯狂闪烁,发出“噼啪”的爆响。
寻常修士结丹,引来的不过是三九或六九天雷,多为银白或赤金之色,而这等规模的紫霄神雷,通常是大能渡劫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紫霄神雷?”宿云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挑起的眉梢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天道还真是看得起我。”
不远处的山岩上,谢止蘅立于狂风之中,白衣翻飞,墨发飞扬。
他看着那片声势浩大的劫云,眸色深沉如海。
这雷劫的威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金丹劫的范畴,甚至比修士的大乘劫还要恐怖。
他指尖掐诀,迅速在山巅布下隔绝大阵,将此地的气息与天机尽数遮掩,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护住心脉神台。”谢止蘅的声音穿透风雷之声,清晰地传入宿云汀耳中,“雷劫不仅淬炼肉身,更考验道心若有心魔入侵,立刻告诉我。”
“你宽心,又不是第一次渡劫了,什么阵仗我没见过?天道想除掉我,还没那么容易!”他迎风而立,红衣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轰咔!”
劫云漩涡之中,紫色雷龙咆哮而下,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山巅那道纤瘦的身影!
雷光照亮了宿云汀的脸。
在那刺目的紫光中,他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祭出长剑,灵力汇集在剑身,剑尖飞出浴火的凤凰,鸣啸一声飞上九天与神雷相接,碰撞,再四溢。
狂暴的雷电之力顺着疯狂涌入,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亿万根尖刺同时穿过,剧痛难当。
“唔!”宿云汀闷哼一声,身形从半空中被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嘴角溢出刺目的鲜血。
但他很快便挣扎着站起,擦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谢止蘅负手而立的姿势未变,但袖中的手指却已然蜷起。
不等宿云汀喘息片刻,天空中的劫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被他的挑衅彻底激怒。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为粗壮,更为狂暴!
宿云汀大笑出声,身姿狂傲如魔,一次又一次地迎上。
他浴血奋战,红衣被雷火灼烧得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焦黑的伤痕,却仿佛一尊从九幽地狱归来的不败战神。
当第八道雷劫落下后,他已是强弩之末,浑身衣衫破碎,血迹斑斑,单膝跪在地上,以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天空之上,最后一道雷劫,正在酝酿。
那劫云漩涡的规模比之前庞大了数倍,紫色的雷光几乎凝聚成了实质,散发出的威压让远处的谢止蘅都感到了心悸。
这一击,已非现在的宿云汀所能承受。
“轰——!”
天地震动,一道比山岳还粗的紫黑雷柱,轰然落下!
宿云汀瞳孔骤缩,他想动想提起剑迎击,身体却已不听使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径直垂落的紫龙像是被绳子捆住,强行逆转方向。
谢止蘅竟是催动自身灵力,在雷柱落下的刹那,强行梳理引导着周遭狂乱的天地灵气,将雷劫之力引向空谷。
此举无异于以身犯险,公然挑衅天道!
谢止蘅猛地一颤,鲜血喷洒而出,染红雪白的衣襟。
“谢止蘅!”
宿云汀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冲过去,在谢止蘅倒地前将人死死接在怀里。
怀中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前那片血色,刺得宿云汀眼睛生疼。
“你怎么样?你伤到哪儿了?”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探查谢止蘅的伤势,灵力触及对方身体,就被混乱暴虐的气息弹开。
那是天道反噬留下的伤。
“无妨……”谢止蘅缓缓睁开眼,长睫微颤,咳了两声,又咳出一口血来。他想抬手擦拭,却没什么力气,“只是灵力耗损过多,调息片刻便好。”
“都吐血了还无妨?”宿云汀气不打一处来。
他手脚麻利地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全是上好的疗伤丹药,一股脑地往谢止蘅嘴里塞。
“吃!都给我吃了!”
谢止蘅被他塞了一嘴的丹药,却还是顺从地咽了下去。
“我……”他刚想说些什么,又被宿云汀打断了。
“你什么你!闭嘴!不准说话!”宿云汀瞪着他,“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好好坐着调息,不准再动一下!”
他吼得凶狠,抱着谢止蘅的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作者有话说:
妈呀,怎么感觉我把他俩一直写在战损状态里
没事没事,现在的苦都是为了以后。
第27章 南诏(一)
宿云汀守在一旁, 看着劫云散去,金色的曦光如碎金倾泻洒满山巅,他自己也盘膝坐下。
这次渡劫虽然凶险, 但收获巨大, 竟是一步到了金丹大圆满。
只是……宿云汀侧过头望向闭目调息的谢止蘅, 心里就堵得慌。
山巅的风猎猎作响,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墨发纠缠。
宿云汀就这么静静守着, 直到日头西斜, 霞光染红天际。
谢止蘅终于缓缓睁开眼,眸中神光内敛, 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感觉如何?”宿云汀凑过去,眼眸里忧心忡忡。
对上那双眼,谢止蘅许久没有言语。
“你怎么回事?难道是耳朵被劈坏了?”宿云汀喃喃自语。
迟迟得不到回应, 他不耐地伸手推了推,没用多大力, 谢止蘅却闷哼出声, 身躯晃了晃捂着被戳的心口。
宿云汀脸色骤变,“你受伤了怎么不说?”
他脑中“嗡”的一声, 瞬间乱了方寸, 低头便要去解谢止蘅的衣襟查看伤势, 手才碰上里衣, 复又觉得不对, 他抬眸, 正对上谢止蘅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这厮嘴角噙着促狭的笑, 哪里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宿云汀气不打一处来,手里的丹药一股脑丢那人身上, 起身便要离去。
谢止蘅轻笑出声,目光落在宿云汀身上,他被天雷劈得褴褛不堪,处处焦痕,几乎不能蔽体。
他眉头微蹙,过去将人拉住哄了好一会儿,自芥子囊中取出崭新的月白云纹长衫递过去。
“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了。”
宿云汀冷哼一声,还没彻底消气。
片刻后,他换上了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目清朗,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气。
月亮落入眼中,藏进心里。谢止蘅看着,眸光微动,随即移开视线,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两日后,飞舟上。
南境连绵起伏的十万大山已然在望。山势险峻,林海如涛,云海中氤氲着潮湿的气息。
宿云汀极目远眺,忽见前方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正御风而行。
这支队伍绵延数里,数百名护卫随行,个个修为不俗,将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的飞舟护得密不透风。
“这是哪家的排场?皇帝出巡也没这么夸张吧。”宿云汀啧啧称奇。
他们的飞舟并未刻意隐匿行迹,很快便惊动前方队伍。
一道身影如苍鹰般拔地而起,落在飞舟之前,那人抱拳拱手,声如洪钟:“在下昶天山庄卫三,敢问是哪位前辈当面?我家少庄主借道南境,若有惊扰之处,还望海涵。”
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面容刚毅,气息雄浑,应当是那些护卫的头领。
昶天山庄?宿云汀在脑中搜罗了一圈,毫无印象。
他正欲说一句“路过”,身旁的谢止蘅却忽然开口:“你们是往南诏去?”
卫三见谢止蘅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态度愈发恭敬:“回前辈,正是。”
宿云汀心思陡转。
他们本来就要去南诏,对那地方两眼一抹黑,如今正好有这么个现成的向导,看这排场,想必在南境也有些势力。更何况谢止蘅如今灵力亏空,自己又才渡劫不久,身体尚未全部恢复,若能混入这支队伍,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安心调养,简直一举两得。
宿云汀打定了主意,立刻换上一副春风和煦的笑脸,对着卫三拱了拱手:“这位道友有礼了,在下祝云,这位是……内人。”他指了指谢止蘅。
“我们是去南诏游历的散修,只是初来乍到,对南境风物实在不甚熟悉,不知……可否有幸与贵庄结伴同行?”
卫三面露难色。此行事关重大,本不欲节外生枝。可眼前这二人,一个深不可测,一个……看起来也并非奸邪之辈,贸然得罪似乎不妥。
就在他为难之际,飞舟里传来一个温润清朗的男声:“卫三,不得无礼,快请两位前辈过来一叙。”
“是,少庄主。”卫三闻言,立刻躬身应诺,侧身让开了道路。
只见一名身着明黄锦袍的年轻公子,在数名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出飞舟。
那小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春日暖阳,让人心生好感。
“在下李钦嗣,见过两位前辈。”他对着谢止蘅和宿云汀拱手一礼,姿态谦和,不卑不亢。
谢止蘅颔首,算是回应。
李钦嗣的目光落在宿云汀身上,见他眉清目秀气质干净,不由怔愣,旋即又恢复正常,他笑着说:“我听闻二位也是要去往南诏?”
“没错,”宿云汀答道,“我二人久闻南诏风光奇绝,便想去见识一番,谁知刚到南境边界,就有些迷了路,正发愁呢。”
“那正好,我们是同路。”李钦嗣发出邀请,“南诏外围毒瘴密布,多有奇诡蛊虫,十分凶险,两位若不嫌弃,不如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互相照拂,我们有随行药师,也备足了解毒丹药,路上会安稳许多。”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周到,让人压根无法拒绝。
“那便多谢少庄主了!”宿云汀立刻笑逐颜开。
就这样,两人顺理成章地加入到昶天山庄的队伍,李钦嗣对他们十分客气,特地为他们安排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飞舟,又分拨护卫去守护。
大部分时间,谢止蘅都在马车内闭目调息,恢复灵力。
宿云汀偶尔会下车与人闲聊,那位少庄主李钦嗣更是对他颇为照顾。
这日,宿云汀立在舟头望着前方翻涌不停的浓雾,面色凝重。
“祝公子,”李钦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行半日便要进入南诏的瘴气范围了,届时雾气会越来越浓,二位切记不要随意走动。”
“这雾气能够扰人心智,滋生幻象,一不留神便可能与同伴走散。”
“多谢少庄主提醒。”宿云汀回身道,“少庄主似乎对南诏颇为了解?”
“谈不上了解。”李钦嗣与他并肩而立,“南诏虽神秘,但在南境的古籍中却不乏记载。许多部族的老人都说,那是一片‘活人进,死人出’的绝地,纵使有人能侥幸出来,也大都只是在外围打转,从未有人真正深入过。”
“这是我们山庄特制的‘清蕴丹’,能够抵御瘴毒,二位可先行服下。”李钦嗣递过来一个玉瓶。
宿云汀接过,倒出两粒闻了闻,丹药气味清正,便道了声谢收起,他状似无意地问道:“我们同行多日,还不知贵庄此行阵仗如此之大,究竟是为何事?”
李钦嗣温和的笑意淡去,他沉默片刻,眼中流露出悲伤:“不瞒祝公子,我是来寻人的。”
“寻人?”宿云汀略微讶异。
“嗯,于我而言……他是这世间最最重要之人。”
“一年前,我遭歹人暗算,身受重伤,根基险些崩毁。”李钦嗣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责与痛楚,“他得知南诏有圣物可重塑根基,便瞒着所有人,孤身来了这九死一生的南诏绝地。”
“都怪我……若非为我,他本不必以身犯险,如今更是杳无音信。”李钦嗣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水光,“我这次来,无论如何,都要带他回家。”
宿云汀听着这故事,心里暗道,这情节怎么跟自己以前看过的那些三流画本子似的?
他敛去神思,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李少庄主不必太过忧心,令友定会平安归来。”
进入毒瘴范围,飞舟无法再前行,众人只得落地徒步。
只是,越往里走,宿云汀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他觉得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
不应该啊,他刚至金丹大圆满,神完气足,怎会无故犯困?清蕴丹效力仍在,这毒瘴也影响不到他才对。
他强打精神,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见对方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谢止蘅额间的印记消失了?
宿云汀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那股强烈的困意却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根本无法抵抗。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周围的声音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阴冷、潮湿、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巷角。
瘦小的男孩抱着母亲冰冷的尸身,双眼空洞得像失了魂的狼崽,警惕地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忽然,一双干净的白底皂靴停在面前,“我帮你安葬她,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费力抬头,逆着光,那锦衣少年耀眼得像一轮太阳,驱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山庄很大,很气派,所有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看他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他不在乎。
李钦嗣给他找了最好的大夫治伤,给他准备了温暖的房间和可口的饭菜,甚至亲自教他读书写字。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微张,最后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以后你就叫‘影’吧,如影随形,永远跟在我身边,好不好?”少年时的李钦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他用力地点头。
山庄的长老们把他叫过去,一个个板着脸,神情严肃。
“少庄主心地善良,将你从泥潭里救出来,这是天大的恩情。”
“你的命是少庄主给的,从今往后,你活着就是为了他,明白吗?”
“你要成为他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用你的一生一世来报答这份恩情。”
他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分不情愿。
是啊,他的命是李钦嗣给的。如果没有他,自己早就和母亲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烂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巷子里了。
报答他,是应该的。
他开始接受最严酷的训练,每天都在挑战身体的极限,伤口好了又添新伤,旧疤叠着新疤。他从不叫苦,也不喊疼。因为每次他拖着一身伤疲惫地回到房间时,李钦嗣总会带着最好的伤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很疼吧?”李钦嗣的声音里满是心疼,“要不我们别练了,我有好多护卫,我不需要你保护。”
影摇摇头,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是想,自己变强一点,再强一点,就能更好地保护这个把他当人看的好心人了。
他成了李钦嗣的近卫,代号“影”。
他陪着李钦嗣走南闯北,见过焚骨原的落日,也见过折柳津的烟雨。李钦嗣会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路上的见闻,会买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塞给他,会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他。
影的世界里,只有李钦嗣这一个太阳。
直到——
仇家寻上门来,杀手众多,招招致命。他拼尽全力护在李钦嗣身前,可还是有漏网之鱼。眼看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就要刺进他的后心,李钦嗣却想也不想地将他猛地推开,自己迎上了那把利刃。
“噗嗤——”
利刃贯穿胸膛的声音,成了他一辈子的噩梦。
鲜血从李钦嗣的胸口涌出来,染红他明黄色的锦袍,也染红了影的眼睛。
“少庄主!”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将剩下的杀手尽数斩杀,手段残忍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李钦嗣昏迷不醒,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山庄里所有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药石无医。
长老们又将他叫到了一起,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带着沉痛和指责。
“影,少庄主是为了救你才……他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我们想尽了办法,都无力回天……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
“南诏有圣物,传说可解百毒重塑根基,那是唯一的生机了。只是那个地方,你也知道,有去无回,九死一生……”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影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这条命是少庄主给的,现在,该我还给他了。”
“我定会为他寻来圣物……带他回家。”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开启南诏篇,是个狗血至极且满是神人的故事。
今天真是倒大霉,寝室空调坏了,找人来修结果蛇跑进来了,找了一下午都没有找到,直到把寝室快搬空了,才抓到,东西运来运去整理了好久
给增加了些内容。
第28章 南诏(二)
宿云汀霍然睁开眼, 混沌的意识如同退潮般飞速回笼。
他皱紧了眉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方才的幻境,他是旁观者又像是亲历者。他像是看了场戏剧, 却又能亲身体会到‘影’的情绪波动。
甚至他心里所想, 自己也能知晓。
周遭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阴冷潮湿,如附骨之疽, 丝丝缕缕钻入骨缝, 冻得人神魂发颤。
不远处, 李钦嗣与他手下那几名护卫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个个面色煞白, 气息不稳,显然被这诡异的毒瘴折腾得不轻。
宿云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心猛地一沉。
谢止蘅呢?
“谢止蘅?”
他扬声唤道, 声音却像是被这浓雾吞了进去,沉闷而短促, 未传出三尺便消散无踪。
无人应答。
宿云汀心头猛地一紧, 左手下意识抬至眼前,他凝神聚气, 将灵力注入腕上的清心链。
链身微烫, 除此之外, 再无半分动静。
他不信邪, 再度催动灵力, 一次, 两次, 三次……直到他额角渗出冷汗,那条链子依然死气沉沉。
这破链子压根就没有什么距离限制, 更不可能随时联系。
某人骗起人来居然脸不红心不跳!
怒意涌上心头,可想到谢止蘅是为了替他挡下最后一道雷劫才受的伤,灵力亏空,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今在这诡异的南诏毒瘴里失散,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宿云汀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止蘅毕竟是化神期大能,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什么宵小之辈能轻易撼动的,这毒瘴虽古怪,想来还困不住他。
或许,他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又或者,这雾气能隔绝神识与灵讯。
宿云汀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当务之急,是先走出这片浓雾。
“祝公子,你还好吧?”李钦嗣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方才你站着不动,脸色……不太好看。”
“无妨。”宿云汀敛起心神,“李少庄主,可曾见到与我同行的那位?”
李钦嗣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面露歉意:“方才雾气陡然加浓,我们所有人都被冲散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大家重新聚拢起来,实在未曾见到尊夫人。”
他见宿云汀眸光黯淡,忙安慰道:“祝公子不必过于忧心,令夫人修为深不可测,想必定能安然无恙。此地瘴气已有减弱之势,想来我们很快便能穿过,说不定他已在前方等候我们了。”
宿云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一行人重振精神,摸索着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的雾气渐渐稀薄,隐约可见山石树木的幢幢黑影。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仿佛一步踏出炼狱,一步迈入仙源。
先前那阴冷刺骨的瘴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奇花遍野,绿草如茵,一条清溪蜿蜒流淌,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碎金。
不远处,几十座竹楼木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俨然一派与世隔绝的桃源景象。
这便是传说中“活人进,死人出”的南诏腹地?
众人尚在惊疑不定,一群身着异域服饰的南诏人已从村寨中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许的中年男子,肤色黧黑,五官普通,唯独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他身着一件绣着繁复图腾的麻布长袍,身后跟着十余名年轻男女,个个身形矫健,目光警惕,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
“外乡人?”为首的男子开口,声音沙哑粗粝,“你们是如何穿过‘瘴母林’的?”
李钦嗣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在下昶天山庄李钦嗣,为寻人而来,绝无冒犯之意。我等是服用了特制的解毒丹,才侥幸穿过瘴林。”
“昶天山庄?”那男子闻言,眉头微挑,似乎对这名号有所耳闻。
他的目光在李钦嗣与他身后的护卫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如利箭般钉在了宿云汀身上。
宿云汀正心不在焉地四处张望,试图寻觅谢止蘅的踪迹,被这道目光锁定,他下意识地抬眸回望。
那眼神深处,藏着审视,藏着戒备,更藏着杀意。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自村寨深处传来,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僵局。
“阿骨,不可对客人无礼。”
方才还气势汹汹挡拦他们的人群脸上满是敬畏,他们纷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身着紫金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
那人看去不过三十许,面容俊雅,气质温润如玉,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见之忘俗,他腰间盘着一条精巧的银饰长蛇,蛇眼处镶嵌着两点细碎的红宝石,行走之间,步履从容,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被称作“阿骨”的男子立刻垂首,恭敬地退至一旁:“见过大巫。”
大巫?南诏的领权者?
宿云汀双眸微眯。
只见那位年轻的大巫行至众人面前,目光温和地掠过他们,最终停在李钦嗣脸上,微笑道:“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欢迎来到南诏,在下曲离渊,是此地的大巫。”
曲离渊。
这名字在宿云汀舌尖滚了一圈,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警惕却已提至顶峰。
一个能统领传说中神秘又排外的南诏之地的人,一个能在瘴气弥漫、蛊虫横行的绝地建立起一片桃源的人,怎么可能像他表面看起来这样温和无害。
演得这样天衣无缝的人,实在教人不得不后背发凉。
李钦嗣显然被这位大巫亲和的态度所感染,他再次躬身一礼,诚恳地说明了来意:“见过大巫。我们此来,是为寻找在下一位十分重要的故人,他一年前为寻一味药材进入南诏,此后便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还望大巫行个方便,允许我们在南诏盘桓数日,寻找他的下落。”
“寻人?”曲离渊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与同情,“原来如此,南诏外围的瘴母林确实凶险,你那位朋友孤身前来,的确令人担忧。”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我南诏虽不喜外人叨扰,但寻亲访友乃人之常情,我等又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诸位请随我来,先入寨中歇息片刻,喝口热茶,驱一驱瘴林的寒气。寻人之事,我亦会派人协助诸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现了南诏的规矩,又展现了主人家的通情达理,让人心生好感。
李钦嗣带来的护卫们都松了口气,就连李钦嗣自己,脸上也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多谢大巫!”
一行人跟着曲离渊走进村寨。
寨中的南诏人虽然对他们这些外来者依旧抱有好奇和审视,但在大巫的示意下,并未表现出任何敌意。
他们被领到一间宽敞的竹楼里,立刻有南诏女子端上了热茶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李钦嗣落座后跟身旁的宿云汀小声道:“我本以为南诏会是个不通人烟的蛮荒之地,里边全是蛮夷之人,不曾想这位大巫倒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宿云汀没碰那些五颜六色的果子,他轻声道:“他们能知晓你们山庄的名头,不像是对外面一无所知的样子,要么他们会遣人外出打探消息,”他声音压得更低:“要么你要寻的那位故友实际上和他们接触过。”
曲离渊进门时,李钦嗣还在琢磨方才那话。
曲离渊十分健谈,他笑着向众人介绍南诏的风土人情,言语间将南诏描绘成一个淳朴、和平、与世无争的乐土。
宿云汀端着茶杯摇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全在别处。
他悄悄放出神识,想探查一下这个村寨,却发现神识一旦离体超过十丈,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搅碎,根本无法探出更远。
“这位公子看起来似乎心事重重?”曲离渊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的对面,正含笑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
宿云汀心里一凛,面上却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扯出一个客套的笑:“让大巫见笑了,只是内人在瘴母林中与我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我心里实在有些担忧。”
“哦?竟有此事?”曲离渊脸上的关切更浓了,“这倒是在下的疏忽了。你放心,我立刻派人去瘴母林中搜寻,一定尽力帮你找到尊夫人。”
他说着,便对身旁的阿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宿云汀看似在垂眸喝茶,余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曲离渊的唇。此刻看得分明,那温和的笑意下,吐出的字句冰冷如刀:
“交代下去,把他藏好,若有人走漏风声,我定将他扔进万蛇窟。”
阿骨领命,立刻带人离去。
曲离渊转而看向宿云汀:“瘴母林范围有些大,寻找需要时间,各位可在我这住几日,若是届时还没寻到人,我亲自送各位出去。”
当真是体贴备至,周到万分,宿云汀嘴上说着“多谢大巫”,心里却更沉了些。
他,是谁?
宿云汀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曲先生,我尚有一事不明,想与你请教。我们来南境的路上,听闻了一件奇案,说是有种名为‘无心蝶’的蛊虫害了人性命,手法极为诡异。都说南诏是天下蛊术的源头,不知大巫可曾听闻过这种蛊虫?”
“无心蝶?”曲离渊沉吟片刻,缓缓摇了头,“这个名字,我倒是从未听过。南诏的蛊术虽多,但大多用于自保、狩猎或是治病救人,像这般歹毒害命的蛊虫,我南诏是绝对没有的。”
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随即,他又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惋惜的神色:“不过……祝公子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哦?”宿云汀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大约在百余年前,我南诏曾出过一个天赋极高的族人。”曲离渊的语速不急不缓,“他在蛊术上的天赋,可以说是千年难遇。只可惜,此人心术不正,性情乖张歹毒,总喜欢研究一些阴邪害人的东西。后来,他犯下大错,被废去了全部功力,逐出了南诏。至于他后来是死是活,便无人知晓了。”
他说完,看了宿云汀一眼:“或许,公子所言的‘无心蝶’,便与那叛徒有关,也未可知。”
“原来如此,多谢大巫解惑。”宿云汀又问:“那为何外界关于南诏的记载几乎为零?几百年来,就没人想进来看看吗?”
曲离渊闻言,温和地笑了笑:“这倒不是什么奇闻,只因我南诏有祖训,凡离乡族人,终生不得向外人泄露南诏一字一句。若有违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便会遭到全族的追杀,不死不休。”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血腥味却让在场的护卫们不寒而栗。
“至于外人……”他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也看到了,光是谷外那片瘴林,就足以拦住绝大多数人了,你们能进来,实属是天大的机缘。”
言罢,曲离渊还叹气:“这亦是无奈之举,只为护住我等这片小小的栖息地,不受外界纷扰罢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那么合情合理。
李钦嗣已经完全被他说服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南诏的种种猜测,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对着曲离渊歉意地笑了笑,说:“是在下孤陋寡闻了,大巫,我那位朋友……他的尸骨,可还有可能找到?”
“唉。”曲离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外边毒虫遍地,不出三日尸骨便会化为尘土,回归天地了,李少庄主,还请节哀顺变吧。”
李钦嗣眼圈一红,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许是伤心至极,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出去了,连向主人家告别的礼仪也忘了,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卫三和一众护卫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了宿云汀和曲离渊。
宿云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冷光。
曲离渊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落在宿云汀身上,带着一丝探究:“说起来,祝公子气质矜贵,想必尊夫人定是位温柔贤淑之人,方能与你这般匹配吧?”
宿云汀抬眸,迎上他视线,唇角勾起:“他么?他脾气不太好,人也霸道,更与贤淑二字沾不上边。”
“不过……”他目光变得狠厉,像个恶鬼,“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他,谁若伤他一分,我必十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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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南诏(三)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曲离渊唇边的笑意未改, 温润依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却已将宿云汀的威胁, 提至了最高。
他本以为尘埃落定, 这群不速之客明天就会乖乖滚蛋。
谁知, 宿云汀突然又笑了,那股子狠厉劲儿收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大巫。”他开口道, 声音里是让人牙痒的理所当然, “在下思来想去,觉得我等恐怕要在此地多叨扰几日了。”
曲离渊脸上温雅的笑容, 出现了刹那的僵凝。他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得撑着:“祝公子这是何意?”
“来都来了,不领略一下南诏的风土人情, 岂不是太可惜了?”宿云汀说得那叫一个自然,“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 就喜欢游山玩水, 四处看看。南诏这么神秘,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我可得好好逛逛, 开开眼界。”
他顿了顿, 瞥了眼李钦嗣他们离开的方向, 轻叹一声, 端的是一副为友着想的赤诚模样。
“再说了, 李少庄主那边, 我去跟他说。他那位至交好友生死未卜,现在心里肯定难受得要死, 就这么回去,一路郁结于心,万一钻了牛角尖,落下什么心病,岂非我等做朋友的失职?不若在此散散心,看看这异域风光,或许能让他稍解心中苦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简直是体贴入微的挚友典范。
然而听在曲离渊耳中,却与市井泼皮的无赖行径无异。
人家是客人,主动要求多住几天,理由还是这么冠冕堂皇,你作为主人,总不能黑着脸直接把人往外赶吧?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这里有鬼吗?
曲离渊眼底深处,阴鸷狠戾一闪而逝。
他此刻方才惊觉,眼前这个自称“祝云”的散修,恐怕比那个脑中缺了根弦的李钦嗣,要难缠百倍。
李钦嗣是蠢,却也最好糊弄。而这个祝云,瞧着笑意盈盈,一团和气,实则心思玲珑剔透,却又满腹诡谲。
但他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面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心中纵有滔天怒火,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热忱模样。
“呵呵,祝公子所言甚是,倒是在下思虑不周了。”他含笑接话,仿佛当真被宿云汀的一番挚友情谊所打动,“朋友之间,理应如此。既然这般,诸位便安心住下,我南诏虽僻,不及外界繁华,但山水风光尚有几分奇致,定不会叫公子失望的。”
他心里想的却是,既是你自己寻死,便怨不得我了。
“那便多谢大巫了。”宿云汀从容拱手,目送曲离渊转身离去。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宿云汀才转身,往分给他们的竹楼行去。
李钦嗣正枯坐在窗边,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整个人都蔫了,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几名护卫亦是垂头丧气,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不行。
“李少庄主。”宿云汀走过去,手掌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李钦嗣一个激灵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祝公子……”
“我已同大巫说妥,我们在此地多留几日。”宿云汀开门见山。
李钦嗣怔住了:“多留几日?可是……阿影他已经……”他说着,眼圈又控制不住地红了。
“人死不能复生,但你总得振作起来。”宿云汀看着他,“你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灰溜溜地回去?你对得起你那位朋友吗?”
“我……”
“大巫说你朋友的尸骨化成土了,你当真信?”宿云汀声音压得很低,“这南诏处处透着古怪,那位深藏不露的大巫,你当真觉得他如表面那般慈悲和善?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万一你那位朋友尚在人间,正在某处受苦,而你却信了谗言,弃他而去,他该有多伤心?”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李钦嗣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点光:“祝公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宿云汀打断他,“我只是觉得,凡事不能偏听偏信。我们留下来再找找看。即便……当真寻不到人,那至少也得找到些蛛丝马迹,总不能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魂断异乡,对吧?”
李钦嗣的呼吸陡然急促,他死死攥住宿云汀的胳膊,“祝公子,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留下来!我一定要查清楚,阿影他到底怎么了!”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李钦嗣,宿云汀心里松了口气。
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赖在此处,总比他单枪匹马要方便得多。
安抚好李钦嗣,宿云汀便寻了个由头出去走走。
李钦嗣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自是满口应允,还再三叮嘱他务必小心。
宿云汀一个人在寨子里闲逛起来,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凭着感觉,在那些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和蜿蜒的石板路间穿行。
南诏村寨依山谷而建,布局看似杂乱,实则暗合规律,像一座天然迷宫。吊脚楼层层叠叠,以木质的连廊与阶梯彼此相连,行走其上,脚下陈旧的木板会发出“吱呀”的轻响。
他不动声色地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的人生活看起来确实很淳朴。女人们坐在屋檐下,借着天光织布刺绣,她们手里的布料颜色鲜艳,图案是些看不懂的图腾和花鸟。男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处理打猎回来的野物,有的在晾晒采摘回来的草药。
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在寨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看到宿云汀这个外乡人,他们会停下来,睁着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但并不害怕。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寻常,恰如曲离渊口中那个与世无争的桃源乡。
他不知不觉便顺着一条越走越偏僻的小路,走到了寨子深处。
这里的吊脚楼明显比外围的那些要高大精致许多,雕花也更繁复,看起来像是地位更高的人居住的地方。
宿云汀敛息屏气,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在楼宇间的阴影里穿行,他正欲再往里探一探,看能否发现什么端倪。
忽然,一阵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骂骂咧咧传了出来。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养你们有什么用?啊?连个活人都看不住,让他跑了就算了,还把人弄得又半死不活地躺在这里,你们几个是想被师父做成花肥吗?一点用都没有……都给我滚出去!”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与生俱来的刻薄和不耐烦,还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疯劲儿。
几个黑衣人影从楼里狼狈地窜了出来,却又不敢走远,只得在楼外躬身守着,噤若寒蝉。
宿云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个声音……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宿云汀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和荒谬感。
他身形一晃,几道无声的指风弹出,那几个守在楼外的黑衣人便闷哼未出,软软地倒在了阴影里。
宿云汀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从窗户的缝隙往里看。
只见宽敞的屋子里,熏着奇异的香料。一个穿着花里胡哨、颜色鲜艳到晃眼的绸缎长袍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铺着兽皮的椅子上。
那男人长得……怎么说呢,漂亮得不像话,眉眼精致,皮肤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嫩,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根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松松垮垮地随意束着,几缕调皮的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那张脸小巧又靡丽。
可他嘴角天生带着一抹嘲讽,一双潋滟的狐狸眼里满是乖戾与不耐,眼尾上挑,天生一副薄情相,偏又勾魂夺魄。
又妖又邪,像个随时会咬人的疯子般的模样,不是曲莲溪那个疯子,还能是谁?!
宿云汀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边正头疼着如何寻找谢止蘅,如何与曲离渊那老狐狸周旋,如今竟又凭空冒出来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曲莲溪!
这下好了,本就一团乱麻的局面,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宿云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看着屋里还在不停嗑着瓜子、骂骂咧咧的家伙,心头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直接抬起一脚,对着那扇看起来就不怎么结实的木门,狠狠踹了过去。
轰!
本就只是虚掩着的木门被宿云汀一脚踹得向两边飞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摇摇欲坠。
屋里骂得正酣的曲莲溪,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瓜子都撒了一地。他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嫌恶,瞬间被凛冽暴戾的杀气所取代。
他双眼危险地眯起,厉声喝道:“谁他娘的找死……!”
他最烦别人打扰他,尤其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管他是谁,敢这么踹他的门,今天非得把他的骨头拆了当柴烧不可!
然而,他后半句狠话尚未出口,便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清了长身如玉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脸不爽地看着他的人。
曲莲溪脸上的杀气,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漂亮的眼瞪得溜圆,嘴巴也微微张开,手里还捏着颗瓜子,整个人彻底傻在了原地。
宿云汀就那么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只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这个麻烦精怎么会在这”。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那两扇破门还在吱呀吱呀地晃悠。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宿……宿云汀?”
曲莲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和轻微的颤抖。他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最近试药试多了,产生了幻觉。
宿云汀冷着脸“嗯”了声,这才迈开长腿,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曲莲溪整个人瞬间就活了过来。
下一瞬,他就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人的耳膜,宿云汀下意识地就皱紧了眉头。
“宿云汀宿云汀宿云汀!”
宿云汀扶额,咬牙切齿道:“再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了!”
曲莲溪迅速捂住嘴,见宿云汀没有动手的迹象,他又激动起来。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死!”曲莲溪整个人像只五彩斑斓的花蝴蝶,疯了一般朝着宿云汀就扑了过来。
他张开双臂,看架势是想给宿云汀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还生生挤出两滴泪,表情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呜呜呜……宿云汀!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活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害我伤心了那么久!我还想了好些法子复活你……”他一边嚎,一边往上扑,“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你一定是算到我在这里,所以特地来南诏找我的,对不对?!”
宿云汀的脸都黑了。
看着这个散发着浓烈香气、穿着打扮骚包至极的疯子朝自己扑来,他只觉得一阵恶寒。
想也不想,直接抬起一只脚毫不留情地抵在了曲莲溪的胸口上,阻止了他像八爪鱼一样黏上来的企图。
“咱们没到可以如此亲昵的交情,离远点!”宿云汀嫌恶地说道,脚上还用了点力气,“谁是特地来找你的?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恶不恶心!”
“哎哟……哎哟,哎哟!”
曲莲溪被他这一脚踹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倒地上。他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笑得愈发开心,一双眼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星。
“你还是这般粗鲁无情,甚好,甚好。”他嘻嘻哈哈地说道,然后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自己被弄乱的衣领,还骚包地一甩头发,将那根孔雀羽毛甩得一晃一晃的。
“你这人真没情趣,好好的重逢喜悦,全被你破坏了。”他抱怨了一句,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宿云汀懒得理他这副疯魔德性,皱着眉,目光如刀子般上下刮着曲莲溪这一身夸张的行头,沉声问道:“你不好好在魔域当圣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作甚?”
这地方离魔域可是十万八千里,他实在想不通,曲莲溪怎么会跑到南诏来。
曲莲溪闻言,眼珠转了转,随即摊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死了之后,魔域那帮老东西日日在我耳边嗡嗡嗡,烦都烦死了,我就悄悄跑了。走到这里,觉得风景还不错,山清水秀的,人也傻乎乎的好骗,就留下来了。”
宿云汀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疯子虽然行事乖张,但绝对不是个没脑子的,他会无缘无故跑到南诏来?鬼才信。
宿云汀的目光越过还在那里搔首弄姿的曲莲溪,落在了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上。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了床上躺着的人。
那是个年轻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双目紧闭,唇无血色,面容苍白如纸,唯有胸膛尚有微弱起伏,显然已昏迷多时。
这个人……
这个人!
宿云汀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就是他之前在瘴母林里,陷入幻境时看到的那个,李钦嗣心心念念,不远万里也要来寻找的那个人吗?
他竟然真的在这里,而且还活着!
宿云汀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回事?”宿云汀指着床上的人,声音冷了下来,问曲莲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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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诏(四)
曲莲溪顺着宿云汀手指的方向, 瞥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在乎。
“他啊?好像是我师父捡回来的, 那段时间我还在魔域跟你混一块呢, 太多的也不清楚。不过, 也不知道这家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身上一堆伤还中了那么重的瘴毒, 居然没当场烂成一滩泥, 还能吊着半口气。”
“我师父觉得他体质挺特殊的, 用来试养新蛊再好不过,就顺手给带回来了。喏, 就一直这么养着呗,死是死不了,活也活不成, 有趣得紧。”
宿云汀心头微沉,万万没想到那般坚韧存活的人, 竟是落到了这步田地, 成了别人手中玩物,试药的工具。
然而, 他很快便从曲莲溪那番轻描淡写的话里, 捕捉到了另一个更令他在意的讯息。
宿云汀侧头看曲莲溪, “你师父?”他联系到某种可能, “曲离渊?!”
他见宿云汀神色惊疑, 不在意地耸耸肩:“我以前没与你说过么?……哦, 想来是忘了。”他顿了顿, 平日里那份轻佻散漫褪去几分,声音里添了难得的真切, “若非师父当年将我从乱葬岗捡回,我早已是荒原上的一堆白骨,他于我,亦师亦父。”
这番剖白不过一瞬,曲莲溪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几乎贴上宿云汀的身体:“不说这个了,反正你也回不去魔域,不如就留在我这儿,有我护着你,保管你在整个南境逍遥自在。”
宿云汀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抵着他凑近的额头,将人推开。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奚泽身上,停留在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形状……绝非正常。
“他腹部是怎么回事?”宿云汀沉声问,“也是蛊虫所致?”
“嘿嘿……想知道?”曲莲溪鬼兮兮地笑起来,他再次黏上来,指尖勾住宿云汀的衣带,阴森森地:“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宿云汀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哎哟!”曲莲溪吃痛,夸张地跳开,捂着腿委屈地抱怨,“宿云汀,你这人怎么半分情趣也无!真是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
他嘀嘀咕咕地揉着腿,见宿云汀眼神越发冰冷,这才不敢再卖关子:“他啊,他那是有孕了。”
饶是宿云汀心性再沉稳,此刻也不由得怔愣,面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之色。
见他这副模样,曲莲溪得意地扬起下巴,与有荣焉地赞叹道:“这是我师父的蛊,厉害吧?此乃‘同心蛊’的变种,能逆转阴阳乾坤,令男子之身亦可孕育血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普天之下,唯我师父一人能及!”
“……怪不得,他要将人藏得如此隐秘。”
“那是自然。”曲莲溪道,“不过这家伙也是个硬骨头,被关了这么久,前前后后竟逃了不下十次。也就是最近三个月,许是因腹中孩儿的缘故,才看着安分了些,像是认命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与恼怒:“谁知今日不知又发什么疯,竟趁着看守换防的空隙又往外跑!结果那几个蠢材抓人时失了分寸,出手重了些,险些……险些就……”
曲莲溪抬手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幸好,幸好胎像还算稳固,只是动了胎气,否则,师父非得将我活剥了不可。”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宿云汀的喉间,不是怜悯,更像是愤怒。他并非什么普度众生的善人,却也见不得这般将人的性命与尊严踩在脚下的行径。
就在这时,他脑中那股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曲莲溪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但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了。
宿云汀的意识,再一次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了他人的记忆之中。
……
光线昏暗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草味。
‘影’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陌生的帐顶。他想动一下,却发现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记得,自己为了尽快深入南诏,盗取了辟邪珠,却在瘴母林遭逢截杀。
一场恶战,他虽尽诛来敌,自身亦是筋脉寸断,更吸入了大量毒瘴。
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你醒了?”
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忽而在寂静的床畔响起。
作者有话说:
轻透一下,云云能看到影的记忆是有原因的,然后吐槽:曲某渊真是大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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