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诏(五)


    ‘影’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骤黑。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窗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 一袭绣着孔雀羽的玄色长袍,数条银链自他腰间垂落, 随着他闲适交叠的双腿轻轻晃动, 泠泠碎响。


    那人面容俊秀, 长眉入鬓,凤眼微挑, 鼻梁高挺,一副绝世倾城的好容颜。


    可‘影’从小到大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鬼蜮, 最不信的便是这副皮相。他见过最慈眉善目的老者,转眼便能将人剥皮抽筋;也见过最天真无邪的少女, 回眸一笑便送人赴黄泉。


    眼前这个男人, 看似温雅无害,可那双静静看过来的眼眸, 却深不见底, 宛若深渊。


    “你是谁?”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男人放下书卷, 站起身朝他走来。他身形颀长, 阴影顷刻间便将‘影’笼罩, 他停在床边, 微微俯身:“你中了瘴母林的奇毒,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经脉寸断。如此境地还能吊着一口气,当真是个奇迹。”


    强大的压迫感让‘影’下意识地想运气抵御,指尖刚一用力,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灵力全无,他脸上浮现片刻怔忪。


    “别乱动,”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声音里多了几分告诫,“你的经脉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林子边上发现的你,看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的住处,你可以安心养伤。”


    “……多谢。”良久的沉默后,‘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男人唇角弯了弯:“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润吧。”


    他转身去桌边倒水,‘影’趁机快速打量着屋子,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回来。他自然地伸手,想要扶‘影’起来。


    ‘影’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闪躲,然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只能被半扶半抱地揽起,这个姿势令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男人怀中,一股药香瞬间将他包裹,浓郁得令人窒息。


    一个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嘴边。


    “喝吧。”男人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对方若要杀他,何需多此一举。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张开嘴,任由那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放下水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影’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男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恶意。”他轻声说,“只是想知道,你这般坚韧的人该如何称呼。”


    ‘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杂质。可他偏偏觉得,这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心悸,毫无缘由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


    “奚泽。”


    “奚泽……”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曲离渊。”


    轰的一声,奚泽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南诏大巫,曲离渊!


    这个名字他曾在几份密报中见过。传闻此人手段通天,医毒双绝,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而南诏圣物历代来仅由大巫看管。


    他脸上的震惊没能完全掩饰住,曲离渊也看到了。那双凤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怎么?你听说过我?”


    奚泽心中一凛,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垂眸道:“未曾。只是阁下的名字,与我一位故人恰好相同。”


    “哦?那可真是巧了。”曲离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施施然坐回窗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卷,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瘴母林,还伤得那般重?”


    “在下……本是一介行商,随商队来南境贩些药材。”奚泽偏过头,避开曲离渊的视线,开始编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料中途遭遇恶匪,同伴……尽数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脱,慌不择路才误入了那片死地。”


    “原来是个商人啊……”曲离渊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语调微微上扬。


    奚泽心里咯噔一下,他常年握刀,虎口与指腹布满了厚茧,关节处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中:“让大巫见笑了,某家境贫寒,自幼便要做些粗活糊口,手上难免粗糙了些。”


    曲离渊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过了许久,才轻不可闻的“嗯”。


    奚泽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曲离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了口,“我倒是有些好奇。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南诏人,不带任何辟毒之物进入瘴母林,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一个身负重伤的外乡人,是如何在其中待了近一日,还留着一口气的?”


    奚泽的心又悬了起来,正思索着如何圆谎,曲离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奚泽背脊发凉。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曲离渊叹了叹气:“你这几日的情况凶险得很,时而高热如火烧,时而又寒冷如坠冰窟,反反复复,折腾得厉害。为了吊住你这口气,我那株养了百年的雪灵芝,整根都给你熬了进去。整整三天三夜,我未曾合眼。”


    他每说一句,奚泽的心就沉一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奚泽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无缘无故的人情。


    “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说你该用什么来报答我好呢?”


    奚泽敛眸沉思,既然阴差阳错地到了曲离渊身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必须留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给曲离渊行个大礼,但身体的剧痛让他立刻瘫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哎,别动!”曲离渊快步过来按住他,“伤得这样重,还行什么虚礼,我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你的心意,我领了。”


    “大巫的救命之恩,奚泽没齿难忘。”奚泽喘着气,眼神却无比“诚恳”,“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就差指天发誓。


    “你言重了。”曲离渊扶着他重新躺好,声音愈发温和,“救人一命,是我分内之事,不求回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才是正经事。”


    *


    接下来的几天,曲离渊对他可谓是照料得无微不至。


    他每日都会亲自过来,为奚泽检查伤口,有时候还会陪他聊上几句,态度始终温和有礼。


    奚泽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一边暗中观察。


    他发现曲离渊的住处守卫极其森严,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几个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隐藏着不少气息,想从这里出去拿到圣物,比登天还难。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也很奇怪。


    按理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可现在才过了三四天,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奚泽怀疑过曲离渊给他的药有问题,但每次喝完,都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天,曲离渊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喝药了。”他的语气温柔。


    奚泽顺从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曲离渊看着他喝完药,接过空碗,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边的一点药渍,笑道:“你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


    “这都多亏了大巫的灵药。”奚泽掩去脸上的厌恶,恭维道。


    “呵呵,药只是辅助。”曲离渊笑了笑,“说起来,我救了你,你之前也说要报答我。不知……此话还作不作数?”


    奚泽脸上不动声色,立刻表态:“当然作数!大巫但有吩咐,奚泽万死不辞!”


    “死倒是不必。”曲离渊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让奚泽很不舒服。


    “我这里呢,地方不大,但缺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处理些杂事。”


    曲离渊慢悠悠地说,“虽然你现在的灵力暂时恢复不了,但我看你头脑灵活,身手底子应该也不错。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卫,如何?”


    侍卫?


    奚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曲离渊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没想到只是让他当个侍卫。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了侍卫,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曲离渊身边,也就有更多机会打探圣物的下落。


    他面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神色:“这……在下只是个粗人,怕是做不好,辜负了大巫的信任。”


    “无妨,我可以慢慢教你。”曲离渊笑,“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伤好了,就搬到偏殿去住,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奚泽低着头,掩去眼中的精光,恭敬地回答:“是,全凭大巫安排。”


    *


    又过了数日,在各种珍稀药材的滋养下,奚泽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


    曲离渊果然言而有信,让人给他安排了偏殿的一间小屋子,就在主殿旁边,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里面的用具一应俱全。一个哑巴仆人帮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拿了过来,对他比划了几个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从这一天起,奚泽正式成了曲离渊的贴身侍卫。


    大多数时候,奚泽更像个书童。曲离渊看书,他就在一旁站着;曲离渊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他就在旁边候着。


    曲离渊也不怎么使唤他,只是偶尔会让他递个东西,或者研个墨。


    相处也算是融洽,甚至曲离渊还表现得愈来愈信任他。


    这日午后,曲离渊正在侍弄一株开着幽蓝色花朵的奇花,那花瓣薄如蝉翼。


    “奚泽,过来。”


    奚泽应声上前。


    “帮我把那边的血槲碾碎。”曲离渊头也不抬地吩咐。


    奚泽依言取过一旁的玉杵和玉臼,将一株红得滴血的血槲放入其中开始碾磨。


    “这花好看么?”曲离渊忽然问。


    奚泽抬眼看去,那蓝花确实妖冶夺目,他如实回答:“很美。”


    “它叫‘刹那艳’,花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便会化为一滩毒水,触之即死。”曲离渊转过头,凤眼含笑地看着奚泽,“你说,美丽的东西,是不是大多都有毒?”


    作者有话说:


    争取明日把回忆写完


    第32章 南诏(六)


    子夜时分。


    奚泽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他将白日里曲离渊的一言一行在脑中反复剖析。


    曲离渊此人,起居如孤山之钟, 行事若幽谷之水, 看似波澜不惊, 实则自有其法度。每日除了静坐看书,便是摆弄那些淬了剧毒的花草蛊虫, 偶尔召见南诏各部首领, 也总是一副温良如玉的模样。


    可奚泽亲眼见过, 前日里,一位部族首领因进贡稍有迟延, 曲离渊依旧是笑着请他饮茶,茶盏未凉,那首领便七窍流血, 被拖了出去。


    而曲离渊只是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上茶水的指尖, 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菩萨面, 修罗心。


    那一刻,奚泽才算真正看透了这副温雅皮囊下的森然白骨。


    寻找“莁芏浮璘”的下落更是让他心力交瘁。他借着打扫庭院、巡视小楼的名义, 几乎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 却始终一无所获。


    最可疑的, 莫过于曲离渊的卧房。可那里不仅守卫森严, 更有无数不知名的蛊虫毒物盘踞, 且曲离渊大半时间都在其中, 他根本寻不到一丝潜入的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奚泽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潭,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天晚上,奚泽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刚推开门,就闻到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他平时点的安神香,而是一种……甜腻得有些发晕的味道。


    他心里一惊,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里没有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那香气,似乎是从桌上的一个香炉里飘出来的。


    他走过去,发现香炉里燃着的不是寻常点的香,而是一根他不认识的、颜色有些发红的香。


    是谁换了他的香?答案不言而喻。


    奚泽不敢大意,他立刻推开窗户,让夜风把屋里的香气吹散。随后,他端起香炉,疾步走到院中,将里面的香料与灰烬尽数倾倒,又反复以清水冲刷,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屋里,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一刻还是曲离渊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后一刻便化作那部族首领死不瞑目的惨状。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开始发热。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莫名的空虚和渴望,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想喝水,想泡进冰冷的河里,想……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渴望!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越来越清晰。


    是曲离渊!


    “奚泽……”那人仿佛就在耳边,甜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滚开!”奚泽烦躁地低吼一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为何会是他?


    体内的燥热变本加厉,理智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寸寸崩裂。


    他猛地坐起身,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冰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那股燥热并没有消减分毫,反而愈演愈烈,烧得他口干舌燥,神智昏沉。


    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牵引着他的脚步,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是曲离渊住的地方。


    不,不能去!


    奚泽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可他的身体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一个拥抱,渴望一点抚慰,渴望……靠近那个人。


    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


    这三个字如一道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奚泽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甚至发狠,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与满口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挣回了一丝清明。


    也正是这一秒,他看清了自己已站在了曲离渊的寝卧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快走!快离开这里!


    灵魂在凄厉地尖叫,可身体里的欲念却如燎原之火,将这最后的清明也燃烧殆尽。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一推,那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安静,曲离渊正坐在书案前,手执一卷古籍,看得专注。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撒上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有些虚幻。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与踉跄的脚步声,他闻声,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他衣衫凌乱,发丝微散,一双眼眸烧得通红,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奚泽?”曲离渊放下书卷,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奚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那股浪潮堵住了。


    在曲离渊眼里,奚泽脸颊滚烫如烙铁,呼吸急促而紊乱,耳根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双腿一软,若非扶着门框,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他看着曲离渊,眼神里溢满了渴望和迷恋,他像个迷路的可怜孩子,迷途许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曲离渊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锦靴落地悄然无声,但在奚泽听来,却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咚,咚,咚……


    “你的脸好烫,”曲离渊走到他面前,抬手,微凉的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可是中了暑气?”


    那点冰凉非但没能降温,反而似火星溅入烈油,轰然一声,将奚泽体内所有被压抑的欲望彻底引爆。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曲离渊!


    不!这不是我!


    奚泽在心底咆哮。这种身不由己,被欲望彻底支配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的自尊碾碎!


    曲离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晃,身形有刹那的僵硬,但随即便全然放松下来,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顺势揽住了奚泽的背,另一只手则覆上他紧绷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捏着。


    “你这样投怀送抱也未免急切了些。”他在奚泽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你想要什么?”


    这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奚泽的身体愈发不受控制,竟想去寻他的唇。


    曲离渊却在此刻,拉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冷硬地一点点扳开:“别这样,奚泽。”


    “我……为什么……”奚泽的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不堪,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离渊。


    曲离渊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迷乱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怜悯,又似嘲弄。


    “你这样……急不可耐地献上自己,就像个欲求不止的荡夫一样,我不喜欢浪的,你明白吗?奚泽。”


    奚泽的意识在痛苦地挣扎,但身体却越来越诚实地向对方依偎,渴望着曲离渊的触碰,渴望着他的体温。


    曲离渊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至脖颈,指尖轻轻一挑,便解开了他早已凌乱的衣襟。


    “罢了,”曲离渊叹息一声,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我本未打算对你做什么。可是,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招人了。”


    话音未落,他微凉的手已探入奚泽的衣衫之内,覆上那片滚烫紧实的肌肤。


    “嗯……”


    奚泽浑身剧颤,口中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声音,像小猫儿似的。


    屋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呼啸着撞向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灵魂在不断地挣扎、哀嚎、哭泣,身体却在极致的欢愉中发颤。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沉沦着。


    这一夜,很长,很长。


    ……


    翌日,奚泽是在曲离渊的榻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却浑身发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三九寒冬的冰窟窿里。


    身体到处都疼,从里到外没有一寸是不疼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堪的痛楚。


    昨晚的记忆像是破碎的镜片,凌乱而又锋利,扎得人血流不止。


    他记得自己如何失控地闯入,记得曲离渊那张含笑的脸,记得那让人沉沦的触碰和无法抗拒的欲望……一幕幕,一声声,清晰得令人作呕。


    “呕……”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奚泽狼狈地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水一阵阵往上涌。


    屈辱,恶心,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死缠住,几乎要将他撕裂。


    奚泽双手撑着地,身体不住地发抖。他想杀了曲离渊,想把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做不到……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谈何报仇?


    “吱呀——”


    奚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曲离渊眉眼间带着关切,昨夜那场颠鸾倒凤的荒唐,不过是奚泽的一场噩梦。


    “醒了啊,看来精神不错,”曲离渊走进来,手上端着碗黑乎乎的药,“这是你的日常用药,既然起来了便把药喝了吧。你昨夜没歇好,我给你准备了些清淡的早膳,喝完药便去前厅吃吧。”


    奚泽死死地瞪着他,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千万个血窟窿。


    曲离渊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扶他起来。


    “别碰我!”奚泽一把打开他的手。


    曲离渊眸光倏地阴沉,大手猛地掐住奚泽的脸。


    就在奚泽以为他要维持不住身上那身人皮时,他又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至极的奚泽。


    “你怎么了?”他明知故问,“一大早发这么大脾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奚泽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做了什么?”曲离渊的表情更困惑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曲离渊微微蹙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昨晚的事?”


    他走向一旁的架子,从上边取下被撕得破碎不堪的里衣,随手扔在奚泽身上,掩住青青紫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昨夜怕是在园中闲逛时,不慎碰了那‘醉情花’吧?”


    “那花是我们南诏巫女为炼情蛊而培育的奇花,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催情之效,外乡人若是沾染上,便会神志不清,情难自已,做出些……出格之事。”


    “你昨夜满脸通红地闯入我房中,拉着我不放,嘴里还胡言乱语。我看你身上带伤,又中了花毒,实在不便对你动粗,只好先将你安置在我房里,等药效过去。”


    曲离渊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温柔:“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疲乏,可还有哪里不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安心歇着吧,别胡思乱想,当心伤了身子。”


    恶心恶心恶心……奚泽的眼里,脑子里,心里全被恶心装满了。


    以至于即使仅仅是通过记忆,也使得宿云汀想吐。


    作者有话说:


    二编:


    这章到底有啥能让审核惦记的,放过我吧


    奚泽——‘影’的结局一定是好的。


    第33章 南诏(七)


    宿云汀的脑子嗡嗡作响, 眼前的一切都还在扭曲旋转。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聒噪的声音锲而不舍地在耳边响起。


    “喂喂喂,宿云汀?你这是被摄了魂还是怎的?倒是说句话。跟中了邪似的, 杵在这儿一动不动, 眼睛都直了。哪个散魂这么胆大, 竟然敢当着我的面上你身!”曲莲溪抓着他的胳膊,使劲摇晃着, 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晃散架。


    “……你……我……你到底听清没?”


    宿云汀缓了好几口气, 才终于将视线聚焦在曲莲溪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上。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嚯!”曲莲溪登时竖起了眉毛, 气得跳脚,“合着我方才唇角舌燥说了许久, 全是白费工夫?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啊啊啊气煞我也!……算了,我再说一遍, 我师父那手蛊术通天彻地,这人又……不识抬举, 还有我师父为保住他费了多大心血, 你……”


    曲莲溪的控诉还在继续,但宿云汀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 下一刻, 寒光乍现, 通体清亮的灵剑已然在握, 剑身流转着森然冷意。


    曲莲溪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到, 连滚带爬地跳到了门边, 扶着摇摇欲坠地门板, 惊恐地看着宿云汀,委屈巴巴道,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我可是说错了什么,你就要取我性命不成!”


    “哎?你怎么换武器了?那条骨鞭……哦,断潮生呢,你扔走了?”曲莲溪脸色骤然阴邪,“该不会是被那些仙盟的人拿走收藏了吧!”


    他又自言自语地回答:“不会不会,我的人已经潜入过各个仙盟的藏宝阁了,也没见过。你若是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啊,我可喜欢你身上这些骨头了,你之前送我的指骨不小心丢了,要不你现在再折一截给我吧……”


    吵得耳朵疼,像有群蜂子在耳边不停地嗡嗡嗡,宿云汀抬手丢了个噤声咒,留下曲莲溪捂着嘴呜呜呜。


    宿云汀懒得与他分说,径直提剑,走向内室那张床榻。


    奚泽躺在那里,四肢被粗重的玄铁锁链牢牢缚于床沿四角,整个人被强行摆成一个毫无尊严的“大”字。他似乎又陷入了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张本该有些清朗英气的脸庞此刻苍白如纸,了无生气。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那些禁锢着奚泽的枷锁上,剑眉紧蹙。玄铁坚不可摧,若要强行斩断需得将剑气凝于一线,凌厉至极,稍有分毫偏差,便会削断腕骨,伤及血肉。他凝神屏息,在心中推演着,务求一击即断,且不伤及榻上之人分毫。


    他并非怜悯心泛滥,只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磨成这般玩物与器皿,此等行径,已然践踏了他为人的底线。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奚泽的颈侧,宿云汀的动作忽然顿住。在奚泽半敞的衣领下,露出半截红绳,露出半截红绳,绳下似乎坠着什么。


    宿云汀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将那绳结下的坠物挑了出来——


    那是一枚如意扣玉佩,却有一角带着明显的、不甚规整的歪斜。


    这玉佩……


    宿云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是“落霞玉”,产自青州连云峰,玉矿早已枯竭,存世寥寥,千金难求。其玉质温润,色泽恰如日落时分的流云晚霞,瑰丽无方。


    而能被雕成这般缺了一角、带着笨拙痕迹的落霞如意佩,整个九州,仅此一枚。


    上一次见到时,他还叫祝云舒。


    午后暖阳,表姐姜枕月坐在窗边,正低头专注地雕琢着手中的玉料。忽然,她“嘶”了一声,一滴血珠从指尖沁出,染红了那块暖玉。


    祝云舒翘了今日的课,路过时探身进去,将玉佩夺了过来,撇嘴道:“忙活什么呢?嚯,竟然是落霞玉,我跟阿娘要了好久也没给我,她偏心。”


    姜枕月正施法疗愈手上的口子:“谁让你上回跟我比试术法时输给我了?”


    祝云舒哼一声,撇嘴道:“做什么非要自己动手?花钱寻个玉工师傅,既快又好,何苦受这罪?咱们家又不是没这点银子。”


    “这是兴致,你这小猴儿懂什么。”姜枕月嗔了他一眼。


    祝云舒将玉佩在指尖抛了抛,促狭地笑道:“得了吧,你从前连绣花绷子都懒得碰,如今竟能沉下心来雕玉,莫不是……有了心上人要送给他?”


    姜枕月脸颊飞红,小声道:“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


    姜枕月狐疑:“你何时去学了算卦?”


    祝云舒向后倒退两步,笑道:“骗你的,昨日你跟奚家那个臭小子在洛川河上泛舟,被我瞧见了。”


    姜枕月恰好望见端着芙蓉糕进来的姨母,她眼波一转,立刻告状:“姨母,您瞧云舒,他又逃了先生的琴课,您可得好好罚他。”


    祝云舒的母亲,是位端庄温柔的女子。她走过来,轻轻弹了下儿子的额头,佯怒道:“你若是再将《广陵散》弹得如锯木头,仔细你爹回来揍你。”


    祝云舒浑不在意,凑过去亲昵地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怕什么,爹爹要真揍我,阿娘定是第一个舍不得的。”


    他得意忘形,手中把玩的玉佩“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砖上磕碎了一角。


    风声顿消,落叶凝在空中,祝云舒脸上的笑容消失。


    “祝、云、舒!”姜枕月杏目圆睁。


    祝云舒脸色一变,松开娘亲的手捡起玉,纵身便蹿上了院墙,远远地喊道:“我错了!这缺的一角,我想法子给你补得天衣无缝!”


    后来,他想了无数办法,请了最好的玉工,却都无法将那缺角完美补上,他以为表姐会恼他,会将这块破损的玉佩丢掉。


    未曾想,她竟真的留着了。


    更未曾想,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奚泽那段记忆里。昔日温柔含笑的表姐,已然变成了一具自己都认不出的、冷冰冰的尸身。


    难怪……难怪他初见奚泽,便觉心头莫名牵动,难怪他竟能看见奚泽的记忆。


    “你看什么这般入神?”


    曲莲溪挣脱了噤声咒,正想从后边偷袭宿云汀,见他又立在床边不动,宛如石雕,终是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尖,一步步挪了回来。他探头探脑地往奚泽脖颈上瞧,“不就是块破玉佩么,有什么好看的,我那多的是,改天送你……哎呀!宿云汀,你、你该不会是叫他给迷住了吧!”


    曲莲溪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猛地瞪大双眼,指着宿云汀,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就说他是个祸害,生得这副模样,便不是什么安分之徒。你瞧瞧你,才见他一面,魂儿都快被勾走了,你现在才区区一个金丹,你可莫要犯糊涂为了这么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开罪我师父,半点好处也无!”


    他急得在屋中团团转,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红颜祸水,不对,是蓝颜祸水啊……”


    他后头又絮叨了些什么,宿云汀一句也未听清,倒是曲莲溪这番大呼小叫,惊扰了榻上之人。


    奚泽长长的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行尸走肉般的活着,世上再没有能令他这样的枯木再发出芽的存在。


    感受到屋里陌生气息,他僵硬地缓缓侧过头,那双原本死气沉沉、宛如死水的眼眸,落在宿云汀那张清隽漂亮的脸上时,那份防备警惕一点点褪去,转而变成满脸的震惊、不可置信。


    奚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上的锁链牢牢地禁锢着,徒劳无功。


    他张了张嘴,喉间滚动,似乎想唤出什么,却因太久未曾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嗬嗬”的、不成调的音节。


    宿云汀手中长一振,剑身上流光大盛。


    “宿云汀你干什么啊?你不会想要带他私奔吧!”曲莲溪尖叫起来,想上前阻止,却被宿云汀周身散出的骇人剑意逼得寸步难行。


    “锵!”


    玄铁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剑气收放自如,未曾伤到奚泽手腕一丝一毫。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曲莲溪抱着头,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你害死我了,你当真害死我了!师父回来,非得将我片成肉块,丢去蛇窟喂蛇不可!”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一副天塌地陷之态。


    宿云汀充耳不闻,如法炮制,剑光接连闪过,缚住奚泽其余三肢的锁链也尽数被斩断。


    束缚骤然除去,奚泽的身体猛地一软,便要从床沿滑落。宿云汀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住。


    入手的感觉,让宿云汀的心又沉了沉。


    太轻了,此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摸到嶙峋的骨骼,硌得他手心生疼。


    曲莲溪见他竟将那男人整个抱在怀里,那珍视的模样,无名怒火蹭地冲上头顶,他气得口不择言:“你竟然抱他!你认识他才多久,就这般护着他!我……我为你奔波劳碌这么久,你都未曾正眼瞧过我一下!”


    宿云汀轻声道:“别怕。”他扶着奚泽靠在床头,转过身,提着剑,一步步走向还在踱步的曲莲溪。


    剑尖冰冷的寒意,让曲莲溪的哭喊戛然而止。


    宿云汀将剑尖抵在他的颈侧,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懒的桃花眸,此刻却是阴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你要不想现在就被我撕碎,”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可怕,“就滚远点,回魔域去找个地方躲着。”


    曲莲溪浑身一僵,脖颈动也不敢动一下,他与宿云汀相识那么多年,知道他并非玩笑,那股狠戾决绝的杀意,真实不虚。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眶倏地红了。


    “哼,没良心的东西……”他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嗓音里带上了哭腔,“亏我还想着如何帮你聚魂复生,费了那般大的劲……你便是如此待我的……”


    说完,他也不再多待,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连带着他那委屈的抱怨声也一并带走了。


    宿云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剑,转身看向奚泽。


    重获自由的奚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了水,大颗大颗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无声地滑下。


    他像是许久不曾哭过,又像是在这一刻,将积攒了一辈子的委屈、痛苦与绝望,尽数化作了眼泪。


    宿云汀看着他这副模样,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想着,要是谢止蘅在就好了,起码他能比自己更加理智地处理眼下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从芥子囊中翻找出一件干净的外袍,走上前披在奚泽瘦骨嶙峋的肩上。


    他不是个细心的人,更没有过安慰人的经验,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用自己的衣袖,有些笨拙地去擦拭奚泽脸上的泪。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生硬,但奚泽却并未闪躲,反而微微仰头。


    “别哭了,”宿云汀干巴巴地说,顿了顿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拍拍奚泽的头,“乖。”


    “你……”宿云汀开口,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终,千言万语都汇成沉默。


    宿云汀将手搭在奚泽的手腕上,分出一缕精纯的灵力探入他体内。灵力游走一圈,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经脉多处淤塞断裂,五脏六腑皆有衰败之相。


    他看着奚泽的眼睛:“有我在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到你,我带你走。”


    奚泽才止住的泪又流个不停,他死死抓住宿云汀的衣袖,“阿……阿……”


    “这位公子,在别人家中做客,是不是应该讲些礼数?”


    “这般随随便便闯入别人的领地,还要带走本座的人,未免也太不把主人放在眼里了吧。”


    这声音……


    奚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方才亮起的眼眸,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吞噬。


    作者有话说:


    曲莲溪是真疯子,有些神经质。


    以及这篇是真狗血


    ,咱仙尊得挪到下一章出场了。


    第34章 南诏(八)


    见奚泽害怕成这样, 宿云汀揽着人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


    他抬眼望向门口,只见曲离渊施施然走了进来。


    那人生得极为俊美,眉眼间透着邪气, 唇角噙着一抹和善的笑,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宛若穿肠烂肚的剧毒,让人无端背脊生寒。


    宿云汀立时将奚泽护在身后, 右手长剑直指来人眉心。


    “李少庄主若是知道他的影卫竟被你折磨至此, 不知这南诏的天, 会不会变上一变?”宿云汀冷冷道,同时左手却在袖中悄然掐诀, 催动灵力,符文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曲离渊仿佛未曾看见他手中寒光凛凛的剑,也没在意那些阵法, 他的目光越过宿云汀,径直落在奚泽身上。


    “奚泽, 过来。”他柔声开口, 语调缱绻,像是在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你看看你, 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我会心疼的。”


    奚泽抓着宿云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 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这话说得真叫人恶心。”宿云汀冷嗤。


    曲离渊将视线转向宿云汀,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位公子瞧着倒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只可惜, 这是我与阿泽的家事,外人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话音未落,他往前闲庭信步般踏出一步。


    只一步,宿云汀布下的数道阵法在他脚下寸寸碎裂。


    宿云汀瞳孔一缩,这便是……大乘期的威压么?这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曲离渊无视宿云汀骤变的脸色,依旧对着奚泽温言软语,说出的话却恶毒无比:“阿泽,你我之间连孩子都有了,你觉得你还离得开我吗?你如今这副身子若是离开了我,在外面要怎么活下去?


    他们会把你当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会用最恶毒的眼光看你,唾弃你,驱赶你。只有我,只有留在我身边,我才会像从前一样,好好地疼你,保护你。”


    奚泽听到这话,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最后只呕出几口鲜红的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你闭嘴!”宿云汀怒火中烧,剑身嗡鸣,寒光直取曲离渊面门。


    “不自量力。”曲离渊轻笑一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刹那间,宿云汀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粘稠如泥沼,身形动作变得迟滞。他奋力挥出的剑,在距离曲离渊面门三寸之处,便凝滞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曲离渊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剑刃——


    “锵”的一声脆响,宿云汀手中的灵剑竟被他硬生生折断。


    宿云汀连退数步,险险避开反震回来的碎刃,心沉到了谷底。


    奚泽也看出了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扶着床沿,勉强撑起身体,望着宿云汀的背影:“阿……阿舅……你快走……别管我……”


    阿舅?


    宿云汀浑身一震,他回头,对上奚泽那担忧的眼睛。


    他忽而笑了,“说什么傻话呢,我说了要带你走,就一定会带你走。”他安抚道,“别怕,我自有办法。”


    说完,他抬起左手,右手并指为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划下。


    鲜血瞬间涌出,在空中汇聚、拉长、交织成血色符文。


    苍凉,暴戾,足以撼动天地的气息骤然爆发!


    曲离渊原本慵懒随意的神情终于变了。他敛去了笑意,眉头紧紧皱起,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


    “燃魂血祭阵?你竟然会这种上古禁术!”他脸色一沉,“疯子!”


    曲离渊手一挥,不再留手。


    只听得地板与房梁处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无数黑影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


    墙角下地面缝隙中,一只只巴掌大小的多足蜈蚣如潮水般涌来。


    房梁上,一条条丝线垂下,挂着数不清的背上有着扭曲人脸花纹的蜘蛛,如下雨般纷纷掉落。


    *


    与此同时,南诏一处云海翻涌的幻境之中。


    谢止蘅一身白衣,孑然而立。他被迫与宿云汀失散后,便落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这里上下不分,四方不明,唯有茫茫云雾。


    他神色冷峻,手中握着裁雪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云海深处,一座雅致的亭台若隐若现。


    身穿青色罗衫,长相妖媚的男子正坐在亭中,悠闲地拨弄着茶具,看见谢止蘅,他笑得眉眼弯弯。


    “谢仙尊,别来无恙啊。”胡仙儿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止蘅对他视若无睹,一步步踏上亭台,周遭的云雾仿佛畏惧他不断遏制下去的杀意,自动向两旁退散,“是你做的?”


    “哎呀,仙尊这话说的,我哪有这个本事困住你。”胡仙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绕着谢止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说起来,你家那位小道侣此刻可比你有活力多了,倒是仙尊你,我怎么瞧着……仙力似有颓势?”


    他意有所指,目光在谢止蘅身上流转。


    “我劝仙尊一句,有些事,还是顺应天意的好。逆天而行,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胡仙儿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谢止蘅充耳不闻,裁雪剑的剑尖指向胡仙儿,杀气毕现:“引我们来南诏意欲何为?”


    胡仙儿脸上的笑容一僵,知道糊弄不过去,只好摊了摊手,无奈道:“我也是没办法啊,这是上头下达的新任务,我这种小仙除了照做,还能怎么办?”


    见谢止蘅依旧不为所动,杀气反而愈发凝实,他只好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那位奚泽公子,原也是上界的仙君,下凡历劫。本该体验一番人间生老病死,了却一段尘缘便能功德圆满,回归仙班。谁知……他却被那段孽缘给绊住了,错过了回归的最佳时机。”


    “我的任务便是拨乱反正,助他历劫功成。可南诏那个大巫看得太紧,我压根找不到机会下手。眼看着奚泽的命星一天比一天黯淡,再拖下去,别说回归仙班了,怕是魂飞魄散都有可能。”


    胡仙儿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我正愁着该如何完成任务,恰好在云栖城见到了你家那位宿公子。我发现他们二人之间竟有一丝血脉联系,于是便在他身上稍稍施了点小法术法。”


    “法术?”谢止蘅声线骤寒,裁雪横在胡仙儿颈侧,胡仙儿抬手连忙道:“放心放心,对他无害的,还能在危急关头替他挡一次致命伤,是好事!”


    他急急解释道:“只是他们这亲缘隔得实在太远,感应微弱。我这才出此下策,设了这个局,将你们二位一同引来南诏。只要宿公子见了奚泽,以他那性子,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不,事情就有了转机嘛。


    听到宿云汀可能会有危险,谢止蘅眼中寒光乍现,再无半点耐心。


    “他若有事,”谢止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介意……将整个南诏夷为平地。”


    话未说完,他已然出手。裁雪剑只是平平一划,剑光便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胡仙儿。


    胡仙儿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躲开。剑光落在他身后的亭台楼阁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瞬间化为齑粉。


    胡仙儿连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你家道侣厉害着呢,能自保!况且里边还有人会帮他的,你放心!”


    他见谢止蘅提剑又要动手,急得跳脚:“要是他真出了事,我……我拿我的仙元去换他的命,千年道行总够把他救回来了吧!”


    谢止蘅压根不听他的保证,提剑掐诀,周身灵力暴涨,整片云海幻境开始剧烈震动,天幕之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露出了外面南诏的真实山林。


    眼看幻境就要被彻底破开,胡仙儿一咬牙,祭出一条金光闪闪的绳索。


    “捆仙绳,缚!”


    绳索如灵蛇般飞出,瞬息间缠上了谢止蘅的身体,将他牢牢缚住。


    “谢仙尊,你冷静点!”胡仙儿拦在他身前,急道,“那是他们自己的劫数,你不能去,你为了宿公子逆天改命那件事,已经惹得天道很不满了。天道不能直接降下神罚杀了你,不代表祂不会把怒火转移到宿公子身上啊!”


    听到这话,谢止痕周身暴戾的气息猛地一滞。


    宿云汀这次渡金丹劫时,那异乎寻常的、几乎是抱着必杀之心的雷劫。


    握着裁雪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


    *


    南诏境内,血气冲天。


    宿云汀立在血阵中央,脸色苍白如纸,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入阵法之中。


    密密麻麻的蛊虫已经冲至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曲莲溪气急败坏的传音。


    “祖宗诶,你消停点行不行!你还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魔君呢?这燃魂血祭阵一旦成了,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宿云汀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蛊虫暂时挡在了身前。


    “你不是走了吗?”


    “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就得给你收尸了!”曲莲溪的声音又气又急,“我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这人你以前见都没见过,犯得着为他拼命吗?弱肉强食,这就是他的命,你管不了的!”


    “命?”宿云汀冷笑一声,“他的命,就该是被囚禁于此,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那也比死了强啊!”曲莲溪吼道,“他在外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可是在南诏,有我师父的宠爱,还有他们的孩子,整个南诏谁敢不敬他三分?他在这里,至少能活着!”


    “呵,你们这地方谁都可以踩他一脚,”宿云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管他现在这副样子叫活着?他跟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至少在外面,他有自由,在这里,他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儿,是会忘记如何飞翔的,将它放出笼子,它只能徒劳地扑腾几下翅膀,然后绝望地发现,外面的天空太大、太冷,远不如笼子里温暖安全……”曲莲溪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你以为那个姓李的能救他?不可能的。他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也是个死。至少在我师父这里,起码还是条活路。”


    “谁跟你说我还要让他回那个破地方去的?”宿云汀语气张扬,“昶天山那群人全是一肚子坏水的骗子,最会算计利用。我既然来到此地,见到他了,那他以后就归我管。”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曲莲溪彻底没话说了。


    与曲莲溪的这番传音对话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挡在身前的屏障在蛊虫的疯狂啃噬下已经出现了裂痕。


    宿云汀看了一眼阵法,还未完全成型。再看曲离渊,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显然是有恃无恐。


    不能再拖下去了。


    宿云汀当机立断,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血阵的光芒瞬间内敛,化作一道血色符文烙印在他的掌心。


    他强行中断了阵法,反噬的力道让他喉头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闪身来到床边,捞起虚弱不堪的奚泽,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冲。


    “想走?”曲离渊冷哼,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去路。


    宿云汀脚下不停,方向转向一旁的墙壁。


    轰!


    墙壁被撞出个大洞,碎石纷飞。


    宿云汀抱着奚泽,毫不停留地冲了出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曲离渊并没有立刻去追,他走到被撞开的墙洞边,看着宿云汀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由黑气凝成的凤凰虚影。


    “跑吧……跑吧,不出三日你便会自己回来,跪着求我。”


    “燃魂血祭术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


    宿云汀抱着奚泽,一路疾驰,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奚泽发出闷咳声,才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停了下来。


    奚泽的状况很不好,气息微弱身体冰冷,一直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徘徊。


    宿云汀从芥子囊中翻出疗伤药,想要喂给奚泽。然而,奚泽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不肯吞下。


    “……没用的。”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个凡人,仙丹灵药……于我而言便是穿肠毒药。”


    宿云汀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奚泽体内的经脉早已被毁得七七八八,根本无法承受灵药的药力,强行喂下,只会让他的五脏六腑被灵力冲垮,反而害了他。


    宿云汀不是医修,此刻只觉得无力。他收起丹药,将手掌贴在奚泽的后心,渡入自己灵力。


    温和的灵力缓缓流淌,驱散了奚泽身上的些许寒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宿云汀怀里。


    “……你的怀抱,很暖和。”奚泽的意识有些模糊,喃喃自语,“像……像阿娘……”


    宿云汀心中一酸,柔声道:“你放心,有我……有阿舅在,定能护你周全。”


    奚泽闻言却只是苦笑,“不……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只见他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那凤凰色彩艳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凤凰蛊。”奚泽的声音很轻。


    “曲离渊在我体内种下了雌蛊,而雄蛊,就在他自己手里。”


    宿云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中蛊者,同生共死。雌蛊需依附雄蛊而生,一旦分离过久,便会反噬宿主。”


    “雌蛊离开雄蛊太久,便会迅速衰老枯萎,吸干宿主的精血寿元……从方才起,我便感觉到蛊虫的异动了。”


    宿云汀现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曲离渊没有立刻追上来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


    奚泽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枯瘦的手指从颈间把落霞如意佩扯了出来。


    这枚玉佩,他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他凝视着玉佩,眼中掠过怀念,随即又化为澄澈的释然。


    “今早我跑出时见到李少庄主了,他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寻找什么圣物,我……即便是现在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奚泽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玉佩递向宿云汀,眼中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将它托付给你,若我死了,求你……能将它与我娘亲,葬在一处。”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能回神。


    “咳……咳咳……”奚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他抓住宿云汀的衣袖,再一次唤道:“……阿舅……求你,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他看着奚泽那双期盼的眼睛,那里面再没有了初见时的死寂麻木,却也再不见未来的天光。


    宿云汀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他没接那块玉佩,而是伸出手将奚泽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连同那枚玉佩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本以为祝家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我的亲人眷属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曾想,还能在这儿寻回我的小外甥。”


    他垂眸看着奚泽,眉眼温柔。


    “这玉佩你自己收好,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一起去拜祭你娘。”


    “你的命只能握在你自己手里,旁人左右不得,天命既定也不行,不过区区凤凰蛊,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开。”


    宿云汀的语气笃定,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奚泽愣住了,他低下头,感受着宿云汀掌心传来的温度。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干净得像个孩子的笑。


    他开始说起前尘往事:“娘亲因为怀了我,身子重,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


    “祝家出事那晚,她心绪不宁便偷偷出了府,想去城西的灵运庙为腹中的我求个平安符。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恰好避开了那场屠杀。”


    宿云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从庙里回来时,在路上遇见我爹最后送出的通讯灵蝶。娘亲得知噩耗后急火攻心,当场便晕过去,后来,她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醒来后,她本想随祝家上下一同去了,可她又摸了摸肚子……”


    奚泽的声音哽咽,“为了我,她只能继续苟且偷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我天生就是个讨债鬼吧。她生我时难产,落下病根,一身修为尽散,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为了养大我,她什么苦都吃,什么活都做,最后……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在我七岁那年冬日,走了。”


    七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奚泽却已经尝尽世间冷暖,独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从那以后,我成了孤身一人。”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阿舅,却又成了你的拖累……”奚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和自我厌弃。


    宿云汀听着他的诉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象不出,那个明媚娇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如何熬过那些艰辛的岁月。


    而她的孩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却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痛苦……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越来越低落,立即收敛杀气,在芥子囊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这是谢止蘅怕他路上无趣,硬塞给他的。


    他剥开糖纸,捏着糖塞进了奚泽的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血腥气。


    “你才不是什么讨债鬼。”宿云汀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却很轻柔,“你是你娘亲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宝贝,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小孩子家就该乖乖吃糖,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天塌下来,自有长辈为你撑着。”他的声音放得很缓很轻,“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一切烦心事就都没了。”


    说着,他并起手指,指尖凝聚起点点柔和的灵光,在奚泽的眉心轻轻一点。


    无法抵挡的困意席卷而来,奚泽紧绷的神经放松,眼皮越来越重,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快结束了,两个小苦瓜


    第35章 南诏(九)


    宿云汀闭上眼, 神识沉入自己的灵台识海。


    他心念微动,柔和的白光从他眉心探出,轻轻笼罩住奚泽的身体。下一瞬, 奚泽的身影便凭空消失, 被他妥善地安置进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只有在这里, 才能确保他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宿云汀缓缓站起身,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山神庙外, 风声凄厉, 呜咽着穿过枯败的山林,宛如万千冤魂在低泣。


    他走出破庙, 抬头望向被乌云遮蔽的天空,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以血为引, 以魂为祭……”


    “燃魂血祭,起!”


    А╟╖аиЗ╖а掌心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光芒冲天而起。


    轰隆——!


    沉闷的巨响自天际传来, 紧接着,整个南诏的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颤抖。


    血色的阵纹如同活物般在地面上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 草木枯萎生机断绝。


    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空中交织, 眨眼间便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血色巨网, 整个南诏都笼罩其中。


    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粘稠如血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遮蔽了星月, 吞噬了光明。


    南诏境内,无数人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吗?”


    “天……快看天!天怎么变成红色的了!”


    “这是什么味儿?好难闻……咳咳……我喘不过气了!”


    恐慌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人们冲出房屋, 惊骇地望着天穹异象。潜藏的蛊虫也从各处巢穴中爬出,在血雾中焦躁不安地嘶鸣着。


    与此同时,正带着人手准备连夜离开南诏地界的李钦嗣一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惊得勒停脚步。


    “少庄主,情况不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侍卫长脸色凝重,将李钦嗣护在身后。


    李钦嗣挣扎着,“我还没找到他……”


    “少庄主,”侍卫长一把按住他,“此刻回头,无异于飞蛾扑火!您看这天象,分明是有人不惜性命,要将整个南诏化为活棺材!属下之后定会遣死士潜回查探,一有消息,无论……无论生死,定会回报于您!”


    他见李钦嗣仍在犹豫,不再多言,对着其他侍从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护送少庄主离开,快!违令者斩!”


    几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是强迫地驾着李钦嗣的马,向着关外疾驰而去。


    “……你一定要没事……”喃喃自语,消散在了呼啸的风中。


    “大巫!求求您救救我们!”


    “天神发怒了!这是天罚啊!”


    村落内哭喊声与惊叫声此起彼伏,曲离渊猛地睁开眼,他冲出殿外,抬头看向那片血色天幕。


    “所有人回屋躲避,开启防护法阵。”曲离渊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村落,“慌什么,有本座在,天塌不下来!”


    他的声音如定海神针,慌乱的民众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听从指令,躲回家中。


    安抚好族人,曲离渊闭上双眼,神识瞬间扩散开来,无视血雾的阻碍在整个南诏境内急速搜寻。


    “找到了。”他倏然睁眼,眸中杀机毕现,森然冷笑,“不自量力的东西。”


    话音未落,曲离渊的身影已经化作灵光,朝着宿云汀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海幻境之中。


    捆仙绳在谢止蘅身上勒得死紧,不断压制着他体内的灵力。


    胡仙儿站在他对面,一脸的焦急和无奈:“谢仙尊,我求求你了,你冷静一点,这真是他们命里的劫数,是天道对他们的考验,你是方外之人,不能插手,真的不能啊!”


    谢止蘅面无表情,周身暴戾的灵力依旧在疯狂冲撞着捆仙绳的束缚。捆仙绳上的金光剧烈闪烁,发出了“滋滋”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挣断。


    就在这时,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胡仙儿见到这场景,失声惊呼:“完了……”


    他正要再劝,却见谢止蘅周身那暴戾的灵力猛然一凝,继而轰然爆发!


    “仙尊,你……”


    他话还没说完,谢止蘅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


    胡仙儿一咬牙,飞身而起张开双臂,试图挡在谢止蘅面前。


    只见谢止蘅在半空中身形微顿,并指掐诀,那根刚刚被他挣断的捆仙绳,竟修复如初,朝着胡仙儿缠了过去。


    胡仙儿大惊失色,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金色的绳索瞬息而至,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得罪了。”谢止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胡仙儿被捆仙绳带着重重摔回云海之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撞向天幕。


    *


    血雾弥漫的山林间,庙宇已经坍塌,在废墟的中央,红色的身影正静静地悬浮于半空之中。


    宿云汀闭着双眼,墨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


    他就像是这片血色地狱中唯一的主宰,是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出的修罗。


    曲离渊的身影在不远处停下,眼神锐利如刀,扫视了一圈。


    没有奚泽的踪迹。


    是被藏起来了,还是……已经死了?


    曲离渊心中莫名的烦躁,但他很快便将这情绪压了下去。他看着半空中的宿云汀,脸上重新挂起从容不迫的笑容。


    “想不到,阁下竟真有本事,将这上古禁术召唤出来。”曲离渊的声音穿透了血雾,传入宿云汀的耳中,“本座倒是好奇,阁下为了区区一个玩物,便不惜与我整个南诏为敌,搞出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你觉得……值得吗?”


    宿云汀居高临下地俾睨着曲离渊,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曲大巫说笑了。你南诏以活人炼蛊,视人命如草芥,早已是天理难容。我今日此举,也算是顺应天意,替天行道罢了。”


    曲离渊敏锐地察觉到,宿云汀周身的气息虽然恐怖,但却极不稳定,显然是强行催动阵法,已然是外强中干。


    “替天行道?说得好听。”曲离渊冷笑道,“你的灵力波动紊乱至此,修为不过金丹,就算让你侥幸开启了这禁阵,你也根本发挥不出它万分之一的威力。继续下去,不等阵法完成,你自己便会先被吸干精血,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宿云汀毫不在意地说道,“能在死前拉着整个南诏给我外甥陪葬,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外甥?


    曲离渊瞳孔一缩。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层关系!怪不得……怪不得他会为了奚泽做到这种地步!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找死了。”曲离渊不再废话。


    他话音刚落,周身黑气大盛,整个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只由浓郁黑气凝聚而成的利爪,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宿云汀身前,直取其心脉!


    宿云汀身形不退反进,猛地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地面上的血雾剧烈翻涌起来,无数条由血气凝聚而成的狰狞毒蛇,嘶叫着钻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朝着曲离渊噬咬而去。


    “雕虫小技。”


    曲离渊冷哼一声,周身黑气大盛,血蛇撞在屏障上,纷纷爆裂开来,化作一滩滩血水,却无法伤他分毫。


    他抬起手,掌心那只由黑气凝成的凤凰虚影再次浮现。


    “我本不想用这招的,既然你执意求死,那便怪不得我了。”曲离渊的声音冰冷无比,他似乎失去了耐心,“你可知,奚泽身上被我种下了什么?”


    宿云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凤凰蛊,雌雄同体,同生共死。”曲离渊盯着宿云汀的眼睛,“雌蛊在他体内,雄蛊由我掌控。我若死了,他也活不了。不仅如此,只要我一个念头,便能让雌蛊在他体内爆开,让他尝尽万蛊噬心之痛,最后化作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他不信,为了奚泽不惜开启禁术的疯子,会不在乎奚泽的死活。


    果然,听到这话,那双被血色浸染的眸子里,闪过瞬间的动摇。


    “把他交出来,撤去阵法,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曲离渊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宿云汀的软肋,胜券在握,“否则,我现在就让他死在你面前!”


    然而,宿云汀接下来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只见宿云汀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笑了。


    “他的性命与我何干?”他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曲离渊。


    曲离渊脸上的得意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宿云汀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没错,他的确是我的外甥。但那又如何?在我眼里,弱者,就该有弱者的觉悟。他自己没本事,落到你手里,被你种下蛊虫,那是他活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还是你觉得,我会在乎一个蝼蚁的死活?”


    曲离渊厉声道,“你若不在乎,又何必发动这燃魂血祭阵!”


    “发动阵法,仅仅是因为你折辱他,伤了我的颜面。”宿云汀的回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我这个人呢,向来随心所欲,谁让我不痛快了,我就让他全族都不痛快,至于一个废物外甥的命……呵,死了便死了,于我而言无足轻重。”


    下一刻,那些原本在围攻曲离渊的血蛇,忽然调转方向,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村落而去。


    曲离渊的脸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你敢!”


    他怒吼一声,再也维持不住从容,身影暴起,想去阻拦。


    作者有话说:


    卡点大师就是我


    第36章 南诏(完)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血气凝成的血蛇缠住慌乱奔逃的男人, 张开血盆大口,獠牙刺入其颈间。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身躯转瞬就干瘪下去, 最终“嘭”地一声, 爆成一团血雾, 连骨骸都未剩下。


    宿云汀支着下颔,悬于半空, 看着这血腥场景, 唇边依旧噙着那抹漫不经心的浅笑, 仿佛陨落的并非一条性命,不过是碾死了碍眼的蝼蚁。


    曲离渊双目赤红, 死死地瞪着宿云汀,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回应他的, 是更多族人绝望的哀嚎。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鲜血汇聚成溪流, 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血雾之中, 令人作呕。


    曲离渊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个惨死在血蛇的口中,身体因为极度愤怒而剧烈颤抖。他身为南诏的大巫, 是所有子民的信仰和守护神, 可现在, 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屠戮。


    “住手!给我住手!”他对着宿云汀咆哮道。


    宿云汀仿佛没有听见,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下方的惨状, 嘴里还啧啧有声。


    “真没想到, 心肠歹毒如曲大巫, 竟然也会在意这些普通人的生死?”他歪了歪头,故作不解地问道。


    “啊啊啊啊——救命啊!”


    “大巫!大巫救救我们!”


    曲离渊闭眼, 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惨叫。


    宿云汀的灵力流失得越来越快,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脸上是残忍而快意的神情。


    “如何?曲大巫。”他勾起唇角,轻声问道,“你的子民们的惨叫声与那些被残害的人的叫声相比如何?”


    绝望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却渐渐变了味道。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守护神被困住,自身难保时,那呼救便逐渐带上了怨怼。


    “大巫他……他也被困住了,他救不了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遭此横祸?人都是大巫杀的,与我们何干?我们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做啊……”


    开始有人跪倒在地,不再向着曲离渊,而是朝着天空中那个红衣如血的杀神,疯狂磕头求饶。


    “饶命啊,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我们都是无辜的啊,冤有头债有主……”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他们朝着宿云汀的方向,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曲离渊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停手吧,我会解开他身上的蛊。”


    宿云汀手指轻点脸颊,血蛇散去。


    劫后余生的南诏子民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污,许多人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曲离渊,懒洋洋地开口:“谁告诉,我大费周章布下此阵,只是为了解蛊?”


    曲离渊一怔。


    “这样吧,”宿云汀勾起唇角,轻声道,“你将南诏圣物交出来,我便饶他们不死。”


    “你妄想!”曲离渊猛地抬头,怒火复燃。


    宿云汀也不恼,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下方,一条血蛇凭空而生,将正在哭喊的孩童卷起离地三尺。


    那孩子吓得忘了哭,小小的身子在蛇身中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叫着。


    “啊!呜呜呜呜……阿妈,阿爹!呜呜呜我害怕!”


    “给你三息时间,”宿云汀的声音冷了下来,“一。”


    “你……”


    “二。”


    “……算你狠。”曲离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还是比不过大巫会玩,起码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而不是让人将死未死的活着。”宿云汀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曲离渊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强忍着将宿云汀碎尸万段的冲动,缓缓抬起了手。一朵奇异的花,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手心。


    那花一半洁白如雪,散发着勃勃生机;另一半则漆黑如墨,萦绕着死寂的毒气。


    曲离渊冷眼看着宿云汀伸过来的手,眸中怨恨和狠毒更甚。他犹豫片刻,终是认命般呼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圣物缓缓向前递去。


    就在宿云汀即将触碰到那朵花的时候,曲离渊的手却猛地一顿。


    “我把圣物给你,你现在就把阵法撤了。”他沉声说道。


    宿云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以是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验验,万一你拿个赝品糊弄我,我岂非得不偿失?”


    “可以。”曲离渊将圣物向前送出。


    花朵入手,半边温润,半边冰寒,宿云汀凝眸注入灵力。


    就是现在!


    只要能杀了他,阵法自会解除!


    杀意在曲离渊心中疯狂滋长。他另一只手早已蓄势待发,凝聚了他毕生修为与无尽怨毒的一掌,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狠狠拍向宿云汀的心口!


    曲离渊脸上甚至已经浮现出狰狞的狂笑,然而,就在那笑容即将完全绽开之际——


    “铮——!”


    清越的剑鸣,响彻天地。


    一道带着寒意与杀机的剑光,后发先至挡在了宿云汀和曲离渊之间。


    曲离渊瞳孔骤然紧缩,想收手却已然不及。手掌与剑锋悍然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向四周席卷而去。


    曲离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那条手臂自手掌至臂膀,骨骼寸寸碎裂。


    他重重摔落在地,挣扎几下,竟是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又呕出几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只见宿云汀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白衣胜雪的男人。


    那人身姿挺拔,宛若谪仙,手中握着一柄寒气四溢的长剑,神色冷峻,眸中却隐有怒火。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宿云汀在确认圣物为真后,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收入芥子囊中。


    笼罩着整个南诏的血色天幕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点点红光,消散于无形。天空恢复墨色,压在众人头顶的那股暴戾、压抑的气息,也随之烟消云散。


    阵法撤去的刹那,“燃魂血祭阵”的反噬如同山洪海啸,向宿云汀疯狂涌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转过身看向谢止蘅,扯了扯嘴角:“你若是再来晚片刻,黄花菜都凉了。”


    一抹白影晃过,夜风携着幽兰花的味道萦绕周身,他被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谢止蘅抱得很紧,紧到宿云汀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他生生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肋骨被勒得生疼,宿云汀一时间忘了反应,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止蘅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全无平日的沉稳。


    一向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此刻,竟然乱了方寸。


    宿云汀眨了眨眼,抬起有些发软的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谢止蘅的后背。


    “……我没事。”他把头靠在谢止蘅的肩上,声音低了下去,“放心,这阵法我已用得炉火纯青,控制着力量不会出事的。”


    谢止蘅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过了好些时候,久到宿云汀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抱下去时,才听见他说:“宿云汀。”


    “嗯?”许久未曾听见他唤自己全名,宿云汀还有些木然。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谢止蘅低语。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直到宿云汀喘不过气,谢止蘅这才缓缓松开,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那眼神里,有后怕,有心疼,有压抑的怒火,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宿云汀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别扭地移开视线:“……说了没事,又没缺胳膊少腿。别看了,底下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呢。”


    谢止蘅没有理会他的贫嘴,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宿云汀偏过头:“我们先离开这里。”既然已拿到圣物,也重创了曲离渊,也没有留下的必要,而况南诏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变故。


    他最后看了眼下方狼藉的土地,以及被人搀扶起来,眼神怨毒地盯着他们的曲离渊,眼神冷漠着收回。


    心安理得地靠在了谢止蘅身上,语气轻快了几分:“走吧,回去给你看个好东西,我方才拿到的东西,有点意思……不过我们得先去药谷一趟,我有个小外甥……”


    *


    长剑划破夜空,降落在一处无人的小树林里,谢止蘅敛剑,将彻底晕过去的宿云汀打横抱起,缓步走进小镇。


    更深露重,长街上空寂无人,唯于几杆悬在客栈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着昏昧的光晕。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寒风卷着血气灌入堂内。


    “客……客官?”柜台后打盹的店小二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话音在看清来人时陡然变调,卡在了喉咙里。


    来人白衣飘飘,似若四处游走的幽魂。他怀中抱着的个血人,两人像是索命勾魂的无常鬼,骇得店小二三魂去了七魄。


    “一间上房,僻静些的。”谢止蘅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自带彻骨寒意。


    他随手将一袋灵石放下。


    店小二被那灵石的光晃了眼,更被谢止蘅的气势所慑,哪里还敢多问,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出来,哆哆嗦嗦地在前引路,“客官您……您这边请,我瞧您怀里这位受伤严重,小人立马去准备热水和伤药。”


    “伤药不必,备下热水即可。”谢止蘅跟着店小二,穿过大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


    “客官,就是这里了。”店小二打开房门,侧身让开。


    谢止蘅抱着宿云汀迈步而入,径直走向里间的床榻。他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宿云汀放在床上。


    宿云汀的身体甫一沾到柔软的床铺,便彻底松懈下来。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放在院门口,匆匆敲了下门便逃也似的跑了。


    谢止蘅兑好水温,又取出数种疗伤灵植,碾碎了融入。他解下宿云汀的衣物,将他放进温热的水里。


    “唔……”剧痛被舒缓,宿云汀在混沌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轩窗的缝隙间流淌进来,像一层薄薄的霜。


    待宿云汀再度转醒时,发现自己正被谢止蘅抱在怀里。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身上清清爽爽,想来是谢止蘅给他洗过了。


    而谢止蘅,只着一件松垮的白色里衣,墨发未经束缚,如瀑般披散在肩头。他并未阖眼,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神色在晦暗不明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莫测。


    宿云汀抬眼,正对上谢止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头蓦地一跳。


    不知怎的,他有些怕这样的谢止蘅。


    沉寂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谢止蘅俯下身,长发如水般垂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隔绝了月光。


    “醒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晚十点更,懂得都懂啊


    啊啊啊,南诏的群众塑造还是很差,好些东西没写出来,他们沆瀣一气,愚昧自私,集体作恶又集体沉默。从上到下没几个好东西。(后期修文时要大修特修了)


    第37章 药谷(一)


    宿云汀愣怔着, 一时未能回应。


    谢止蘅似在极力隐忍着什么,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流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凝聚复又散去, 最终只是俯首, 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克制的吻, 随即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


    宿云汀定了定神,坐起身来, 顺势攀上谢止蘅的肩头, 凑到他耳畔。


    他半眯起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眼尾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不正经的笑。


    “谢仙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听来反倒愈发勾人,“你这“长夜漫漫,孤男寡男, 仙尊非但不去安歇,还这般衣衫不整地抱着我……莫不是, 在动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


    他本是玩笑之语, 意在缓和这有些凝重的气氛。


    谁知话音刚落,谢止蘅陡然侧首, 那双墨眸深沉地凝住他。下一瞬, 宿云汀只觉天旋地转, 双手手腕已被牢牢抓住, 高举过顶, 整个人被按在了铺着软垫的榻上。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让宿云汀的头脑霎时清明。


    “眼下……眼下可不是做这事的时候!”宿云汀连忙开口, 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慌乱。


    谢止蘅不言不语,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瞳盯着他。


    那目光太过灼人, 宿云汀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谢止蘅,你……”


    他想再说些什么,余下的话语却被尽数吞没,堵回齿间。


    谢止蘅的唇舌滚烫,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近乎惩戒的啃咬与掠夺。


    宿云汀的大脑嗡一声,所有抗议都化作模糊不清的呜咽,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交缠的水声间。


    谢止蘅吻得越发深入,越发用力,另一只手紧紧扣住他的后脑,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


    宿云汀感到唇瓣被咬破了,丝丝血腥气在二人交融的口中弥漫开来,火辣辣地疼。


    谢止蘅在生气。


    是因为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还是因为方才那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宿云汀想不明白,只能在灭顶的窒息感中,手指无意识的抓握。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风骤雨般的啃咬化作温柔的舔舐,掠夺也变成了缱绻的缠绵。


    一吻终了,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谢止蘅终于舍得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眼眸里翻涌着未褪的浓烈情潮与痛色。


    “阿云……”他低唤,声音沙哑得厉害。


    宿云汀更是狼狈不堪。他大口喘着气,从脸颊到脖颈都泛着一层靡丽的潮红,宛若雨后海棠。


    墨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脸侧,更衬得那张脸秾艳无双。唇瓣红肿不堪,微微张着,上面还带着晶亮的水光,像是被蹂躏过的花瓣,诱人再度采撷。


    那双惯会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也蒙上了层迷离的水汽,眼尾泛红,像是被欺负狠了,却又无端勾魂摄魄。


    松松垮垮的寝衣在方才的挣扎中早已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与线条优美的锁骨,半边圆润的肩头就这么暴露在清冷的月色下,莹白得晃眼。


    谢止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宿云汀心头警铃大作,像是预料到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


    话音未落,谢止蘅猛地低下头,在那片白皙的肩头上,重重地咬下去。


    “嘶——啊!”宿云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口毫不留情,齿印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又麻又痒的刺痛,仿佛要在他的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谢止蘅!”宿云汀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腿曲起想要抵开压在身上发疯的人。


    那曾想疯子非但没松口,反而像是品尝什么绝世美味一般,用舌尖在那圈齿痕上轻轻舔舐,卷走溢出的细小血珠。


    温热湿滑的触感,让宿云汀的身体再度僵住。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尾音都在发颤。


    这感觉……简直要命。今夜的谢止蘅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邪性!


    谢止蘅终于松开他,却未起身,而是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敏感的耳后肌肤上,灼得他一阵轻颤。


    “我很怕……阿云,我很怕。”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宿云汀原本要推开他的手,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顿住。所有的恼怒、羞愤,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他沉默片刻,终是落在谢止蘅的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织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宿云汀都以为谢止蘅要在自己颈窝睡着,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蛊惑意味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你的修为已至金丹……”谢止蘅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着他:“阿云,我们可以神交了。”


    神交?


    宿云汀眨了眨眼,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谢止蘅见他茫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尚带红晕的脸颊,耐心解释道:“神魂交融,阴阳调和。不仅能帮你梳理稳体内紊乱暴走的灵力,更能修复你受损的神魂。于你如今的状况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宿云汀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上,眸色又暗了几分,补充道:“而且……我方才探过,你识海动荡灵台不稳,若不及时疏导,恐会留下隐患。”


    宿云汀依旧坚守本心,沉色摇头:“不行,我绝对不会同意!我那小外甥还在我识海里温养,我……我还没到能当着小辈的面行此等荒唐事的地步!”


    再说了,神识乃修士之根本,性命攸关之大事,怎能如此轻易让旁人进入……


    谢止蘅在他脸侧又落下一吻,气息温热:“你昏睡时,我已将他移出,妥善安置于外间暖榻,布下了守护阵法,无人能扰。而况我们已是道侣。”


    “……”宿云汀语塞,又找了个借口,“那也不行,我们又未行结侣大典,不算正式道侣,此举于礼不合!”


    “阿云……”谢止蘅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缱绻与无奈。


    “……”宿云汀不说话,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终是错开视线。


    这便是默许了。


    谢止蘅不再给他任何反悔的机会,低下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刹那间,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神识,如金色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宿云汀动荡不安的识海。


    那是一片风暴肆虐的海洋,幽黑的巨浪滔天,电闪雷鸣,处处都是混乱与毁灭的气息。


    谢止蘅的神识化作一道璨金色的光,投入狂暴的识海。金光所及之处,风暴渐息,雷电消弭。


    宿云汀那化作一尾银白小鱼的神识,正瑟缩在识海一角,鳞片黯淡,浑身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光芒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金色光芒缓缓靠近,化作另一条体型稍大的金色龙鲤,它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安静地围着银白小鱼游弋,释放出安抚的气息。


    银白小鱼试探着,用尾鳍轻轻碰了碰金色龙鲤。


    没有□□的深入接触,却比任何一次亲密都来得更加直接。


    宿云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这种神魂被全然洞悉、毫无遮掩的感觉太过陌生,太过羞耻。他下意识地想要退缩,想要将自己的神识收回龟缩一隅。


    可谢止蘅的神识却像是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地包裹住,不让他逃离分毫。


    “别怕,阿云。”谢止蘅温醇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我在。”


    那声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宿云汀终于放弃了抵抗。


    金色龙鲤温柔地衔住银白小鱼的尾巴,银白小鱼身上的裂纹,在金光的滋养下缓缓愈合,黯淡的鳞片也重新泛起光泽。


    两尾光鱼在广阔无垠的识海中,追逐着,嬉戏着,从初时的试探触碰,到亲昵的缠绕。


    每一次交缠,都让宿云汀的身体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快|感,如山洪,如海啸,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神魂交融带来的战栗与欢愉,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脆弱的防线。他只能无意识地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音节,身体不受控制地弓紧,脚趾骤然蜷缩又绷直。


    就在某一刻,两尾光鱼彻底融为一体,爆发出万丈光芒,浪潮攀升至顶峰,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绚烂星尘。


    宿云汀的眼前瞬间被一片耀目的白光所占据,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他方才……


    铺天盖地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的脸“轰”的一下,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脸颊到脖颈,再到胸口,无一幸免。


    就在他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一个低沉笑声在他的识海中响了起来。


    那笑声磁性而慵懒,震得他神魂都跟着一阵阵地发麻。


    然后,他就听见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缓缓说道:


    “阿云……当真是潮声不绝,水色动人。”


    “!!!”


    宿云汀还没来得及在识海中破口大骂,便感觉到那道刚刚餍足的金色神识,又食髓知味地缠了上来,亲昵地蹭着。


    新一轮更为汹涌的情潮再次席卷而来,将他的抗议彻底吞没。


    “嗯……唔……谢止蘅你混蛋……”


    回应他的,是更为紧密的交缠。


    作者有话说:


    看错课表了,今天是满课


    晚十才下课。


    第38章 药谷(二)


    自南诏脱险, 不觉已过数日,三人一路向北到达药谷地界。


    得益于谢止蘅那股霜雪般冷寒的灵力,奚泽体内躁动的蛊虫被强行压制, 陷入沉眠。


    重获了自由, 又找到了至亲的阿舅, 马上还能解开蛊虫,明明是几件天大的喜事, 奚泽心头却未有半分松快。


    只因这几日的气氛, 实在可用“诡谲”二字形容。


    自家那位向来恣意张扬的阿舅, 像是忽然哑了声,变得沉寂而疏离。尤其是对着那位一路同行的谢仙尊, 更是冷若冰霜,拒之千里之外。


    从醒来那日起,宿云汀便没主动对谢止蘅说过一个字, 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施舍。他还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顶帷帽,白纱垂落, 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只偶尔在风起时,露出下颌。


    三人同行, 却壁垒分明得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宿云汀永远走在最左侧, 谢止蘅行于最右, 奚泽被夹在中间, 只觉周身气压沉闷, 如芒在背。


    这日, 行至一处溪流潺潺的山林, 见天色尚早,便停下歇脚。


    宿云汀寻了棵虬曲的古松, 倚着树干闭目养神。


    奚泽左看看右瞧瞧,犹豫再三,还是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阿舅……”


    帷帽下的身影一动不动,“怎么了?”宿云汀伸出手,手掌摊开露出里边两颗糖,“喏,吃完糖就自个儿去玩吧。”


    奚泽接过糖,“您……可是与谢仙尊生了龃龉?”他斟酌着词句,“我见您这几日……心情似乎不佳?”


    “我……咳,没事啊,不过是偶感风寒不想说话罢了。”宿云汀捋捋飞到额前的碎发,又抬腿扫扫小腿上粘着的草屑,状似不在意地说:“那可是高山景行、声名远扬的无妄仙尊,谁敢跟他生龃龉啊?”


    金丹期的修士,周身有灵气护体,寒暑不侵,何来“偶感风寒”之说?


    奚泽眼里的担忧俞盛,他看着那层白纱:“阿舅,仙尊说您为了我,受了不轻的内伤……”


    “那点小伤不碍事,你阿舅自有分寸,你去那边坐着歇会儿。”宿云汀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谢止蘅收拾出来的平滑石块。


    奚泽还想再说,却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哂笑。


    宿云汀猛地掀开眼帘,隔着一层薄纱,凌厉如刀的视线狠狠射向声音的来源。


    几步开外,谢止蘅正临溪而立,月白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宛如谪仙。他缓缓侧过身,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竟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即便隔着帷帽,那眼神还是让宿云汀心头火起,羞恼之气直冲头顶。


    还敢笑!?


    不等他发作,谢止蘅已迈开长腿,朝他走了过来。


    奚泽见状,害怕阿舅和谢止蘅打起来会吃亏,他连忙打圆场:“阿舅,您别气,仙尊这几日很是关心您,他……”


    就在奚泽担忧不堪时,谢止蘅竟是旁若无人地俯下身,微微一掀帷帽的白纱,将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与宿云汀共处于那一方狭小的空间之内。


    “你!”


    宿云汀大惊,猛地向后退去,却整个人抵着树干,进退不得。


    鼻尖相贴,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这样的姿势总让他想起那晚,宿云汀略偏过头避开。


    谢止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缓缓下移,落在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白皙的肌肤上,几点已经淡去却依旧可见的殷红痕迹,宛若寒梅初绽,烙印在无暇的白雪里。


    谢止蘅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处痕迹,手指过处红梅消散,“那晚……是我孟浪了。”


    宿云汀心头一颤,没料到他会突然道歉。正当他微怔之时,颈侧传来一点温软湿热的触感。


    谢止蘅竟是低头,落下了一个极轻却滚烫的吻。


    “谢、止、蘅!”宿云汀又羞又怒,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


    一旁的奚泽早在谢止蘅钻进帷帽时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看看谢仙尊那亲昵得过分的姿态,又看看自家阿舅那羞愤欲绝却无力推拒的模样,脑子里“噼里啪啦轰隆夸擦”一阵乱响。


    这……这是什么情况?阿舅跟仙尊,原来是……是那个关系?!


    “啊……那、那个……我去溪边看看有没有鱼!”奚泽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慌忙跑走。


    宿云汀手上微用力,将人抵开:“奚泽还在,你正经点!”


    谢止蘅好整以暇地直起身,顺手为宿云汀理了理微乱的帷帽白纱,仿佛方才那个轻薄无礼的人不是他。


    “时辰不早了,前方就是药谷。”他抬手指向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此谷设有上古结界,能够阻拦任何身怀灵力之人,想要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宿云汀兀自平复着心绪,冷声问:“别卖关子了,什么办法?”


    “敛尽周身灵息,化为凡胎俗骨,方能穿过结界。”谢止蘅的目光扫过他,“此法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触动结界,引来反噬。”


    宿云汀正欲开口说“不必你多事,我自有分寸”,却被谢止蘅抢了先。


    他看向宿云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伤势未愈,神识不稳,莫要逞强。”


    说罢,不待宿云汀反驳,他便伸出两指,隔空虚点宿云汀的眉心。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灵力游走在宿云汀的经脉,将他体内的灵力缓缓抚平、收敛,直至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走吧。”谢止蘅率先迈步,走向那片看似只是普通山雾的结界入口。


    宿云汀冷哼一声,将仍在溪边假装摸鱼的奚泽招回来,沉默地跟上。


    奚泽本已是凡人之躯,自然不受影响,快步跟在宿云汀身边,却再也不敢往两人中间站了。


    穿过白茫茫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奇花异草遍布山谷,蜂飞蝶舞,灵禽翔集,溪水流淌间都似乎带着莹莹的微光。


    他们刚踏入谷中不久,便有一道身影从花丛中蹦跳而出。


    来者竟是个看上去年仅七八岁的小女童。她梳着两个小巧的丫髻,发间随意地插着根刚折下的木枝,枝上还开着一朵明黄色的不知名小花。她赤着双足,踩在温润的青苔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晨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女童歪着头,声音清脆如银铃,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个被种了蛊的凡人,一个……嗯,内息紊乱的病秧子,还有一个……好强的修为,藏得倒挺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止蘅身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样的人来我药谷做什么?”


    宿云汀上前一步,敛去周身冷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姑娘,我们是来求医的。不知谷主可在?”


    女童闻言,挺了挺小胸膛,老气横秋地说道:“我就是谷主,阿木。不过……你们二位若是要求医的话,”她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苦恼地摊了摊手,“我可治不了心病。”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奚泽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是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医术通神的药谷谷主。


    宿云汀将奚泽的状况简要说了一遍。


    阿木走到奚泽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在他心口处探了探,又拉过手腕把了把脉,最后煞有介事地“唔”了一声。


    “嚯,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么歹毒的蛊了。”她收回手,小大人似的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一张小脸快要皱成一团,“眼下用灵力压制得不错,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宿云汀递上玉盒:“还请谷主施以援手。”


    阿木接过打开,她眼睛霎时一亮:“嚯,莁芏浮璘!你竟能寻得此等宝贝?那我便有数了,有此物护住他的心脉,把握倒是大了几分。”


    她合上玉盒,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才继续道:“解蛊不难,但此蛊已与他心脉相连,寻常法子会连他一起弄死。要想万无一失地引出蛊母,还缺少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什么药?”宿云汀立刻追问。


    阿木抬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喜丧鬼昙。”


    “喜丧鬼昙?”宿云汀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看向谢止蘅,只见对方也摇了摇头,显然亦是闻所未闻。


    “嗯。”阿木点点头,“此花百年一开,只生于一座废弃古城内的秘境之中。那是个很奇特的地方,生死之气交缠,衰败与新生共存,人们说那是阴阳两界的交界缝隙。”


    “不过你们运气倒是不错,明日正好是一百年期。”


    “那秘境在何处?我们即刻动身。”宿云汀急切道。


    阿木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谢止蘅拉住宿云汀:“看谷主的神色,恐怕这药材十分难得。有何难处,谷主但说无妨。”


    “啊呀,且不说你们是否能取得,那秘境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阿木幽幽地说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意有所指。


    “此境非时不开,非情不允。”


    她顿了顿,清亮的眼眸里映出几人沉肃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所谓‘非情不允’,便是指入此境者,须身负一桩‘大喜’,或是承办一场‘大丧’。以至浓之情,叩开生死之门。不过那秘境凶险异常,入者九死一生,至少我到现在也没见到有人出来过。”


    阿木长长叹息道:“唉……所求未必所得,所失……或超所想。”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所有事都赶一块去了,又是感冒,又是搞综测,又是我参加的一些部门和社团招新换届,又是学校要求我们游泳考试,天天抽时间去练习。忙得团团转了


    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抱歉,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吧


    第39章 喜丧(一)


    喜事?


    宿云汀眼睫微颤,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


    谢止蘅似有所感,恰于此刻垂眸望来。


    四目相接间,有惊鸟掠过三月的春水, 骤起波澜。


    宿云汀仿佛被那双幽深眼瞳中的沉静光芒烫到, 心尖一麻, 倏地避开了视线:“我倒是觉得,大丧可行。”


    此言一出, 旁边的奚泽一张脸“唰”地就白了。


    宿云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随便找口棺材, 我安安稳稳往里一躺, 奚泽披件麻衣抱着我的排位走在前头。如此,岂不比繁琐的喜事更省事?”


    “阿舅!”奚泽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嗓音都在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胡说什么, 太不吉利了!呸呸呸,童言无忌, 大风吹去。不行, 绝对不行!”少年急得快要哭出来,仿佛宿云汀说的不是玩笑, 而是即将成真的谶言。


    谢止蘅亦是长眉微蹙, 眸色愈发深沉了几分:“不妥。”


    宿云汀被夹在中间, 左右瞧了瞧, 一个泫然欲泣, 一个面沉如水, 皆是一脸不赞同。他没料到这两人反应如此之大, 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算是揭过了此话。


    阿木坐在椅子上交叉晃着脚, 闻言她也摇摇头说:“这位小朋友如今灵力虚浮不宜涉险。而况那秘境邪性得很,他暂留此处最为稳妥。”


    原先只是开个玩笑,宿云汀也没真想给自己办丧,他揉揉奚泽的头发,“如此看来这回便不能带着你了,留在这里跟着谷主,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尽快回来。”


    奚泽猛松一口气,看起来当真怕极了他给自己找棺材的事。


    宿云汀安抚好奚泽,看向正嚼着草药的阿木,问道:“谷主可否告知那喜丧鬼昙的确切位置?”


    似乎那药过于苦了,阿木呸呸吐掉,她微皱着眉思索,手指曲起抵着额头。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闪闪,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在……”


    她粲然一下,“好吧,我忘了。”


    宿云汀这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谢止蘅抬手附上他的后背,轻轻地上下抚着。


    阿木转了身,又把手背在身后,老成道:“不过往北直走,应当会路过安阳镇,里边确有人曾经住在过那荒城,你们可以去问问。”说完她便一把拽过奚泽瞬息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宿云汀手里捏着的木杯咯吱作响,下一刻化作齑粉,他若无其事拍拍手上的灰。


    谢止蘅递向正冒火的人一块手帕,“明日便是百年之期,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置办些东西,顺便打探一番。”


    半个时辰后,安阳镇,长街。


    此地虽只是个小镇,但热闹却不输那云栖城。酒肆茶楼的幌子迎着暖风招展,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修士间传音入密的低语声,混杂成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宿云汀头戴帷帽,白纱垂落,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他跟在谢止蘅身后,被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进了一家门面阔气的锦绣绸缎庄。


    “二位仙君,可是要裁制新衣?”那老板眼尖,见二人衣着料子与周身气度皆非凡俗,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谢止蘅的目光在满架琳琅、霞光流转的绫罗绸缎上淡淡一扫,未曾停留,最终定格在正中一匹用禁制护着、璀璨如九天云霞的大红云锦之上。那红色正得惊心动魄,仿佛揉碎了漫天晚霞,又浸透了丹蔻朱砂,华贵逼人,流淌着灼灼的光。


    “劳烦店家,取那匹布。”谢止蘅声线清越,“照我二人的身量,赶制一身喜服。”


    “喜服?”


    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目光在二人之间滴溜溜一转,那笑意便愈发意味深长,声音也扬高了几度:“哎哟!原来是两位仙君喜结连理,这可真是天赐的良缘!恭喜,恭喜啊!”


    宿云汀戴着帷帽,本就惹眼,此刻听闻此言,只觉四面八方若有似无的视线都化作了芒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扯住谢止蘅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只是演戏罢了,随便买两套成衣便是,作甚还要现做新的?”


    “虽是演戏,但还是要做足全套。”


    两人这般“拉拉扯扯”的模样,落在老板娘眼里,便是新婚佳偶的娇嗔与纵容。她看得眉开眼笑,取来一把软尺,向里注入灵力:“仙君莫急,我先给您量身,我们云裳阁的师傅手艺最是精湛,保证两个时辰内便能完工。”


    软尺像活了一般,飞舞着贴上宿云汀的肩、腰身等处,他不适的扭了扭。


    “公子莫害羞嘛,”老板娘见他拘谨,笑着打趣道,“这位仙君待您可真上心。这‘赤霞锦’可是咱们云裳阁的镇店之宝,乃千年冰蚕丝与火凤翎羽交织而成,水火不侵,尘埃不染。寻常仙门大族的嫡系子弟大婚,都未必舍得用上这么一匹呢。您瞧他那眼神,从进门起,就没从您身上挪开过。啧啧,我开这店子几十年,那些个来定做婚服的,少见过谁能这么情意款款地看着自家道侣的。”


    宿云汀:“……”难怪从进门起便如芒在背。


    他来了兴致,搭话道:“老板娘见过的佳偶,想来车载斗量,竟也觉得稀奇?”


    老板娘轻摇小扇,掩嘴笑道:“哎哟,仙君说笑了。我这云裳阁迎来送往的贵客是多,可那些仙门大族联姻,哪个不是派管事家仆前来操办?像二位这般,陪护着来亲自挑选寸步不离的。老婆子我啊,真是头一回见。”


    好不容易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约定一个时辰后来取。


    接下来,他们又去采买喜烛、红绸等物,宿云汀索性一言不发,全程由谢止蘅交涉。


    采买间隙,谢止蘅状似无意地向几个店家打听。


    不料,方才还热情健谈的店家们,一听到他们提起那座废城,无一不面露惧色,连连摆手,避如蛇蝎。


    “客官,可不敢提那地方!邪性得很,是个吃人的鬼城!”


    “是啊是啊,我三叔公的表侄子,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闯进去,结果魂灯灭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正当二人一无所获,准备离开这条街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散修,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二位道友,可是要去西桑城?”


    谢止蘅眸光微动,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散修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瞒二位,那鬼地方,小人我去过。就在安阳镇往西百里,我知道一条常人都识不得的近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止蘅与宿云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我瞧二位道友气度不凡,修为定然高深。我可为二位引路,分文不取,只求……只求二位从秘境出来后,能将其中一件法宝赠予我,如何?”


    “可以。”谢止蘅颔首应下,干脆利落。


    那散修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躬身:“多谢仙君!多谢仙君!那……小人先不打扰二位仙君办正事,咱们傍晚时分,在镇西口的土地庙前会合,如何?”


    谈妥之后,谢止蘅跟宿云汀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此人看着贼眉鼠眼,又言辞闪烁,你也信他?”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一把摘下了帷帽丢进芥子囊,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脸,“我们再去别处问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谢止蘅不答,只是摊开手掌,一枚通体血红的指环躺在他手心。


    宿云汀微怔:“这是什么?”


    “一个护身法器,可抵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谢止蘅执起他的左手,不容他拒绝,便将那枚微凉的指环套上了他的手指,“你戴着以防万一。”


    宿云汀抬起手,对着巷口透进的光看了看。血玉指环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上,里边似乎还有东西在游动,仔细看看却没甚异常。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摘下。


    入夜,安阳镇外的荒郊。


    月色惨白冷冷地铺陈在萧索的大地上。阴风呜咽,如鬼哭神嚎,吹得林中树影幢幢,如同群魔乱舞。


    黑漆漆林间,一顶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的花轿,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前行,像是幽冥之物。灯笼上,一个贴得歪七扭八的“囍”,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中间撕裂。


    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飘旋,而是由四个人抬着,恍惚间能听见他们嘻嘻嘻的笑着。


    那引路的散修名唤赵三,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他喉头不住地滚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回头望去,那些抬轿子的纸人与常人等高,面上敷着厚厚的白粉,惨白得瘆人。两颊各点着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红得像刚饮过血。两颗用浓墨点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没有瞳仁,在惨淡月色下看来,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迈着僵直的步伐,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宿云汀骑着匹白马,在月下大红的喜服繁复华丽,金线绣出的并蒂莲与龙凤呈祥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这身衣服衬得他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长发难得用发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这……这……神仙老爷,这……”赵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齿上下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出殡!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往宿云汀身边缩了缩,靠得太近时却又被一道法力弹开,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后边的大红花轿。


    轿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里边同样的喜服衣角,眨眼间又落下隔绝他的窥视。


    赵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抱着手臂来回搓了搓,垂下头让人看不见他嘴角挂着的笑。


    一百年过去,又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七点左右还有,应该会早一点。


    第40章 喜丧(二)


    花轿在赵三的引领下, 于子时堪堪抵在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城前。


    城门早已在百年风雨中朽烂倾颓,上方悬着的牌匾断裂大半,独余一个孤零零的“西”字, 在呜咽的阴风中无力晃荡, 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宿云汀勒住马缰, 白马似是感应到前方的不祥之气, 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鼻中喷出燥热的响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马, 长靴落地悄然无声。


    他未理会一旁战战兢兢的赵三,径直走到花轿前,也不言语, 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轿帘。


    轿内,一抹妖艳的红闯入视野。


    谢止蘅端坐其中, 同样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 金线密密织就的龙凤呈祥纹样,在轿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下, 流转着沉郁而华美的暗光。只是他头上, 竟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 将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云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唇边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脑海中,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午后换上喜服时的情形。


    *


    两人各自换上衣袍, 宿云汀刚束好玉带, 一回头,便见谢止蘅拿着那方大红盖头, 神色自若地朝他走来,看那架势,竟是要往他头上盖。


    宿云汀当即偏头躲过,眉梢一挑,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谢止蘅的动作停在半空,手中托着那片柔软的红绸,一本正经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总要分个主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宿云汀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他伸手,从谢止蘅手中将那盖头抽了过来,在指尖掂了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是吗?可我瞧着,这盖头还是与你更相配些。”他说着,作势就要往谢止蘅头上一罩,“不如……就委屈谢仙尊来扮一回‘新娘子’?”


    他本以为谢止蘅会如自己那般避开,或以言语反驳。岂料,对方非但没躲,反而微微垂眸低头,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竟是认了。


    “好。”


    只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宿云汀准备好的一肚子揶揄之词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将盖头丢给谢止蘅,道:“咳咳咳,随你。”


    思绪抽回,宿云汀望着轿中盖着盖头的新娘,他姿态随意的靠着轿门。


    “咳。”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甚至带上几分戏谑,“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坐在里头感觉如何?可还舒坦?”


    盖头下,传来谢止蘅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嗓音:“尚可。只是凡间轿辇过于颠簸,若能换成鸾鸟拉车,想来会更平稳些。”


    宿云汀:“……”


    要求还挺高。


    他懒得再与他贫嘴,转而望向那座鬼气森森的废城:“阿木说‘大喜’临门,就能叩开生死之门。如今子时已到,别说是秘境门了,连个缝儿都没见着。”他说着,有些不耐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轻轻磕在赵三的腿肚子上,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城门发抖。


    “或许,是我们的喜事,还不够真。”谢止蘅的声音再次从轿子里幽幽传出。


    宿云汀眉心一跳:“难不成还要我们洞房花烛,才算真?”


    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劲?


    果然,轿子里沉默了片刻,那份静谧在阴森的夜里被无限放大,让宿云汀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就在他以为谢止蘅不会再搭理他这句混账话时,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有必要,也未尝不可。”


    宿云汀一时语塞。这家伙,脸皮真是随着修为一同见长,越来越厚了!


    “二、二位仙君别急,”一直缩在后面的赵三,此刻又哆哆嗦嗦地凑了上来,声音抖颤,“小、小人斗胆猜一句……是不是……是不是这仪式没走完啊?”


    宿云汀和轿子里的谢止蘅同时往向他下来。


    “什么仪式?”宿云汀问。


    “就是……就是成亲的仪式啊。”赵三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瞟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城门,急急道,“迎亲的队伍到了,新郎官和新娘子也都在,可……可连最要紧的拜堂都还没拜呢。这、这哪能算作成亲啊?”


    宿云汀心里一动。


    “那要去哪里拜堂?在这荒郊野岭?”他皱眉,环顾四周,除了乱葬岗般的废墟,再无他物。


    “城里,得进城里去!”赵三的声音急切了几分,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小人以前听镇上的老人说过,这西桑城里,有一座荒废了的城主祠堂,百年前城主嫁女,排场极大,就是在祠堂里拜的‘高堂’。要不……我们去那儿试试?”


    宿云汀狐疑地盯着他:“你听说的东西,倒是不少。”


    “是、是听说的,只是听说的!”赵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安阳镇里流言多,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平日里爱听些闲话,都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谢止蘅,你觉得呢?”宿云汀不再理会这个废物,转而冲着轿子问。


    “可。”轿子里只传来一个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宿云汀转向花轿,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出来吧,‘新娘子’。”


    轿中人依言伸出一只手。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在夜色中白得像上好的冷玉。宿云汀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伸手握住。触手微凉,却并不羸弱。


    谢止蘅借着他的力,缓缓步出花轿。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即便盖着块红布,也难掩其清冷出尘、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两人并肩立于荒城之前,周遭除了阴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再无半分动静。


    宿云汀看向赵三,“带路吧。”


    赵三满脸惊恐:“这……”


    宿云汀:“有何不可?还是你在顾忌什么?”


    赵三连连作揖,惶惶道:“二位仙君,小人修为低微道行浅薄,这等险而又险的秘境,小人若是误入了,怕是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求仙君开恩,让小人就在这城外等候,为二位仙君看守马匹,等候你们凯旋归来!”


    宿云汀冷冷俾睨了他一眼,拉过谢止蘅的手腕,转身便朝着那黑漆漆的城内走去。


    祠堂果然如赵三所说,破败不堪。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正堂摆着几张倾倒的太师椅和一张蒙尘的巨大供桌。


    宿云汀拂袖一挥,劲风卷过,刹那间将正堂中央清出一片空地,连灰尘都带得干干净净。他将两张尚算完好的椅子扶正,并排摆在供桌之后,权当“高堂”之位。


    随即,他又从芥子囊中取出两根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安置在供桌两侧。指尖灵火一闪,烛火“腾”地燃起,驱散了部分阴寒。


    昏黄的光晕在破败的祠堂里摇曳,映照着两人大红的衣袍,竟真有了几分喜堂的意味。


    “时辰不早了。”谢止蘅的声音从盖头下传出,听不出情绪,“开始吧。”


    此地并无司仪,也无需人来高喊唱喏。两人心中自有默契,转身,朝着祠堂外空旷的夜空,权当天地,缓缓躬身,行了一拜。


    一拜天地。


    就在他们弯腰的瞬间,祠堂外猛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飞沙走石,鬼哭狼嚎!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合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不休,将内外彻底隔绝。


    宿云汀直起身,神色一凛。


    他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尽管隔着盖头,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两人转过身,面向那两把太师椅,准备再拜。


    可这一次,那椅子上,不再是空的了。


    大厅正北方的供桌后,不知何时,悄然亮起了两团幽幽的绿光。不,那不是光。宿云汀眯起眼睛看去。


    那两团绿光,竟是两双眼睛!


    只见那两把原本空荡荡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两个“人”。说是人,却又不像人。


    它们通体漆黑,像是阴影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身形枯槁。空中隐隐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


    “就这两个黑不溜秋的鬼东西,也配当我的高堂?”


    “你确定真要拜它们?”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谢止蘅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嫌恶。


    “先忍忍,拜完再杀。”谢止蘅拉着他凝聚灵力的手。


    宿云汀胸口起伏了一下,与谢止蘅并排而立,面对着那两具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焦黑“高堂”,再次躬身。


    二拜高堂。


    一拜落下,祠堂内毫无动静。那两对绿油油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们。


    宿云汀直起身,与谢止蘅默契地转身,相对而立。


    夫妻对拜。


    这是最后一拜。宿云汀看着眼前那片鲜红的盖头,心头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缓缓弯下腰。


    就在他躬身至一半,即将与谢止蘅完成对拜的刹那,异变陡生!


    眼前的景物陡然扭曲、剥离。盖着红盖头的谢止蘅,连同那破败的祠堂、摇曳的烛火、恶臭的焦尸,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流光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边阴冷的风声被喧闹的人声取代,死寂的黑暗被温暖明亮的烛光驱散。


    宿云汀猛地直起身,发现自己竟立于一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的华丽厅堂之中。


    四周宾客满堂,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与菜肴的香气,一派喜庆热闹的婚宴景象。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大红喜服,只是身边的谢止蘅,又不见了。


    “恭喜周公子!贺喜周公子啊!”一个满面红光的宾客端着酒杯凑上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宿云汀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避开,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寻找着谢止蘅的身影。


    另一位宾客见他神色凝重,不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周公子也莫要太过忧心。可惜了,这夫妻对拜的最后一拜还没完成,新娘子便身子一软,撑不住回房歇着了。唉,都说林家小姐体弱多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恐怕连合卺酒都不能喝上呢……不过无妨,来日方长嘛!新娘子身子要紧,这仪式上的繁文缛节,省了也就省了!”


    “说的是,说的是!周公子,我们敬你一杯,祝你与新娘子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宾客们的祝福语与惋惜声交织在一起,涌入宿云汀的耳中。


    新娘子……身子弱……回房歇息了?


    宿云汀眸光一沉。自己是新郎,所以在这里迎宾。那谢止蘅应当是被认作了那位体弱多病的“新娘子”。


    作者有话说:


    赛季最后一天,激战峡谷一早上,怒上零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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