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喜丧(三)


    前堂宾客满座, 觥筹交错,喧闹的人声几乎要将这宅邸的屋顶掀翻。


    宿云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容周旋于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的宾客之间。他杯中饮下的早已不是辛辣的烈酒, 而是悄然换过的清水, 饶是如此, 那股子熏人欲醉的热闹劲儿,也搅得他有些头昏脑涨。


    他寻了个由头, 含笑称“新娘身子不适, 需得先行探望”, 便在众人心领神会的暧昧哄笑声中抽身而出,朝后院的婚房行去。


    一脚踏出暖阁, 喧嚣顿时被隔绝在身后,冷风迫不及待地灌入领口,让他混沌的头脑清明了三分。


    夜色已深, 两名提着八角琉璃灯笼的侍女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两团摇曳的光斑, 随着她们的莲步轻移而明明灭灭。


    风极大, 卷起满地枯败的落叶,在空寂的廊下回旋, 发出“沙沙”的悲鸣。


    廊檐下悬挂的红绸与红灯笼, 本是喜庆之物, 此刻却被夜风吹得狂乱翻飞, 猎猎作响, 如魅影般纠缠不休, 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凄清。


    通往婚房的路曲折幽深, 光线被两侧高耸的假山吞噬大半,唯有那两点豆大的灯火, 在浓稠的墨色里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可供人行的窄道。


    行至一处挂满了大红“囍”字的门前,侍女们停下脚步,敛衽福身:“姑爷,到了。”


    宿云汀颔首,示意她们退下。


    两名侍女提着灯笼转身,昏黄的光线拉长了她们的影子。只听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忧虑道:“总算是礼成了。小姐这身子骨……希望嫁了人,能借着这天大的喜气好转一些,别再三天两头地汤药不离口了。”


    另一人轻声叹息,话语里满是怜惜:“可不是么。姑爷瞧着一表人才,气度不凡,周身气蕴更是祥和,定是个有福气的。但愿……但愿真能为小姐冲冲喜吧。”


    话音方落,一阵更为猛烈的狂风呼啸而过,将她们手中的灯笼吹得猛地一黯,光芒几近熄灭。


    两人吓得低呼一声,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半句,匆匆加快了脚步,身影与那点微光一同消失在小径的拐角处。


    宿云汀立在门前,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眸色微沉。他伸出手,自行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开的刹那,满室华光扑面而来,亮得刺眼,宿云汀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抬起宽袖挡在眼前。


    这间婚房竟未用寻常烛火,四角与案几上皆摆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华流转间,将整间屋子照得恍若白昼,纤毫毕现。墙边多宝阁上更是琳琅满目,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足见这户人家对女儿的万千宠爱与雄厚财力。


    他抬手想灭掉几颗闪光的夜明珠,指尖灵力尚未聚起,又被他撤去。


    许久不下秘境,他险些忘了在此处灵力不可轻易动用,否则极易引起法则紊乱,导致秘境崩塌。


    待双眼稍稍习惯了这夺目的光,宿云汀放下手,目光落向了屋子正中。


    喜床之上,一道红色的身影端坐着,凤冠霞帔,头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坐姿端正。


    宿云汀缓步走近,他本想直接伸手掀开盖头,指尖即将触及盖头边缘时,余光却瞥见了旁边喜盘上那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


    他心中忽起了几分顽心,探出去的手在半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弯,转而执起那柄小巧精致的喜秤。他指尖微动,以秤杆代手,轻轻挑向那方红绸。


    而红绸之下,又是另一番心境。


    自场景变幻后便被强行按在这张铺着厚厚红褥的喜床上起,谢止蘅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曾动过分毫。


    那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他,令他不得自由行动。不过,这般枯坐于他而言并非难事,过往闭关修行,数月不动亦是常态。


    若是换作宿云汀,他一定呆不住半柱香的时间,便会强行挣脱束缚,受到秘境反噬又弄回一身伤。


    幸而是自己在这里,他暗自思忖着,阖眸静坐。


    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门边传来轻微的动静。


    透过盖头下方那狭窄的缝隙,他看到一双云纹皂靴踏了进来。靴子的样式、行走的步态,他再熟悉不过。


    那一刹那,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隙,所有紧绷的警惕与戒备,瞬间悄然化作虚无。


    他听见那人走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然后,他似乎在旁边摸索了什么。


    下一刻,一根涂着红漆的木杆从下方探了进来,轻轻抵住盖头边缘,稳稳向上挑起。


    视野豁然开朗。


    一张明艳的笑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世界。那人正弯着腰,一双桃花眼笑得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唇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戏谑,比满室的夜明珠还要耀眼。


    刹那间,整个沉寂的心房,都被这张生动的笑脸占满。


    也就在此刻,一直禁锢着他的力量骤然退去。


    谢止蘅几乎是遵循着本能,猛地伸手抓住了那只握着喜秤白皙修长的手。


    手腕稍一用力,毫无防备的宿云汀便脚下不稳,被他整个扯进怀里,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嗳嗳嗳!”


    红盖头顺势滑落,堆叠在锦被之上。宿云汀微怔,手中的喜秤也“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子这般主动,未免也太心急了些。”宿云汀最先回过神来,顺势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靠在谢止蘅怀里,低笑着调侃。


    谢止蘅微微松开他,让他能坐直身子,一双清冷的凤眸带着清浅笑意,静静凝视着宿云汀,声音平淡,却字字透着酸味:“若不主动些,怕是夫君早已追着那魔域圣子去了,或是将合欢城主所赠的美人悉数纳入房中,届时我又能排在第几位?”


    “……”宿云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这陈年旧账怎么还能翻出来的!


    他当初为了戏弄谢止蘅,胡乱编造的那些风流韵事。此刻竟又精准无比地飞回来扎了自己一下。


    面上有些挂不住,宿云汀轻咳两声,从谢止蘅身上起来,强作镇定道:“至于吗?你分明知道我是胡编乱造,故意气你的,这也能记上这么久?你这人,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机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谢止蘅身上的大红喜服与他的是同一款式,想来是秘境并未直接将他们的衣物变换。只是……他头上多了一顶精巧华美的珠翠凤冠,细碎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额间用朱砂描了朵盛放的莲花花钿,艳丽的红与冷白的肤色形成极致的对比。而那向来色淡的薄唇,此刻竟涂上了一层晶亮的红蜜,水光潋滟。


    平日里不染尘俗、高不可攀的雪巅之月,此刻却被染上了冶艳的色彩。


    宿云汀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他承认,他被诱惑到了。


    下一瞬,宿云汀长腿一跨,竟是直接坐到了谢止蘅的腿上,双臂熟稔地勾住他的脖颈,俯下身便吻了上去。


    龙凤红烛的火光轻轻一跳,在描金的墙壁上投下交颈相拥的影子。


    这个吻带着几分少有的强势,宿云汀辗转吮吻,舌尖轻易地便尝到了那抹甜腻的红蜜。谢止蘅先是一顿,随即反客为主,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宿云汀的唇上,也沾染了那靡丽的红。


    他微微分开些许,看着谢止蘅被情欲浸染的眼眸,漾着粼粼波光。他身上原本一丝不苟的喜服,已在方才的纠缠中变得凌乱。


    意乱情迷间,他鬼使神差地又凑了过去,鼻尖与对方的相贴,轻轻摩擦着,带着无尽的缱绻与缠绵。


    正当他想再吻一次时,“叩”的一声轻响。


    谢止蘅头上的凤冠,不偏不倚地磕在了他的脑门上。


    “嘶——”宿云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所有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撞飞了九霄云外。


    谢止蘅也瞬间清醒过来,立刻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指腹轻轻揉着被磕到的地方,语气里满是关切:“没事吧?”


    “还好……”宿云汀轻喘着气,被这一下撞得理智回笼了不少。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快得不同寻常。他哑声道:“我们的状态不大正常……”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尊小巧的鎏金焚香炉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正是从那里传来。


    宿云汀眼神一凛,瞬间明白过来。他想起了方才在迎客时听见的对话。


    “我听说这秘境里的‘我’,迎娶的新娘身子弱不禁风,连堂都没拜完就匆匆结束了。”他翻身下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一壶未动的合卺酒,尽数浇在了那焚香炉上。


    “滋啦——”一声,白烟冒起,香气瞬间被酒味和焦糊味取代。


    谢止蘅也反应过来,起身将临窗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一室的燥热。


    “这家人还真疼女儿,人都快虚得不行了,还在婚房里点这种烈性的催情香,是嫌她命长,想直接送她归西不成?”宿云汀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用脚将那尚在冒烟的香炉踢到了最远的墙角。


    谢止蘅走到他身边,抬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沉重碍事的凤冠,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谢止蘅看向他,眸光沉静:“我们身在局中,便不得不遵从局中的规矩。看来要破此秘境,还需顺着这桩婚事往下探查。”


    宿云汀舒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赞同地点头:“有理。眼下天色已晚,先歇下吧,看看明日会有什么变故。”


    熄了大片的夜明珠后,谢止蘅只留下了角落里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


    他才在外侧躺下,宿云汀就很自然地挤了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胸口,轻轻蹭了蹭。


    谢止蘅没有停顿,抬手绕到背后,掌心带着温度,一下下轻拍着。


    两人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经历了一番波折后,静静地相拥而眠。


    夜愈发深,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如同鬼哭狼嚎。


    那些贴在窗上的“囍”字剪纸,被风吹得一角掀起,不断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叩门声打破了房内的宁静。


    “姑爷!小姐!姑爷!小姐!”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家仆带着哭腔的嘶喊。


    宿云汀和谢止蘅同时睁开了眼。


    宿云汀扬声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的声音因为慌乱而颤抖不已,变了调:“姑爷,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老爷他夜里殁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好哇,今天去约了大婚的稿子。超喜欢这一段的内容,虽然不是真正的,但以后会有的。


    第42章 喜丧(四)


    喜烛燃尽的余温尚未散去, 满室的红绸与“囍”字剪纸,依旧灼灼似火。


    两人来不及换下身上繁复的婚服,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催着出了门。


    宿云汀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 心下了然。不过一夜之间, 那些原本高高挂起的喜庆红绸, 此刻已被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尽数撤下,只余下光秃秃的廊柱, 在熹微的晨光里透着一股萧索。


    前来通传的侍女名唤春分, 一见谢止蘅步出, 那双早已红肿的眼眸里,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哽咽着便要上前去搀扶:“小姐……”


    她话未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不着痕迹地横亘在她与谢止蘅之间。宿云汀顺势立在春分与谢止蘅之间,将人半护在身后, 姿态亲昵而强势。


    春分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心中更是酸楚。她觉得自家小姐真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好不容易盼得佳婿, 昨夜方才大喜, 今日竟又逢丧父之痛。小姐的身子骨哪经得起这般打击, 此刻定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胡乱用袖口揩了揩泪, 泣声道:“小姐, 您、您千万节哀, 保重凤体要紧啊!老爷他……他最是疼您, 定也不愿见您伤心坏了身子。姑爷……姑爷会一直陪着您的,您别怕。”


    这番话情真意切, 宿云汀听罢,眸光微动,更是配合地扶住谢止蘅。他一字一句传入众人耳中:“娘子还是莫要太过伤怀,岳父大人想必是含笑而去的。你我往后好生过活,不负他老人家一番慈父之心。有我在,天塌下来,也为你撑着。”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下人,又全了自己“贤婿”的身份,演得入木三分。


    谢止蘅肩头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颤,唇角微微上挑,“我没事。”他轻声说。


    这淡淡一笑,落在春分与周围闻讯而来的下人眼中,却成了强撑的苦笑,他们的小姐,素来是这般外柔内刚,都到这等地步了,竟还在安抚旁人,不愿让他们担心。


    众人心中愈发欣慰,幸好小姐如今有了姑爷这根顶梁柱;又愈发悲恸,老爷正值盛年,才刚过不惑,怎就这般撒手人寰了?真是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带路吧。”谢止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春分连忙拭泪,在前引路。


    晨光熹微,府内却已是一片忙乱。下人们脚步匆匆,脸上挂着惊惶与哀戚,随处可见未来得及撤下的红灯笼与刚刚挂上的白幡交错,红白相间,诡异而凄凉。


    穿过回廊,前厅已聚满了人。


    有小厮在廊下,一边哭一边扫着着地砖上昨日迎亲时洒下的花瓣与彩纸。


    管家正指挥着下人布置灵堂,忙得焦头烂额,两鬓的白发在晨风中显得格外凌乱。他一回头,望见并肩而行的两人,那身刺目的红衣让他眼眶一热,连忙抢步上前,声音嘶哑:“小姐,姑爷……你们来了。”


    谢止蘅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人群,径直扫过整个厅堂,最终,定格在厅堂中央那具尚未合盖的楠木棺椁之上。


    “他是如何去的?”他开口,声音清冷。


    管家被这声疏离的“他”问得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指代。他顺着谢止蘅的视线望向棺椁,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被泪水冲垮,老泪纵横道:“老爷他……他是欢喜太过,仙逝的啊!小姐,您是知道的,老爷为了您的病,这十数年是如何呕心沥血,寝食难安。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到您大婚,有了依靠,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管家捶着胸口,泣不成声:“昨夜喜宴,老爷实在是欣悦,与宾客多贪了几杯。席散后,他说要去庭中吹吹风,醒醒酒……谁知……谁知这一吹,竟是着了凉,引动了旧疾,夜半时分,小厮发现时,人已经……已经去了!都是老奴的错,是老奴没有看顾好老爷啊!”


    谢止蘅静静听着,微微颔首,面上不见波澜。他迈步上前,众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棺中之人已被换上了深青色的寿衣,面容安详,双手交叠于腹上,仿佛只是沉沉睡去。只是那微张的嘴角,残留着一抹不甚明显的暗红色血迹。


    谢止蘅的视线在那抹血迹上停顿一瞬,随即抬眸,与身侧的宿云汀对视。


    宿云汀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满屋的下人朗声道:“小姐要与老爷单独说些体己话,做最后告别。尔等都先退下,到院外守着,若无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姑爷的身份,让他此刻的命令显得理所当然。


    “是。”众人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出。管家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在宿云汀沉静的目光下,走在最后,将那两扇沉重的厅门缓缓合上。


    宿云汀从进门起,鼻尖便萦绕着一缕幽微的异香。初时还很浅淡,混杂在晨间的湿气与蜡烛燃烧的气味中,几乎难以分辨。可当他走近这具棺木时,那股香味骤然变得浓稠起来,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鼻腔。


    他鼻翼微动,锐利的目光在四周逡巡,试图找出这香味的源头。


    而此时,谢止蘅已然俯身,修长的指尖毫无芥蒂地轻轻拨开逝者已然僵硬的唇,仔细观察内里的情况。紧接着,他又解开尸身寿衣的领口,露出颈部,最后又挽起那僵直手臂的衣袖,一一细看。


    “怎么了?”他察觉到宿云汀的异样,头也不抬地问。


    宿云汀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你没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吗?”


    谢止蘅动作一顿,抬起头。他仔细嗅了嗅周遭,除了棺木本身的气味和淡淡的檀香,再无其他。他摇了摇头:“未曾。”


    “奇怪……”宿云汀的表情愈发凝重,“这味道明明很浓,而且……”


    他垂下眼眸,视线如鹰隼般落在棺椁中的那具尸体上,一字一顿地道:“味道……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谢止蘅虽依旧闻不见,却全然信了宿云汀的话。他收回手,用帕子细细擦拭着指尖,一边说道:“此人并非猝死。你看,他指尖发绀,口唇残留血色暗沉,是中毒之兆。颈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红点,像是被针或其他细物扎过,但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宿云汀俯身凑近,目光落在谢止蘅指出的那处颈侧红点上。


    那红点细如毫芒,若非刻意寻找,极易被当做皮下的血痣忽略。他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尸身,只是凌空比划了一下,沉声道:“针孔藏于发肤纹理之间,可见下手之人手法之精准狠厉。这香气,似乎就是从这针孔附近散发出来的,愈近愈烈。”


    他沉吟道:“一针毙命的奇毒么?这府里上下近百口人,若要一一排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秘境,难不成是要我们来断案?”


    “非也。”谢止蘅淡淡道,“我们进入的,只是此方秘境复原的一段情景。你我虽是变数,但大势不可改,早已注定的结局不会因我们而变。”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厅门,“这家人这么快便将尸身收敛入棺,想来不日便要下葬了。”


    宿云汀点头,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喜丧鬼昙。”


    “不错,”谢止蘅道,“‘喜’我们遇上了,这‘丧’也来了。此花以人之大喜大悲为养料,待喜丧之事终了,想必便是其现世之时。我们只需顺应此间情理,照着已然发生的事走到最后即可。”


    宿云汀双手撑在棺材边缘,望着里边躺着的那张安详的脸,挑了挑眉:“话虽如此,我倒还挺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位林老爷大喜之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


    谢止蘅正想说“你若有兴致,暗中查探一番也无妨”,宿云汀却又忽然站直了身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不过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回去歇着,静待时机便好。”


    谢止蘅用手帕擦完手后,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牵住宿云汀的手,指尖的微凉透过布料传来。“为何又改了主意?”


    宿云汀眼睫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这些不过是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幻影,即便我们查出真凶是谁,又能如何?逝者已矣,恩怨早已成灰。我等不过是此间过客,何必去沾惹一捧前尘的烦恼。”


    这番话说得通透,谢止蘅便没再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


    宿云汀偏过头露出个笑,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再者,我对我这位新过门的‘娘子’更感兴趣。昨夜未尽兴,回去补上如何?”


    他语调轻佻,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谢止蘅淡淡瞥了他一眼:“荣幸之至。”


    宿云汀扬了扬眉,“哄你的。”不待谢止蘅反应,他扬声唤外边的人进来。


    厅门再次被推开,管家当先而入,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只是眼中的悲伤依旧浓得化不开。这一次,他手里还恭敬地端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雕工古朴,上了年头,锁扣处泛着铜光。


    “小姐,姑爷,”管家走到两人面前,将匣子高高举过头顶,“这是老爷留给您的。许久之前老爷便吩咐过老奴,若是哪天他不幸去了,便将此物……亲手交到您的手上。”


    第43章 喜丧(五)


    谢止蘅接过管家捧着的匣子, “有劳了。”


    那管家眼眶泛红,闻言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小姐说得哪里话, 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 总盼着您能有个好归宿。谁曾想老爷他……唉, 一眨眼的功夫,小姐竟已是他人妇。您也莫要太过伤心, 如今有姑爷在, 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依靠。”


    宿云汀视线在那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上稍作停顿, 随口一提:“这安息香气味醇厚,只是闻久了, 不免令人昏沉。不知岳父大人在世时,可有什么偏爱的香品?”


    他一开口,立在谢止蘅身侧的老管家便躬身回道:“回姑爷, 老爷平日里其实不好熏香。”


    宿云汀淡声道:“哦?我倒以为,像岳父这般风雅之人, 必有此好。”


    他语速不疾不徐地追问, “你方才说,岳父是旧疾复发而亡。不知是何等顽疾, 竟发作得如此迅猛?可曾请了先生诊治?”


    管家额角渗出细汗, 回道:“自然是寻遍了名医, 但都看不好, 最后还是小姐去庙里求得神仙才有了法子。不过更多的……老奴实在不清楚。”


    宿云汀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追问, 转而对谢止蘅温声道:“岳父的后事, 我们为人子女,自当尽心。”


    谢止蘅适时地握拳抵在唇边, 压着嗓子轻咳了两声,宿云汀见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谢止蘅的臂膀,语气中透着关切:“此地阴寒,你的身子又素来娇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先扶你回房歇息,这里的事,便都交给管家处置吧。”


    谢止蘅顺从地由他扶着,两人并肩离开。


    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


    回到那间依旧处处透着违和喜气的新房,门扉一关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两人沉默对坐,目光一同落在那只被谢止蘅带回来的紫檀木匣上。


    匣子上的锁扣精巧,呈梅花状,并非寻常钥匙可开。


    谢止蘅摩挲着锁扣:“林老爷将匣子交给我,钥匙定然也在我‘身上’。”


    宿云汀接口道:“你如今是‘林小姐’,女儿家的钥匙,多半藏于贴身之物,或是……首饰之中。”


    两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见到半分钥匙的影子。


    宿云汀环视一周,目光定格在妆台上。他起身走过去,从琳琅的首饰中拈起一支点翠嵌珠的簪子,簪尾尖锐,泛着冷光。


    回到桌边,他将簪尾小心地探入锁孔,微微转动,凝神倾听着内里的机簧变化。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


    谢止蘅抬眸看他:“我竟不知你还有这功夫。”


    宿云汀轻笑一声,将簪子放回桌上,他闲闲道:“算不得什么本事。年少顽劣,我总爱逃课去搜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家父不胜其烦,便将东西尽数锁入他书房的密匣,那匣子设有禁制,外力打不开,摔也摔不烂,只能用他随身携带的钥匙开。


    夜里我不死心偷偷去找,正好撞上一个大盗以为那密匣里是好东西在那撬匣子,我当即便拜师学艺了,一来二去便对这些机巧之物多了几分心得。”


    匣中并无想象中的琳琅珠宝,仅有一沓码放整齐的地契与房契。宿云汀翻了翻,发觉底下另有乾坤。


    他指尖在匣底探寻片刻,摸到一处微凸的机关,轻轻一按,又是一声“咔哒”轻响,暗格弹开,里边是一张泛黄的药方和一封信。


    宿云汀先取出了信纸,一目十行扫过,果真是封提前很久就立下的遗嘱。


    林氏万贯家财,名下所有商铺田产,尽数归于其独女“林识菀”名下,待其及笄之后,便可全权掌管。


    “林识菀……”宿云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抬眸看向谢止蘅。这正是他如今所用的身份,一个体弱多病且养在深闺的富商之女。


    谢止蘅则拿起了那张药方。


    方子上的药材大多是些常见的安神之物,如茯苓、远志、酸枣仁等,并无出奇之处。然而,在方子的末尾,却有一味他闻所未闻的药材,笔迹也与其他药材名略有不同,墨色更新,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寂化生?”宿云汀蹙眉沉思,“从未听过有此药材。”


    “或许只是此地的俗称。”谢止蘅道,但他眼中也同样划过一丝疑虑。


    “能与万贯家财和遗嘱放在一处的,绝非凡物。”宿云汀将药方折好,小心收起。


    他唤来一名负责新房起居的侍女,温声询问:“你可曾听过或见过这种药材?”


    那侍女茫然地摇了摇头:“回姑爷,奴婢从未听过。您若要寻药,或许可以问问膳房采买的刘嬷嬷。”


    宿云汀又问了几个下人,皆是一问三不知。


    “看来,从下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寂化生……”宿云汀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寂,静也,灭也。化,变也,融也。生,存也,命也。这三字合一……莫不是寂灭后化而为生的意思?”


    谢止蘅颔首,眸色深沉:“方才在灵堂外,我观此地风水布局,总觉得有些怪异,不似寻常富户求财纳福的宅邸。”


    “白日里不好四处走动,到了夜间再去看看吧。”


    *


    子时刚过,夜色墨黑,万籁俱寂。


    几个负责守夜的家丁早已是哈欠连天,头颅一点一点地,在昏昏欲睡间挣扎。


    “呼——”


    忽然间,一阵强劲的阴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灵堂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满堂烛火瞬间被尽数吹灭,灵堂内顿时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黑暗中,一个胆小的侍女尖叫出生。


    瞬间,灵堂内所有人都被惊醒。恐惧将他们淹没,一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牙齿都在打战。


    “是……是老爷!是老爷的魂魄回来了!”有人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胡说什么!”管家厉声呵斥道,“都待在原地,不许乱动!”


    他强作镇定地安抚住众人,独自一人摸索着走向门口。门外,月色清冷如水,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一阵阴冷的夜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并无其他异动。


    管家心头稍定,转身让众人赶紧将蜡烛重新点燃。


    恰在此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


    是宿云汀。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惊魂未定的脸,淡淡开口:“方才是什么动静?”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姑爷,无事,只是几个小丫头手脚毛躁,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罢了。”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宿云汀身后,状似关切地补充道,“夜深露重,小姐一人在房中,恐会害怕……您怎么不在房里陪着?”


    宿云汀的目光掠过他惊魂未定的脸,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扉和满地狼藉的纸钱,不置可否。


    “夜里用茶多了些,出来走走。管家还是先管好这里吧,莫要惊扰了岳父的安宁。”


    而此刻的“林小姐”本人,根本就不在房中。


    谢止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藏青劲装,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府的亭台楼阁之间。他几乎将整座宅邸都探查了一遍,越是探查,脸色便越是凝重。


    这府邸表面看来与寻常富户无异,但几处山石楼阁的布置,却暗合某种阵法。


    厚重的乌云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噬殆尽。天地间一片昏沉,廊下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明明暗暗地摇曳,将他清俊而冷肃的侧脸映照得晦暗不明。


    他循着愈发浓郁的阴寒之气,最终停在后园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是一片牡丹花圃,如今却花叶凋零。中央一小块土地,寸草不生,泥土呈现出暗褐色。


    而就在这片死地里却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它枝干黢黑扭曲盘结,叶片呈现暗红,叶脉却是黑色的,顶端结着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果实。


    整个植株隐在枯败的花丛里,教人分辨不出,若不是谢止蘅敏锐,恐怕也会就此忽略。


    明明是活物,却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之气,阴寒刺骨。


    谢止蘅盯着那果实,倏地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物。


    古籍《九州异物志》中曾有寥寥数笔记载,有一种夺天地造化的奇草,需以阴年阴月阴时出生之人的鲜血浇灌,辅以秘法,汲取地脉阴气,七七四十九日方可长成。其草,名为“化生草”,食之可治顽疾去病气。其果,名为“寂果”,含剧毒不可擅用。


    但若在服用化生草七日后再吞食寂果,便可以阴体为媒介,行换命之术。


    “化生草……”谢止蘅低声自语,脑中瞬间电光石火,将所有线索串联了起来。


    “寂化生”,药方上那个古怪的名字,根本不是药材名,而是此草、此果、此术的总称。


    寂,指的便是这枚寂果。


    化生,便是这株化生草。


    想通这一切,谢止蘅正欲上前细看那寂果是否已经成熟,身后不远处的假山后,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谢止蘅身形一闪,瞬间隐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第44章 喜丧(六)


    那阵极轻的脚步声, 自黑暗深处而来,踏着落叶,一步步靠近, 最终停在了花圃边。


    一盏孤灯被轻轻放下,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 映出一道纤弱的身影。


    她走到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地前,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只见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寒光凛凛的小巧匕首, 对着自己莹白的皓腕, 便是一划。


    血珠瞬间沁出, 随即汇成条血线,滴滴答答地落在下方的土里。诡谲的是, 那鲜血方一触及泥土,便如水入干沙被迅速吸收殆尽。


    她的脸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下唇,任由自血液流逝。


    直到那身形晃得快要站不住, 几欲栽倒时, 黑暗中响起一个苍老而冷漠的声音:“可以了,走吧。”


    侍女闻言, 如蒙大赦, 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她连忙收回手, 从袖中扯出早已备好的布条, 胡乱在伤处缠了几圈, 而后提起灯笼, 步履踉跄地跟上那道更高大的黑影。


    两人一言不发, 很快就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周遭重归死寂。


    à?¤¨?i¤-?à§???片刻后,假山后方,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谢止蘅正思索着,身后忽又传来另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与风拂草叶之声相融。


    他心中一凛,周身气息瞬间转为凌厉,几乎是本能地欲要出手。但下一息,那份杀机又悄然敛去。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谢止蘅问。


    宿云汀走到他身边,视线同样落在那片土地上,压低了声音:“我在灵堂附近转悠,方才见那老管家提着灯,行迹诡秘不似去查夜,倒像去行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便跟过来看看。”


    他朝管家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未曾想,你也在此。他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谢止蘅微微颔首,“那侍女割腕以血喂养此物。”


    宿云汀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以人血浇灌?这是什么邪门东西?”


    “化生草。”


    谢止蘅言简意赅地将这东西的由来功效讲与宿云汀。


    宿云汀何等聪慧,只一瞬,便将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他勾唇讽刺道:“好一个慈父,为了延续女儿的性命,便能心安理得地牺牲另一人的性命。”


    “那林老爷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宿云汀仍有不解,“他既是主谋,为何自己反倒先死了?莫非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林老爷是被人杀死的这点绝不会错。”谢止蘅看着那株妖异的化生草,“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宿云汀凑近了些,俯下身仔细去闻那片土地。除了新翻泥土的腥气与草木腐败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别的气味。


    “你可有闻到什么?”他问谢止蘅。


    谢止蘅微微凝神,仔细分辨夜风中送来的驳杂气味,随即摇头:“唯有草木腐败之气。”


    “不对。”宿云汀笃定道,“有一股极淡的香,与我白日里在林老爷身上闻到的熏香,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清幽些。”


    谢止蘅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沉:“或许,这股异香……唯有你能闻到。”


    “什么意思?”宿云汀一愣。


    “在此秘境中,我是‘林识菀’。”谢止蘅提醒他,“而你,是那位入赘的姑爷,是用来为她换命的‘引子’。”


    “看来,这林府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宿云汀低声说。


    “先回去。”谢止蘅道,“此地不宜久留,那老管家心思缜密,说不定会杀个回马枪。”


    宿云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妖异的化生草,和那枚仿佛活物般的寂果。


    *


    卧房。


    遣退几个想进来伺候的侍女,宿云汀兀自褪去外袍,爬上了床。


    “这褥子垫得厚,躺上去骨头都酥了。”宿云汀枕着玉枕,伸直手臂,脚在褥子上蹬了蹬,“回去也可以在你屋里那暖玉床上铺几层,定然舒坦。”


    他收回手,手肘不经意间在床内侧的墙壁上轻轻一撑。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空响,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宿云汀的动作倏然顿住,与床边正欲更衣的谢止蘅相视一眼。


    两人默契地将床榻朝外挪开了些许,露出一整面墙壁。宿云汀伸出手,指节分明的手在冰冷的墙面上细细敲击、摸索。果不其然,有一处的墙面,触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似乎更为平滑。


    “机关应当就在附近。”他低声道。


    谢止蘅凑近,两人借着烛光,寸寸检视着周遭的墙面与床柱。最终,宿云汀的指尖在床柱一处雕花缠枝的纹路中,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宿云汀试着往里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墙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


    谢止蘅将里边的盒子取出,入手微沉。两人将其放在桌上,打开盒盖,最上层放着的,便是一纸婚书。


    烛光下,那张红底洒金的婚书显得格外刺目。宿云汀将其展开,目光落在末尾的落款上。


    “周引修……”宿云汀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原来我在这秘境里,唤作此名。”


    他将婚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内容,便将其随手放到一旁。转而取出压在底下的卷轴,在手中掂了掂,旋即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展开的并非字画,而是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地图——林府的舆论。


    图上不仅将林府的每一处院落、每一条回廊都描绘得清清楚楚,更是用朱砂红点,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各处重要地点的守卫位置、换班时辰,甚至连夜间巡逻的路线与次数都画得一清二楚。


    如此详尽的内容,宿云汀看了都只觉心惊。


    “这应当是周引修的手笔。”林识菀作为林家大小姐,压根不需要多此一举把自家舆图画出来。


    谢止蘅点头,目光沉静:“上边着重标注的地点,我今日白日里去探过,皆是林家的藏宝阁和钱库。”


    “看来这位周兄,所图不小啊。”宿云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娶得美人,还觊觎着林家的万贯家财。只是不知,他将此处摸得这般清楚,可曾算到自己早已成了别人局中的一枚棋子。”


    *


    翌日清晨,宿云汀醒来时,天色尚是鱼肚白的灰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一丝淡淡的余温。


    他坐起身,便看见谢止蘅已经穿戴整齐,正端坐在窗边的妆台前。


    侍女春分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如瀑的长发,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扯断一根。


    谢止蘅则以一方素白的手帕掩着唇,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的低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模样,当真是“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宿云汀在旁看着,心中暗自啧啧称奇。若非知根知底,他几乎也要信了,谢止蘅这般演技,不去梨园唱戏着实可惜。


    他掀被下床,故意弄出些响动。


    春分听到声音,回头看见宿云汀,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声音却冷淡了三分,透着疏离与戒备:“姑爷安。”


    “嗯。”宿云汀随意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强硬与不耐,“都什么时辰了,还在此处磨蹭?”


    他的动作与语气都透着一股蛮横无礼,春分看得秀眉紧蹙,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对自家小姐的同情和对这位新姑爷的显见不满。她下意识地往谢止蘅身前挪了半步,似有回护之意,仿佛生怕他这粗鲁的姑爷会惊扰了病中的小姐。


    看来,这府上的下人,倒是真心怜惜这位体弱多病、处境堪怜的林小姐。


    宿云汀心中有了计较,也不理会她,径直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大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我虽是入赘林家,却也是这府里的半个主子。”他一边说,一边在柜子里翻找起来,动作颇为粗鲁,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都弄乱,“往后我就是你们老爷。”


    春分的眉头皱得更紧,却敢怒不敢言。


    灵堂里,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老管家一身厚重的孝服,面无表情地跪在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明灭灭。


    火焰舔舐着黄纸,化作灰蝶翻飞,他眼中却无半分悲戚,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灵堂两侧,稀稀拉拉地跪着几个族中亲眷与府里的下人。众人皆是素衣孝服,神情肃穆,可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无人真心哀恸。


    几个侍女凑在一处,借着宽袖的遮掩,正低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小姐的身子,这两日又见好了些。”


    “可不是嘛,昨儿还能出来走走了。都说冲喜冲喜,兴许这姑爷当真是有福气的。”


    “福气?我看未必。”另一个侍女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那姑爷我远远瞧过一眼,行事粗鲁,言语无状,哪里配得上咱们天仙似的小姐。”


    “嘘——小声些!”先前的婆子连忙碰了她一下,“管他配不配得上,只要小姐能早日康复,才是咱们林家最大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剧情。


    周二开始忙忙碌碌一天,晚上上完课还要去赶高铁,在高铁站还要待一宿,国庆回家真难


    第45章 喜丧(七)


    宿云汀伸出手指, 戳了戳谢止蘅的脸颊,手感冰凉,跟玉似的。


    “啧, ”他轻声感叹,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张小脸,莹白如瓷, 几近透明, 倒不知是抹了多少层粉。”


    谢止蘅正用手帕掩着唇, 闻言抬起眼帘,那双凤眸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宿云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这副任人摆布的病美人姿态,怎么看怎么别扭, 尤其是这副样子还是对着自己,就更让他浑身不自在了。


    “行了行了, 别演了, 人都走远了。”宿云汀见他又要低咳,连忙摆手制止, 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那丫头对林识菀倒是忠心耿耿, 看我的眼神都快结冰了。”


    谢止蘅开口:“你我身份有别, 她对你心存戒备, 乃是情理之中。”


    “何止是戒备, ”宿云汀从妆匣里拈起一支点翠玉簪, 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我瞧她那架势, 是恨不得立时寻把扫帚,将我这‘恶客’扫地出门。不过也好,至少证明此女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就是个一根筋护主的傻丫头,暂且不足为虑。”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春分轻柔的叩门声,隔着门扉,声音显得有些怯怯的:“小姐,该用药了。”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前者冲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随即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瞬间又切换回了那副吊儿郎当、人见人厌的“恶姑爷”做派。


    “进来。”谢止蘅轻声道。


    春分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那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目不斜视地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柔声对谢止蘅说:“小姐,药已熬好,您趁热喝了吧。奴婢瞧着,这几日您气色是好了许多,想来这方子是有效的。”


    说着,她便熟稔地要去搀扶谢止蘅。


    “等等。”


    一道懒散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春分的动作猛地一顿,回过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悦,瞪着那个翘着腿的男人:“姑爷有何吩咐?”


    “我来。”宿云汀施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接过那碗药。他将药碗凑到鼻端,一股混杂着十数种药材的苦涩气味直冲脑门,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姑爷这是做什么?”春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几分尖锐,“这是小姐的药,您……”


    宿云汀挑眉,斜了她一眼,语气张狂,“我娘子金枝玉叶,每日喝这些黑漆漆的汤水,万一有人存了什么歹心……我这个做夫君的,难道不该替她尝尝咸淡,看看有没有人下毒么?”


    他这话一出,春分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姑爷!您……您怎么能这么说!药方是老爷千金求来的,药材是管家亲自去老字号药铺抓的,怎么可能会有问题!您这是在怀疑整个林府上下的人心!”


    “我可没说怀疑谁。”宿云汀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谢止蘅嘴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我只是小心为上。来,娘子,张嘴。”


    谢止蘅长睫垂覆,看不清神色,只顺从地微微启唇。


    春分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自家小姐真是掉进了火坑,嫁了这么个粗鲁无礼、疑心病还重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却又不敢再多言,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满腹的委屈与愤怒咽了回去。


    宿云汀的勺子递到谢止蘅唇边,看似要喂进去,手腕却在最后一刻极其隐蔽地一偏,勺中的药汤大半都顺着碗沿,流回了碗里,只有几滴沾在了谢止蘅的唇上。


    待春分含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退下,将门轻轻带上,宿云汀脸上的嚣张气焰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端起那碗尚温的药,又凑近了仔细闻了闻,眉头紧紧锁起:“闻着都是些寻常的安神补气的药材……没什么特别的,确定能治病?”


    谢止蘅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指尖在温热的碗壁上轻轻摩挲,他将碗放下,“并非单一的毒物,而是由数种药性相冲的药材,以一种极为精妙的比例混合而成。平日里,它只会让服用者精神不济,体虚畏寒,与寻常的弱症别无二致,便是高明的医者也难以察觉。”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宿云汀,补充道:“这些药材看似温补,实则是在不断加重毒性的效果,以温养的方式,让毒性更深地融入血脉骨髓,直至药石罔顾。”


    宿云汀的脸色沉了下来:“慢性毒药?这么说,林识菀的病,根本不是天生的弱症,而是有人从她幼时起便投毒,才活生生磋磨成这副样子的?”


    “是。”


    宿云汀自窗边探头,确认无人后,反手将那碗汤药尽数泼入了窗外的花丛中。他转过身,眉宇间染上了一层凝重:“林老爷爱女如命,一心只想为她续命,绝无可能害她。


    周引修图的是林家泼天的富贵,害死了林识菀这只会下金蛋的鹅,对他没半分好处。那么,这个藏在暗处,长年累月给林识菀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他图的又是什么?”


    一时间,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原本以为是林老爷为了救女,布下换命之局;周引修贪图钱财,入局想趁火打劫。现在看来,在这两方人马之外,还藏着第三个人。


    这个人隐藏得极深,他既希望林识菀活着,又希望她半死不活地活着。


    林老爷以为自己是布局者,想用周引修的命换女儿的命。


    周引修以为自己是聪明人,想骗财骗色。而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第三方,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林老爷的头七,设在府中的正厅。


    自从老爷殁了,整个林府就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灵堂里终日燃着白烛,青烟袅袅,混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让这本就阴沉的宅子更添了几分寒意。


    宿云汀和谢止蘅作为“家属”,自然也得在这守着。


    宿云汀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蒲团上,百无聊赖地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他本来就不是个能坐得住的性子,这么一动不动地跪上几个时辰,简直难受死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谢止蘅,对方倒是跪得笔直,身形如松,闭着眼,神色沉静,仿佛入定了一般,与周围哭哭啼啼的下人和一脸悲戚的远房亲戚们格格不入。


    “小姐,姑爷,喝口水润润嗓子吧。”春分端着茶水过来,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先是将一杯温水递给谢止蘅,然后才不情不愿地递给宿云汀一杯。


    这几天,宿云汀“恶姑爷”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不是嫌饭菜不合胃口,就是嫌下人手脚太慢,把个林府搅得鸡飞狗跳。下人们背地里都叫他“活阎王”,见了他都绕道走。唯有春分,因为要照顾“林识菀”,不得不硬着头皮天天面对他。


    宿云汀今日难得没找茬,只接了茶水,默不作声。春分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下去。


    灵堂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哀乐和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宿云汀跪得膝盖都麻了,正想换个姿势,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哀乐,也不是哭声,而是一段……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一缕烟,在灵堂的横梁上盘绕。


    是个女人的声音,哼唱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歌词也听不真切,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句,带着一种阴冷入骨的黏腻感,钻入耳中。


    “……红嫁衣,盖红帕……郎骑白马奴坐轿……一拜天地……入黄泉……”


    那调子,诡异得很,明明是喜庆的婚嫁词,被她那么一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和凄凉,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宿云汀长睫微敛,那双素来含着几分懒散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水。他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扫过周遭,灵堂内的亲眷下人依旧垂首跪地,人人面带戚容,神情肃穆,显然无一人察觉这诡异的歌声。


    又是只有我听得见么……


    他心下微沉,那歌声却愈发清晰了,仿佛那唱歌的女人就贴在他的耳后,对着他的耳廓呵气。


    “……红烛泪,照空房……合卺酒,断人肠……夫妻对拜……赴奈何……”


    宿云汀凝神,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处。它似乎源自灵堂后方,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白幡与挽联,却又飘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皆是声源,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其中。


    就在此时,跪在最前方的老管家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颤。


    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但宿云汀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指,在听到那歌声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在听,他也能听见!


    那幽幽的哼唱还在继续,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怨鬼在耳边絮语,搅得宿云汀太阳穴突突直跳,心神不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恶,侧过身,对身旁的谢止蘅低语:“我出去片刻。”


    谢止蘅闻声侧目,见他面色微白,唇线紧抿,不复平日的散漫,便知有异。他眸光微动,低声道:“去吧,别走远。”


    宿云汀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理会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径直穿过灵堂,朝着后院走去。


    甫一踏出灵堂,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便消散不少。夜风拂面,带着沁骨的凉意。


    可那歌声却如附骨之疽,依旧在耳畔萦绕,时远时近。


    宿云汀循着声音,穿过挂满白灯笼的回廊,一路往后院深处走。


    歌声把他引到了后花园。白日里还算雅致的花园,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假山投下巨大的黑影,枯萎的花木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伸出的鬼手。


    歌声就是从那片牡丹花圃的方向传来的。


    宿云汀心中一凛,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


    月下的花圃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歌声依旧,“……新人笑,旧人哭……阴阳路,不同途……”


    他正欲现身一探究竟,那歌声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整个花园瞬间重归死寂,只余风过叶梢的沙沙声响,衬得这夜愈发空旷。


    宿云汀立在原地,静候片刻,那歌声却再未响起。


    他正凝神思索,身后冷不丁地响起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姑爷,怎得一人在此处?”


    宿云汀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头,眼底的锐色已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老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灵堂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宿云汀语调懒散地答道,仿佛真是闲逛至此,“倒是管家,不在灵前守着,跑到这荒僻的园子里来做什么?”


    老管家的眼皮跳了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躬身道:“老奴是见姑爷许久未归,小姐有些担心,特命老奴出来寻您。”


    “哦?是吗?”宿云汀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宿云汀向前一步,逼近他,压低了声音,“刚才你有没有听到有个女子在唱歌?”


    老管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被他极快地掩饰了过去。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姑爷说笑了。这三更半夜,府里又逢大丧,何处会有人歌唱?想是姑爷……听岔了。”


    “是吗?”宿云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真的没听见?”


    老管家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强作镇定地低下头:“老奴……确实未曾听见。”


    “也罢。”宿云汀不再追问,只是那笑意更深了些,“既然是娘子寻我,我这便回去了。有劳管家带路。”


    经过老管家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用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悠悠地哼了一句:


    “……郎骑白马奴坐轿……”


    老管家的身形剧震,如遭雷殛!提着灯笼的手倏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连灯笼里的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


    回到卧房,谢止蘅正端坐于灯下,手中虽持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沉沉夜色上。见他推门而入,才将视线转回。


    “回来了?”


    “嗯。”宿云汀坐到他对面,给自己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股萦绕心头的烦躁才算被压下几分。


    他将方才的经历,连同那诡异的歌词,都简单说了一遍。


    “……那老管家分明听见了,却抵死不认,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谢止蘅听罢,放下书卷,眼神变得深邃幽远:“若这声音,偌大林府,唯有你与他二人能闻,便说明,你们二人身上,恰好都拥有某种相同的特质。”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背后隐藏的秘密,


    “还有七日,便是林老爷下葬之日。”谢止蘅道,“也是这府里‘丧事’的终结。到那时,一切应该都会有个了断。”


    宿云汀点了点头。他只希望,这剩下的几天,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然而,事与愿违才是常态。


    自那夜起,那支诡异的婚嫁歌谣,便如跗骨之蛆,开始不分昼夜地在林府回荡。


    有时候是在午后,下人们昏昏欲睡之时;有时候是在深夜,万籁俱寂之际。


    那声音依旧只有宿云汀和老管家能听见。


    宿云汀从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能跟着哼上两句。


    而老管家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他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恍惚。


    宿云汀好几次撞见他独自一人对着空气发怔,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神情时而恐惧,时而悲恸,已然是一副魔怔之态。


    府里的下人们虽然听不见歌声,却也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诡异氛围。众人都是人心惶惶,好几个胆小的丫鬟都说夜里见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哭着喊着要辞工回家。


    整个林府,都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盼着,头七赶紧过去,老爷早日下葬,好让这一切都结束。


    终于,在所有人的煎熬与期盼中,头七当夜,到了。


    作者有话说:


    设错时间了啊啊啊啊啊


    第46章 喜丧(八)


    依着旧俗, 子时三刻,阴阳交替,乃逝者魂归故里之时。


    灵堂里跪满了人, 比前几日加起来都多, 老管家强撑着熬红的双眼, 哑着嗓子指挥下人,在府内各处要道都设下香案, 点燃了长明灯。


    那豆大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连成一条昏黄的线, 据说是为亡故的老爷,照亮回家的长路。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


    他现在已经能对那首时不时在耳边响起的婚嫁童谣做到充耳不闻了。那声音就像一只讨厌的蟋蟀,嗡嗡作响,虽然烦人, 却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秘境的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你说,今晚林老爷的魂魄, 真的会回来吗?”他压低声音, 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止蘅。


    谢止蘅连眼睛都没睁,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为什么?”


    “此间种种, 不过是人心臆造的幻影, 魂魄之说, 更是镜花水月。他们所求的, 并非亡魂归来, 不过是生者心安。”


    宿云汀笑笑:“也是, 这世上若当真有魂魄……”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 子时的钟声,悠悠地敲响了。


    “咚——”


    “咚——”


    “咚——”


    沉闷的钟鸣穿透寂静的夜幕, 仿佛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堂内每个人的心上。


    灵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连抽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大开的厅门灌了进来,吹得满堂的白幡猎猎作响,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将人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张牙舞爪。


    “起风了……”有人颤声低语。


    宿云汀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却猛然袭来,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扭曲,耳畔嘈杂的人声迅速褪去,化作模糊的嗡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剥离、拖拽的失重感。


    这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就是他们从废城祠堂被卷入这个林府幻境的时候。


    秘境的规则,又发动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身边的谢止蘅,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谢止蘅!”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谢止蘅猛地睁开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浮现了清晰可见的惊愕与急切。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谢止蘅是在那股诡异的空间波动爆发的瞬间,察觉到异常的。


    那力量来得太快,太蛮横,毫无预兆,甚至绕过了他布下的所有警戒灵识。当他反手扣去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宿云汀衣袖带起的一缕微风。


    方才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人,就这么在他身侧,凭空消失了。


    连带着一起消失的,还有灵堂中央那具沉重的楠木棺椁。


    前一刻还摆放着棺木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张散落的纸钱。


    灵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短暂的停滞。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块空地,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精彩。


    “棺……棺材呢?”


    “老爷的灵柩……不见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山崩海啸更甚的恐慌。人群像是沸水倾入蚁巢,尖叫着,哭喊着,争先恐后地朝门外涌去。似乎有人在混乱中撞翻了烛台,火星溅落在干燥的白幡之上,火舌“轰”地一下窜起,瞬间点燃了堆积如山的纸钱和祭品。


    火光映照着人们惊恐万状的脸,整个灵堂顷刻间化作一片炼狱。


    唯有谢止蘅,静静地立在原地,于这片人仰马翻的火海之前,宛如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一股冰冷的、暴戾的情绪,从他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翻涌上来。


    与此同时。


    宿云汀在一片极致的黑暗和死寂中,悠悠转醒。


    他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久,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他动了动手指,手心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


    是地面。


    他撑着地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他晃了晃头,试图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他被传送到别的地方了。


    宿云汀迅速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嗽。


    这是何处?


    他从地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手碰到了冰冷的墙壁。他顺着墙壁摸索,很快就摸清了自己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四四方方,像个石室,或者说,像个地牢。


    没有门,没有窗,完全封闭。


    宿云汀心里一沉,他被关起来了。


    他尝试着调动灵力,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得极为晦涩,只能勉强在指尖聚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躺在不远处角落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而是一堆被啃噬得七零八落、已然发黑的枯骨!森白的骨殖上,还挂着几缕早已腐烂的布条,依稀能辨认出,那是柜子里周引修的衣袍。


    而在那堆白骨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


    一个被摔碎的酒壶,几块啃了一半的干粮,还有一个……被打开的、空空如也的木匣子。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个木匣子,他认得。


    正是他和谢止蘅在暗格里发现的,那个装着婚书和林府地图的盒子!


    所以,这里是……


    宿云汀猛地抬头,看向石室的上方。他明白了。


    难不成这里是当年真正的周引修,被囚禁的地方!


    他图谋林家财产的计划败露,被林家人发现后,关进了这条暗道尽头的密室里,活活饿死,最后……尸骨被鼠蚁啃食得一干二净?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所以,秘境把他传送到这里,是想让他也体验一把周引修当年的下场?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味。


    紧接着,石室的温度,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急剧升高!


    烟味越来越浓,几乎是眨眼之间,就从一丝一缕变成了滚滚浓烟,疯狂地从石壁的缝隙里倒灌进来。


    宿云汀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咳咳……这是要熏死我吗?”


    他立刻用袖子捂住口鼻,指尖那簇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火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冲得几近熄灭。


    石室内的温度快速攀升,滚烫的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肤,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着火了!


    宿云汀心里一沉,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再去研究地上那堆白骨,转身冲到自己摸索到的那面唯一的、看似是入口的石壁前,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去撞。


    石壁纹丝不动,像是一整块山岩。


    他凝聚起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汇于拳上,狠狠一拳砸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石壁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掉下来,反倒是他的拳头,被震得一阵发麻。


    没用。这石壁有古怪,恐怕也加持了某种禁制。


    浓烟已经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被烧死,也得先被这浓烟活活呛死。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宿云汀强迫自己靠着冰冷的墙壁,放缓呼吸。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试图冲破那层压制着他灵力的无形枷锁。


    可那枷锁坚韧无比,任凭他如何冲击,都撼动不了分毫。


    该死!这秘境的法则之力单靠他目前的情况来看,压根无法抵抗。


    就在他准备使出最后的手段时,突然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紧接着,一道光,从上方投射下来。


    宿云汀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


    只见石室的顶上,不知何时,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正在缓缓扩大,变成一个方形的洞口。


    他想也不想,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上窜起,双手牢牢扒住了洞口的边缘。


    一探出头,更加灼热的浪潮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眉发点燃。


    外面,已是一片火海!


    雕梁画栋的林府,此刻正在熊熊烈火中,哀嚎着,燃烧着,走向覆灭。


    冲天的火光将漆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滚滚的黑烟遮天蔽日。木质的梁柱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然后轰然倒塌。


    宿云汀从地道里爬出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陌生的、同样燃着大火的房间里。看陈设,像是一间下人的柴房。


    房门早已被烧毁,他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冲进了那片烈焰与混乱之中。


    “咳咳……谢止蘅!”


    他一边躲避着头顶掉落的燃烧的横梁,一边大声呼喊着谢止蘅的名字。


    整个林府都乱了套。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想去救火,却被更加凶猛的火势逼退;有的想往外跑,却发现府邸的大门不知被什么力量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斧头砍在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个巨大的、燃烧的牢笼里。


    宿云汀心里焦急万分。


    他不知道谢止蘅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事。虽然他知道以谢止蘅的本事,区区凡火伤不了他,可这里是秘境,谁知道这火里有没有掺杂什么别的鬼东西。


    他逆着奔逃的人流,朝着新房的方向冲去。


    他想,如果谢止蘅要找他,一定会先回那里。


    他在火海中穿行,火舌舔舐着他的衣摆,将素白的孝服烧出了一个个焦黑的洞。他却浑然不觉。


    穿过一条被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回廊,新房所在的院落,遥遥在望。


    宿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景象。


    整个林府,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全都被大火吞噬。唯独……唯独那座他们住了两晚的新房小院,竟然安然无恙!


    熊熊的烈火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燃烧到院墙时,便会自动分开,绕着小院形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圆环,却偏偏不往里蔓延一寸。


    这是怎么回事?


    宿云汀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后边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片火墙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听见动静,宿云汀转身。


    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将周围的烈焰与浓烟尽数隔绝在外。他走得很稳,也很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宿云汀!”


    谢止蘅看到他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光亮,比身后的火光还要耀眼。


    他几乎是身形一闪,就来到了宿云汀面前。


    “你……”宿云汀的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浓烟,嘶哑得厉害。他上下打量着谢止蘅,见他毫发无损,连根头发丝都没乱,那颗高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地落了回去。


    “放心放心,我没事,方才被传到别的地方去了。”宿云汀咧嘴一笑,“差点就交代在下面了。这火,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谢止蘅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火海,眉头紧锁,“火起得很突然,像是凭空出现的。而且,这火有古怪,它在……吞噬人的魂魄。”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47章 喜丧(九)


    两人说话间, 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房梁轰然断裂崩摧,狠狠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火星与灼热的尘浪。


    谢止蘅护着宿云汀, 正欲寻路穿过这片火墙。然而异变陡生——


    眼前的世界, 再一次开始剧烈地扭曲、剥离。


    燃烧的亭台楼阁, 凄厉哭喊的下人,冲天的火光与滚滚浓烟……所有的一切, 像是被狂风席卷的细沙, 迅速地消散。


    滔天大火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泼天盖地几近刺目的猩红。


    他们又回到了大婚当日的林府。


    四周张灯结彩, 红绸高悬,宾客满堂,推杯换盏, 笑语喧哗。


    他们正站在那喧闹的喜宴大厅中央。


    宿云汀身上那件被烧得破破烂烂的孝服,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那身繁复的大红喜服。


    他们回到了过去?


    周围的宾客们对他们的存在视若无睹, 依旧自顾自地高声谈笑, 敬酒劝饮。


    “这是……”宿云汀愕然。


    “时空回溯。”谢止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凝重, “我们现在看到的, 是当年真正发生过的一切。”


    眼前是喧闹的喜宴, 耳边是鼎沸的人声, 宿云汀却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看得见, 摸不着。


    一个醉得满面红光的宾客端着酒杯, 大笑着从他们二人中间直直穿了过去,那瞬间, 宿云汀只觉一阵透骨的阴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侵蚀了一下。


    那宾客热情洋溢地朝着主位方向拍了拍手,“恭喜林老爷!贺喜林老爷啊!为令媛觅得如此佳婿,当真是天大的喜事!”


    宿云汀与谢止蘅顺着他的方向望去。


    只见喜宴主位之上,一个身穿暗红色织金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正满脸笑容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精神矍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气,那便是林老爷。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可挑剔的微笑,正彬彬有礼地向来宾们一一拱手回敬。


    那便是……真正的周引修。


    眉宇间那股温润书卷气之下,却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精明与算计。


    “周公子当真一表人才,与林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又有人高声赞道。


    林老爷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却也带上了一丝忧色,叹道:“唉,诸位厚爱了。只可惜小女识菀身子不争气,待过些时日,她身子好些了,再让她出来拜见各位叔伯。”


    周引修在一旁,极为体贴地为林老爷斟满酒,温声道:“岳父大人放心,有小婿在,定会好生照料识菀。待她嫁入我周家,我便为她遍寻天下名医,无论耗费多少,定要让她早日康复。”


    林老爷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竟有些泛红:“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倏地,眼前的场景如水波般晃动了一下,两人又进到书房中。


    时间似乎是深夜,林老爷一人坐在书案后,手中摩挲着一个匣子,神情凝重。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枯槁的老和尚,正站在他对面。


    “林施主,你当真想好了?换命之术,有违天和,是要折损阴德的。况且,此术凶险,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若是中间出了差错,不只是那作引子的年轻人,就连令媛……也性命难保。”


    “大师,我别无选择了。”林老爷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决绝,“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这么去了!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别说折损阴德,就是要我这条老命,我也在所不惜!”


    “可那位周公子,是无辜的。”


    “无辜?”林老爷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若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读书人,我又岂会选他?此子心术不正,贪得无厌,我派人查过,他接近小女,根本就是为了我林家的家产!我这,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他将那匣子推到老和尚面前:“大师,这里是十万两香油钱。事成之后,我再捐赠一座金身佛像。只求大师,助我一臂之力。”


    老和尚垂眸看着匣子,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息一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阿弥陀佛……孽缘,皆是孽缘啊。”


    场景再次变换。


    这一次,是在一间阴暗的密室里。


    周引修正与一个约莫三十岁、尖嘴猴腮的男人在密谋着什么。


    “都打探清楚了?”周引修压低了声音问。


    “你放心!”那管家谄媚地笑着,搓着手道,“小的在林家当管家快七年了,闭着眼都能摸到库房的门,林家的金库和藏宝阁的位置,还有守卫换班的时辰,小的都一五一十画在这图上了。等一得手,咱们立刻远走高飞,这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那个老东西呢?”周引修的语气阴冷下来。


    “林老爷?他宝贝他那个病痨鬼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满心都是嫁女儿的欢喜,哪会防备您?等您和林小姐生米煮成熟饭,成了真正的林家姑爷,这林家,迟早都是您的。”


    周引修的脸上露出一抹贪婪的冷笑:“我等不了那么久。那病痨鬼看着弱不禁风,却也熬了这么多年没死,谁知道她哪天才能咽气,而且我要的是整个林家,完完整整的林家。所以……必须让先那老东西上路。”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那男人。


    “这是我花大价钱从一个南诏客商手里买来的奇毒,名为‘一线香’。无色无味,可融于酒水,也可藏于针尖。见血封喉,神仙难救。”周引修的眼神像毒蛇一般,死死盯着管家,“你找个机会,就在大婚当晚下手。只要一针,事就成了。”


    “这……这可是杀人啊!”那管家吓得脸色煞白,双腿发软。


    “富贵险中求。”周引修阴冷地看着他,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况且你下毒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干了。事成之后,金库里的东西,分你三成,你要是不干……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那男人看着周引修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吓得一哆嗦,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瓷瓶,转身推开门。


    幽静的佛堂。


    一个身穿素白衣裙的少女,正跪在佛前,虔诚地拨动着佛珠,低声诵经。她身形纤弱,仿佛一阵风能吹倒,脸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却有着一双极为清澈明亮的眼眸。她便是真正的林识菀。


    侍女春分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是比宿云汀他们之前所见要更年轻一些的模样。


    “小姐,不好了!”春分焦急地说道,“老爷他……他为您找了个男人成婚,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林识菀停下诵经,缓缓睁开眼,眸光平静无波。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春分担忧道:“小姐,您才刚及笄啊!身子又这么弱,怎么能……怎么能……”


    林识菀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重瓣牡丹。


    牡丹花瓣边缘无端地燃起了一簇幽蓝的火焰,并迅速蔓延开来,将整朵花吞噬成灰烬。


    “走水了——!灵堂走水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三尺高,瞬间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易燃之物,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梁柱,迅速蔓延开来。


    管家正在灵堂附近徘徊,见火势大起,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后退一步却被一道黑影拦住,他惊愕地侧头,只看见周引修那张写满恶毒与不耐的脸。


    “你……为什么?”管家嘴里不断咳出血。


    “你知晓我所有的计划,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放心去吧。”


    冰冷的话语落入耳中,管家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匕首穿透的心口,倒在地上,很快便被汹涌的火海吞没。


    火光冲天,下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哭喊,乱作一团。


    停在灵堂中央的棺椁也被点燃,熊熊燃烧。林识菀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场边缘,她看着那口棺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剧烈的情绪,竟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


    “识菀!”周引修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后,脸上满是焦急,“危险!快退后!”


    大火最终被扑灭,但林府已烧去了大半,好些仆役也葬身火海,一片狼藉。


    事后,周引修在房里翻找着那个装着地契房产的匣子,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林识菀,厉声质问钥匙的下落。


    林识菀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金簪,递给了他。那金簪的末端,正是匣子的钥匙。


    周引修大喜过望,立刻抢过钥匙,贪婪地打开了匣子。


    就在他低头看向匣中宝物的刹那,林识菀与身后的春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结实白绫,从身后猛地套住了周引修的脖子,用力绞紧!


    周引修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徒劳地向后抓挠,最终无力地垂下。


    两人将他的尸身,拖入了那间阴暗的密室。


    做完这一切,林识菀站在密室门口,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宿云汀和谢止蘅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冰冷、空洞,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如碎裂的镜片般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黑暗。


    宿云汀和谢止蘅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死气沉沉的废宅之中。


    “原来如此……”宿云汀喃喃自语,心头却涌上更深的疑云,他看向谢止蘅,急速地分析道:“我们先前经历的幻境与现在所见有些偏差,真假参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管家……”


    周围那些焦黑的人影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忽然骚动起来,它们发出嘶叫冲出残破的房门,向着宅邸深处涌去。


    冷风风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烟尘。


    “先跟上他们。”谢止蘅看着那百鬼夜行般的诡异景象,沉声道。


    两人跟着那些狂奔的人影,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平原之上。这里曾是林府的后花园,如今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中央,竟有几丛牡丹在顽强地生长着,稀稀拉拉地开出几朵瘦弱而又惨白的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个秘境快完了


    第48章 喜丧(十)


    四野沉寂, 万籁无声,唯有朔风呜咽,卷起烬灰死尘。


    所有冲杀至此的焦黑人影, 都在距离那几丛惨白牡丹数步之遥处, 齐齐凝滞了身形。它们身上一度狂暴噬人的怨气, 此刻竟悄然敛去。


    紧接着,它们竟齐刷刷地转过身, 朝着荒芜中那唯一的几抹亮色, 缓缓屈膝, 俯身跪倒。


    那姿态,如最虔诚的信徒, 正朝拜着他们唯一的神明。


    霎时间,百鬼俯首,风亦屏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宿云汀停下脚步, 清亮的眸中映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凉的一幕。这些皆是林府葬身于那场大火的家仆,死后因执念被禁锢于此, 日复一日, 重复着当年的绝望与痛苦。


    能令他们敬畏至此,俯首称臣的, 除了这方秘境的主人, 再无旁人。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跪伏的黑影, 径直落在那几丛牡丹之上,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多谢林姑娘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 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白牡丹, 花瓣无风自动, 竟如蝶翼般蹁跹而落。那些花瓣并未坠入尘土,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清辉碎雪, 缱绻、汇聚,渐渐织就一抹纤弱的魂影。


    光华散尽,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静静立于花丛之前。


    她看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张小脸苍白如纸,不见半分活人气,却衬得那双眼瞳格外的黑,也格外的沉,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孤寂。


    与他们在那段记忆回溯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那时的她眼中尚有属于闺阁少女的懵懂与期盼,而今,只余下死水般的沉静。


    “你如何知道是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宿云汀坦然一笑,长身玉立,对她拱手一揖:“此方幻境由怨念而生,亦由执念所控。方才石室所困,姑娘布下的杀局已成,我实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于瞬息之间为我开一线生路的,除却此间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林识菀的目光从宿云汀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侧的谢止蘅身上。


    谢止蘅已然上前一步,神情冷寂,语调平静无波:“我等无意叨扰姑娘清净,只为寻一物,取之即走,绝不多留。”


    林识菀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眸子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她又将目光转回宿云汀身上,轻轻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不是他。”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而且……你身边之人,心念系于你身。其志之坚,竟连这方秘境数百年的怨气都为之退避。他一直在寻你,那份执着我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影子,神情愈发恍惚。


    “当年,我爹爹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想从上天的手里保住我的命,”她眼中的死水终于起了波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妖僧所骗!”话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宿云汀心头一动,顺势温声问道:“姑娘可是指……那献上换命之法的老僧?”


    “那妖僧!”林识菀眼中恨意翻涌,“那场大火之后,林府成了废墟,他竟还有脸上门来,逼问我爹爹许诺给他的另一半金佛在何处。我追问之下才知,爹爹让我与周引修成婚是为了给我换命。”


    “可我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术法,我将他困在此处日夜审问,那老贼初时还嘴硬,最后才终于招了!”林识菀的声音凄厉起来,“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切都是受了周引修的指使!那畜生早就觊觎我林家家产,他在打探消息时找上了亦有二心的管家,得知我爹爹对我的体弱心急如焚。于是寻来这妖僧设下骗局,让我爹爹以为我命不久矣。所谓的换命之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谢止蘅与宿云汀对视一眼,前者冷静地指出了疑点:“可幻境中所见的寂果,其灵力波动并非虚假。”


    林识菀惨淡一笑:“寂果是真的,可培育之法是假的。那妖僧给了爹爹真的灵植,却骗他说需以至亲之人的血日夜浇灌,方能成熟。可实际上……”


    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无尽的悲怆,“实际上,是需要至阴之体的鲜血。幻境中你们所见的侍女与老管家,不过是我执念所化的虚影,是那几个恶人的神识所成,是我不愿承认……那日夜以血浇灌寂果的,是我爹爹自己啊!”


    “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放手?”宿云汀忍不住问,他语气温和。


    “放手?”林识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清脆,继而愈发尖锐,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出无尽的凄凉与怨毒,“我爹爹为奸人所害,林府上下数十口人葬身火场,尸骨无存!这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得下!”


    宿云汀微微皱眉,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恕我直言。回溯记忆中所见,那场大火……似乎更像是一场意外……”


    “意外?”林识菀猛地抬眼,眼中怨毒翻涌,厉声打断他,“那又如何!若不是周引修那畜生害死我爹爹,林府何至于要办丧礼、设灵堂!若非如此,又怎会有那场‘意外’!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所有的错,都该他一人来担!”


    林识菀的理智早已被仇恨扭曲,可那份痛苦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仇恨与绝望的名字。


    随着林识菀的情绪激荡,周围跪伏的百鬼骚动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无数黑影蠢蠢欲动。


    整个空间的怨气再次翻涌,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她的滔天恨意。


    谢止蘅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宿云汀完全护在身后。清冷如雪的气息自他体内瞬间扩散,化作一道无形的清寒结界,轻柔而强硬地抚平了周围躁动的怨氛。


    “我们并非来评判你的过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们来此只为求取‘喜丧鬼昙’。”


    林识菀的激动缓缓平复,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也重新凝实。她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一个清风朗月,一个寒江孤雪,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要的东西,我知道在哪里。”


    听到她终于松口,宿云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从谢止蘅身后探出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便有劳姑娘了。”


    林识菀转过身,未再言语,只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走向那几丛牡丹的中央。


    她停在一片空地上,伸出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轻点地面。


    那个位置,宿云汀记得分明。在最初的幻境里,“化生草”便种在此处。


    “你们所求的‘喜丧鬼昙’,”林识菀的声音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它不生沃土,不长山涧。唯有以至喜至悲为土,以至爱至恨为根,以百年不散的执念为茎,以锥心泣血的泪为养,方能于死生交界之处,绽开一朵。”


    “一念为喜,一念为丧,爱恨痴缠,死生纠葛……都在这里了。”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指尖点触的那片焦土,忽然亮起一阵柔和的微光。


    一株通体莹白的植株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抽出纤细却坚韧的花茎。花茎顶端,托着一个饱满的、含苞待放的纯白花骨朵。


    花苞的纯白外衣在那片绯红的光晕中,缓缓地、一片一片地绽放开来。花瓣层层叠叠,舒展之姿,美得惊心动魄。


    “这便是……喜丧鬼昙?”宿云汀喃喃自语。


    然而,花朵完全绽放露出的竟是浓稠的、殷红如心头血的肉质花蕊。它正在微弱地搏动着,仿佛一颗活生生的心脏。


    林识菀的身形比方才又透明了几分,仿佛耗尽了心力,她无力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宿云汀上前一步,准备将这朵诡异又绝美的花摘下,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花瓣。


    可就在这时——


    “总算让我给找着了。别来无恙啊,识菀?”


    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嘲弄的男人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响起。那语调油滑市侩,他们不久前才听过。


    只见阴影之中,缓缓走出了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身材不高,相貌平平,脸上带着一股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又有些猥琐的气质。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缩紧,“赵三?你怎么——”


    宿云汀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复,就听见身旁的林识菀,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那声音淬满了无尽血海深仇的怨毒,几乎要撕裂这方天地。


    “周——引——修——!”


    那张脸瞬间被刻骨的仇恨所吞噬,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闪烁。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走出来的男人,那眼神,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是你!你这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被自己蠢笑了,原本是要复制过来发的内容,一不小心点成了删除,结果还没有备份到


    第49章 喜丧(完)


    宿云汀拧眉看着来人:“皮囊换了, 可这藏在骨子里的臭味,还是一样令人作呕。”


    “赵三”,或者说, 周引修, 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他顶着一张平庸无奇的脸,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淬了毒的贪婪与痴迷,如同附骨之疽, 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林识菀身上。


    “我的好娘子, 数百年不见, 你竟还是这般记挂着为夫。”他的嗓音沙哑,糅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得意。


    林识菀的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 几近透明,“我当年分明用三尺白绫亲手了结了你,尸身就弃在那方密室,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林识菀的质问,周引修仰头狂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又难听。


    “没错, 那副身体是死了,死得透透的。”他笑声一歇, 目光转向林识菀, 那眼神里的得意与怨毒交织, 显得格外狰狞, “可谁告诉你, 躯体死了, 人就一定会死?”


    林识菀身形剧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双曾清亮如秋水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血红色的火焰。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她咬牙切齿愤恨道。


    “恶鬼?说得好。”周引修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我确实是恶鬼,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讨债的恶鬼。”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些。


    “你以为我周引修是什么人?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蠢货吗?我既然敢图谋你林家偌大的家产,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此言一出,宿云汀心中微动,忆及回溯中所见的那幕——周引修自一位南诏客商手中,购得名为“一线香”的奇毒。


    南诏……


    谢止蘅看着周引修:“是蛊。”


    周引修的脸上闪过一瞬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能一语道破,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来,你们这两个外来者,还有点见识。”他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蛊。”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当年,我从那个南诏商人手里买来的,可不止一瓶毒药。我还花重金,买了一对极为罕见的转生蛊。”


    “这种蛊可以将人的神识,也就是凡人说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本体之内,另一半,则寄养在蛊虫之中。”


    周引修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当年深谋远虑的自得,“只要蛊虫不死,就算我的本体被人挫骨扬灰,我寄存在蛊虫里的那一半神识,亦能安然无恙。”


    “我早就料到,林怀德那个老狐狸不是什么善茬,你这个病秧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在大婚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找了一个因意外而痴傻的散修,把那只存着我一半神识的蛊虫,种进了他的身体里。然后让他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张属于赵三的脸。


    “当然,为求稳妥,那仆蛊在我本体彻底身死之前,并不会苏醒。它会一直沉睡,而被寄宿的人,也会像个正常人那般生活,不会有任何察觉。”


    “直到……”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识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怨毒,“——你杀了我。”


    “你勒死我的那一刻,我留在蛊虫里的神识,就苏醒了。我夺舍了那个散修,获得了他的修为,得意新生!”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这周引修,心思之歹毒,城府之深沉,已然超脱常人范畴。他不仅算计旁人的家产性命,竟连自己的生死都算计在内,步步为营。此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利用我们,帮你找到她?”宿云汀看着周引修,眼神冷了下来。


    周引修无所谓点点头道:“没错,不过你们也不是第一批了。”


    “我这位好娘子,用她的执念创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监牢。几百年来,我试了无数次,找了无数人进来当探路石,可他们要么就是蠢得死在进入秘境时,要么就是被大火给烧死,没有一个能真正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了宿云汀身上,“直到你们出现。”


    宿云汀冷冷地盯着他,手腕一翻长剑泛光,不耐烦说:“废话一大堆,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原以为他也是来找喜丧鬼昙,亦或是找林识菀的残念寻仇,却不曾想周引修道:“我来是为了拿回另一半神识。”


    “既然你靠这一半神识也能活这么久,又何必再执着于另一半?”谢止蘅视线掠过宿云汀手里的剑,看向周引修。


    “我的神识被她困在了这里,整整数百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渴望,“你们不懂那种感觉!永无止境的空虚,永不饱足的饥饿,无论我吞噬多少修为,都无法弥补那种源自神魂的残缺!”


    他状若疯魔地低吼着:“我必须拿回来,我必须变得完整!唯有完整的我,方能勘破如今的桎梏,去求那真正的不朽大道!”


    他这话一出,宿云汀和谢止蘅还没来得及反应,林识菀那边先爆发了。


    “痴心妄想——!”


    她尖啸一声,整个秘境空间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那些焦黑的建筑废墟,开始成片成片地崩塌。


    天穹之上,灰蒙蒙的云层被撕裂,一轮血月高悬,怨气如潮。


    无数黑影自地底、自废墟中攀爬而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咆哮,朝着周引修蜂拥而去。


    然而,周引修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就凭这些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残渣,也想拦我?”


    他根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面目狰狞的怨魂扑到自己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怨魂在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继而化作一缕缕黑烟,被他的身体尽数吞噬。


    每吸收一道怨魂,周引修身上的气息,就似乎强盛一分。


    “没用的,识菀。”他一边享受着怨气的滋养,一边好整以暇地对林识菀说道,“这些东西伤不了我,只会成为我的补品。”


    林识菀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还成了对方的补药。


    “看到了吗?”周引修摊开双手,一脸的胜券在握,“你奈何不了我。而我,却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灰飞烟灭。”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毕露。


    宿云汀正欲提剑上前,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他一怔,回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眸。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沉沉的风暴欲来前的死寂。


    冰冷到极致的剑意,自他身上冲天而起,寒意能连这秘境都要冻结。


    周引修敛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剑意。


    冰冷、锋利、纯粹。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惊悸,狞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谢止蘅直扑而去。五指成爪,指尖上萦绕着浓郁的黑气,那是由无数怨魂炼化而成的怨力,歹毒无比。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谢止蘅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黑影,轻轻一划。


    嗤——


    周引修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鬼爪,瞬间消散于无形。萦绕其上的浓郁黑气便如沸汤泼雪,发出痛苦的嘶鸣,被瞬间斩断、净化,消散于无形。


    周引修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开外的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周引修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覆着坚硬鳞甲的鬼爪,此刻竟被齐刷刷地削去了一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骨。


    伤口处,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却顽固无比的白色剑气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与怨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试图用怨力去驱散,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碰到那剑气的瞬间,就如同水遇上了极寒,迅速凝固又破碎,化为虚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引修又惊又怒地吼道。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凡俗界怎会有如此霸道纯粹的剑意!这根本不应是此界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杀你的人。”谢止蘅的回答,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意愈发凛冽凝实。


    宿云汀能感觉到,谢止蘅是真的动了杀心。


    周引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脸上的张狂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


    “别……别冲动!”眼看谢止蘅又要动手,周引修连忙摆手,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我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吗?你们要花,我要我的神识,我们本就没有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合作!”


    然而,谢止蘅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与你这等秽物,无话可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周引修的面前,依旧是并指如剑,一指点向周引修的眉心。


    周引修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生死关头,周引修也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他怒喝一声,周身黑气疯狂倒卷,迅速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黑色盾牌。盾牌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他几百年来吞噬的所有怨魂,凝聚而成的怨力之盾。


    轰——!


    谢止蘅的手指,点在了那面黑色的盾牌上。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牌,在接触到谢止蘅指尖那点纯白剑芒,连片刻都未能抵挡,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


    上面那些痛苦的人脸,在剑芒下仿佛得到了解脱。一切怨毒与不甘,都在瞬间被涤荡干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化作漫天星屑,飘散无踪。


    剑芒势如破竹,穿透了盾牌,余威不减,继续朝着周引修的眉心而去。


    “不——!”


    周引修骇得肝胆欲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尽失,狼狈不堪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道看似纤细的剑芒擦着他的头皮飞掠而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光滑如镜的细长剑痕。


    宿云汀望着那道剑痕,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不做耽搁,趁着二人交手的瞬息空当,摘下了喜丧鬼昙。


    花朵离体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夹杂着无尽的悲伤、怨毒、不甘和爱恨,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呃啊!”宿云汀眼前一黑,闷哼出声,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那是林识菀数百年的记忆与情感,太过庞杂,太过沉重,压得宿云汀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杵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阿云。”


    旋即微凉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膀,送来一股清冽平和的灵力,如山间清泉,缓缓梳理着他识海中的混乱。


    宿云汀勉力抬头,刚想说句“无碍”。


    “吼——!”


    一直被谢止蘅压着打的周引修,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身体,开始诡异地膨胀、扭曲。


    身上灰色短打刹那间被撑破,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布满了诡异纹路的皮肤。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得鼓胀起来的皮球,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条活物在疯狂地窜动,将他的身形撑得奇形怪狀。


    “你把我逼急了!”他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双眼睛变得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这是要自爆?


    宿云汀心中大骇,强撑着站起:“谢止蘅,小心!”


    “都给我陪葬吧!”周引修癫狂大笑,身上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将爆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止蘅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周引修的身后。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整个秘境空间仿佛静止。


    宿云汀抬眼望去——


    谢止蘅的右手手心,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印记。


    那印记缓缓旋转着,散发着让万物臣服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气息。


    “你……你究竟是……”周引修那即将爆裂的眼球死死盯着谢止蘅,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被对方掌心那个小小的印记,一丝一缕地抽走、分解、湮灭,如百川归海,根本无法抗拒。


    “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他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逃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止蘅神情淡淡,他看着在自己掌下瑟瑟发抖的周引修,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缓缓地将那只覆盖着金色法印的手,按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周引修的身体,在接触到那金色法印的瞬间,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


    先是血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他那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金色的光芒中,被彻底地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就这么……没了?


    宿云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谢止蘅很强,但这也强的太离谱了吧?


    随着周引修的彻底消亡,这个秘境也开始走向了崩溃。


    天空中的血色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脚下的大地,成片成片地坍塌,坠入无尽的虚空。


    整个世界,都在走向终结。


    林识菀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谢谢你们。”她转过身,对着宿云汀和谢止蘅,微微地福了一礼。


    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就像宿云汀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跪在佛前虔诚诵经的少女。


    “执念已消,我也该……去见我爹爹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


    就在这时,谢止蘅走到了宿云汀身边,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是热的。


    “我们该走了。”


    宿云汀被他拉着,目光却仍追随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问:“你说,她最后,算是解脱了吗?”


    谢止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宿云汀想了想,笑了,“我觉得是。”


    他抬头,看向祠堂外面。


    朝阳已然高悬,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洒满了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废城。


    原本笼罩在这里的那股阴森、压抑、死气沉沉的氛围,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盘踞在城中各个角落的怨气,那些终日徘徊、无法安息的亡魂,都随着秘境的崩塌和林识菀的解脱,最终化在晨光中。


    “走吧。”谢止蘅开口道,“我们的事,也办完了。”


    “嗯。”宿云汀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祠堂,然后转身,和谢止蘅一起,并肩走出了大门。


    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林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生机盎然。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就是纯恨,周引修纯坏。


    明天又要返校啦,不想上课哇


    接下来要开启下一个副本啦,差不多就是关乎两人曾经怎么爱上的。


    第50章 浮生梦(一)


    飞剑穿云破雾, 很快便抵达了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阿木早已等在了谷口。


    “阿木姑娘。”宿云汀自飞剑跃下,冲她拱了拱手,随即将那株盛放的鬼昙呈上。


    阿木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掠过, 落在了那株鬼昙上, 眼神微微一凝, 似在辨别其品相,随即颔首:“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味药呢……我已提前让奚泽服下安魂的汤药, 他此刻正在沉睡, 你们随我来。”


    说罢, 她转身便行。行至一间掩映在苍翠藤萝间的竹舍前,阿木推开门。


    竹舍之内, 奚泽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宿云汀心里一紧, 快步走了过去:“他情况如何?”


    “暂时无恙。”阿木头也不抬地在一张长案前忙碌,案上摆满了各色玉瓶瓷罐, 她正以一柄玉杵细细研磨着什么, “接下来就是杀死他体内的邪物。”


    “生者为莁芏,死者为浮璘, 前者可弥合魂魄, 后者是天下至毒。”阿木解释道, “他体内的邪物已与他神魂纠缠甚深, 寻常法子无异于隔靴搔痒。唯有以毒攻毒, 方有一线生机。”


    宿云汀听得心头一凛:“以毒攻毒?这……有几成把握?”


    “七成。”阿木看他一眼, “前提是他自己有求生意志。此法乃是破而后立, 我会用浮璘的死气,将他魂魄中盘踞的污秽邪祟尽数涤荡而出。之后, 再以莁芏与喜丧鬼昙蕴含的磅礴生机,为他重塑魂体根基。撑过去,便能活;撑不过去,当场魂飞魄散,也省得日后受那邪祟日夜噬魂之苦。”


    这番话说得冷静又残酷,宿云汀眉头紧锁,但眼下别无他法,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沉声应下:“……一切便拜托阿木姑娘了。”


    阿木不再多言,指尖燃起一簇碧色的灵火,将那株莁芏浮璘与喜丧鬼昙一同投入火中。灵火舔舐下,几味药缓缓消融,一股混杂着死寂与生机的奇异药力登时弥漫开来。


    她引动药力,使其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如游龙般盘旋,继而缓缓注入奚泽的眉心。


    接下来的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奚泽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寒气四溢;时而又滚烫如火,汗湿重衣。他脸上布满了极度的痛苦,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仿佛正身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奚泽身上的黑气溢出时,阿木忽然厉喝一声:“就是现在!”


    她双手结印将剩余的所有药力尽数灌入奚泽体内。


    “噗——!”


    奚泽倏地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那口血落在地上,还混杂着些许碎肉,在里边扭动挣扎着,似乎要朝着奚泽的方向爬去。


    宿云汀指尖微动,那堆碎肉瞬间被碾成烂泥。


    随着这口黑血吐出,奚泽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有力。


    宿云汀见状,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阿木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了一口气:“许久没有这么累了。”


    阿木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长舒一口气:“许久未曾这般耗费心神了。”


    宿云汀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他根基受损委实严重。此次虽保住了性命,却好似一件重新粘合的琉璃器,看似完整,实则一碰就碎。嗯……必须留在我这药谷的灵泉中,以泉中灵气温养至少三年,方能稳固根基,否则前功尽弃,他这辈子的修行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要留在这里三年?宿云汀愣住了。


    这时,床上的奚泽悠悠转醒,他显然也听到了阿木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宿云汀连忙过去扶住他,“你刚捡回一条命,老实躺着。”


    奚泽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对宿云汀说:“阿舅,我想留下来。”


    宿云汀一怔。


    “我不想再成为您的负担了。”奚泽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从前我护不住母亲,后来跟着您,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您,阿舅,我不想再这样了。”


    宿云汀看着他眼中的光,他拍了拍奚泽的肩膀,笑了:“你跟你母亲倒是挺像的。”


    离别之际,奚泽躺在床上,强撑着对他挥手,脸上挂着笑,眼圈却红了。


    宿云汀他想了想,将一块刻着繁复符文的玉佩塞到奚泽手里:“这是护身法器,你带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事,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


    离开药谷,踏上返回玄陵山的飞舟,宿云汀的心情有些低落。他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里空落落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打断了他的思绪。


    “喝点东西。”谢止蘅的声音淡淡的。


    “谢了。”宿云汀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些许离别的伤感。


    他看向谢止蘅,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谢止蘅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仿佛神魂被抽离了的空寂感。


    那种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在林府秘境里,谢止蘅用那招诡异的金色法印,将周引修彻底抹杀之后,身上似乎也曾出现过这种情形。


    “你怎么了?不舒服?”宿云汀皱眉问。


    “无事。”谢止蘅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先前消耗有些大。”


    是这样吗?宿云汀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飞舟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皎洁的月光透过舷窗洒了进来,如水银泻地。


    宿云汀靠在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光洁的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了谢止蘅正襟危坐的倒影,他转头想唤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宿云汀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到,谢止蘅的眼底竟是一片漆黑如墨,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不带半分的情感,冰冷,空洞。


    宿云汀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


    月光下,谢止蘅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眸一如既往,深邃而沉静,哪里有半分倒影中的可怖模样?


    “做噩梦了?”谢止蘅见他脸色不对,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才将不知何时滑落的外袍重新为他披上,拢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夜里风寒,仔细着凉。”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疑惑,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玄陵山的竹舍,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


    谢止蘅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泡茶,看书,打坐,仿佛飞舟上那令人心悸的一瞥,真的只是自己眼花。


    宿云汀强行把那股疑虑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肯定是最近连日奔波,又经历了秘境里那一连串的变故,心神耗损太大,所以才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错觉。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宿云汀被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灵力波动猛地惊醒。


    那股力量充满了毁灭与绝望的气息,霸道无比,几乎要将整个竹舍连同后山的山头都一同撕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骇然发现,这灵力风暴的中心,竟然就是静坐于不远处床榻上的谢止蘅!


    宿云汀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唤出武器。


    可当他看到谢止蘅紧蹙的眉心,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神情时,拔剑的动作,却生生地止住了。


    “谢止蘅?”宿云汀心脏狂跳,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想靠近。


    他刚一靠近,那几道狂暴的灵力仿佛立刻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瞬间化作数道利刃,悄无声息地朝着他袭来。


    宿云汀头皮发紧,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狼狈地躲了过去。


    那几道灵力击了个空,狠狠地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坚硬的墙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宿云汀看得眼皮直跳。这要是砍在人身上,怕是当场就得被大卸八块。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灵力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无尽孤寂与冰冷,顺着皮肤的毛孔往里钻,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躲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而且看谢止蘅的样子,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宿云汀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躲闪,凝聚起全身的灵力护住心脉,顶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压力,不顾一切地朝着床边扑了过去。


    灵力如刀瞬间在他身上划开几道血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身后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冰冷得像块万年玄冰的身体。


    “谢止蘅,醒过来!谢止蘅!”他贴在他耳边不断地唤着,同时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然而,没用。


    他的灵力一进入谢止蘅的经脉,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霸道的灵力吞噬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让对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该死!”宿云汀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宿云汀脑子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掰过谢止蘅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薄唇,心一横,对着那冰冷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诡异的是,就在他们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狂暴灵力,竟骤然一滞。


    有用!


    宿云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此机会,他笨拙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将自己带着安抚之意的气息与灵力送了进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最纯粹的、想要救人的急切。


    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谢止蘅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即猛地睁开。


    宿云汀心中一喜,刚想退开,却对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凤眸,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里面翻涌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噬殆尽的原始欲望。


    宿云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反压在了床上。


    谢止蘅一手铁钳似的掐着宿云汀的手腕死死地按在头顶,另一手掐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清冷,只剩下疯狂与危险。


    他低下头,滚烫的喘息喷在宿云汀的颈侧,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锁着身下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招惹了我,又为什么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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