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压在上边的人, 脸上难得外露的痛苦神色。
宿云汀缓缓闭上了眼,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烛光下轻轻颤着,他放弃了挣扎, 身体变得柔软, 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如果这能让他平静下来……那便如此吧。
谢止蘅的动作顿了一瞬, 掐着他下颌的手指力道稍松,转而向下, 带着一丝灼人的急切, 掀开了他胸前层叠的衣襟。
夜里的凉气争先恐后地涌入, 激得宿云汀皮肤泛起一阵战栗。
颈侧刺痛传来,估计又咬出血了。随即, 一个滚烫灼热的吻烙印在了他的心口。
那温度,仿佛要将他的心脏都灼穿。
宿云汀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滞。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事并未到来。
只听一声沉重的闷哼, 那具压在他身上的身体,竟如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 骤然一软, 沉沉地倒了下来。
一切风暴,戛然而止。
宿云汀愕然地睁开眼, 视线里, 是谢止蘅伏在他胸前的侧脸。那呼吸依旧急促, 却已渐渐趋于平稳。
那双骇人可怖的猩红眼眸, 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 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落, 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竟显露出一张疲惫而脆弱的睡颜。
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宿云汀眨了眨眼,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了许久, 直到身上那人的体温透过破碎的衣衫传来,他才缓缓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
而后探出手,捞过散落一旁的云纹锦被,轻轻盖在了两人身上,将满地清辉隔绝在外。
第二日,天光破晓。
宿云汀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支起半身,只见谢止蘅已换上一身洁净的月白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独自静坐在窗边。晨曦微光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浅淡柔和的光晕,姿态清雅如旧。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可那修长如玉的手指,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宿云汀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件外袍,赤足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昨夜……”他刚开口,便察觉到窗边那人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昨夜是我的错,伤了你。”谢止蘅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刻意避开了宿云汀的视线,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
“那点伤对我而言没什么,我是想说……”宿云汀叹了口气,终究没问完自己想问的事,转而说起今日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他坐在桌边抚上侧颈,已经没了痕迹和痛感,身上被暴乱的灵力刮出的血口也消失无踪。宿云汀抬眼看向谢止蘅,心里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肯给他一个理清这团乱麻的线头。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必须得弄清楚谢止蘅失控的原因。
他打定了主意,站起身,故作轻松地对谢止蘅说:“我寻思着今日无事,我出去逛逛,你自己待着没问题吧?”
谢止蘅翻书的动作微顿,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嗯。”
宿云汀也不在意,转身便走出了清辉殿。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奔宗门藏书阁,开始地毯式地搜寻所有关于“灵力失控”、“走火入魔”以及“魔气侵体”的记载。
从《灵枢杂辨》到《异魔考》,所有相关的典籍他都一本不落地仔细查阅。然而,上面记载的症状,与谢止蘅的情况皆相去甚远,甚至南辕北辙。
那些走火入魔的修士,要么当场灵力逆行、经脉寸断、爆体而亡;要么神智错乱、六亲不认、彻底疯魔。
从未有过像谢止蘅这样,失控时力量暴涨,周身气息纯粹而暴戾,清醒后又恢复如常的。
宿云汀的心,随着一本本书卷的翻阅,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一本名唤《神魔心鉴》的书卷上。
宿云汀心头一动,立刻抽出来翻阅。
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记载了上古时期,修士们可能遇到的各种匪夷所思的心魔之劫。他一目十行地快速翻阅着,终于,在书页的后半部分,他看到了一段描述。
“……有心魔者,非生于外,而源于内。其根最深者,谓之‘根源性心魔’。此魔,乃修士于道心未成形之初,神魂蒙昧之时,因遭天地之变、人伦之极悲、生死之大恐怖等创伤,于其神魂本源处,留下一道永世不灭之裂痕……”
神魂本源的裂痕……难怪谢止蘅的力量会如此狂暴。
他心急如焚地继续向后翻阅,书上写着:“欲除此魔,唯有重塑本源。需借上古神器‘浮生镜’,入镜回溯,于裂痕诞生之时,弥合其憾,方可根除。”
浮生镜。
传说中早已失传的上古神器,据说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穿梭于时间的洪流之中。
浮生镜,乃上古神器,早已不知所踪。不过……百年前,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似乎有神光现世,疑似与浮生镜有关。
宿云汀合上书,眉头紧锁。神器早已不知所踪,这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但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则百年前的传闻——在东海之滨的归墟之地,曾有神光现世,霞光万道,疑似有上古神器出世,只是后来不了了之。
宿云汀当机立断,避开玄陵山的人,寻了处隐蔽的林子设下结界。
他指尖掐诀,引动周遭水汽,于身前凝成面光华流转的水镜。镜面波光潋滟,渐渐浮现出一张艳冶动人的脸。
那女子身着华贵的紫纱衣,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正是狸夭。
“哟,公子早上安好啊,”狸夭倚在一方华丽的软榻上,指尖绕着一截银丝玩着,语带调侃,“这都多久了,才舍得想起我。我还以为,你在无妄仙尊那里早就乐不思蜀,早把我们抛之脑后了呢。”
狸夭跟着他许多年,也是知根知底的,他微微一笑,“怎会?狸夭,我找到了我的小外甥了,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狸夭闻言讶异片刻,旋即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总算不是孤身一人。”
宿云汀微微昂首:“多谢。”
狸夭站起来,正色道:“你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报喜吧,有什么事便说吧。”
宿云汀声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一样东西的下落——上古神器,浮生镜。”
“浮生镜?”狸夭秀眉一挑,“公子忽然寻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算了,我也不问多的,我现在就在归墟。”
这下轮到宿云汀微愣:“你在归墟作甚?”
“还能为何,”狸夭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烦恼,“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鲛人。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时常发狂不认得人,像头失控的小兽,我担心断潮生能看在他长得神似你的缘由下能忍他一回两回,下回就直接把他剁成鱼片了。
哎……好不容易养条鱼玩,我可不想他这么早就没了。我听闻上古时候归墟曾是鲛人一族的故乡,或许能在此地找到让他安稳下来的法子,便过来探探。”
宿云汀点头:“浮生镜下落或许难寻,拜托你了。”
狸夭见他神色凝重,知事关重大,便收起了玩笑之心,只说:“好,公子稍待。”
水镜中的画面消失,又在片刻后重新亮起。
“查到了,”狸夭的语速快了几分,“归墟海面上最近确实异动频频,空间紊乱,据说那‘海市蜃楼’出现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有不少人都声称在蜃景中见过一座悬浮的古镜,镜光流转,神曦弥漫,极可能就是浮生镜。”
“上古神器,竟能让人人得见?”宿云汀不解。
“这便是古怪之处,”狸夭解释道,“恐怕与归墟近期的空间动乱有关。而且……我觉得小鲛人的状况,似乎也与此有关。公子,我怀疑鲛人的发狂,就是浮生镜将要彻底出世的预兆。”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如今的归墟之地鱼龙混杂,无论是各方的天之骄子,还是那些亡命之徒,还有许多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闻风而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您孤身前来,太过危险。”
“我的建议是,你不要来。”
宿云汀的手上悬浮着的正是归墟之地的舆图。
他抬头看向水镜中的狸夭,沉声说道:“我明日便动身。”
狸夭笑道:“我就知道这回也劝不住你,所以方才便传讯给断潮生了。”
宿云汀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也是,护好自己。”
说罢,他指尖一挥,水镜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林间。
“归墟之地?”
“不可。”谢止蘅皱着眉,声音冷硬如冰,“归墟近来怪象频出,齐间的危机更是潜藏在暗处,你不能去。”
“我要去那里拿浮生镜。”宿云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让我去。”
“浮生镜……你是为了我。”谢止蘅眼眸怔愣一瞬,状似在喃喃自语。
“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让你去为我涉险的道理。”他随即回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我说,不可。”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宿云汀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忽然放软了姿态。他一步步走上前,在谢止蘅面前站定。
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谢止蘅的衣袖,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着那片绣着清冷云纹的月白衣襟。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直。
“我一个人去,你不放心。”宿云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亦不放心。”
他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凝视着谢止蘅:“所以,这回还是我们一起去。你修为通玄天下无双,正好寸步不离地护着我,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信赖。
谢止蘅所有的坚硬和拒绝,都在这个拥抱和这番话语中,被一点点击溃,化为绕指柔。
他终究是拗不过他的。
“……好。”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
第52章 浮生梦(三)
东海之滨, 归墟。
此地自古便是九州最神秘也最凶险的所在,传闻这里乃天地之终,万水之归处。
最奇特的, 莫过于归墟的景象。天是海, 地也是海, 两片无垠的汪洋颠倒并存,仅在交界处有一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供人落脚。
此刻, 这圈陆地上, 一间由沉船木和礁石临时搭建起来的酒馆里,正人声鼎沸。
“我说老张头,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天上海要掉下来,这话你都念叨几十年了, 你看它掉下来一滴水了吗?”
被称作老张头的, 是个干瘦的独眼老者,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浑浊的独眼里透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精明。“王铁牛你懂个屁。这归墟的天, 以前的确稳当得很, 海市蜃楼几十年都难得见一次。你看看最近, 三天两头地出状况, 这叫正常?”
旁边一个身穿青衣、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修士闻言, 连忙插话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也是听师门长辈提及, 归墟近来空间紊乱得厉害,灵气潮汐变幻无常, 都猜测是有什么惊世异宝将要出世了。”
“异宝?”王铁牛嗤笑一声,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就咱们这点三脚猫的修为,真有宝贝也轮不到你我,别到时候冲上去当了炮灰,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不能这么说,富贵险中求嘛!”
“就是,万一走了大运呢?”
酒馆里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话题无非是归墟的异象和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光线一暗,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时间,喧闹的酒馆竟安静了片刻。
走在前面的是个红衣男子,一头墨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
他身形高挑,皮肤在昏暗的酒馆里白得晃眼,五官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偏生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与邪气,生生压下了那份雌雄莫辨的昳丽,让人不敢轻易当他是能随意招惹的花瓶。
而跟在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墨发用根素净的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身姿挺拔如松。
其人神情冷淡,眉目如画,却似覆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静静地跟在红衣男子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也只落在前方那人殷红的背影上。
这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烈火骄阳,一个似寒山冰雪,实在是惹眼至极。
“店家,还有位置吗?”宿云汀扫了一眼拥挤的酒馆,开口问道。
那独眼老张头眯了眯眼,眼珠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指了指自己这张桌子旁的两个空位:“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坐这儿吧。”
“多谢。”宿云汀也不客气,拉着谢止蘅的衣袖便坐了下来。
他一落座,那桌的王大锤和年轻修士的眼睛就差直接胶在他身上了。
“这位……道友,也是为寻宝而来?”年轻修士脸颊微红,鼓起勇气搭话道。
宿云汀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算是吧。听你们方才在聊归墟异象?”
“是啊,”王大锤一拍大腿,“前几天那场面,海里突然冒出一座亮闪闪的城,跟仙宫似的,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宿云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仙宫?可看清里面有什么了?”
“那哪看得清啊,”年轻修士摇着头,“就远远看着,里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转,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当时就有一帮人冲了过去,结果那城‘唰’一下就没了,跟水泡似的。好几个人收不住脚,直接掉进海里喂了鱼,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看来狸夭说的没错,这海市蜃楼确实是个陷阱。
宿云汀又问了些细节,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恨不得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全倒出来。老张头偶尔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
老张头偶尔会慢悠悠地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总能点在关键处。
聊得兴起,王大锤豪爽地拎起酒壶,给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来来来,道友,相逢即是缘,喝一杯!”
那浑浊的酒液隐隐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海腥味,宿云汀看着就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便端起了酒杯。
“多谢。”
他正要将酒杯送到唇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宿云汀转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
“我们该走了。”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完,他也不等宿云汀反应,更不理会桌上其他人错愕的表情,拉着宿云汀的手腕就站了起来,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哎,你这人……”王大锤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出了门口。
“什么人啊?当真无礼!”年轻修士有些愤愤不平,“那位红衣道友还没喝呢!”
独眼老张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思,低声喃喃道:“那白衣服的……不简单啊。”
酒馆外,宿云汀被谢止蘅拉着走出好几步,好笑道:“我酒还没喝到呢,你走这么快作甚,不想我跟别人说话?”
还没等到谢止蘅的回答,方才还天光晴朗的归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头顶那片海剧烈翻涌,天色在瞬息之间变得如浓墨般漆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撑起灵力护盾,然而那雨水竟有古怪,轻易便穿透了灵光。
这雨水,带着一股咸腥味。
是海水。
天上的那片海,下雨了。
“这雨怎么是咸的?”
“灵力挡不住,目前不清楚是否对人体有害,大家还是赶紧找避雨的地方。”
“奇了怪了,廊檐能挡住雨,纸伞也能,怎么偏偏灵力无法抵挡?”
“卖伞嘞,十颗高级灵石一把,十五颗两把!仅存五十把,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狭长的陆地上顿时混乱,一时间,竟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高价兜售着那普通的油布伞,引来一阵争抢。
“先找个地方躲雨。”宿云汀说着,目光快速扫视,拉着谢止蘅朝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茅草檐跑去。
这雨来得急也下得大,仿佛天上的海破了个大洞,海水正疯狂地往下倾倒。
黑沉沉的天幕下,雨声、风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宿云汀催动灵力,身上湿意瞬间便被蒸腾干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
长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体轮廓,几缕湿发贴在俊美的侧脸上,让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褪去了几分。
谢止蘅就那么站着,也不运功,任由冰冷的海水浸着。
似是察觉到了宿云汀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怎么了?”
“没什么,”宿云汀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雨滴,“这雨淋在身上黏腻腻的,你怎么不施法……”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谢止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宿云汀心下好笑,指尖灵光闪动,温和的灵力拂过谢止蘅全身,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他的衣衫与发丝恢复了原有的干爽与整洁。
正准备再调笑两句,谢止蘅忽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捻过左侧那颗痣,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让宿云汀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竟毫无预兆地停了。
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下一秒便风平浪静。
阳光重新洒下,只是那阳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宿云汀心中一动,反握住谢止蘅的手,快步走出。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下方那片原本汹涌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城池。
那座城通体由某种流光溢彩的晶石构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五彩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华,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宫坠入了凡间。
“是仙宫!仙宫又出现了!”
“天呐!这次怎么这么清楚!”
“机缘!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附近陆地上的修士们全都沸腾了,所有人都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神迹,惊叹声、狂呼声此起彼伏。
宿云汀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座悬浮的城池中央。
在那里,最高的一座宫殿之顶,有一个璀璨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面古朴的多棱镜,镜面流转着神曦。
浮生镜!
那面古镜似乎有所感应,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还未及阖眸,一截衣袖在刺眼光芒到来前,已然挡在他的眼前。
宿云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手腕一翻,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灵力运转,他整个人便要御剑而起。
“我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
又是谢止蘅。
“先看看情况。”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沉。
宿云汀犹豫一瞬,便撤去灵力。
就在他迟疑的那片刻里,已经有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仙城冲过去。
只见那数十名修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
然而,就在跑在最前面的几人,即将触碰到城墙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宏伟的仙城,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
“不好!”有人惊呼。
那些冲过去的修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想要停下,可为时已晚。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座美轮美奂的仙城便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五彩的阳光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海面也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一场众人得见的幻觉。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也随着仙城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跟在后面的一些人刹不住脚,尖叫着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扑腾着水花,狼狈不堪。
剩下的人都惊骇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又浮现出遗憾和可惜。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那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空间碎片,被浮生镜的力量投射了出来。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卷进了错乱的时空里,嗯……不过我觉得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一个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调侃的熟悉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公子,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寝室里进了只蝉,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到晚上就开始居居居叫,都要被它整得神经衰弱了。
第53章 浮生梦(四)
宿云汀霍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之畔,一个身着华贵紫纱的女子正立在那里,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是狸夭又是谁?
而在狸夭身边, 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断潮生看到宿云汀,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迈开小短腿, 几步走到宿云汀面前, 仰着头,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主人。”
声音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软糯,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沉稳, 带着一种奇妙的反差。
宿云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断潮生任由他抚摸,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答道:“狸夭说归墟有变,主人需要我, 命我前来听候主人差遣。”
谢止蘅的目光在未着面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狸夭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冲宿云汀眨了眨眼,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止蘅, 敛去了几分妖冶, 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微微福身一礼:“小女子何梨, 久仰仙尊大名。”
谢止蘅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何梨姑娘, 有劳。”他的目光扫过宿云汀,那清冷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阿云的朋友,不必多礼。”
他爱重宿云汀,连带着对宿云汀珍视之人,亦会报以足够的尊重。
狸夭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品出了其中意味,心中了然,对这位传说中清冷孤高的仙尊,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宿云汀直接开门见山:“刚才那座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浮生镜就在里面,为什么会消失?”
“公子别急,”狸夭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四人在一处宅邸安顿下来。
这宅子不大但应有尽有,内里曲水流觞,燃着凝神的檀香,与外界的荒芜凶险判若两个世界。
宿云汀踏入其中,看着这过分精致奢华的陈设,不由有些讶异,侧目看向谢止蘅:“你何时在此处备下了府邸?”
谢止蘅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前途径此地,料想或许往后会在此盘桓数日,便随手置办了。总归不能让你餐风露宿。”
他说得云淡风轻,宿云汀只觉心中微暖,接过茶盏,没有再多问。
待众人落座,狸夭的面色已然布满凝重。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这才开口解释起来:“公子,你刚才看到的,准确来说,并非真正的仙城,而是浮生镜神力不稳,投射出的‘时空蜃景’。”
“时空蜃景?”宿云汀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对。”狸夭点头,语气沉重,“那座名为‘瀛洲’的仙城,是真实存在于某个时间碎片里的上古遗迹。浮生镜不知因何故,将其影像投射于此,形成了一个看似真实、实则致命的陷阱。任何人只要心生贪念,踏入其中,神魂便会被立刻卷入错乱的时空乱流,被撕扯成碎片,永世沉沦于时空的罅隙之中,再无归路。”
宿云汀心头微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谢止蘅。后者神色清冷如初,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狸夭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来归墟探查已有段时日,这种时空蜃景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仙宫的出现,总会引来无数不怕死的修士往里冲,妄图寻得机缘,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没一个能回来的。这也是我为何急着传讯,让断潮生也赶来的原因,归墟如今的凶险,远超我们最初的想象。”
宿云汀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问道:“那浮生镜的本体,究竟在何处?”
狸夭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她伸出纤纤玉指,分别指了指头顶那片黑沉沉、仿佛压在心头的“天”,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地面。
“浮生镜,定然是在海里。但归墟有两片海,一片在天上,我们称之为天海;一片在地下,便是我们脚下的墟海。”她苦笑了一下,“它到底在哪一片海的无尽深处,无人知晓。”
这是她带来的第一个消息,一个足以让任何寻宝之人感到绝望的消息。
“以及,”狸夭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浮生镜的神力正在飞速流失,其速度远比我预想的要快。每一次出现蜃景,都是它力量不稳、即将失控的征兆。我估摸着,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彻底失去神性,变成一件毫无用处的凡物。”
这个消息,让宿云汀的心猛地一沉。
时间不多了。
狸夭看着面色沉凝的宿云汀,顿了顿,“最麻烦的是,我查阅了许多关于归墟的古籍,再结合那小鲛人对水脉神力的天生感应,得出了一个猜测……”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缓缓抬头,透过窗棂,望向头顶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灭世汹涌的“天上海”。
“这片天海,之所以能颠倒乾坤,万古以来悬于天际,覆盖九州一隅……正是依仗着浮生镜的神力在支撑。”
“一旦浮生镜彻底损毁,或者神力耗尽……”
狸夭的话语在这里停住,仿佛不敢说出那个恐怖的后果。
满室死寂。
宿云汀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狸夭没说出口的话。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显得干涩沙哑:
“……它就会掉下来。”
掉下来。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不是一片湖,不是一条江,而是整整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
若是从九天之上坠落,其引发的滔天巨浪,足以在顷刻之间淹没山川,倾覆江河,将整个九州大陆化为一片汪洋泽国。
那将是足以毁灭一切生灵的,灭世浩劫。
刹那间,雅致的室内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就连向来镇定的谢止蘅,脸上也终于褪去了那份从容,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那沉甸甸的压力,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阵窒息。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浮生梦(五)
雨过天晴, 所有的阴霾刹那收敛,消失。
狸夭继续在外边打探消息,宅子里只剩宿云汀和谢止蘅, 两人闲闲逛着。
这宅子的庭院修得极好, 花木扶疏, 流水潺潺,与外面那片荒凉死寂的黑色陆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夏风拂过, 送来阵阵花香。
宿云汀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角落里那架爬满了花藤的秋千。他几步走过去, 直接坐了上去, 双脚一点地,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
红色的衣摆随着秋千的摇曳, 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在风中起舞。
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细碎而温柔。他仰着头,眯着眼, 脸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惬意, 仿佛将世间一切烦忧都抛诸脑后,只余这片刻的闲适。
谢止蘅就站在秋千旁边, 静静地看着他。
宿云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晃悠了一会儿, 干脆停了下来, 仰头对上谢止蘅那双过分专注的眼眸, 嘴角一勾, 笑意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
“仙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在这花影下, 美得让你心动了?”他这话一出,眼波流转, 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轻佻得让人心尖发颤。
谢止蘅眼底的幽深更甚,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千言万语,目光灼热。
宿云汀见他这般反应,愈发来了兴致,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些怀念以前在玄陵山的日子了。每日看看书,喝喝茶,偶尔还能去后山泡泡温泉,日子过得多舒坦,回去后……”
谢止蘅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晃动的秋干,力道之大,使得秋千骤然止住,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宿云汀的身子因为惯性往前一倾,差点撞进他怀里。
谢止蘅顺势俯下身,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宿云汀笼罩。他们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阿云,”谢止蘅的声音很低,也很沉,“不许再胡闹。”
宿云汀眨了眼,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微光:“我还没做什么呢,怎么就胡闹了,你这般紧张作甚?”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谢止蘅的目光锁着他,“不许再一人涉险,不许再做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之事。答应我。”
他的气息喷在宿云汀的脸上,有点热,有点痒。
宿云汀看着谢止蘅眼中的担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谢止蘅的眼尾,顺着侧脸那完美的轮廓缓缓向下,最后停在他的紧抿着的唇边。
“你总是这般绷着脸,眉宇间尽是愁绪,倒教这满园春色都失了几分艳丽。不如笑一笑,可好?”他的语气轻柔。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想用他一贯的轻佻轻飘飘地把话题带过去。
但谢止蘅却不如他愿。
他抬手握住宿云汀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拉下。而后,将那只纤细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衣衫,宿云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强劲跳动的心脏。
“唯有你安然无恙,我心方能得安。”谢止蘅的眼神深沉得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宿云汀微愣,眼神闪躲,避开了谢止蘅直白的目光。
他感受到掌心下那颗因他而跳动的心脏,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叹一声,妥协般地凑上前去,在谢止蘅的嘴角轻轻啄了一下。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
那一晚,两人似乎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那件沉重的事。
入夜后,宿云汀躺在床上,背对着谢止蘅,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熟了。
身后的床榻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谢止蘅躺下了。屋子里的烛火被熄灭,只剩下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纱窗洒进来。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宿云汀一直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直到身后传来了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确认谢止蘅已然熟睡,宿云汀这才缓缓地、悄无声息地翻过身。
月光下,谢止蘅的睡颜安静而平和,平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清冷和疏离,竟显出几分毫无防备的脆弱。
宿云汀凝视着他,眼神中不再是张扬玩味的神情,只剩下一片深沉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抱歉了。”他在心里默念一句,然后缓缓抬起手。
而后将凝聚着符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谢止蘅的眉心。
“等我回来。”他低声呢喃。
符文一闪而逝,没入谢止蘅的眉心。谢止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睡得更沉了。
宿云汀这才松了口气。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穿好衣服。
宅邸外,狸天早已等在了那里,她坐在墙头,双腿悬空,仰头望着夜空。
看到宿云汀一个人出现,她的脸上立刻写满了担忧与不赞同。
“公子,你……”
“东西呢?”宿云汀直接打断她。
狸天抿了据唇,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古朴的银铃,恭敬地递了过去。
“喏,你们家的魂铃。”
“它与浮生镜一样,皆是上古神器,诞生于混沌之初,彼此之间或许会有所感应。”
宿云汀伸手去接,狸天却避开,她看着宿云汀:“公子,此番凶险,你不能再赶我走了。”
宿云汀无奈说:“……好吧,此番动静必会引来旁人窥探,况且神力外泄亦非小事。你在外边设下结界,确保外面的人进不去。”
狸天一笑,“放心,有我在,连一只苍蝇都不会给它放进去。”
宿云汀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铃,入手冰凉,“那便拜托你了,何梨姐。”他转身便走。
狸夭在后边行了个礼,道:“公子万勿以命相搏,万事小心,狸天在此恭候,只盼君平安归来!”
“放心,”宿云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宿云汀面向那片连接着天与地的黑色陆地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墟海。
上方,是暗流汹涌、仿佛随时会倾覆而下的天海。
他纵身一跃,红色的身影瞬间悬浮于两片海洋之间的半空中,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举起手中的魂铃,宿云汀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右手并指如刀,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殷红的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如同泉涌。他将流血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古朴的银铃之上。
魂铃像是饿了千万年的凶兽,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便开始贪婪地吸收起来。表面晦涩难懂的符文,随着血液的浸润,竟逐一亮起了红光。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铃铛内部响起。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直接穿透人的神魂。
不远处的狸天都忍不住脸色一白,后退了半步,捂住了耳朵,眼中充满了惊骇。铃声如水波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无形却又无处不在。
下一刻,异变陡生——
头顶那片一直沉寂如死水的天海,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猛地开始疯狂地翻涌、咆哮!
黑色的海浪卷起百丈之高,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归墟的陆地都在这股威势下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那天海的最深处,一个微弱的光点,在无尽的黑暗中,若隐若现。
那光点似乎感应到了魂铃的召唤,开始闪烁,与宿云汀手中的铃销遥相呼应,频率越来越快、光芒也越来越盛。
找到了!
宿云汀另一只手猛地向空中甩出,厉喝道:“断潮生!”
一道黑影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条通体由骨节组成的狰狞长鞭!
骨鞭之上,还缠绕着黑色的煞气,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怨恨与不甘,发出一阵阵渴望杀戮的尖锐嘶鸣。
它亲昵地在宿云汀周身盘旋飞舞,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宴而欢呼,又似在向主人邀功。
宿云汀眼神冰冷。
这一刻,归墟之上所有还停留在陆地上的修士,无论是在打坐、在饮酒、还是在密谋,全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气息惊动了。
“怎么回事?!”有修士猛地从蒲团上惊醒,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好可怕的魔气!这……这是什么邪物?!”有酒客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面色如土。
“天呐!你们看天上!”有人指着夜空,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无数人冲出自己的住所,惊骇地抬头望向天空。
然后,他们便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只见那两片颠倒海洋的交界处,一个红衣男子悬空而立,周身被无尽的血光包裹。他手中那条狰狞的骨鞭,已经暴涨至百丈之长,血色的鞭影几乎要将半个天空都染红。
那人影,宛如从地狱爬出的神魔。
“给我——开!”宿云汀一声怒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骨鞭狠狠地朝着头顶那片翻涌的天海挥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浮生梦(六)
“给——我——开!”
黑色的海水向两边疯狂倒卷, 形成两道高达千丈的骇人水墙。
水墙之内,是一道深不见底的狰狞裂隙。其中电光游走,紫雷轰鸣, 无数虚空乱流如脱缰野马般肆虐, 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太古凶兽, 叫嚣着似要饮血噬肉。
这惊天动地的异象,早已引来方圆千里内数百名修士的窥探。他们本是为寻机缘而来, 此刻皆是骇然失色, 悬于半空, 望着那被一分为二的天海,惊得瞠目结舌。
“天海……天海竟被劈开了!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神光!你们快看, 那裂隙深处溢出的,可是传说中的神光!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上古神器浮生镜, 定然就在那裂隙的中心!”
“此等神物,合该有缘者得之!况且, 我瞧着天上那位, 劈开天海已是强弩之末,我等何不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人群中, 不知是谁阴恻恻地喊了一句,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贪婪之火。那一道道望向天际的目光里, 渐渐燃起赤色的光, 脸上竟都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狂热与贪欲的癫狂之色。
刹那间, 再无人能够按捺。法宝光华与各色遁光冲天而起,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 朝着宿云汀消失的方向蜂拥而去。
其中,一名离得最近、自诩修为已臻元婴后期的长袍老者, 化作流光,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狞笑,便要抢先一步,冲入那裂隙之中。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他即将越过宿云汀下方那片嶙峋的礁石群时,一道妖冶的紫色身影鬼魅般闪现。
狸夭立于礁石之巅,广袖迎风,勾了勾唇。只见她双手急速结印,无数根淬着幽光的银丝自她袖中狂涌而出,比发丝更纤,却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
“嗤——”
银丝交错,于瞬息之间织就了一张覆盖方圆百里的天罗地网,银光流转,森然生寒。
那元婴长老一头撞上,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那看似脆弱的银丝面前,竟如纸糊一般,悄无声息地寸寸碎裂。他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被那交错的银网切割成了漫天血肉齑粉。
浓郁的血腥气混着海风弥漫开来,让那些前冲的修士们齐齐一个急刹,面上血色尽褪,骇然地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
“是……是那魔头身边的妖女!”有人认出了她,声音都在发颤。
狸夭伸出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擦去溅落颊边的一滴温热血珠,这才缓缓抬眼,扫过众人。她眉眼一弯,笑意盈盈,声音娇媚入骨,却带着令人心惊胆颤的寒意:“此线名为‘天罗’,想要试试它威力的道友尽可上前来。”
银线上,尚坠着未及滴落的血珠,在雷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红芒,随即坠入下方翻涌的海水,洇开一小片血色。
见此情景,许多人已心生退意。先不说能否胜过这手段诡谲的妖女,即便真拿到了浮生镜,谁又能保证不被神力反噬?更何况,那天海裂隙之中雷光隐隐,罡风呼啸,其中暗藏的危机,恐怕比这妖女更为恐怖。
“慌什么!她不过孤身一人,修为顶天了也就是元婴大圆满,我等联手,她必死无疑!”
“对!杀了这妖女,护住浮生镜,人人有份!”
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在几人的煽动下,数十名修士交换了眼色,再次鼓噪起来,各色法术灵光交织着,便要朝狸夭轰杀而来。
狸夭唇边的笑意淡去,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渐渐开始合拢的天海裂隙,宿云汀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中默念:平安归来。
念及此,她眼中杀意大盛,身形一晃,主动迎向了那漫天光华。
*
宿云汀劈开天海,已然是灵力殆尽。甫一冲入裂隙,那毁天灭地的空间风暴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疯狂地挤压、撕扯着他的身躯。
他勉强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御法障,行走于这片混沌之中。
无数细小的碎片,裹挟着凛冽的罡风,化作世间最锋利的刀刃,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护体灵光上,割出一道道裂痕。
“唔……”
宿云汀闷哼一声,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余满口腥涩。以他如今的修为,强行破界,终究是行险之举。
以他如今的修为强行破开天海,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
在此处,他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背负着万仞高山在刀尖上行走,深一步,浅一步,步步泣血。
宿云汀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早已渗出斑斑血丝,那双素来含笑的眼眸却依旧执拗地望着前方。
顶着那足以将大乘修士都碾为齑粉的巨大压力,朝着光芒最盛之处,一点一点地艰难挪动。
骨骼在哀鸣,经脉寸寸断裂,而手里的魂铃又在不断地用神力帮他修补残破的肉身,如此周而复始,痛楚无休无止。
穿过重重狂暴的乱流后,眼前的景象终于清晰了一些。
整个风暴的中心,竟是一片静止的空间。一面足有数丈之高、布满了裂痕的多棱古镜,静静地悬浮于此。
它的光芒已经非常黯淡,镜身上那些符文,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浮生镜……”
宿云汀精神一振,顾不得碎裂的经脉,手上强行掐诀,催动残存的灵力纵身向前。
身体和神魂都像是要被这股威压彻底碾成粉末,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连握着魂铃的手,都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行……还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了……
“呃——啊!”
就在他的意识溃散,整个人要被神力彻底碾碎的瞬间。
手腕上忽然灵光一闪,其上交织的符文尽数溢出,随即——
叮当一声轻响,腕链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只微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抚上了他的后心。
一股霸道却温煦的纯金色灵力,瞬间渡入他的体内,如久旱甘霖,顷刻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经脉与神魂。
稳固的金色护罩,以两人为中心骤然张开,如琉璃灯,在这片黑暗风暴中亮起,将所有狂暴的乱流与神威尽数隔绝在外。
宿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回过头,毫无意外地,对上了一双蕴含着滔天怒火的凤眸。那眸中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火焰,将他焚烧殆尽。
“你……”才一张口,嘴里的血便控制不住的往外溢,顺着苍白的下颌,蜿蜒下刺目的红。
“别说话。”
谢止蘅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死死扣住宿云汀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仿佛要将他的腕骨生生捏碎。
宿云汀被他眼中那近乎毁灭的怒火与森寒的语调,震得心头一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周遭的风暴依旧在咆哮,可在这方寸之地,时间却仿佛凝滞了。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带着薄茧,动作却堪称轻柔地擦去了自己唇角的血迹。
随即,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他紧握魂铃、被空间碎片划得血肉模糊的手掌上。他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地将宿云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金色的灵力如细密的丝线般覆了上去,暖意流转间,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转瞬便光洁如初,只余一点淡淡的血痕。
做完这一切,谢止蘅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
“我的幻梦咒……你怎么会……”宿云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幻梦咒亦是禁术,以自身血为祭,足以困住世间任何大乘修士,即便是化神也要花一些功夫才能挣脱。
谢止蘅避而不谈,猛地一用力,将宿云汀整个人都拽进了怀里。
脸颊撞在冰冷的衣襟上,宿云汀因力竭而虚软的身体被一双铁臂牢牢禁锢,动弹不得。
就在他怔愣失神的瞬间,侧颈猛地一痛——谢止蘅竟是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力道之重,让宿云汀很难不怀疑已经破皮,似乎都能闻到血味了。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痛楚让他瞬间清醒。
埋在他颈间的头微微抬起,谢止蘅唇角还沾着一丝殷红。他神情冰冷地瞥了一眼远处那摇摇欲坠的浮生镜,随即,周身灵力轰然催动,竟强行在这狂乱的风暴中,开辟出一条通往古镜的通路。
谢止蘅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你休想再甩开我一次。”
无数的疑问,在宿云汀的脑海中翻腾。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答案了。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浮生镜镜身上那最后一片完好的地方,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随即,刺目的白光从浮生镜中,轰然爆发,整个空间霎时亮如白昼。
宿云汀只觉得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狠狠地向着白光的中心拉扯过去。
混乱中,他清晰地感觉到,谢止蘅那只一直掐着他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力道,仿佛不是为了抓住他,而是恨不能将他寸寸碾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从此再无分离之苦。
两人相拥的身影,一同被卷入了彻底崩坏的浮生镜中,消失在了那片无尽的白光里。
作者有话说:
orz,orz
其实也快结局了,甚至结局我已经写好了,但发现前面想写的东西太多,后面好像全不回来了,只能给个结局后回来重修,感谢各位大人们的包容
第56章 浮生梦(七)
夜幕沉沉, 天际浓云翻滚,有沉闷的雷声自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压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浓郁的药草味, 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 光影幢幢,将廊下奔走不休的人影拉扯得歪斜诡异。
“快!医修到底来了没有?!”
“夫人她……夫人她气力不济, 胎位又有些不正, 恐怕……”
“速去请示宗主!这等大事, 岂能无他定夺!”
焦灼的呼喊与压抑的啜泣声混杂在一起,穿过雨声传来。
宿云汀心下困惑, 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方无形的牢笼里。这片庭院他可以自由走动,但再往外, 便似有一层透明的壁障阻挡他前行。
他又试着伸手去触碰一个匆匆跑过的侍女,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原来如此。他是个局外人, 一个无法被感知、无法去干涉的看客。
好吧, 也猜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也不知道谢止蘅这回去哪了。
进来时两人是紧紧握在一处的, 按理说也会跌落在同个空间。
宿云汀定了定神, 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知这是何种幻境, 也不见谢止蘅的踪影, 索性负手在廊下缓步踱着, 听那些下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试图拼凑出些许线索。
“宗主……宗主他正在西境处理那头作乱的千年旱魃, 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一个年轻的弟子面色惨白地回报。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闻言,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低声怨怼道:“什么千年旱魃,我看就是个借口!宗主性情冷僻,自打夫人嫁入玄陵山,何曾见他有过半分好脸色?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是常事,如今夫人和小主子生死关头,他竟也不在……”
“嘘,嘘,噤声!”另一人慌忙打断她,“王妈妈,这话可不敢乱说!宗主的事,岂是你我能妄议的?”
那被称为王妈妈的仆妇闭了嘴,眼中的愤懑却未消散。
玄陵山?宗主?
宿云汀心头一动。此处的建筑风格古朴庄重,确有几分玄陵山云霞峰的影子,但诸多细节与布局却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显得更为古老。
他不再理会外头的风雨人声,绕开那些虚幻的人影,信步走进了那间灯火通明、人进人出的正房。里间帷幔深垂,不断有侍女端着血水进出,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宿云汀不好进去打扰,便在外间寻了张空着的紫檀木椅坐下,学着幻境中人的样子,安静地等待。
时间在雷声与雨声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里间被响亮清越的啼哭骤然划破。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狂喜的呼喊声响起,外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宿云汀也觉得有趣,听着那中气十足的哭声,竟也生出几分好奇。
很快,一位面容慈和的产婆抱着一个襁褓,满面春风地从里间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赞叹着。
“快让我瞧瞧小公子!”
“哎哟,这眉眼,可真俊俏!”
宿云汀也站起身,凑了过去。只见襁褓中的婴孩皮肤尚有些红皱,闭着眼睛,小嘴却张得极大,哭声嘹亮。
许是哭累了,他慢慢停了下来,只剩下小声的、委屈的哼唧。那小小的拳头蜷在脸侧,玉雪可爱,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宿云汀看得新奇,从未见过如此脆弱鲜活的小生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用指尖轻轻碰一碰那只紧攥着不放的小手。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那婴孩却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毫无预兆地“哇”一声,再度嚎啕大哭起来,声音比方才还要响亮,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不住地蹬踹。
宿云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怎么回事?他明明碰不到任何东西。
就在此时,门口“吱呀”一声,被狂风猛地吹开,裹挟着水汽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满室烛火摇曳,几欲熄灭,冰冷的雨丝被风带进来,打在人的脸上。
众人惊呼着回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那人身着玄色云纹宗主常服,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身形挺拔如松。他静立于风雨之中,周身却不见半点湿痕。
电光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他俊美却冰冷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宛若寒潭,不含一丝温情。
宿云汀瞳孔微缩,这眉眼……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
“宗主!”
抱着孩子的产婆和周围的下人见到来人,皆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产婆更是喜不自胜地抱着孩子上前,献宝似的说道:“恭喜宗主,贺喜宗主!夫人生了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被称作宗主的男人闻言,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从产婆脸上移开,落在了那个仍在啼哭的婴孩身上。
他的视线,与其说是父亲看儿子的慈爱,不如说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冰冷,淡漠,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婴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睁着一双乌溜溜、水汪汪的眼睛,懵懂而不安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宿云汀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沉了下去。
眼前这个冷漠得不近人情的男人……他的容貌,竟与长大后的谢止蘅有着七八分的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凌厉、更为冰寒。
原来,这里是谢止蘅的降生之日。
而这位冷心冷眼的宗主,就是他的父亲。
宿云汀从未刻意了解过谢止蘅的身世。自他们相识起,谢止蘅在玄陵山便已是举足轻重的存在,是年轻一辈中绝对的楷模,他也从未听见旁人对他身世有过半分非议。
没曾想,他竟是上一代玄陵山宗主,李亦桓的亲子。
“宗主,”产婆见宗主久不言语,气氛愈发凝滞,只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道,“小公子根骨清奇,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洪亮,将来定是人中龙凤,能承您衣钵!”
李亦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泛着玉石般的冷白。
王妈妈以为他要抱孩子,心中一喜,忙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然而,那只手并未去接,只是停在了婴孩的眉心之上,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微不可见的金色灵流,轻轻点在了婴孩的印堂。
婴孩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却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小嘴,无声地抽噎着。
宿云汀看得分明,那不是爱抚,是探查,他在探查这个新生儿的灵根与资质。
片刻后,李亦桓收回手,“赐名:止蘅。知止不殆,抱蘅自芳,”他声音清冷,不带情绪,“随他母亲姓。”
言罢,便对一旁的奶娘道:“抱下去,好生照看。”
他自始至终,都未曾问过里间那位为他诞下子嗣的夫人是何种情况,脸上未曾露出半分担忧,转身便踏入了风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宿云汀蹙起了眉。
这人怕不是修的绝情道,竟能冷心冷情至此。
他正暗自腹诽,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原来他所能存在的范围,只能在谢止蘅周身。婴孩被抱走,他的视野也随之移动。
也罢,宿云汀心想,谢止蘅除了这副皮囊,性情定然是随他那位温柔的娘亲,可不像这个冷血的爹。
然而,他这个念头还没落下,场景便斗转星移,倏然切换。
眼前不再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而是晴空下的演武场,时光仿佛被拨快了数年。
庭院里,一个约莫五六岁、身着白色劲装的幼童正在练剑。他面若冰霜,小小的脸庞紧绷着,眼神专注而凌厉,与他的年纪全然不符。
木剑破空,带起呼啸的风声。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剑气虽稚嫩,却已初具锋芒。
那不是孩童的玩闹,而是真正的搏杀剑法。
宿云汀看得有些咋舌。他本以为谢止蘅的古板是后天养成的,没想到竟是从这么小就开始了。
这孩子已不知练了多久,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恍若未觉。从清晨到日暮,将近三个时辰,他未曾停下歇息片刻,也未曾饮一口水。
宿云汀从最开始靠着柱子百无聊赖地看,到后来蹲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看,最后干脆趴在不远处的石桌上,几乎要睡着了。
“……小古板对自己也太狠了吧。”他小声嘀咕,反正也没人听得见,“这是拿命在练啊。”从小便这般努力吗?
就在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时,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抹素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藏在了廊柱之后。
正在练剑的谢止蘅没有察觉。
宿云汀好奇地跟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肩上披着一件月白色外氅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遥遥望着场中练剑的幼童。
她身形纤弱,面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双美丽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与心疼。
“夫人,您怎么又来了?”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跟在她身后,急切地低声劝道,“此地风大,您身子畏寒,还是快些回去吧。”
见女子不动,侍女又焦急地补充:“若是被宗主知晓您又来此处……怕是免不得又要受罚了。宗主不喜您……不喜您打扰小公子修行。”
她……就是谢止蘅的娘亲?
宿云汀怔住了。
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为何只能这般偷偷地、满怀忧愁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宝们,明晚见。
第57章 浮生梦(八)
廊下的风带着傍晚的寒意, 吹得那女子月白色的外氅猎猎作响。她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眼中满是疼惜与挣扎,却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夫人, 我们回去吧。”身旁的侍女声音里带着哀求, “宗主他……他不喜欢小公子分心。”
女子的肩膀微微一颤, 还是点了点头,最后贪恋地看了眼院中小小身影, 才在侍女的搀扶下, 一步三回头, 身影凄然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宿云汀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憋闷。
他正想着, 眼前的景象忽然如水波般晃动起来,随即迅速变幻。
演武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森诡谲的密林。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枝叶和浓重的血腥味,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
光阴再度跃迁。
宿云汀看见不远处, 身形已然拔高不少的少年, 正持剑与妖物对峙。
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轮廓已初具清俊之姿, 只是更显青涩, 也更显冰冷。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玄陵山弟子服, 手中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寒光, 剑锋犹带血痕。
而在他剑下, 两只妖物正瑟缩在一处。体型稍大的那只妖物, 浑身覆着黏滑的黑色鳞片, 长着三只眼睛,其中一条臂膀已被齐根斩断, 黑血汩汩流了一地。
它将体型娇小的同类护在身后,痛苦地喘着粗气。
那只小妖显然吓坏了,正对着少年谢止蘅不住地呲着尖牙,喉中发出威胁的呜咽。
“小仙长,小仙长!求您大发慈悲,饶他一命吧!”那大妖见败局已定,中间那只竖瞳滴溜溜一转,竟口吐人言,声音苍老沙哑,听来像个无助的老妇。
“我们本是这山中修炼的狸奴,只因误食了一株魔植,才化作这般丑陋模样。他尚年幼,从未害过一条人命啊!”它一边说,一边用仅剩的一只前爪支撑着身体,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宿云汀看着,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这妖物看起来确实不像穷凶极恶之辈,修为亦不算高深。
然而,少年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步逼近,剑尖寒芒闪烁,直指大妖眉心要害。
“仙长,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若有半句谎言,便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妖物见他杀意已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赌咒发誓。
它声泪俱下,言辞恳切,若换了旁人,或许真就心软了。
可谢止蘅看它们的眼神不带一丝情绪,仿佛眼前的只是路边两只蚂蚁,随意便能踩死,也不会产生愧疚,因为实在渺小,没人会在意它们的生死。
见求饶无用,那大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就在谢止蘅又踏前一步,剑尖几乎要触及其皮肤的瞬间,它中间那只竖瞳猛地迸射出一道猩红妖光,直取谢止蘅心口!
招数又快又狠,饱含了它全部的妖力与怨毒。
然而,谢止蘅的反应比它更快。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招,他身形只微微一侧,便轻易躲开了那道红光。红光打在他身后的一棵巨树上,只听咔嚓声响,巨树倒下冒出阵阵黑烟。
“你……”妖物一击不成,眼中满是惊骇。
“聒噪。”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剑光一闪。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大妖那颗还在说话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三只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凝固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无头的尸身晃了两下,轰然倒地,血液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霜表情。
他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几滴黑血。
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只吓傻了的小妖身上。
小妖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死,此刻已完全没了方才的凶悍,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金色的兽瞳里蓄满了泪水,发出小猫般呜咽的哀鸣。
谢止蘅提着滴血的长剑。
宿云汀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他要将这只也一并斩了。
可少年只是站在小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它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最终,他没有挥剑,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小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窜进了林子深处,转瞬不见了踪影。
宿云汀看着他。
这孩子……杀伐果断得有些过头了。这不像是正道仙门教出来的弟子,倒更像是从小在血雨腥风里泡大的杀手。
方才他明明打算将小妖也一并斩去,不知缘何突然起了善心。
就在这时,谢止蘅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左手捂住了右臂。
宿云汀这才发现,他那身弟子服的右臂处,早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想来是在方才的缠斗中,被妖物的利爪所伤。
伤口极深,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肘,皮肉外翻,看着就疼。可他只是皱了皱眉,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连最基本的止血法诀都懒得用。
宿云汀看得心头骤紧,下意识地就想上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一个冷漠的声音自林子深处传来,带着徹骨的寒意。
宿云汀脚步一顿,惊愕回头。
只见李亦桓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手里掐着方才那只小妖的脖颈。小妖在他掌中已奄奄一息,四肢无力地垂着,连挣扎都做不到。
谢止蘅听到他的声音,捂着手臂的手立刻放下,迅速站直了身体,垂下头:“宗主。”
李亦桓走到他面前,手腕一抖,将断了气的小妖扔在那具无头尸身上。
“剑招够快,够狠,不错。”李亦桓先是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但你的道心,还是不够坚固。对这些妖邪魔物,竟还心存怜悯。”
他顿了顿,声音忽又放轻,不知是讥诮还是叹息:“……到底还是像你母亲,骨子里藏着妇人之仁。”
李亦桓的目光,落在他那条血流不止的手臂上。
宿云汀心里一揪,想着这当爹的,总该关心一下儿子了吧?快叫医修来啊!
然而,李亦桓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便移开视线,“小伤而已,修士的身体,本就是用来锤炼的。真正的强者,从不在意这点皮肉之苦。”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记住这次的教训,疼痛只会让你更清醒。”
说完,他便拂袖转身,准备离开。
“……”宿云汀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真真是亲爹吗?
谢止蘅才十二岁!受了这么重的伤,血都快流干了,不给治伤就算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他看着李亦桓那冷酷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低着头,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声不吭的谢止蘅,气不打一处来。
这哪是养儿子,分明是在炼制一件没有感情的兵器!
“回去后,自己去戒律堂领罚。”李亦桓冰冷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消失在了林间。
谢止蘅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在李亦桓走后,才缓缓直起身。他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收起剑,拖着受伤的身体,沉默地走着。
宿云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心疼得厉害。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谢止蘅那清冷孤高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
回到谢止蘅的住处,已是深夜。
宿云汀跟着他进屋里,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放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条。
谢止蘅脱去早已被血浸透的外袍,露出里面同样被染红的里衣。他面无表情地将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一点点撕开,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宿云汀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开始幻痛。
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鲜血淋漓的伤口暴露出来,从肩膀到手肘,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深可见骨。
谢止蘅拿起一瓶烈性的药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就往伤口上倒去。
“嘶……”宿云汀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药水显然有清洁祛腐的功效,但药性也极猛。浇在伤口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谢止蘅的身体猛地绷紧,额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紧咬着牙关依旧一声不吭。
宿云汀心里骂了一万遍李亦桓不是东西。
这是亲儿子啊,就算是为了磨炼他,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吧?十二岁的孩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连个帮忙上药的人都没有,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硬扛。
这要是换了自己小时候,磕破点皮,他娘都要心疼半天,又是哄又是喂糖的。
人跟人的命,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他看着谢止蘅那张因剧痛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心里又酸又涩。他想上前去帮他,哪怕只是说句话安慰一下也好。可他只是个虚幻的看客,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宿云汀烦躁不已。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止蘅用布条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着自己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清理完伤口,他又拿起另一个瓷瓶,倒出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床边,轻轻地喘着气。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疲惫和脆弱。
宿云汀紧拧着眉,蹲下身,看着谢止蘅包扎好的手臂,学着小时候他娘安慰自己的样子,对着那伤处,轻轻地,轻轻地吹了口气。
“呼——”
当然,什么用都没有。
谢止蘅毫无所觉,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地调息。
宿云汀叹了口气,伸手在虚空中环住面色苍白的人,小小一只。
就在这时,闭目调息的谢止蘅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睛,穿过宿云汀看向窗边。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瞳里,泛起极细微的波澜。
宿云汀跟着他到窗边,这才发现那里上似乎多了点东西——两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瓷瓶,旁边还放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花。
他拿起其中一个瓷瓶,打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是“玉凝膏”,生肌止血,祛疤无痕,效果比他自己箱子里的那些烈性药水要好上百倍。
他又拿起那枝兰花,花瓣上还带着夜里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幽的香气。
他握着花枝,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猛地朝窗外望去——
夜色深沉,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一点微光,又迅速地熄灭了,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谢止蘅坐回床边,解开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之前的药粉显然没起什么作用,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
他沉默地打开那个白玉瓷瓶,将里面细腻的药粉小心地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舒适的感觉,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包扎好伤口,拿起那枝兰花,在屋子里环视一圈,最后从柜子里找出那人上回送来的玉瓶,添了点水,将兰花放进去。
冷寂的房间因为这枝兰花,似乎多了些许生气。
谢止蘅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那枝兰花,看了很久很久。
宿云汀就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看。
他想,这大概是谢止蘅这漫长又孤寂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温暖的时刻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之前写的小剧场:
仙门集市熙攘,人声鼎沸。
宿云汀正百无聊赖地跟着谢止蘅,目光四处乱瞟,忽然,他“咦”了一声,拽了拽身边人的衣袖。
谢止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不远处,一位身姿窈窕的女修正与摊主说着什么。她着一身烟霞般的紫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卓然。
宿云汀的赞叹脱口而出,纯粹是欣赏:“那位道友穿紫色,当真好看。”
他寻思着过会儿也给狸夭买一套样式相近的。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身侧的气息冷了三分。
谢止蘅一言不发,甚至没再看那女修一眼,只垂眸看着宿云汀,眸色深沉难辨。
宿云汀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谢止蘅淡淡道,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宿云汀还想再说什么,忽觉腰间一紧,一道灵力裹挟而来。周遭景物刹那虚化,耳畔风声呼啸,再回神时,两人已然回到了静室卧房。
“……”宿云汀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不是还在逛集市?”
谢止蘅松开他,语气平静无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逛完了。”
说完,他转身便进了内室,留给宿云汀一个冷硬的背影。
“我还什么都没买呢!”宿云汀在原地站了片刻,满头雾水。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等人出来给个解释。可左等右等,内室里只传来些细微的窸窣声,却迟迟不见人影。
一盏茶喝完,宿云汀终于失了耐心,起身正要过去看看。
谢止蘅走了出来。
宿云汀看清他模样的瞬间,准备质问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人换下了一贯清冷如雪山的蓝白道袍,着了一身极为华贵的暗紫色外袍,袍角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连头顶束发的白玉冠,都换成了一枚镶嵌着硕大紫玉的精致发冠。
紫色衬得那张清隽绝尘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妖异。
他走到宿云汀面前,站定。
谢止蘅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比平日里低哑几分:“如何?”
宿云汀这才恍然大悟。
他看着谢止蘅,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到错愕,再到哭笑不得,最后化为一片复杂难言。
他沉默了许久,在谢止蘅愈发紧绷的注视下,终于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那微凉的紫色衣料。
“怎么了,”谢止蘅追问,“不好看?”
宿云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色古怪地开口:“好看是好看……”
他顿了顿,抬眼望进谢止蘅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认真道:“可我还是喜欢原来那样,那个才是谢止蘅。”
第58章 浮生梦(九)
浮生镜中的光影再次流转, 时间又被切换。
眼前的景象从清冷的玄陵山,切换到了一个喧嚣热闹的凡人城镇。
宿云汀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天色已经完全黑沉,千万盏华灯结彩, 流光溢彩, 有鲤鱼灯摇头摆尾, 亦有莲花灯静谧绽放,光影幢幢, 几欲迷人眼。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甜气味, 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和货郎的叫卖声。
“元夕灯节……”宿云汀望着这既熟悉又遥远的景象, 不禁低声自语。这曾是他年少时最翘首以盼的节日。
恍惚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撞入他的眼帘。
人群熙攘, 那少年在其中卓然不群。约莫是十六岁模样的谢止蘅。
他的身形已然长开,似孤直青竹,褪去了几分稚气, 眉眼间的冷峭之色却比两年前在玄陵山时更甚。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青黑劲装,与周遭身穿锦绣、笑语盈盈的凡人显得格格不入。
宿云汀见他并未流连于这满城璀璨, 而是死死锁定人群中一个疾速穿行的淡薄黑影。
那是一团极淡的邪祟之气, 凡人肉眼难辨。它狡猾至极,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滑溜穿梭, 专往人声鼎沸处钻去, 仿佛一条无形的泥鳅, 借着鼎盛的人气作掩护。
谢止蘅始终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
宿云汀心中了然, 这应是谢止蘅下山历练来了。
那邪祟也狡猾得很, 似乎知道谢止蘅的顾忌, 七拐八绕, 引着谢止蘅穿过半条长街,最终竟是钻进了街边灯谜摊位上, 隐匿于一排高悬的花灯之内。
摊位前人头攒动,猜谜的、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
谢止蘅骤然止步,立于人群之外,峻峭的眉头微微蹙起。
邪祟藏身于花灯,其阴寒气息被周遭凡人鼎沸的阳气一冲,顿时如水入海,变得微不可察。若在此处强行施法,容易误伤无辜。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宿云汀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
正当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一个又软又糯,还带着几分急切的童声,忽然从他身边响了起来。
“阿娘,阿娘!你看到了吗?就是那个!有长长耳朵的小兔子!我要那个!”
“那是猜灯谜的彩头,买不到的,你不爱读书,怕是猜不出来呢。”妇人柔声细语地说。
宿云汀浑身猛地一僵,动作迟缓地侧过头去。
穿着大红色锦缎小袄,脖子上围着圈雪白狐狸毛,粉雕玉琢般的小男孩,正拼命拉着一个温柔美丽的妇人的衣袖,踮着脚尖,指着灯谜摊上最高处的那盏花灯。
那小男孩的脸蛋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正是十岁时的自己。
而他身边的妇人,眉眼温婉,气质如兰,正是他早已逝去的母亲。
宿云汀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阿娘你帮帮我好不好?”祝云舒摇着母亲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撒娇的尾音。
“那可是猜灯谜的彩头,须得有大学问的人才能拿到。阿娘只会治病救人,怕是猜不出来,要让你失望咯。”
他看着那个在母亲面前肆无忌惮撒娇耍赖的小小的自己,看着母亲蹲下身,爱怜地帮他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听着她温柔地哄劝。
“不嘛!我就要小兔子!”祝云舒嘴巴一瘪,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光,金豆子眼看就要滚落下来,“我就要那个最好看的!”
妇人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但看着儿子那泫然欲泣的小模样,又满是心疼。
宿云汀呆呆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又有些苦涩。
人群外的少年谢止蘅,目光也朝这边看了过来,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盏被祝云舒指着的兔子花灯上。
那是一盏做得极为精巧的花灯。白兔的身体是用雪白的宣纸糊的,两只长长的耳朵里透出温暖的橘色光芒,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活灵活现,确实是所有花灯里最出挑的一个。
而那股微弱的邪祟之气,此刻正藏匿在这只“兔子”的身体里。
“店家,这灯谜怎么说?”一道清越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沙哑的嗓音响起,冷冷清清,穿透了周遭的喧闹。
谢止蘅已然迈步上前。
摊主是个乐呵呵的中年汉子,见来了位眉目如画的俊俏公子,愈发热情地招呼道:“哎,小公子要猜灯谜?我这头彩的谜面,可是有些难度,您请看。”他笑呵呵地指了指挂在兔子灯下的一张谜题纸条。
谢止蘅抬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
“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注)
周遭围观的人群看了,皆是议论纷纷,摇头晃脑。
“这谜面古怪,说的是个什么物件?”
“腹里有文章,莫不是书本?可书本哪有满面红妆的时候?”
“猜不着,猜不着,太难了。”
谢止蘅仅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吐出两个字:
“印章。”
摊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亮,猛地一拍大腿,高声赞道:“哎呀!公子好才学!‘方圆大小随人’是印章形制,‘腹里文章’是印文,‘满面红妆’是蘸了印泥,‘风前月下’常是文人雅士钤印之时。正是印章,恭喜公子,这头彩的玉兔灯,归您啦!”
摊主喜笑颜开,取下长杆,将那盏精巧绝伦的兔子花灯取了下来,递给谢止蘅。
谢止蘅接过花灯,入手便感到若有似无的阴寒,他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施法将那邪祟绞杀,转身便要离去。
人群外,祝云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兔子灯,被突然冒出来的大哥哥赢走了,那张漂亮的小脸蛋瞬间就垮了下来。
“哇——”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整条街道。
“我就要小兔子……呜呜呜……我的小兔子……”
宿云汀捂住了脸。
没眼看了,真的没眼看了。
祝云舒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欲绝,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怎么哄都哄不住。
他那位温柔的娘亲被他哭得手足无措,只能一边抱着他轻轻拍着背,一边柔声安慰:“云儿不哭,不哭啊,花灯已经被那位小哥哥赢走了,我们去看看别的好不好?前面有小鱼的,还有莲花的,都很好看。阿娘再给你买个更好看的,买两个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那个!”祝云舒在她怀里使劲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像是在笑他,母亲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和无奈。
作为旁观者的宿云汀默默往人群里挤了挤。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历史。
而另一边,刚刚拿到兔子灯的谢止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啕大哭给弄得愣在了原地。
他手足无措地提着那盏还在发光的兔子灯,看着不远处那个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男孩,那张没有情绪的面孔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提着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动作僵硬地站在那里。
宿云汀看着少年谢止蘅那副不知所措的笨拙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就在这时,谢止蘅迟疑地走了两步,站到那对母子面前。
他这一动,祝云舒的哭声瞬间就小了下去,只剩下抽抽噎噎的,一双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警惕又委屈地瞪着他,仿佛他是抢走自己宝贝的坏蛋。
母亲也连忙抱着儿子,对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啊,小孩子不懂事,惊扰到你了。”
谢止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抽泣的小男孩身上。
那孩子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虽然哭得惨兮兮的,鼻尖都红了,却一点也不惹人厌,反而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奶猫,让人心头发软。
谢止蘅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从没跟这么小的孩子打过交道。在他成长的环境里,只有冰冷的剑和严苛的教条,没有哭闹,没有撒娇,更没有这样鲜活的存在。
他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你,喜欢这个?”语气听起来有些生硬。
祝云舒眨巴着挂着泪珠的长睫毛,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兔子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嘴巴一瘪,又要哭。
谢止蘅的动作比他的眼泪更快。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手里的花灯往前递了递。
“……给你。”
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祝云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兔子灯,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冷着脸的大哥哥,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他母亲也愣住了,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凭本事赢来的,我们不能要。”
“无妨。”谢止蘅的目光依旧落在祝云舒身上。
他只是想快点解决这个麻烦。这孩子的哭声,让他觉得心烦意乱,脑子里嗡嗡作响,比那妖物发出的魔音还难缠。
而且……他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祝云舒终于确认眼前这个哥哥不是在逗他玩,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小手,接过了那盏漂亮的兔子灯。
花灯入手,温温暖暖的。他把灯抱在怀里,小脸上瞬间雨过天晴。
他仰起脸,对着谢止蘅,露出灿烂无比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一下子就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谢谢哥哥!”他声音又甜又脆,“哥哥你真好!”
谢止蘅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笑脸,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忽然觉得,周围嘈杂的人声、鼎沸的灯火,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了。
“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依旧很短促,但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不客气。”
母亲见状,也不好再推辞,从荷包里摸出一瓶丹药,想要递给谢止蘅,她方才便察觉到这个孩子气息不稳,应当是有内伤还没好。
抬头一看,那人却消失不见了。
“哎……”
“阿娘,你看!小兔子!”祝云舒已经完全沉浸在得到心爱玩具的喜悦中,抱着兔子灯爱不释手。
母亲无奈地笑了笑,收回了丹药,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云儿,走了,我们去那边看舞龙。”
作者有话说:
注:“方圆大小随人,腹里文章儒雅。有时满面红妆,常在风前月下。”引自《西湖游览志馀·委巷丛谈五》
没想到卡在灯谜上了,原本是: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阳,南阳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打一字)
结果想起古文与现文不太一样,还是换打一物吧。大家也可以猜一猜
第59章 浮生梦(十)
山下的树叶黄了又绿, 绿了又黄,凡人城镇的炊烟升起又落下,两年光阴, 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两年里, 宿云汀跟着谢止蘅走遍了山川大泽。谢止蘅的身影在一次次的死斗中愈发挺拔, 亦愈发孤冷。他的剑快到只见流光不见影,出手越来越狠, 妖物甚至来不及哀嚎便已被斩于剑下。
宿云汀从最初的兴致盎然, 到如今已然麻木。他看着谢止蘅沉默地拔剑, 收剑,再踏上无尽的前路。
没有言语, 没有同伴,亦没有多余的情绪。
宿云汀觉得,这跟自己所认识的谢止蘅相去甚远。
这天, 谢止蘅正在一处瘴气弥漫的沼泽里,追剿在山里作乱的蛇妖。他刚将妖物斩杀, 一枚玄陵山的传讯符便破开瘴气, 悬停在他面前。
谢止蘅伸手接住,灵力探入, 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 便转身, 朝着玄陵山的方向御剑而去。
宿云汀紧随其后, 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玄陵山又有什么旁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瞧这火急火燎的架势, 怕是事关重大。
一路无话, 疾行了数日。
谢止蘅径直穿过护山大阵, 踏上那条通往主峰的白玉阶。
长老们像是等待已久,他们看着谢止蘅欲言又止, 却又仿佛有什么难言的忌讳,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仓皇避走。
一个平日里与谢止蘅还算说得上几句话的长老,迎面走来,看见他,脚下步子一顿:“止蘅……你,你回来了。”
“嗯。”谢止蘅淡淡应了一声。
“那个……宗主那边,你先不必急着去。”长老跟在他身后,搓着手,一脸的为难,“你……你还是……去云霞峰看看吧。”
云霞峰。
宿云汀看向谢止蘅的背影,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
那座熟悉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只见满地落花堆积。
院门之上,廊檐之下,挂满了素白的缟素,那刺眼的白在清冷的风中微微飘动。
谢止蘅静静地站在院外,看着那满目凄凉的白,一动不动。
宿云汀站在他身侧,虚虚拉住他的手。
过了许久,久到宿云汀以为他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谢止蘅迈开了脚步。
他走进院子,穿过走廊,径直走向了正房。
房门大开着,里面没有旁人,只在正中央的位置,设了一个小小的牌位。
灵堂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宿云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
谢止蘅从小被教导着要斩断七情六欲,要心如磐石,要成为一柄没有感情的、最锋利的剑。
如今,这世上唯一一个会让他心底泛起波澜的人,也走了。
那根连接着他与尘世温情的、最纤细的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止蘅动了。他从芥子囊中取出一枚朴素的木簪,轻轻放在灵案上,与牌位并列。
而后,拿起案上的三支清香,用指尖的灵火点燃,对着那块冰冷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上完香,他便转过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泪,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就在谢止蘅转身的那一刻,宿云汀绕过谢止蘅,走到灵案前,对着那块写着“谢绾茵”的牌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等他直起身时,谢止蘅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门口。午后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他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宿云汀连忙跟上去,出去时瞥见院子角落里,有棵早已枯萎的兰花树。
*
谢绾茵的离世,像场无声的雪,将谢止蘅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也彻底掩埋了。
自那日从云霞峰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宗门的任务之中。
斩妖,除魔,平定祸乱。
他的修为,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飞速增长,仅仅两年时间,他便从元婴期,一举突破至大乘。
二十岁那年,宗主亲赐尊号——无妄。
断绝妄念,心无所住。
宿云汀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步步走上神坛,看着他被无数修士敬畏、仰望,心里却只有一片荒凉。
只有他知道,在这冰冷的外壳之下,藏着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灵魂。
谢绾茵下葬后不久,谢止蘅便从原来的住处,搬去了玄陵山最偏僻的泠雪境。
宿云汀跟着他搬过去,看着他将那间冷冰冰的石室,当成了自己新的洞府,在里面闭关。
石室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再无他物。
宿云汀本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枯坐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然而,在一个月色清冷的夜晚,谢止蘅却破天荒地,走出了石室。
他来到石室外的空地上,召出长剑,却并非练剑,而是一下一下地,挖掘着冻得坚硬的土地。
宿云汀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谢止蘅从芥子囊中,取出了一株小小的、还带着泥土的树苗。
那是一株兰花树的树苗,宿云汀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止蘅将树苗种进了他亲手挖开的土坑里,又给它浇了水,甚至还效仿凡间的花匠,给它培了土。
从那天起,照料这棵小小的兰花树,便成了谢止蘅每日必做之事。
他查阅了无数典籍,学习如何在这苦寒之地养活一株娇贵的兰树。他用灵泉浇灌,用温和的灵石布下聚灵阵。
然而,事与愿违。
这泠雪境,终究不是兰花该待的地方。
那株兰树被寒风与冰雪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始终长得孱弱不堪,叶片永远带着一层病态的蜡黄,从未有过舒展的模样。
它不肯长高,也不肯开花,就那么奄奄一息地,挣扎在生死边缘。
谢止蘅试了许多方法,都无济于事。
终于,在入冬后的一场暴雪里,那棵被他悉心照料了一年多的兰花树,还是彻底枯死了。干枯的枝丫,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只无力祈求的手。
那晚,谢止蘅在枯树前整整一夜。
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将他的墨发染白,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宿云汀就陪着他站了一夜。
他想,谢止蘅心里那最后一簇小小的火苗,大概也随着这棵树的枯萎,彻底熄灭了。
第二日,天光乍破。
谢止蘅没有再看那棵枯树一眼。他拔出剑,挥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将那棵枯树连根斩断,化为齑粉,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了石室,再也没有出来。
从此,泠雪境里,再也没有兰树。
只有一座冰冷的石室,和一个比冰雪更冷的人。
又是一年春,玄陵山迎来了新一批的入门弟子。
宗门里难得地热闹了几天,只是这份热闹,与终年冰封的泠雪境没有半点关系。
宿云汀在谢止蘅身边待得快要发霉了。他看着谢止蘅日复一日地在石室里打坐,修炼,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这天夜里,宿云汀正趴在石桌上打瞌睡,一直静坐的谢止蘅却毫无征兆地站起来,召出了裁雪剑。
宿云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有情况?
他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谢止蘅一言不发地出了泠雪境,一路来到了一处偏僻的演武场。
宿云汀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算算日子,这几天,似乎又到了谢绾茵的祭日。
难怪他会反常。
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谢止蘅站在场地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狂躁的暗流。
下一刻——
剑光如匹练,撕裂夜空。狂暴的剑气纵横交错,将坚硬的青石地面割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周遭的巨石、树木,在他毫无保留的剑势下,纷纷化为齑粉。
他没有使用任何招式,只是在纯粹地、疯狂地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懒洋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清晰地压过了刺耳的剑风。
第60章 浮生梦(十一)
“这位师兄剑耍的不错嘛!”
谢止蘅的动作猛地一顿, 狂暴的剑气戛然而止。
他霍然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演武场入口的廊柱下, 不知何时, 倚着一个红衣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一身红衣烈烈如火,在这清冷月色下, 显得格外灼目。他身形颀长, 姿态闲散, 一双顾盼神飞的桃花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笑吟吟地望着场中的他。
谢止蘅的眉头瞬间蹙起,眼中翻涌的戾气化为实质的寒意。
“你是何人?”
那红衣少年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 反而笑了起来。他自廊柱的阴影中走出,一步步踏入了月光清辉里, 衣袂随夜风微拂, 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弟子宿云汀,今日刚拜入山门。”他嘴角一扬, 笑容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谢止蘅不是很想与外人说话, 只冷冷搬出一条连自己都未曾遵守的门规:“门规有令, 凡入夜, 弟子不得私自外出。”
“哦?竟还有这等规矩?”
“师兄恕罪, 我初来乍到委实不知。不过……师兄不也独自在此处么?”
“莫非这规矩, 是专管我们新来的不成……”
这人实在聒噪。
谢止蘅想让他闭嘴。念头一起, 他便动了。
因着他有留手,那人又实力不俗, 两人你来我往,在月下过了数十招。
没想到最后演变成,他被宿云汀带下了山。
或许是今夜的月色太沉,或许是压抑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又或许,是眼前这人身上那股鲜活又不知死活的劲头,让他死寂的心湖,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波澜。
山下的城镇,恰逢流萤,虽不比元夕灯节那般盛大,却也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宿云汀像是回了水的鱼,瞬间就融入了这片烟火人间。他一会儿看看这边捏糖人的摊子,一会儿又凑到那边卖面具的铺子前,兴致勃勃,满眼都是新奇。
谢止蘅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看着宿云汀那鲜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刺眼,又……无法移开视线。
“师兄,快来!”
宿云汀在不远处的一个花灯摊前,朝他用力地挥着手。
谢止蘅皱着眉,还是走了过去。
只见宿云汀手里,正提着一盏做得活灵活现的兔子灯。那兔子还是白色的,眼睛还是红色的,与多年前自己送人那盏,几乎一模一样。
他提着那盏兔子灯,在谢止蘅面前晃了晃,灯火映得他眼眸明亮,脸上笑容灿烂。
恍惚间,眼前这个红衣少年的身影,竟与记忆中那个穿着红色小袄、抱着兔子灯对他甜甜一笑的小小身影,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听见那人说:“师兄别客气,挑一个喜欢的。”
谢止蘅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拿起了一盏莲花灯。
花灯做得极为雅致,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簇拥着中间一点暖黄的烛光,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而宁静的光晕。
也许是被这光晕晃了眼睛,意识也不太清醒,等他再回神时,已经是头脑发热,戴上了灵犀戒,还被拉着去了时雨楼。
诗雨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是什么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的位置。宿云汀熟稔地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最好的桃花酿。
谢止蘅在他对面坐下,将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在了桌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过这样充满凡俗气息的地方了。周围的喧闹,食物的香气,人们的欢声笑语,都让他觉得陌生而遥远。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烦躁。
他听见自己问:“与你有约的朋友呢?”
“朋友?”宿云汀那双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是师兄你咯。”
“……”
“师兄尝尝这个,”宿云汀将酒杯推到他面前,“此地的桃花酿,入口绵甜,后劲却带着一丝清冽,最是醉人心脾。就当……是我的赔罪酒?”
谢止蘅看着杯里清冽的酒液,沉默了片刻,还是端了起来,与他隔空轻碰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带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
宿云汀见他喝下,眼睛更亮了。
他似乎是个天生的话痨,一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他一会儿讲自己在家乡的趣事,一会儿又抱怨玄陵山伙食太差,一会儿又开始点评刚才那个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谢止蘅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碗,喝上一口。
这人的声音,像窗外热闹的烟火,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鲜活,硬生生地挤进了他冰封多年的死寂的世界里。
为什么会没拒绝呢?为什么会坐在这里陪他喝酒?
谢止蘅自己也说不清楚。
或许,真的是一个人……太久了。
久到,当有一个人,像一团不知死活的火焰,不管不顾地凑到他这块万年寒冰旁边,他竟也没有了推开的力气。
因为,那火焰带来的温度,虽然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宿云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那双桃花眼在酒精的熏染下,愈发显得水光潋滟。
两人回到玄陵山时,已是后半夜。
宿云汀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冲着谢止蘅挥了挥手,道:“师兄,我……我就回去了,你……你早点休息,改日再找你玩。”
说完,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新入门弟子的住处走去。
谢止蘅提着那盏莲花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回泠雪境。
而是提着灯,去了那座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院落。
谢止蘅走到那方小小的灵案前,将手中那盏依旧亮着的莲花灯,轻轻地放在谢绾茵的牌位旁边。
凄冷清寒的房间,瞬间被温暖的橘色光晕所笼罩。
那一晚,莲灯未熄,亮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
*
自那晚下山喝酒之后,宿云汀便像是认准谢止蘅一般,彻底赖上了他。
泠雪境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死寂,被这个红衣少年,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天,宿云汀提着一个食盒,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泠雪境的石室门口。
“师兄,我给你带饭来了!”他笑嘻嘻地说道,“弟子食堂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不过吃的人确实也少,怪不得人人都想早日辟谷呢……我怕你常年不食人间烟火,都忘了饭菜是什么味儿了。”
石室里,传来谢止蘅冰冷的声音:“滚。”
“别这么无情嘛。”宿云汀也不进去,就把食盒往门口一放,“我放这儿了啊,你记得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走了。
谢止蘅没有出去。那食盒,就那么在门口放了一天,直到被夜里的寒风冻成了冰坨。
第二天,宿云汀又来了,手里依旧提着一个食盒。
“仙尊,今天的菜色不错,有你最爱吃的……呃,算了,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反正我给你带来了。”
“滚。”依旧是那个字。
“好嘞。”宿云汀麻利地放下食盒,转身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宿云汀雷打不动,每日都来。他也不多做纠缠,放下东西就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每日任务。
终于,在第七天,当宿云汀再次放下食盒准备离开时,石室的门,打开了。
谢止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食盒,又看了看宿云汀。
“无聊。”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宿云汀眼睛瞬间亮了:“你竟然比往常多说了一个字!”
说完,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今天的松鼠鳜鱼可是我从山下最好的馆子打包回来的……”
谢止蘅没说话,但也没有再让他滚。
他只是看着宿云汀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眼神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从那以后,宿云汀便更加得寸进尺。
他不仅送饭,还开始求指点。
“师兄,我这招‘横扫千军’使得怎么样?是不是霸气十足?”宿云汀在院子里耍了一套剑法,然后期待地看着谢止蘅。
谢止蘅站在廊下,冷眼旁观:“华而不实,破绽百出。”
“哪里有破绽?你指给我看啊!”宿云汀立刻凑了上来,“你光说不练,我怎么知道怎么改?来来来,我们过几招,你亲手教我!”
宿云汀还从山下淘换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地往泠雪境里塞。今天搬来一张软塌,说石床太硬睡着不舒服;明天又抱来一个暖炉,说屋里太冷对身体不好。
谢止蘅从一开始的“不行”、“拿走”、“不许”,到后来,变成了沉默。
他会皱着眉,看着宿云汀把那张花里胡哨的软塌摆在他简洁的石室里,心里觉得无比碍眼,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会看着宿云汀把一本封面画着男男女女的话本子,塞到他那一排排全是剑谱和道法的书架上,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让他拿走。
他的底线,在宿云汀面前,一退再退。
春水初生,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复苏。
*
几月后的一个夜晚。
两人在廊下对弈。谢止蘅执白,宿云汀执黑。只是,这棋下了半天,棋盘上的子,却没落几颗。
宿云汀压根就没看棋盘,他整个人侧着身子,单手托着下巴,一双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止蘅。
“师兄,你这脸真是百看不厌。”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谪仙下凡,不染尘埃。”
谢止蘅目不斜视,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淡淡道:“该你落子了。”
宿云汀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眼睛却还是没从谢止蘅脸上挪开,随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看也不看,啪的一声,就按在了棋盘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
“哎呀,输了输了,不下了。”他立刻耍赖般地推开棋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谢止蘅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眼神里闪过无奈。这几个月,他已经习惯了。
宿云汀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换上了一副略带正经的神色。
“说正事呢。”
谢止蘅看向他。
“我阿娘前几日来信,说她身体有些微恙,我明日便要启程,回家探望她一阵子。”
听到这话,谢止蘅正准备将白子放回棋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没有落在宿云汀身上,而是飘向了天际的明月,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告知我。”
宿云汀看着他故作冷淡的样子,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口是心非。”
谢止蘅猛地侧过头,想要避开,却正对上宿云汀那双带笑的、亮晶晶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映着他微怔的倒影,清晰无比。
谢止蘅移开了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胡闹。”他斥了一句,只是那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意味。
宿云汀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靠回椅背上,心情极好地晃着腿,语气轻快地说道:“师兄,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太想我啊!你要是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可怎么办?我回来见了,会心疼的。”
那一声“师兄”,被他叫得又软又黏,像一块裹了蜜的糖,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谢止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捏着棋子的指尖,却在不自觉间,收紧了些。
而宿云汀却好似没觉得有什么,已经自顾自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等我回来,给你带我阿娘亲手做的桃花酥。她做的点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保证你吃了一口,就再也忘不掉。”
宿云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阿娘是医修,修为很高的。你之前受的那些旧伤,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我总觉得你灵力运转的时候,有几处经脉的衔接之处,不太顺畅。虽不影响你如今的修为,但终究是个隐患。”
这话一出,谢止蘅的眼神,明显地变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宿云汀。
自从谢绾茵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关心他身上那些早已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伤。旁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无妄仙尊。
宿云汀还在说:“我回去就请我阿娘,用她最好的药材,给你炼几瓶丹药。保证药到病除,把你那些陈年旧疾都给清干净了!”
他说得信誓旦旦。
“我走了以后,”宿云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你记得给屋里那盆花浇水,不用太频繁,三四天一次便好,那花不经冻,若是天气冷了,要用灵力护着……还有,我给你留在那边书架上的那几本话本子,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写得可有意思了,保管你看了就停不下来……”
他一件一件地嘱咐着,事无巨细,说个没完。
这种感觉很奇妙。
谢止蘅非但没有觉得聒噪,反而觉得,这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温暖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驱散了那些常年伴随着他,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
终于,宿云汀说完了。他看着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止蘅,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
“我走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红色的衣摆,动作潇洒。
“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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