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浮生梦(十二)


    泠雪境一如往昔, 空旷,清冷。


    那阵曾喧嚣过的风,仿佛从未吹进过这方冰雪天地, 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谢止蘅试图如往常一般入定。


    可那句“师兄, 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太想我啊”却像带着钩子, 一遍遍在他心湖里回响,搅起圈圈涟漪, 再难平复。


    聒噪。他阖目想。


    可当那聒噪的声音真正消失, 这方天地, 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一个月,谢止蘅晨起练剑, 午后入定,作息分毫不差,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只是每至黄昏, 当夕阳的余晖为长阶镀上一层融融暖光时,他总会下意识地, 朝石室门口望去一眼。


    他想, 那人兴许快回来了。或许正提着个食盒,里面盛着他母亲亲手做的桃花酥, 在覆着薄雪的山路上轻快地走着, 衣袂翩飞, 眉眼含笑。


    他甚至想好了, 等那人踏入石室, 定要板起脸, 冷声斥他几句, 说他耽于红尘俗物,玩物丧志, 荒废了修行。


    可门口始终空空如也,只有风卷起残雪,萧瑟地打着旋儿。


    第二个月,许是他当真不善照拂生灵,院中那盆被宿云汀硬塞进来的不知名花卉,叶片自边缘起,渐渐泛出枯黄。谢止蘅瞥见,心头莫名升起无名烦躁。他依稀记得宿云汀当时的叮嘱,迟疑片刻,终是催动了灵力。温润的微光覆上枯叶,叶片微微晃动,似乎有了生机……


    然而,三日后,那盆花还是死了。


    就像当年,他亲手种下的那棵兰花树一样。


    凡他所在意之物,似乎都难逃凋零的宿命。


    第三个月,春去夏来。冰雪早已融化,山涧溪流淙淙,林间有了清脆的鸟鸣。谢止蘅在整理书架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几本被塞在角落的册子。他将其抽出,正是那几本被宿云汀偷偷塞进来的话本子。


    封面花花绿绿,画着些眉目含情的痴男怨女,俗艳不堪。他曾对此不屑一顾,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拂去封面薄尘,翻开了第一页。


    故事很俗套,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事。可他看着看着,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宿云汀眉飞色舞讲着这些故事的模样。


    “……师兄我跟你说,这个和尚就是个棒槌!人家小两口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的,他非要去横加阻拦,说什么尘缘已尽,简直不可理喻!”


    “还有这个书生,明明心悦人家小姐,却瞻前顾后,磨磨唧唧,看得我真想钻进去替他把写好的酸诗念给那小姐听!”


    那人懒洋洋的抱怨声,带着狡黠的笑意,仿佛在耳边响起。谢止蘅指尖一顿,将书合上,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


    半年过去了。


    一年过去了。


    宿云汀没有回来。没有桃花酥,没有丹药,没有书信,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一阵炽热而张扬的夏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他死寂的世界,掀起滔天巨浪,而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止蘅忽然发现,他竟已记不清,在宿云汀出现之前,自己是如何独自度过那漫长而枯寂的岁月的。


    习惯,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宿云汀。想起他靠在廊下,托着腮,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练剑的眼神,专注又热烈;想起他偷喝了酒,脸颊泛着薄红,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这些记忆,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起初不疼,后来却密密麻麻地发着痒,让他不得安宁。


    两年过去了。


    玄陵山又招了一批新弟子,宗门里处处是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可这份热闹,与泠雪境无关。


    谢止蘅指尖的话本已经起了毛边,书页被他反复翻阅,有些字迹都已模糊。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那个人,已经离开太久太久了。


    两年,于寿元漫长的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却长得望不见尽头。


    他为何不回来?是家中出了事,被绊住了脚?还是……他已经忘了玄陵山,忘了这里,不想回来了……


    这天夜里,月色如霜。


    谢止蘅出了泠雪境,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玄陵山。


    宿云汀,我来寻你了。


    *


    作为看客的宿云汀,无声地跟在谢止蘅身后,看着他毅然决然下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苦涩翻涌。


    他没想到,谢止蘅去找他了。


    他当初以为,自己于谢止蘅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个短暂的过客。时间久了,自然就会被淡忘,像雪地里的脚印,一场新雪落下,便再无痕迹。


    原来……不是吗?


    宿云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清冷的背影,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得苦笑。


    *


    山下的世界,红尘滚滚,烟火鼎盛。


    天下之大,要去何处寻一个只知姓名与模糊籍贯的人?谢止蘅将宿云汀过往那些零碎的话语,在心中串联起来。


    “我阿娘是医修,修为很高的……她炼的丹药……”


    “我家有钱……我有个表姐……”


    “我家就在上京,繁华得很。”


    线索不多,但也足够了。


    上京城太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起初,他寻遍上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却没有一户姓宿。谢止蘅并不气馁,他极有耐心地,一家家医馆问过去,一个个路人打听过来。


    他素来清净,不喜与人交谈,这两日说的话,却比过去十年都多。


    终于,在一家古旧的药铺里,一个正在柜台后打盹的老药师听了他的询问,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姓宿的女医修?公子,你怕是记错了。要说这上京城医术最高明的女修,当属祝家的祝夫人。那手回春之术,当真是活死人肉白骨。只不过……唉,造化弄人啊。”


    “祝家?”谢止蘅心头一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敢问老丈,祝家发生了何事?府邸又在何处?”


    那老药师叹口,指了个方向:“城南,朱雀大街最里头那座宅子便是。祝夫人的夫家姓祝,但她本家姓什么,倒少有人知。至于发生了何事……公子你现在去,怕是也只能看到一片废墟了。两年前,祝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那叫一个惨烈……”


    “灭门”二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谢止蘅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没有再问,转身便朝着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很快,朱雀大街的尽头,一座被官府贴了封条的破败宅邸出现在眼前。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门上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院墙坍塌了半边,能看到里面杂草丛生的凄凉景象。


    这里就是祝家。


    他走过庭院,穿过断裂的回廊,最后,停在了正堂的门口。堂内,桌椅翻倒,一片狼藉。到处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如同丑陋的烙印,刻在梁柱与地砖之上,触目惊心。


    方才打探来的消息在他耳边回荡。


    “……听说啊,这祝家灭门案,邪门得很。”


    “是啊,住在边上的人说,那天晚上一丁点儿声响都没听见。第二天早上,祝家的远房亲戚来拜访,敲了半天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我的老天爷,满屋子都是血,可就是……一具尸体都找不到!”


    “我也听说了,官府和仙盟的人都来看过,说是妖魔作祟,把人都给……吃了!连骨头都没剩下!而且啊,祝家那些值钱的宝贝,什么夜明珠啊、千年人参啊,全都不见了,被抢得一干二净。”


    “啧啧啧,真是作孽啊。祝夫人那么好的人,平日里施药救人,从不收穷人的钱,怎么就遭了这种横祸……”


    谢止蘅站在狼藉的正堂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灵力激荡,卷起地上的尘埃。


    宿云汀,那你呢,你……还活着吗?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


    之后数月,谢止蘅并未离开上京。他去仙盟设在凡间的卷宗阁查过,祝家灭门案,因无尸身、无线索,仅有残存的一星半点儿魔气,最终被定为一桩妖魔作乱的悬案,草草归档。


    线索,就此断了。


    与此同时,一些新的传闻,开始在修真界的修士往来之处流传开来。


    这日,谢止蘅坐在一间修士聚集的茶楼雅间内,静静听着邻座的谈论。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道袍,敛去了周身迫人的气息,看上去只是一位寻常的清秀修士。


    “听说了吗?魔域最近出了个了不得的新魔君。”


    “怎么没听说?据说那魔君手段极其狠辣,一夜之间就吞并了好几个老牌魔头的地盘,统一了混乱多年的魔域北部。”


    “何止是狠辣,简直是嗜杀成性!前些日子,为试炼一件新魔器,他竟屠了魔域魍魉城,将满城魔修的魂魄尽数炼化!”


    起初,谢止蘅并未在意。修真界与魔域,向来是清浊两道,井水不犯河水。魔域内部的纷争,与他无关。


    这时,邻座一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们说的那位新魔君,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倒是听一个从魔域出来的散修说,那位魔君总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没人见过他真容。”


    另一人嗤笑道:“哈哈,许是长了张见不得人的小白脸,怕镇不住场子,才特地戴个丑面具吧?”


    话锋一转,又有人聊起了别的风月八卦:“说起魔域,最近还有件趣事。听说魔域那位圣子,正发了疯似的追求一个人,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四处献殷勤。”


    “哦?这倒有趣,快说说!”


    “我那朋友亲耳听见,那圣子追在那人身后,一口一个‘云汀哥哥’,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你们说,这云汀是何方神圣,竟让魔域圣子如此倾心?”


    “没听过……”


    “哐当——”


    谢止蘅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在桌上滚了半圈,茶水四溅。他倏地睁开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云汀。


    宿云汀,是你吗?


    这个在他心头萦绕了两年的名字,竟是在这种情形下,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


    当夜,谢止蘅便动身前往魔域。他换上一身玄色劲装,以秘法遮掩了仙门灵气,戴上一张最普通的银质面具,潜入魔域。


    一群魔修战战兢兢地跪伏于地,向着一个身影行礼,高呼:“恭迎魔君!”


    那被称为“魔君”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身形一晃,消失了。


    只消一眼,谢止蘅便认出了他。那身影与那日他离开时一样,只是更高更瘦了,周身散发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令人心悸的暴戾。


    *


    宿云汀立在谢止蘅身边,一同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当年他回到家中,终是晚了一步。满目疮痍,血流成河,他亲手收敛了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将他们一一埋葬。


    滔天的仇恨与绝望,将他拖入了无边的黑暗。心魔趁虚而入,灵力暴走紊乱,为了复仇,他别无选择,只能舍弃一身灵骨,堕入魔道。


    他没日没夜地修炼,他亲手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找出,将他们挫骨扬灰,魂魄投入魔火中永世灼烧。


    无尽的杀戮带来的没有痛快,只有麻木,他当时已经有些疯癫,心魔也快要掌控住他的身体。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仇人的,也有……无辜之人的。


    他确实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谢止蘅,你不该来找我的。真的,不该来。


    *


    谢止蘅打听到魔君最近要去的地方——黑风岭。那里是魔域与人界的交界处,妖魔横行。他没有丝毫犹豫,御剑而起,疾驰而去。


    黑风岭之行,最终还是一场空。


    他赶到时,那里只剩下冲天的魔气和满地的残骸。魔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谢止蘅在黑风岭盘桓了数日,试图从那残留的魔气中,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


    然而,那股魔气,暴戾、阴冷、充满了杀戮与怨毒,与他记忆中那个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年,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像是风中残烛,剧烈摇曳起来。


    之后的几年,他一边追查着祝家灭门案背后更深的线索,一边留意着那位新魔君的动向。他去过魔君屠戮过的村庄,看着那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心一次次地往下沉。


    他听过无数关于魔君的血腥传说,每一个故事,都在将他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少年身影,撕得粉碎。


    渐渐地,谢止蘅不再主动去追寻魔君的踪迹了。


    几十年来,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情绪——害怕。


    他怕自己亲眼看到那张面具下的脸,会真的是他。


    他怕那双曾盛满星光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深渊与杀戮。


    他怕那个自己寻了这么久的人,已经……彻底死了;活着的,只是被夺了舍的嗜杀魔头。


    作者有话说:


    明天差不多就能结束浮生梦,开启下一个篇章,也是最后一个篇章啦


    第62章 浮生梦(完)


    三年, 五年……


    流光暗换,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当初初入玄陵山的新晋弟子,早已褪去青涩, 或身陨道消, 或成为宗门的中流砥柱;老宗主李亦桓渡劫失败, 身死道消;而谢止蘅,则以赫赫威名, 彻底坐稳了“无妄仙尊”这四个字。


    昔日简陋的石室被扩建, 更名为“清徽殿”, 谢止蘅自此开始了漫长的闭关。


    “宿云汀”这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却滚烫的记忆, 被他一并封存于心海最深处,覆上万载玄冰,再不愿去触碰分毫。


    世人只知, 无妄仙尊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冷僻, 不问世事。


    而这十年, 魔君的名号,在修真界已经成了缄口不言的禁忌和恐惧。


    他彻底统一魔域, 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魔界至尊, 他的势力越来越大, 不少如曲莲溪的魔修跟随他, 势力如滚雪般膨胀, 隐隐有与正道分庭抗礼之势。


    正道仙门, 终于忍无可忍。


    这一日, 仙盟广发盟主令,召集天下各大宗门, 共商讨伐魔君大计。


    玄陵山作为正道魁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新任宗主与几位长老,个个愁容满面。


    “那魔君修为已至化神,手段又诡谲狠辣,实在……不好对付啊。”一位长老长吁短叹。


    “不错,我正道虽人多势众,但顶尖战力却难出其右。若无一位能与他正面抗衡的绝对强者坐镇,此行怕是……凶多吉少。”


    “若是仙尊肯出关……”一位资历最浅的长老终是没忍住,小声提议。


    宗主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亲自来到了泠雪境。


    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清辉殿外,呈上拜帖,说明来意。


    毫无回应。


    就在众人以为要无功而返,准备失望离去时——


    一道白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他仿佛与这漫天冰雪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仙尊!”众人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谢止蘅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落在了宗主手中的盟主令上。


    宗主连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言辞恳切,恳请他为天下苍生,为正道安危,出关带领仙盟,对抗魔君。


    谢止蘅沉默了许久。


    *


    仙盟大军集结,声势浩浩荡荡,直指魔君老巢——长明山。


    作为此次讨伐大军的绝对核心,无妄仙尊谢止蘅,却在出发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没有直接前往大军驻扎的前线,而是独自一人,悄然去了凡尘俗世中的云栖城。


    宿云汀跟在他身后,心中满是困惑。


    两个时辰后。


    宿云汀坐在谢止蘅身边,拧着眉盯着对面那人斟茶,一双狐狸眼潋滟着波光,果不其然,是胡仙儿。


    “无妄仙尊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他推过来一个精致的芥子囊,却在谢止蘅伸手欲取时,用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囊口。


    “你离那最后一步,只差一个契机,天门已为你而开,神格近在咫尺,你本该是这方天地万万年来,最有望飞升成神之人。何苦,要为了这区区凡尘俗事,自陷泥潭?”


    宿云汀闻言,魂体剧震,震惊地望向谢止蘅平静无波的侧脸。飞升成神?他……已经到了这个境界?


    胡仙儿继续道:“你的机缘就在眼前,只要你斩断这最后的牵挂,便可超脱三界,逍遥于九天之上。你若执意插手此事,沾染了这天大的因果,道途尽毁,怕是……”


    谢止蘅没等他说完,便将芥子囊取入手中:“多谢。”


    “哎……”胡仙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我在这世间看了几千年,见了无数痴男怨女为它疯,为它狂,为它生,为它死,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你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


    谢止蘅转身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情。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几十载的内心。


    一直以来,他都没弄明白自己对宿云汀,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此前他告诉自己,是欣赏,是惋惜,是知己之情,是师兄弟之谊。


    直至此刻才知晓,都不是。


    那种啃噬骨髓的想念,钻入心扉的牵挂,从来不是因为这些情感。


    是喜欢。


    是爱。


    他心悦他。


    终年覆雪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谢止蘅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麻木。


    *


    长明山。


    仙盟先派出百余名金丹与元婴期的精锐修士,组成剑阵,先行攻山试探。然而,不到一个时辰,便只见寥寥数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个个带伤,狼狈不堪,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那……那魔君……他就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我们刚上到半山腰,就被他发现,他……他就一个人,只用了一招……”那长老回想起方才的景象,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只一招,我们几十个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就……就全军覆没了!若不是老夫有宗门秘宝护体,恐怕也……”


    一招,秒杀几十名元婴修士?


    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不必再派人上去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闭目养神的谢止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仙尊,我等愿与您一同上山,有您在,定能将那魔头拿下!”众人纷纷请战,群情激愤。


    谢止蘅只是淡淡地说道:“你们去了,只会碍事。”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冲山巅而去。


    长明山之巅,风雪交加,寒风呼啸,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一抹黑影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浓重的魔气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在他周身形成令人胆寒的领域。他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方才来攻的修士。


    谢止蘅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时,那个身影动了动。


    他脸上那张狰狞面具,在先前的战斗里已经裂开,此刻他正单手扶着剩下那半边,堪堪贴在脸上。


    听见踏雪声响,他缓缓地抬起头。


    见到来人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手上力道骤松,那半边面具掉进雪里,露出一张沾满血污,却依旧清隽漂亮的脸,那双妖异赤红的眼,里面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疯狂与暴戾。


    “哈哈……哈哈哈哈!”嘶哑的笑声带着一丝癫狂,在空旷的山巅上回荡开来。“谢止蘅!连你……也要来杀我吗?”


    谢止蘅静静地站在风雪里,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宿云汀……”他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跟我走……”


    魔君宿云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厉害了,身子都有些站不稳。


    “谢仙尊,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正道魁首,万众景仰的无妄仙尊!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下的尸体,“是双手沾满鲜血,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你不以身作则,一剑杀了我这个祸害,竟想带我走?”


    他慢慢收敛了笑声,眼神却变得更加空洞,他垂下眼眸,望向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谢止蘅呼吸微滞。


    “你明知……我已无路可退。”


    “我这一身血污,满手罪孽,回不了头了。无论是被你,还是被那些所谓的正道诛杀,都是我应得的下场……”


    说到这里,宿云汀忽然又抬起头,脸上露出那熟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玄陵山,一口一个“师兄”的少年。


    “谢仙尊,”他的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你今日是来替天行道的,不是吗?”


    正道转修魔道,本就是逆天而行,对身体的损伤极大,五脏六腑早已被魔气侵蚀得千疮百孔,他能撑到今天,全凭一股滔天的恨意。


    如今仇人几乎已经死完,支撑他的那口气,早就散了。


    他体内的灵力与魔气互相冲撞,狂暴得几乎要将他的经脉撕裂,每日他都头痛欲裂,神智在清醒与疯狂的边缘徘徊,离彻底崩溃,仅有一步之遥。


    仙盟来袭前夜,他便交代狸夭带着断潮生走了,他骗她说,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摆脱现在残破的身体,再从断潮生的身体里复生。


    狸夭也信了他的话,毕竟那是用他的灵骨练成的。


    可实际上,他连三成的把握都没有。


    不过,死在谢止蘅手里,或许也是最好的结局。


    谢止蘅沉默地看着他,“好……”。许久,一个字从他的唇间艰难地吐出。


    狂风大作,霜雪纷飞。


    山下的仙盟众人只看到,山巅之上,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亮起,几乎要将整个天空撕裂。紧接着,那股盘踞在长明山多年的、令人胆寒的魔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灵力瞬聚又熄灭。


    许久之后,众人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持着剑,从山上走了下来。


    一个长老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仙尊,那魔头他……”


    谢止蘅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魔头,伏诛。”


    这是所有人看到的景象。


    可作为唯一看客的宿云汀,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幕。


    ——他看到,在谢止蘅说出那个“好”字之后,裁雪剑确实出鞘了。剑身裹挟着漫天霜雪,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他压抑住身体想要反击格挡的本能,闭上了眼睛,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迎向了自己的死亡。


    长剑穿心而过。


    然而,就在剑锋刺入身体的那一刹那,宿云汀却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双黑沉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金色而繁复的符文,在谢止蘅的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庄严而神圣。


    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天地都为之战栗的力量,从谢止蘅的体内瞬间爆发出来。


    神力!


    宿云汀脑子里瞬间冒出这两个字。


    他想起胡仙儿的话——“天门已为你而开,神格近在咫尺。”


    谢止蘅,他……他已经半步成神了!可又为什么没飞升呢?!


    神力迅速裹住他的身体。裁雪剑造成的致命伤口,被瞬间冻结,鲜血不再流出。那具本该生机断绝的身体,却诡异的留住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谢止蘅掐动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手诀,将那具已经接近死亡的身体,连同一缕即将消散的元神,藏了起来带在身上。


    *


    泠雪境,清徽殿。


    宿云汀看着躺在寒玉床上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一个血洞,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曾想还是有些幻痛。


    谢止蘅伸出手,指尖萦绕着金色神力,一点点地渡入那具身体之中。


    紧接着,宿云汀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并指为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一滴、两滴……殷红的血被逼出,形成一条线萦绕着那具身体。


    就在这时,宿云汀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他在藏书阁无意中翻到的那本残破古籍。


    逆命化生!


    “以通天彻地之能,逆转生死之理。重塑仙骨,废尽其修为,以万年寒玉为引,剜心头之血为联结,锁其魂魄,方可化死为生……”宿云汀霎时明白了一切。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滴滚烫的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落在地上激起圈圈波纹。


    过去的景象在此刻化为泡影,浮生镜出现在他眼前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63章 倒悬海(一)


    地海疯狂地翻涌着, 黑色的浪涛卷起数十丈高,猛烈地拍击着中央那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陆地上,正道修士与魔修混战成一团, 剑光与魔气交织, 法宝与蛊术碰撞, 喊杀声震天。


    然而,此刻,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众人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 所有人都面带惊恐地望着那片翻腾不休的黑色海洋。


    “呜——”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嚎叫, 从海底深处传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穿透水面,直击每个人的神魂。


    随着叫声越来越近,海面翻涌得更加剧烈, 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凭空出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深渊中挣脱出来。


    “海里……海里有东西!”一个年轻的修士指着海面,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海浪里, 无数黑影攒动,搅得本就漆黑的海水愈发浑浊。


    叫声越来越近, 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阵阵头皮发麻。


    狸夭站在人群前方, 脸色苍白地望着天际那片仿佛随时会倾覆下来的天海, 又看了看脚下那片正在疯狂咆哮的地海, 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间, 一道阴冷的杀气从侧后方袭来!


    一个早已失去理智的修士, 挥舞着长剑,面目狰狞地朝着她的后心刺去。


    太快了, 也太突然了。


    狸夭心中一惊,想要闪避,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嗤——”利刃入肉,伴随着温热的血液溅到她的脸颊上,一把匕首正中那修士的后脑,


    狸夭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一个清纯漂亮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


    少年一身华丽的锦袍,眉心一点朱砂痣,显得妖异又俊美。他手里把玩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嘴角噙着一抹恶劣的笑意,正懒洋洋地看着她。


    是曲莲溪。


    “啧啧,跟了宿云汀那么久,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曲莲溪开口,声音又脆又毒,“打着架还敢分神,他没教过你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和酸意。


    在他看来,宿云汀身边最亲近的位置,本该是他的。这个叫狸夭的女人,不过是仗着跟得早,才占了先机。


    狸夭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皱眉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曲莲溪得意地一扬下巴,“自然是追着他来的。他去哪,我便去哪。”


    狸夭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神色愈发凝重:“这里很不对劲,太乱了。海里的东西,怕是要全出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说法。


    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浪涛下若隐若现,紧接着,一只覆盖着黏腻滑液、长满倒刺的触手猛地从海中探出,卷住附近躲闪不及的修士,瞬间将其拖入漆黑的海水之中。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


    更多的嚎叫声从海底传来,此起彼伏。


    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奇形怪状的触手和肢体从翻涌的海水中伸出。


    这些从归墟深处爬出来的妖魔,没有灵智,不懂恐惧,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吞噬本能。


    “快!结阵!挡住它们!”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幸存的修士们如梦初醒,纷纷催动灵力,试图在海岸边筑起一道防御屏障。


    然而,这些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力量也远超他们的想象。


    一道道仓促间布下的法阵,瞬间就被那些狂暴的触手撕得粉碎。


    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沙滩,惨叫声不绝于耳。


    宿云汀看着下方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眉头紧紧皱起。他正要有所动作,却忽然感到头顶传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猛地抬头。


    只见悬于上方的天海,那片蔚蓝的汪洋,此刻竟像是失去了支撑,正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缓缓向下坠落!


    “天海……天海要掉下来了!”地面上,有人绝望地大喊。


    那片蔚蓝的海洋如同一块巨大的琉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沉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修为稍弱的修士甚至已经被压得口鼻溢血,跪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顶在了那片下坠的“天海”中心。


    “轰——”


    金光与蓝色的海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一道金色的屏障,在天海之下迅速展开,将这片即将倾覆的汪洋,重新撑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涌上心头,新的恐惧又将他们淹没。


    地海中的妖魔,已经冲上了陆地。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放大了千百倍的节肢昆虫,有的像一滩滩蠕动的烂肉,还有的则是无数骸骨拼凑而成的怪物。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它们只是疯狂地冲向离自己最近的活物,用利爪、用獠牙、用毒液,将一个个修士撕成碎片。


    “啊——救我!”


    一个女修正被一只蝎形妖物的尾钩穿透了腹部,高高举起,鲜血如雨般落下。


    不远处的狸夭眼神一凛,素手翻飞,数道银线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那妖物的巨螯,用力一绞——


    “咔嚓!”


    坚硬的甲壳应声而碎,那怪物吃痛,发出一声尖啸,松开了女修,转而将目标对准了狸夭。


    *


    地海中,一只无比巨大的怪物,缓缓地从海底冒出头来。


    那东西长得实在太过恶心,身体像是由无数腐烂的血肉和扭曲的肢体堆砌而成,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毫无规律地分布在它皮肤表面,闪烁着贪婪而邪恶的红光。


    仅仅是看到它,就让人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和反胃。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被镇压在归墟深处的上古巨兽。


    宿云汀顺着支撑天海光柱向上找寻,熟悉的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天海之下。


    就在这时,仿佛是感应到了他,正苦苦支撑着天海的谢止蘅,艰难地侧过头,朝他看来。


    两人相隔甚远,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冲着谢止蘅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吼——”


    巨兽仰天发出一声咆哮,声波化作实质的冲击,将靠得近的几名修士直接震成了血雾。


    下方,所有人都被这头恐怖巨兽的出现,吓得肝胆俱裂。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曲莲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变了脸色。


    狸夭的神情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今日,若不斩杀此獠,归墟之内,乃至整个东海之滨,都将生灵涂炭。


    宿云汀不再犹豫,右手一翻,那把由他自己的灵骨、精血和元神炼化而成的骨鞭,出现在他手中。


    白骨森然,红光流转。


    他身形一动,如一道红色的闪电,主动迎向了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曲莲溪看到宿云汀动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à? ?i“看什么看,都给我动手!”他对着身边那些自己带来的魔修们尖声喝道,“想等死吗?都给我上!杀了那些小杂碎!”


    说着,他第一个冲了出去,手中的莲花法宝绽放出妖异的红光,将几只扑上来的怪物绞成碎肉。


    狸夭也反应过来,立刻组织起还能战斗的修士,结成阵型,艰难地抵挡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潮。


    一时间,这片狭长的陆地,变成了血肉磨盘。


    而半空中,宿云汀已经与那头巨兽正面交锋。


    巨兽身上那上百只眼睛同时锁定了这个胆敢挑衅它的渺小生物,无数道粗壮的触手,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朝宿云汀抽打而来。


    宿云汀身形灵动,在密不透风的触手之雨中穿梭闪避。


    他手中的断潮生“唰”地一声伸长,化作一条数十丈长的森白骨鞭。


    “啪——”


    骨鞭如龙,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抽在一条袭来的触手之上。


    火星四溅。


    那触手的外皮坚韧无比,堪比法宝,骨鞭抽在上面,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兽似乎被激怒了,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死了宿云汀所有的退路。


    宿云汀紧拧着眉,手腕一抖,骨鞭瞬间回缩,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白骨长剑。


    剑身之上,红色的符文流转,散发出嗜血的气息。


    “破!”


    他低喝一声,一道凝练至极的血色剑气横扫而出。


    剑气所过之处,数条坚韧的触手应声而断,黑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巨兽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它肉山般的身体剧烈蠕动,正中央那张深渊巨口猛地张开,对准了宿云汀。


    下一刻,一道粗壮的黑色水柱,从它口中喷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海水,而是归墟之底积攒了万年的阴煞死水,蕴含着腐蚀与污秽的力量。


    宿云汀不敢硬接,身形暴退,险之又险避开水柱。


    他心头一凛,这东西果然难缠。


    它的防御力极强,攻击手段又诡异多变,唯一的缺点,似乎就是行动相对迟缓。


    必须找到它的要害!


    宿云汀一边闪躲着巨兽层出不穷的攻击,一边快速地观察着。


    它的要害在哪里?是那些眼睛?还是那张嘴?


    就在他思索之际,巨兽的攻击再次袭来。


    这一次,是它那条如同山脉般粗壮的、由无数白骨构成的尾巴。


    骨尾横扫而来,带着万钧之势,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扭曲的波纹。


    这一击,避无可避!


    宿云汀眸光一凝,电光石火间,手中的骨剑瞬间分解,他将其解体成的两把匕首横在胸前,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轰——”一声巨响,骨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剑身之上。


    宿云汀只觉得一阵麻麻赖赖的感觉从手臂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地抽飞出去,朝着下方翻涌的地海坠落。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他强行咬住舌尖,用刺痛换来一丝清明。


    完了,这下怕是要被打进海底去了,也不知道底下存不存在龙宫呢。


    他苦中作乐地想。


    就在他即将坠入下方那翻腾着无数怪物的地海时,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轻轻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稳稳地接住。


    高空之上,正竭力支撑着天海的谢止蘅,在宿云汀被击飞的那一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紧缩。


    灵力将人轻轻送回半空,宿云汀快速稳住身形,抬头向上望去。


    “你……”宿云汀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谢止蘅动了。他单手维持着神力输出,另一只手却掐了个剑诀。


    “霜天,雪寂。”


    裁雪剑发出一声剑鸣,银白色的剑身转瞬间便化作千万柄闪烁着寒光的剑影,朝着那片无垠的天海呼啸而去。


    “唰唰唰——”


    无数柄裁雪剑裹挟霜寒之气,钉入天海,极寒的剑气瞬间爆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薄薄的冰霜开始在蔚蓝色的海水之下蔓延开来。


    谢止蘅竟是想凭一己之力,将这整片天海彻底冰封!


    谢止蘅抽空侧过头,目光牢牢地锁在宿云汀身上:你还好吗?


    宿云汀胸口的气血还在翻涌,他抬起手,朝着谢止蘅的方向,艰难地比划了一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他那边的情况比这里更凶险。支撑天海,冰封汪洋,每一息都在消耗着难以想象的神力。


    不能再让他分心了。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伤势,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刚才那一击,虽然让他受了伤,但也让他看清了,这畜生的骨尾虽然威力巨大,但每一次挥动之后,都会有短暂的僵直。


    必须速战速决!


    宿云汀心念斗转,手中骨剑再次化为数十丈长的森白骨鞭。他没有再选择与巨兽正面硬撼,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围绕着巨兽庞大的身躯迅速游走起来。


    “吼——”


    巨兽似乎也被彻底激怒,无数触手疯狂舞动。


    宿云汀的身影在细密的攻击间隙中穿梭,手中的断潮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抽打在巨兽身上那些扭曲肢体的关节连接处。


    “啪!啪!啪……”


    骨裂声不断响起,虽然无法对巨兽造成致命伤害,但积少成多,剧烈的疼痛让它愈发狂躁。


    就在宿云汀与巨兽缠斗之际,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下方的景象。


    那片由正道修士和魔修们共同支撑起的防御屏障,在无穷无尽的妖魔冲击下,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明灭不定,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好!


    宿云汀心中一紧。


    一旦屏障破碎,下方那数千名修士,将会在瞬间被妖魔的浪潮吞噬得一干二净。


    黑色陆地之上,已然是一片人间炼狱。


    “顶住,别退,一定要顶住!”一个年龄稍大的老者须发皆张,双目赤红,拼命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灵力灌注到摇摇欲坠的屏障之中。


    然而,从地海中涌出的妖魔仿佛无穷无尽。它们悍不畏死,用爪牙,用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那层薄薄的光幕。


    “不好!有东西进来了!”


    此刻在归墟的修士还是太少,好些角落无人看守,裂开一道口子。


    离缺口最近的几个修士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几只通体漆黑、形如蜘蛛的怪物便从缺口处一拥而入,锋利的节肢如同镰刀,瞬间便将一个年轻修士的身体砍成了碎片。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越来越多的裂痕在屏障上蔓延开来,更多的妖魔从缺口处涌入,冲进了人群。


    混乱,彻底的混乱。


    狸夭素手翻飞,数道银线在她指尖舞动,缠绕住一只扑向她的妖魔,用力一绞,便将其切割成数块。


    她刚解决掉眼前的敌人,一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曲莲溪正对着一群从海里爬上来的湿滑软体怪物,一脸嫌恶地跳脚。


    “滚开!都滚开!别过来!脏死了!”


    曲莲溪一边尖叫,一边催动着他那朵莲花法宝,红光绽放,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怪物绞成肉泥。可那些怪物实在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黏腻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宝贝虫儿们都怕水,你们这些湿漉漉的丑八怪,弄脏了我的宝贝,我把你们全剁了!”他心疼地看着自己放出的蛊虫大军,一沾到那些怪物身上的黏液,就变得萎靡不振,气得他哇哇大叫。


    狸夭看得一阵无语,都什么时候了……


    她正想开口提醒他专心点,却感到一股腥风从背后袭来。狸夭心中一凛,反手一记银鞭抽出,将偷袭的怪物抽飞。可她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左右两边又有数只妖魔同时扑了上来。


    面对如此数量的妖魔,她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不只是她,战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被快速消耗着。灵力透支,法宝光芒黯淡,许多修士甚至已经开始用最原始的肉搏来抵挡怪物的撕咬。


    “救命……谁来救救我……”一个被妖魔扑倒在地的修士,绝望地伸出手,然而,没有人能救他。离他最近的同门,也被三四只妖魔死死缠住,自顾不暇。


    下一刻,那修士的惨叫便戛然而止,身体被几只妖魔分食殆尽。


    同出一辙的场景,在这片狭长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里陆续上演。


    就在这时,一个修士绝望地大喊:“屏障……屏障要碎了!”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道本就布满裂痕的巨大光幕,在又一波凶猛的撞击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如同摔碎的琉璃,轰然炸裂。


    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幸存的修士们,彻底暴露在了无穷无尽的妖魔狂潮面前。


    “完了……全完了……”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半空中,正与巨兽缠斗的宿云汀,清晰地看到了下方那道屏障破碎的瞬间。


    他的心,猛地一沉。


    无数妖魔如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片狭长的黑色陆地。修士们的惨叫声、妖魔的嘶吼声、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他看见狸夭被十几只怪物围攻,银鞭飞舞,却已是险象环生。


    他看见曲莲溪被几只巨大的章鱼状妖魔的触手缠住了脚踝,正拼命挣扎。


    他看见那些刚才还在并肩作战的正道修士和魔修,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被妖魔的浪潮吞没,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无法留下。


    宿云汀的眼睛,一点点变赤红。


    归墟之地远在东海之滨,等仙盟的援军赶到,这里早就变成一片死地了。


    他紧紧握着断潮生,虎口因为用力涌出了更多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作者有话说:


    补充了内容


    第64章 倒悬海(二)


    虽然大家已经发了求救令, 但归墟之地实在太远,离得最近的宗门赶过来,也需要至少两个时辰。


    届时, 此地早已沦为修罗血狱, 尸骨无存。这些自归墟之底攀出的上古凶物, 甚至可能冲破海域桎梏,将整个东海之滨化为一片死地。


    不能再等了。


    宿云汀握着断潮生的手紧了紧, 虎口处崩裂的伤口因为用力, 涌出更多温热的鲜血, 顺着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


    他猛地一震骨鞭,血光乍现, 将那头山峦般的巨兽再次逼退,却不再恋战。身形化作残影,竟是逆着猎猎罡风, 径直朝着高天之上而去。


    谢止蘅正全力冰封天海,根本无暇他顾。察觉到宿云汀的靠近, 他艰难地分出一丝心神。


    然而, 宿云汀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始料未及。


    宿云汀闪身到谢止蘅面前, 带着血的手轻抚上他的脸, 微微一笑, 他凑上前在那冰凉的嘴唇上, 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 带着一丝血腥味的触感。


    谢止蘅整个人僵住, 连带着那支撑天海的浩瀚光柱, 都因他心神晃动而剧烈摇曳了一下。


    “从未告诉过你,见你的第一眼起, 我就喜欢你了。”宿云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谢止蘅的耳中,“当时我便在想,这个人,我是要带回去给我爹娘看的。”


    谢止蘅猛地意识到什么,眸子里浮现出惊慌,他想开口,想阻止,想抓住眼前的人。


    “抱歉,谢止蘅,我好像又要食言了。”宿云汀的笑容里,带着愧疚和决绝。


    “不准!”


    “阿云!”


    “宿云汀——!”


    谢止蘅嘶吼出声,艰难地撤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他,可宿云汀的动作太快了,他伸出的手,只堪堪碰到那人飞扬的红色衣角。


    柔软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过,什么也没抓住。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那片刚刚开始凝结的冰层,因神力不稳,瞬间迸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天海再次有了下坠的趋势。


    “噗——”谢止蘅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不得不收回手,重新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冰封天海之中,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那个红色的身影,一刻也不敢移开。


    宿云汀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他深吸一口气,掌心浮现两样东西。一样是当初从画皮妖那里得来的妖丹,蕴含着精纯的妖力;另一样,则是当初清时长老送给他的护身法器,里面储存着庞大的灵力。


    下一刻,他像当初堕魔时一样,运转起了以前从未用过的术法。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被他强行吸入体内。


    霎时间,他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境界的桎梏被粗暴地冲破,自元婴之境,一路飙升至化神初期!


    狂暴的力量在经脉中肆虐,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撑爆,宿云汀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将这股力量尽数汇于手中的断潮生之上。


    他猛然转身,面对那头嘶吼着再次扑来的上古巨兽,挥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击——血色的长虹划破天幕,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轰在了巨兽的头颅之上。


    “吼——!”


    巨兽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击硬生生打退了数丈,身上那坚不可摧的表皮,也出现了一道从头顶蔓延至背脊的血肉翻飞的伤口。


    然而,不等宿云汀喘息,巨兽的反击便接踵而至。它身上那上百只眼睛同时闪烁起邪恶的红光,所有的触手、骨尾,连同那能喷射阴煞死水的巨口,在同一时间发动了攻击。


    宿云汀堪堪躲过这致命的合击,嘴角却已溢出鲜血。


    时间不多了。


    他强行压制住体内四处乱窜的灵力,不再理会那头巨兽,而是双手飞速结印。


    一个比巨大屏障,以他为中心,迅速展开,重新将那片狭长的黑色陆地笼罩其中。


    底下正在浴血厮杀的修士们,绝望之际,抬头看到了这重新升起的希望。


    “是……是哪位前辈大能前来支援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他们爆发出惊人的战力,将已经冲上岸的怪物们尽数清理掉。随后,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残存的灵力,注入到那片屏障之中。


    有了众人的支持,宿云汀的压力稍减。


    他手中的断潮生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发出一声嗡鸣。它与宿云汀心意相通,竟也开始疯狂地吸收着周遭天地的灵力,原本几丈长的骨鞭,不断变长,变粗,上面流转的红光愈发妖异。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力量再次汇聚。


    “给我……去死吧!”他用尽全力,蓄力一击!


    骨鞭如同一条横贯天地的血色巨龙,带着无匹的威势,狠狠地抽向那头庞大的上古巨兽。


    这一次,巨兽没能再抵挡住。


    骨鞭抽在它先前受伤的部位,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


    宿云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鞭,两鞭,三鞭……他不断地挥舞着断潮生,连抽数百鞭,每一鞭都用尽全力,抽在巨兽的同一个位置。


    终于,在一声不甘的咆哮声中,那头不可一世的上古巨兽,庞大的身躯轰然解体,化作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坠入漆黑的地海之中。


    粘稠的血液,瞬间将方圆百里的海面染成了悚然的红黑之色。


    巨兽虽死,危机未解。地海之中,依旧有无数妖魔,正源源不断地朝着陆地涌来。


    宿云汀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爆炸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冷汗如雨,浑身却冰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抬起手,想要再次结印,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不行了……要撑不住了……


    断潮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主人的状态,悲鸣一声,化作一团柔和的红光,主动融入了他的身体,试图用自己的力量,为他延续哪怕一息的生命。


    他颤抖着手,唤出魂灵,毫不犹豫地将魂铃贴在心口,疯狂地吸取着里面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咔嚓——


    失去神力的魂铃应声而裂,化作碎片,落入下方的地海,消失不见。


    借着这最后的力量,宿云汀强行结起了封印阵法。


    他本就是阵修一道千年不遇的天才,此刻更是以身为阵眼,以魂为笔,以血为墨,献祭自己的所有。


    巨大而繁复的金色阵法,在归墟之地的上空缓缓成形。金色的符文流转,如同天罗地网,朝着下方翻涌的地海覆盖而去。


    那些正争先恐后向上攀爬的妖魔,才接触到金色的阵法,便发出凄厉的惨叫,被逼得节节败退,重新退回到漆黑的深海之中。


    下方,正在抵御零星怪物的狸夭和曲莲溪,都看到了半空中这震撼的一幕。


    “他疯了吗?他这是在燃命!”曲莲溪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狸夭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泪水糊了脸,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


    “不行,我得去阻止他!”曲莲溪尖叫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你别去!”狸夭一把拉住他,声音嘶哑,“他现在周身全是暴走紊乱的灵力,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而且还会影响他的灵力运转,让他死得更快!”


    “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吗?”曲莲溪急得眼眶都红了,“宿云汀!你给我停下!你听见没有!宿云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着,希望那个人能听到。


    然而,半空中的宿云汀,此刻七窍已经开始缓缓流出鲜血。


    耳边是呼啸的海风,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只依稀感觉,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看什么东西都有重影。


    但他依旧凭借着最后一口气,一丝执念,将那巨大的封印阵法,彻底完成了。


    金光大盛,将整个归墟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随后,阵法缓缓沉入地海,将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洋,彻底镇压,恢复了亘古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宿云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再也支撑不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抹红衣,如泣血的杜鹃,又似坠落的星火,穿过冷雾,坠向无边幽冥。


    就在他即将坠入冰冷的地海时,一道流光接住了他,将他轻轻地,温柔地裹住。


    流光散去,是谢止蘅。


    他将宿云汀紧紧地抱在怀里,缓缓地落在地海的海面上,他们脚下的海水,瞬间结成了厚厚的冰层。


    宿云汀已经完全看不见,听不见,也闻不见了,但他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谢止蘅。


    脸颊上,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点,两点……


    宿云汀呛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彼此的衣襟。他艰难地出声:“怎么……下雪了?”


    高空之上,那片被谢止蘅强行冰封的天海,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人间。


    劫后余生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天海被冻住了!不会掉下来了!”


    “那些怪物也被封印了!我们安全了!”


    只有狸夭和曲莲溪,呆呆地望着远处冰面上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衣胜雪,却都已被鲜血染透。


    谢止蘅抱着怀里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不断地往宿云汀身上注入自己精纯的灵力,甚至是本源神力。


    然而,全然无用。


    宿云汀的身体就像一个破碎的琉璃瓶,进去多少,便泄出多少,半点也留不住。


    谢止蘅的指尖在颤抖,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无能为力的恐慌,将他整个人淹没。


    “其实……我早该死了,不是吗?”宿云汀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当初在长明山,就想着……死在你手里,也挺好。我还偷偷……留了一魂一魄在断潮生里……想着,届时重新修炼,过个百八十年,总能……修出灵智……再去找你……”


    “哪曾想……你这般不要命,即便……与天道相悖,也要护我……”


    宿云汀努力地想抬起手,去摸一摸谢止蘅的脸,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能笑着,声音很轻:“别难过,我们会再见的……”


    “谢止蘅,你下的婚帖……我还没收到呢……”


    话音未落,宿云汀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金色的光芒,如同夏夜的流萤,从谢止蘅的怀中,一点点逸散而出。


    “不……”谢止蘅想抓住那些光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指缝间溜走,融化在漫天的风雪里。


    怀里的人,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件被血染透的红色外衣。


    谢止蘅抱着那件还残留着余温的衣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


    *


    不久之后,仙盟的援军终于赶到了归墟之地。


    风雪交加,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归墟之地怎会下如此大的雪?”一个前来支援的修士,看着眼前这如同极北冰原的景象,震惊地问道。


    一个幸存下来的修士,心有余悸地解释道:“是……是一位前辈,以一己之力,冰封了天海,另一位前辈则以身殉道,镇压了地海的亿万妖魔……我们才得以幸存,不然……你们来看到的只会是我们的尸骨。”


    “什么?!”新来的修士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冰封天海?镇压亿万妖魔?那……那得是什么境界才能做到啊?”


    “那两位前辈长什么样?”


    “离得太远了,没看清……只知道,当时天上有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是他冰封了天海。还有一个……是个红衣男子,是他……是他最后献祭了自己,封印了妖魔……”


    “白衣……红衣……”人群中,一个曾去过问道大会的修士,忽然想到了什么,失神的喃喃自语,“莫不是……无妄仙尊?对!肯定是他!问道大会你们没去,不知道他已经结了道侣,他那位道侣,就最爱穿红衣!”


    “什么?道侣?!原来他们……”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才有人满怀敬意与悲伤地叹息道:“唉……这世间最遥远的,莫过于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实在令人扼腕。”


    一时间,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朝着被风雪掩住的海域,遥遥一拜。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那片广阔的冰封海面,风雪太大,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孤寂的白色身影,抱着什么东西,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快,那个身影,便彻底被漫天的风雪掩埋,与这片悲恸的天地,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别离,此后他们不再分开。


    第65章 仙都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这回是真的死了吧, 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其实也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有点对不起谢止蘅。


    那人怕是又要孤寂地守着那冰冷的雪山了, 他会不会……很难过?


    会的吧。


    那家伙就是个闷葫芦, 什么都憋在心里, 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放心不下。


    宿云汀胡思乱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 一缕残魂?一抹执念?


    这片虚无的黑暗中,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辨男女,无悲无喜, 浩瀚得仿佛来自天地之外,又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宿云汀。】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于上京祝家, 后堕魔道,统魔域, 为魔君, 今殒于归墟之地。】


    【汝一生杀戮深重,致魔修三千六百四十二人、正道修士七千三十一人身死道消。然, 归墟浩劫平定, 汝救修士三千余众, 护东海沿岸凡民百万, 功过相抵……尚有争议。】


    【汝, 可曾悔过?】


    后悔?


    过往的一幕幕, 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想起祝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那一刻,滔天的仇恨将他拖入深渊, 他别无选择。为了复仇,他可以不惜一切。


    后悔吗?不,他不后悔。那些仇人,死有余辜。


    只是唯独对于那人,他却悔之不及。


    后悔随口给了承诺,却从未守过。


    后悔让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


    后悔让他为了自己,沾染天大的因果,险些毁了道途。


    后悔最后……还是没能陪在他身边,让他亲眼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让他牵挂,让他不舍,让他痛彻心扉,那就只有谢止蘅了。


    【以凡人之躯,承神明之劫。历生死,动情爱,知悔恨,明己心。】


    【汝心澄澈,堪当此位。】


    【灵运神君,归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尽的金光从黑暗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将宿云汀的意识吞没。


    磅礴而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本是天界司掌众生福运与灵运星盘的灵运神君。千万年来,他拨转星轨,调运机缘,看尽三界兴衰,众生百态。只是神明当得久了,神心渐有蒙尘,对众生的悲欢离合,渐渐失去了共情,于是,他自请下界,历一场彻头彻尾的生死劫,以凡人之躯,重拾七情六欲,找回本心。


    而他选中的历劫之地,就是上京祝家。他以凡人之身出生,取名祝云舒。


    那股涌入脑海的浩瀚神明记忆,与他作为“宿云汀”短短几十年的滚烫人生,开始交织、融合。神明的淡漠与凡人的炽热,在他魂魄深处剧烈碰撞。


    他看见了自己作为神君时,在云端之上,俯瞰人间。他听见了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祈盼,盼他岁岁无忧,盼他福泽傍身,因果皆顺,天伦常伴。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长此以往,即使神性淡漠,他也被打动了,于是赶在自己历劫前,他去见了那孩子一面,长得玉雪可爱,眉目莹然,实在招人疼爱,只是他虽天生仙骨,却命格孤绝亲缘寡淡。


    或许是欲念作祟,他一时兴起拨动了那人的命盘星轨,为他死寂的生命里,添上了一抹变数。


    他们之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他蓄意为之。


    金光散去,宿云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之中。殿宇由流光溢彩的星辰晶石筑成,穹顶之上,是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无数光点在其中沉浮,那都是来自三界众生的祈愿。


    这里是他的神殿——灵运殿。


    他作为宿云汀的记忆,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滚烫,几乎要将他身为神明的淡漠尽数焚烧。


    睁眼阖眸,眼前心里全是那人,挥之不去,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当了神仙,心还是会痛的。


    时光于神明而言,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宿云汀很快就重新适应了天界的生活。或者说,是身体本能地记起了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神君。


    每日,他端坐在灵运殿的星轨盘前,聆听来自三界六道的祈愿。


    “求神君保佑,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科举能中个秀才吧!”


    “求神君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家里的几亩薄田能有个好收成!”


    “灵运神君在上,信女愿一生吃素,只求能寻个长八尺,宽肩窄腰,清朗俊秀的好夫郎……”


    这些声音,细细碎碎,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通过星轨盘汇聚到他的耳中。


    他会依据每个人的命格与功德,或降下一点福运,或稍稍拨转一下他们的机缘。他做得很好,公正而悲悯,一如他万年来所做的那样。


    只是,每当处理完这些公务,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神殿里,看着殿外万年不变的祥云时,他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


    归墟一战,他以身殉道,魂飞魄散。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谢止蘅,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如何度过没有自己的岁月?是会像之前那几十年一样,将自己彻底封存于心底,还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忘……


    宿云汀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曾想过去查询生死簿,看看谢止蘅的阳寿,看看他的命途。可他很快就发现,他做不到。


    司掌三界审判与生死簿录的,是照澈神君。


    而照澈神君的神座,自上一次神魔大战后,已经空悬了数万年,上一任照澈神君,早已身陨道消。


    也就是说,没人能告诉他谢止蘅的结局。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一种即使成了神,情欲淡泊依旧压制不住的焦躁。


    “神君,您又在发呆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宿云汀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星蓝色仙童服、梳着两个小抓髻的仙童,正端着一盘仙果,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这是他殿里的小仙官,名唤褚星,是由一颗伴生星辰化形而成,天真烂漫,跟了他已有数千年。


    “神君,您尝尝这个,是新结的云津果,甜得很。”褚星将果盘往前递了递,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宿云汀,“神君,我怎么觉得,您自历劫回来后,就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宿云汀接过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有吗?”他淡淡地问。


    “有啊!”褚星用力点头,“您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您处理完公务,不是去灵河钓星星,就是去找其他神君下棋,可现在,您整天就坐在这里,一看就是一天。”


    宿云汀的指尖一顿,苦笑了一下。


    他每天都竖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星轨盘里传来的亿万道声音,期盼着能从中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


    宿云汀在灵运殿里,听着人间的朝代更迭,听着沧海变桑田。


    百年光阴弹指散。


    一个又一个凡人,在他的庇佑下,得偿所愿,安度一生,而后坠入轮回。


    可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谢止蘅,从未向天地,向神明,祈求过任何东西。


    宿云汀开始变得更加沉默。


    褚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觉得自家神君一定是历劫的时候伤了神魂,留下了后遗症,他想方设法地想让神君开心起来,今天送来东海的珊瑚,明天捧来南山的仙草,可宿云汀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这天,褚星又来给宿云汀送新酿的花蜜。


    “神君,你的脸色比昨日还差。”褚星担忧地看着他。


    宿云汀揉了揉眉心,“褚星,”他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凡人死了,他的魂魄会去哪里?”


    褚星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自然是在照澈殿评判其生平功过后,入轮回道……皆有定数。”


    “神君?神君?”褚星见他又走神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宿云汀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那杯桂花蜜,一饮而尽。


    *


    宿云汀又一次从星轨盘前抬起头,眼中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神君!神君!快!快出来看啊!”


    就在这时,褚星连滚带爬地从殿外冲了进来,一张小脸因为激动和兴奋,涨得通红。


    宿云汀已经习惯了他这咋咋乎乎的样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又怎么了?是天河里的龙又化为人,赤身裸体地跑出来了吗?”


    “不是不是!”褚星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是……是天钟!天钟响了!”


    “嗯,又有人飞升了。”宿云汀的反应平淡如水。


    天界时常有功德圆满的凡人或仙修飞升上来,天钟为引,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哎呀,不是普通的飞升!”褚星急得直跺脚,“这次……这次天钟足足敲了十下!整整十下啊!”


    宿云汀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滞,茶水晃动,漾出圈圈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褚星:“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十下!”褚星用力地比划着手指,神情激动得无以复加,“神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天钟十响,上一次出现,还是百年前您历劫归来的时候!这代表着,飞升的这位,是位身负经天纬地之功、神格尊贵无比的大能啊!”


    宿云汀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褚星还在兴奋地嚷嚷着:“我听天门的守卫说,这次的飞升霞光,是从凡间的主大陆冲上来的,光柱璀璨,带着一股……一股极其凌厉又至纯至寒的剑气!”


    是他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整个神魂。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天下剑修何其多,修炼寒冰剑意的也不在少数,怎么可能就那么巧,偏偏是他?


    自己已经失望了太多年,不能再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这个道理,他早就懂了。


    可是……


    身体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站起身。


    “神君?”褚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走,”宿云汀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也去升仙台。”


    褚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跟在他身后。


    “神君,您就应该早点跟我来,我跟您说,现在整个天界都轰动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神仙,全都往升仙台赶呢!大家都在猜,这位新晋的大能,会被授予什么神职。有人说,说不定……能坐上那个空悬了几万年的位置呢!”


    “哪个位置?”宿云汀下意识地问。


    “就是照澈神君的位子啊。”褚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掌管三界审判和生死簿录的那个,那可是顶顶重要的神位!要是真有新的照澈神君归位,那以后咱们天界可就热闹了!”


    照澈神君,生死簿录。


    宿云汀的脚步,猛地一顿。


    就算……就算飞升的不是谢止蘅,但只要有了新的照澈神君,他就可以……他就可以去问一问,那人的魂魄,究竟归于何处了。


    他可以知道,他转世成了什么人,过得好不好,是否安康顺遂。只要能知道这些,就够了。


    想到这里,宿云汀的心情既期盼又忐忑,他朝着升仙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速度快得,连褚星在后面都追得气喘吁吁。


    “哎,神君,您慢点!等等我啊!”


    升仙台是天界迎接新晋仙神的地方,一座巨大平台,悬浮于九天云海之上。


    平日里,这里清清冷冷,只有几个守卫天兵。


    可今日,却人山人海,仙满为患。


    宿云汀赶到时,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挤满了前来围观的仙人。祥云缭绕,仙光璀璨,各路神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嗡嗡的交谈声汇成一片,比凡间的闹市还要喧嚣几分。


    “真是奇景啊!想我飞升时,天钟不过响了三声,便已是天大的荣耀。这十声……简直闻所未闻!”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仙君抚着长须,满脸感慨。


    “你们说,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莫不是哪位神君转世重修吧?”


    宿云汀立在人群的最外围,听着这些议论,一颗心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他没去看升仙台中央的景象,却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纯粹的神力波动,从那边传来。那股力量,清冷,凌厉,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宿云汀的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他怕自己满怀希望地挤上前去,看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百年的等待与期盼,会在那一瞬间,化为齑粉。


    可他又怕……万一呢?万一真的是他呢?


    自己若是就这么站在这里,错过了与他重逢的第一眼,岂不是天大的遗憾?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心中反复拉扯,让他进退两难。


    “神君,您怎么不往前走啊?在这里什么都看不见。”褚星在他身边急得团团转,“咱们快挤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跟新来的神君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以后若是有公务上的交集,咱也好合作。”


    宿云汀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攒动的人头,攥紧了拳头。


    他开始在脑子里预演——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然后找个机会,去向新任的照澈神君递上拜帖,恭敬地询问一个凡人魂魄的去向。


    那……如果是他,如果真的是谢止蘅,又该说些什么?


    说:好久不见,你也飞升啦?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然后像被手拨开般,齐刷刷地向两边退去。


    “天道法旨,照澈神君历经万世人劫,功德圆满,掌审判之镜,录生死轮回。”


    “天道授职了!”


    “竟然是照澈神君!”


    “恭贺照澈神君!”


    山呼海啸般的恭贺声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从升仙台的中央,缓缓走来。


    宿云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看,又不敢看。


    最终,他还是像个胆小鬼一样,飞快地垂下眼帘,死死地盯着脚下光洁如镜的玉石地面。


    他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尖上一样。


    周围鼎沸的人声,似乎在瞬间被抽离,整个升仙台寂静无声。


    终于,那脚步声停了下来。


    停在了他的面前。


    褚星在他旁边,早已被那股强大而冰冷的神威压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恭贺神君”,便深深地把头埋了下去。


    所有的仙人,都困惑不解的看着这一幕。


    新晋的照澈神君,三界未来的审判之主,为何会停在灵运神君面前?


    而灵运神君,又为何如此失礼,竟连头都不抬一下?


    众仙眼睁睁看着,照澈神君抬手拂过灵运神君的发鬓。


    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宿云汀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拟好了婚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却空着另一半的位置,”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锁住宿云汀。


    “灵运神君,阿云,宿云汀。”


    “你可愿将你的名字,填在我的婚书之上?”


    “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永不分离?”


    轰——


    所有仙人,全都目瞪口呆,石化当场。


    当……当众求亲?


    照澈神君,向灵运神君求亲?!


    站在宿云汀旁边的褚星,两眼一翻,激动得直接晕了过去。


    宿云汀抬起头,眼里含泪,脸上却带着笑:


    “我想,我是愿意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从七月二十五日开文到今天,期间陆陆续续断更过好久,很感谢大家没有离开,一直陪伴着仙尊和云云。


    第一本写的长文,我还把当时理好的手写大纲跟设定给弄丢了,导致砍了些许内容,也多了好些不太必要的剧情,更完番外后会开始修文,大概也要明年一二月了吧。


    再一次感谢大家!!!


    第66章 番外1_if线【仙界篇】[番外]


    灵运宫的桃花开得正好, 风一吹,便落下深深浅浅的粉。


    灵运神君躺在最大那棵桃树的粗壮枝干上,一条腿闲闲地垂着, 另一条腿曲起, 手臂枕在脑后, 半眯着眼看花瓣从眼前飘落。


    朱红色的外袍松松垮垮,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乌黑的长发没用任何东西束着, 铺散在身下和颜色更深的树皮上, 有几缕还调皮地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荡。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快三个时辰了, 从日头正盛,到如今斜斜地挂在西边,染红了半边天。


    “神君!我的好神君!您又跑哪去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少年音响起, 宿云汀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自家那个操心的小仙童。


    他懒得动弹,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


    褚星在树下急得团团转, 仰着头, 一张白净的小脸都快皱成了一团:“神君,您忘了?今日是广阳仙君和月华仙子结为道侣的大喜日子, 您早就接了请帖, 说要去道贺的!这会儿宴席都快开始了!”


    哦, 原来是这事。


    还有这事儿!??


    宿云汀终于舍得睁开眼, 他坐起身, 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后颈, 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前几月广阳仙君亲自送来的请帖,他当时正忙着听凡间一个书生祈求高中状元的心愿, 顺手就接了,随口应下,转头就忘到了脑后。


    他这个灵运神君,司掌众生福运,上至仙门气运,下至凡人福运,谁家有点喜事都爱请他过去,沾点喜气和福运,帖子收得多了,十次里倒有八次会忘记。


    “急什么,”宿云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他看着满树繁花,心念一动,随手折下一支开得最艳的桃花枝,信手将散落的长发挽了个松松的髻,用那桃花枝插着固定住,“这便去了。”


    他从数丈高的树枝上轻飘飘地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在褚星面前。


    褚星赶紧上前两步,替他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神君,您下次可千万别忘了。广阳仙君在天界人缘极好,今日去的仙君神君肯定不少,咱们迟到了总归是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宿云汀告饶似的挥挥手,“你这操心的命,比天枢星君还能算。”


    褚星被他噎了一下,小声嘀咕:“我还不是为您好。”


    宿云汀笑了一声,没再逗他,抬脚便朝着殿外走去。褚星见状,立刻小跑着跟上,二人化作一道流光。


    广阳宫早已是仙气缭绕,仙乐阵阵。高台之上祥云朵朵,仙鹤盘旋,数不清的仙人已经落座,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宿云汀到的时候,宴席确实已经开始了,不过他身份尊贵,倒也没人说什么。引路的仙官恭恭敬敬地将他引到上首的位置,那位置视野极好,能将整个琼华台的景象尽收眼底。


    宿云汀懒洋洋地坐下,对周围投来的问候目光也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他素来如此,张扬随性,天界的仙神们也都习惯了他这副样子。


    褚星跟在他身后落座,看着满桌的琼浆玉液、仙果佳肴,眼睛都亮了,但碍于自家神君还在,只能强忍着,乖巧地坐在一旁。


    宿云汀对这些吃食没什么兴趣,他端起酒杯,也只是放在唇边,目光却在满场的仙人中随意地巡视着。


    望着殿内觥筹交错、满堂喧嚣,他心头反倒掠过几分索然。所谓结契道侣,于修仙之人而言,不过是寻一同道之人,朝夕相伴、共证大道。


    他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无端顿住,被席间一道身影牢牢攫住。


    清寒,孤迥,疏离。


    满殿笑语喧腾,那人却如自成一界,端坐席间,身姿挺拔若青松孤立。一身蓝白仙袍纤尘不染,明明周遭宾客环坐,笑语声喧,却似被一道无形屏障隔在身外,半分也侵扰不得。


    他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不与人言,不碰案上酒食,垂着眼帘,不知神游何方。周身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叫人近前不得,望而却步。


    宿云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竟一时移不开。


    这人倒真是奇怪,既来赴宴,却不与他人往来,摆出这般拒人千里的姿态,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可偏生,只一个侧脸,便已惊艳难藏。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下颌线条利落干净,仅一抹侧影,便如冰雪雕琢,清绝出尘。


    宿云汀心头忽然一痒,似被桃花瓣轻轻拂过。


    他活着许久,天上人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绝色姿容更是数不胜数,自身便是风华绝代。可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却与过往所见之人,全然不同。


    那并非单纯皮相之美,而是自骨血里透出的近乎神性的清寒,教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生怕被那一身寒气所伤。


    宿云汀看得入了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灵运神君,别来无恙啊。”一个温润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宿云汀回过神,转头一看,是时雨神君。这位神君司掌风雨,性子也如春风化雨一般,温和可亲,在天界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时雨,”宿云汀朝她举了举杯,算是打了招呼,“你也来了。”


    “广阳仙君大喜,我自然是要来讨杯喜酒喝的。”时雨神君笑呵呵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倒是你,来得可不算早,方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又把这事给忘了。”


    宿云汀挑了挑眉:“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不靠谱的形象?”


    “难道不是吗?”时雨神君打趣道。


    宿云汀闻言也不恼,反倒笑着弯了弯眼,理直气壮道:“我每日要听那么多人的祈愿,脑子里早就记不下这么多东西了,不怪我。”


    时雨神君拿他没法子,只得无奈摇了摇头,顺着他方才凝着远处的目光望去:“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宿云汀微微抬颌,朝那道孤冷身影示意了一眼。


    时雨神君目光落去,面上当即露出几分了然笑意:“哦,你说的是那位。”


    “你识得他?”宿云汀眸间微亮,平添几分兴致。


    “识得,却又算不上熟识。”时雨神君答得模棱两可。


    宿云汀瞥他一眼:“不要绕弯子,直说便是。”


    时雨神君轻声失笑:“上天界众神,谁人不知照澈神君大名?可要说熟识,却是难了。这位神君素来深居简出,性情清冷孤峭,从不与旁人往来相交。莫说是我,今日殿内九成仙家,怕是连一句正经话都未曾与他说过。”


    “照澈神君……”宿云汀在心底默念此名,关于其的记忆缓缓浮现。


    照澈神君,执掌三界审判,掌生死簿录,辨善恶、断因果,定生灵功过、判轮回定数。其神心如琉璃明镜,可照见众生心念,判罚至公至正,从无半分偏私,被誉为三界清规之眼。


    执掌生杀赏罚,坐镇天道纲常,也难怪周身气场凛冽如冰,字字句句都写着生人勿近。司职如此,若太过热忱亲和,反倒不合情理。


    宿云汀指尖轻抵下颌,眸中好奇非但未减,反倒愈加深浓。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褚星,只见那小仙童趁着他与时雨神君交谈之际,正偷偷端起一盏仙酿,小口小口地抿着,饮罢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一双眼眸亮如星辰,显然是极爱这滋味。


    宿云汀看得莞尔,屈指轻敲了敲他的发顶:“倒是个没出息的小家伙。”


    褚星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转过头,看见自家神君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神君,这花酿太好喝了。”


    “喝吧,没人跟你抢。”宿云汀懒得管他,转而问道,“你可知那位照澈神君?”


    褚星护着自己的酒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小了许多。


    “知道啊,那位照澈神君可厉害了。”他凑到宿云汀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听别的仙童说,这位神君执掌审判台万年,从未出过一次错漏。他那双眼睛,能洞彻人心真伪,谁也瞒他不过。且他无情无欲,铁面无私,从不给任何人情面。昔日有位仙君犯了天规,仗着是神光神君亲侄,前去求情,反倒被照澈神君当众判入凡尘,堕入畜生道,要历十几世劫难方能归位。”


    “哦?”宿云汀听在耳中,眸中兴致愈盛。


    “正是呢。”褚星连连点头,“众人都说,照澈神君的心是琉璃铸就,又冷又硬,半点也捂不热。故而平日里众仙皆远远避开,生怕一不留神,便被他瞧出什么过错来。”


    宿云汀听罢,低低一笑。


    又冷又硬的琉璃心?


    他望着那道孤坐席间的身影,那人便如亘古不化的雪山,世人只敢远观敬畏,却从无人想过,雪山之巅,或许藏着世间独一份的盛景。


    他想去看一看。


    这念头一生,便再也按捺不住。


    宿云汀举杯,将杯中清冽仙酿一饮而尽,随即起身。


    一旁时雨神君见状,微讶开口:“灵运,你去哪?”


    宿云汀随手理了理衣袖,朱红仙袍在地上拂开一道艳丽弧度。他微扬下颌,唇角勾起肆意张扬的笑意:“去结识一下照澈神君。”


    褚星惊得瞠目结舌,手中花酿险些洒出。


    神君这是……要去招惹那位煞神?


    时雨神君也是一脸的错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些什么。


    可不等他言语,宿云汀已从容迈步,朝着那方走去,朱红身影穿行在喧嚣宾客之间,如一团灼眼烈火。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宝宝们!!


    这两天先把if线的番外更了,不会太长。


    第67章 番外2_if线【仙界篇】[番外]


    宿云汀确实是朝着谢止蘅的方向去了。


    他这个人, 向来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委屈自己。既然对那人产生了兴趣,自然是要去会一会的。


    只是他刚走出去没几步, 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这不是灵运上神吗?许久未见, 风采更胜往昔。”


    拦路者是一位体态丰腴的仙君, 腹圆身阔,笑时双目眯作细缝。宿云汀依稀记得, 此人乃是执掌一方水域的小神, 只是姓名早已淡忘。


    宿云汀面色平淡, 微微颔首,算作应答。


    那仙君却是性情热忱, 全然未被他的疏冷淡漠所扰,执手热络言道:“上神,小儿日前飞升, 多赖上神昔年赐下福运,此番特来致谢。且请满饮此杯!”


    言罢, 不由分说便将一杯酒递至他手中。


    宿云汀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了他的面子, 只能耐着性子应付了几句。


    好不容易送走这位热情仙君,宿云汀正欲举步, 又被一众仙人围拢。


    “灵运神君!”


    “神君久未现身, 近来安否?”


    皆是平日有过照面的仙人, 今番于宴席相逢, 少不得上前寒暄。有人问起灵运宫桃花酒何时开坛, 有人邀他改日赴自家仙府小坐。


    宿云汀心下渐生烦躁。


    早知便不该走此道, 若从旁侧绕行, 也不至耽搁至此。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众人,暗自思忖。


    “今日乃广阳仙君大喜之日, 诸位不如入席就座,莫误了吉时。”


    众人听闻此言,亦觉在主道围堵上神失礼,纷纷告罪散去。


    宿云汀终得清净,暗松一口气,理了理被拉扯得微乱的衣袂,再度抬步前行。


    可当他目光落向原处时,却骤然一怔。


    席位之上,已然空无一人。


    方才端坐于此的蓝白身影,竟不知何时悄然而去,踪迹全无。


    宿云汀立在原地,神色有刹那空茫。


    人何时离开的?他竟丝毫未曾察觉。


    难言的失落漫上心头,恰似那唾手可得的珍宝,转瞬便杳然无踪。他环顾周遭喧嚣人群,寻觅那道独特身影,可寻遍四方,终未见那抹熟悉的蓝白。


    宿云汀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


    “哟,我们的灵运神君这是在找什么呢?”一个娇媚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宿云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你不找时雨玩了?栖缘。”


    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栖缘神君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宫装,手里把玩着一根红色的丝线,笑意盈盈望着他。


    栖缘神君,顾名思义,掌三界姻缘,仙凡红线、尘缘定数,皆由她一手执掌,天界诸多仙侣,多承过她的牵线之恩。


    “没找什么。”宿云汀收回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吗?”栖缘神君促狭地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那空寂席位,“我瞧神君方才,目光可是片刻未离那边,莫不是……相中了哪位上仙?”


    宿云汀眉峰微挑,不欲与她绕弯:“无事献殷勤,你寻我究竟何事?”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栖缘神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你看今日这对新人,广阳仙君和月华仙子,就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凑成的。想当初,广阳那块木头,月华仙子都暗示那么多次了,他愣是没反应。还是我看不下去,暗中推了一把,这才有了今日这桩美事。”


    她说着,微微抬颌,颇有几分居功自傲之态。


    宿云汀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他知道,这位姻缘神君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意跑来跟他炫耀功绩,肯定还有后话。


    果不其然,栖缘神君话锋一转,将手里的红丝线递到他面前。


    “灵运啊,我夜观星象,算出你近日红鸾星动,姻缘将至啊。”


    宿云汀垂眸,只见那丝缕细如发丝,却泛着淡淡灵光,是仙家至宝不错。


    “故弄玄虚。”他语气微懒,“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栖缘神君笑意愈深,“我这儿有一段‘牵缘引’,乃是我用本命神力凝结而成,只要你滴一滴血上去,它就能带你找到你的缘定之人。这般机缘,旁人求之不得,你要不要?”


    宿云汀望着栖缘手中红线,再瞧她那副“静待鱼儿上钩”的明艳神情,心中早已了然。


    这位同僚素来样样皆好,唯独一桩顽疾——嗜赌成性。


    平日里没什么事,就喜欢拉着天界一帮闲散的神仙聚在一起玩叶子牌。偏偏她手气不怎么好,十赌九输。输了仙石灵宝,就想从别的地方捞回来。


    恰好他又身为灵运神君,掌三界福运,气运之盛举世无二。栖缘心中打的那点算盘,他便是不用细想,也能猜得一清二楚。


    宿云汀尚未开口,身侧已先传来一声轻笑。


    “栖缘,你又在打我们灵运神君的主意了?”


    时雨神君缓步而来,目光扫过那缕红线,神情间尽是了然,“我可听说了,你前几日跟财神他们玩牌,把身上的灵石都输出去了。怎么,这是输急了,想从灵运这儿换点福运去回本?”


    心思被当众戳破,栖缘神君却丝毫不觉窘迫,反倒理直气壮地叉腰扬声道:“时雨你胡说什么!我这是在为灵运的终身大事着想!你瞧他孤身万年,我身为同僚,怎能不为他忧心?”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宿云汀,柔声诱哄:“灵运,莫听她乱讲。我这牵缘引乃是至宝,万金不换。你想想,三界浩渺无垠,寻一合心之人何其艰难。有它引路,可一步直达正缘,省去多少无端波折。”


    宿云汀素来对这等牵缘之物不屑一顾。


    可若是,这根线真的能带他找到……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悄然自心底滋生。


    他抬眸看向栖缘,竟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想要换多少福运?”


    栖缘神君眼中瞬时亮如星火:“我这可是本命法器,不能白送。不过咱们什么关系,我也不与你多要,只需将下月福运分我一成便可。”


    一成福运?这女人胃口可真够大的。


    他身为灵运神君,区区一缕福运,便足以令凡人平步青云、位极人臣,她若拿一成去博弈,怕是能将财神的身家都赢了去。


    时雨神君在旁连连摇头:“栖缘,你这也太黑了,一成福运就换根红线?——灵运,你别听她的。”


    宿云汀点点头,垂眸望着手中红线,忽而扬唇一笑。


    那笑容张扬又明艳,看得栖缘神君都晃了晃神。


    “一成过多。”他缓缓伸出一指,“半成,再多不成。”


    “半成?”栖缘神君有点不满意,还想讨价还价。


    “不愿,便作罢。”宿云汀作势转身欲走。


    “哎哎哎——且慢!”栖缘连忙上前拉住他,“半成就半成!一言为定!”


    她生怕宿云汀反悔,忙将牵缘引塞入他手中,随即摊开掌心。


    宿云汀指尖微抬,在她的掌心轻轻一点,一道极淡金光自指尖溢出,缓缓融入栖缘体内。


    栖缘只觉周身一轻,仿佛有什么好事即将发生,当即喜笑颜开:“多谢灵运神君!愿君早日觅得良缘,相守一心!”


    言罢,她揣着刚到手的福运,兴冲冲往财神等人的牌局而去,看样子是准备大杀四方。


    时雨神君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看向宿云汀:“你啊,就是太好说话了。明知道她是要拿你的福运去胡闹,还给她。”


    宿云汀笑了笑,将红线收入袖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不过半成福运,权当……买一场乐趣罢了。”


    他亦说不清自己为何会这般做。


    只是交易已成,红线在身,往后如何,且看天意便是。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星河垂宇。


    宿云汀带着喝得小脸通红、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褚星回了灵运宫,他把这小醉鬼扔回偏殿的床上,自己则回了主殿。


    殿内空旷清寂,白日里的喧嚣宴乐恍若隔世。


    宿云汀没有即刻安歇,依循旧例,他需值守一个时辰,聆听凡间众生祈愿。


    他阖上双眼,神识沉入识海。


    刹那间,万千纷杂祈愿自四面八方涌入识海。


    “神君在上,信女愿斋戒一生,惟愿孩儿康健顺遂,岁岁无忧。”


    “灵运神君啊,求求您让我今天打牌多赢点钱吧!”


    “求神君保佑,让我家那口子别再出去鬼混了……”


    诸般祈愿,或求功名利禄,或求平安康健,或求姻缘和美,林林总总,尽是人间烟火气。


    宿云汀身为神君,从不必有求必应,他只需顺天应命,拨转众生机缘,令善者得善果,勤者不负心,至于那些妄图不劳而获之念,他向来置若罔闻。


    他指尖轻捻,熟练筛选尘愿,将一缕缕温润福运,顺着冥冥牵绊,赐往那些心诚且值得之人。


    这般枯燥往复的职守,他已守了千百年。


    在值守将尽之时,他腕间却忽地传来一阵灼骨热意。


    宿云汀骤然睁眼。


    他抬起左手,只见一道莹亮红光自袖中溢出,缠上他素白皓腕,竟是那枚被他随手收起的牵缘引。


    红线不知何时自行脱出,静静缠于腕间,结成一枚精巧同心结,此刻正流光溢彩,灼亮逼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宿云汀有些发懵。栖缘不是说,要滴血认主,它才会有反应吗?自己可没碰它。


    他抬手欲解,那红线却似与骨肉相连,任凭他运力,也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想明白,红线骤然绷紧,另一端破空而出,穿殿门而去,直入茫茫夜色。


    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自腕间传来,宿云汀猝不及防,身形踉跄一步。


    “搞什么!”


    他眉峰紧蹙,运起神力相抗,可那纤细红线之中,藏着天地姻缘法则之力,任他修为深厚,也难以挣脱,只得被那股力量裹挟着,化作一道流光飞出灵运宫。


    夜风穿耳,流云飞逝。


    宿云汀望着那不受控的牵缘引,心中将栖缘责备了百遍。


    所谓的本命法器,竟是如此的不受掌控,等到明日,便去踏平栖缘宫,不仅要索回那半成福运,更要她赔上双倍。


    他心下暗忖,身形已被红线引着,穿梭于天界云海之间。


    这根线到底要带他去哪?


    他顺着红线延伸的方向望去,竟是天界最高处——星台,万年前的司天监观星象、测天机之处,但那执掌的神君下界渡劫去了,至今未归,这里又地处偏僻,灵气也相对稀薄,寻常鲜少有人踏足。


    何人会在此?


    他心下疑窦渐生,却已被红线牵引着飞速靠近。


    须臾,星台巍峨轮廓便映入眼帘。


    整座星台沐着月华泛着泠泠清光,台上空阔无物,唯有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星盘,星辰轨迹于盘中缓缓流转,浩瀚而神秘。


    星盘前似乎有人立在那,看清那人的刹那,宿云汀心口,无端漏了一拍。


    是——照澈神君?


    作者有话说:


    《牵缘引“暴走”绑架神君?天界姻缘法则竟出此纰漏!》


    ………………


    截至发稿,灵运神君尚未回应此事,栖缘神君则在牌桌上传来“大杀四方”的捷报,不知是否借了福运的力。事件后续,本报将持续追踪。


    第68章 番外3_if线【仙界篇】[番外]


    星台上的照澈神君似乎正在推演着什么, 他正垂眸凝神推演天机,修长指尖轻划虚空,一道道鎏金符文自指端流转而出。


    周身仙气清冷如寒玉, 连周遭的风都似被他周身的寂然所凝, 静得只剩符文轻鸣。


    倏地, 他微微顿住了动作,缓缓侧首,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向某处。


    并非刻意探寻, 只是那道过于鲜活的气息, 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这片沉寂星台。


    宿云汀刚踏上星台,本已在喉间备好一句温软客气的场面话, 未及开口哦,便撞进对方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里。


    那位照澈神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光清浅, 无喜无怒。


    下一瞬,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广袖轻拂, 抬步便朝着星台另一端走去,姿态疏离。


    宿云汀暗自错愕, 腹诽着对方的确如时雨所言的那般模样, 未曾料想腕间本已平息的红线, 却于此时再次毫无征兆地爆发。


    “喂!”


    宿云汀惊呼一声, 慌忙施法想要将那根作乱的红线扯回, 可那股力量实在太过骇人, 非但拽不回, 反倒将他整个人都拖着往前飞扑而去,身不由己。


    ——栖缘!我跟你没完!


    他在心底悲愤咆哮, 眼睁睁看着自己离那背影越来越近,避无可避。


    瞥见什么,宿云汀的眼睛倏地睁大。


    那个原本背对着他的身影,竟毫无预兆地骤然回身。


    照澈神君的脸近在咫尺,清俊绝尘,眉目间依旧覆着一层淡漠无波的霜色,可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却极快地掠过一点——错愕?


    下一瞬,宿云汀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对方的怀里。


    “嘶——唔!”


    他一头撞坚实的胸膛上,鼻尖骤然一酸,麻意直冲眼眶。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环住了那人的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夜风吹过星台,卷起两人宽大的仙袍衣袖,在月色下轻轻纠缠,难分彼此。


    宿云汀的脸颊紧紧贴着照澈的胸口,鼻尖尽是冷冽的清香气,臂下的腰身劲瘦挺拔,隔着衣料,仍能触到流畅紧实的线条。


    他脑中空白三息,才猛地回过神,如被火灼骤然松手,连连退了数步,慌忙拉开距离。


    抬眸对上那幽深的目光,脸颊瞬间滚烫得厉害。


    活了这般年岁,宿云汀此前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近的碰触,窘迫之意翻涌而上,他恨不能当场在星台上寻个地缝钻进去。


    “那、那个……”宿云汀强作镇定,弯唇道:“若说此事并非我本意,神君可信?”


    照澈并未立刻作答,他目光自宿云汀微微泛红的脸颊移开,缓缓落向自己腕间。


    宿云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面上的笑意险些崩不住。


    只见那根惹事的红线,一端仍系在自己手腕,另一端竟不知何时,已牢牢缠在对方的手腕上。


    清冷月色下,那红线泛着丝丝缕缕的微光。


    真是证据确凿,此刻无论如何都赖不掉了。


    只见照澈抬起眼,又看了一眼红线的这一端,那眼神似乎在说,这东西不是你的吗?


    宿云汀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开口辩解,语速飞快:“这是栖缘神君的法器,想必是法器出了差错,才会自行乱飞,这真的与我无关,我一点也控制不了它!”


    为证所言非虚,他还掐诀施法,但那红线依旧佁然不动。


    谢止蘅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信了吗?


    就在宿云汀暗自揣摩这声点头的深意时,只见照澈抬起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挥。


    那根将两人牢牢系在一起的红线,霎时间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芒,如烟云般散逸。


    宿云汀下意识抚上腕间,那牵缘引只在白皙肌肤上留了一道浅红痕,不过片刻便淡去无痕。


    可不知为何,胸口却像被生生掏去一块,空落落地发虚。


    他正怔忡不已,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


    “此地偏僻,星辰之力驳杂,时常会滋生些许恶障邪祟。”


    ——声音清越动听,宛若冷玉相击


    “灵运神君还是早些归去为好,多加小心。”


    ——人倒也并非那般绝缘离析。


    那人话音刚落便要转身,宿云汀几乎是本能驱使,想也未想便抬步追了上去。


    “喂,等一等!”


    他几步追上照澈神君,与他并肩而行。


    刻意放缓了脚步,装得从容随意,仿佛方才莽撞扑入人怀的人从不是他。


    “神君这是要回去了?”


    照澈没有看他,只是目视前方,淡淡应了一声。


    宿云汀却不在意,他侧过头,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此人比在宴会上远观时,还要好看。睫毛纤长如羽,在眼下投出浅浅阴翳,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他边走边看,几缕不听话的乌发随动作轻扬。


    谢止蘅步履微不可查地一顿,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处被发丝拂过的地方。


    宿云汀心情渐好,又寻了话题:“你认得我吗?我是说本名,并非神职。”


    “认得。”


    “上天界所有在册的神官,我这里都有记录。”


    话锋至此,几近聊死。


    宿云汀却似未听出其中疏离,反倒顺势而上,语气添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熟稔:“这般说来,可不公平。”


    照澈终于侧首看他一眼,眸中淡淡,似在问,何处不公。


    宿云汀笑眯眯迎上他的目光:“你既知我名姓,我却不知你的。你认得我,我自当多识你几分,才算公平,对不对?”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亮得灼人。


    谢止蘅静静望着宿云汀,沉默片刻。


    宿云汀料想他多半又要以一字敷衍,或是干脆不理,正盘算着如何再缠上去,却听照澈忽然开口。


    “到了。”


    “什么?”宿云汀一怔。


    他循着照澈的目光望去,整个人骤然一僵。


    不远处云雾缭绕间,一座遍植桃花的仙宫隐现其间,殿上牌匾之上,龙飞凤舞镌着三字——


    灵运宫。


    ……竟是到了他的住处。


    宿云汀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照澈殿与他的灵运宫根本不是一个方向。可脚下这条路越走越熟,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人该不会是特意送他回来吧?


    他停下脚步,照澈便也随之驻足,似是静候他踏入宫门。


    月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蓝白仙衣染得愈发清浅,明明仍旧是疏离的模样,却偏生出几分浅藏的温柔。


    宿云汀定了定神,以为今夜的相遇,就要这般安静收场,转身便要迈入灵运宫。


    “谢止蘅。”


    “止,静止之止;蘅,杜蘅之蘅。”


    他脚步骤然一顿,几乎是立刻回身望了过去。


    可云雾茫茫,夜风轻寂,方才那道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到底是上神,来去无声,只留一语在人间。


    止蘅。


    谢止蘅。


    宿云汀站在原地,愣了许久,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一开始的低沉,到后来的愉悦,最后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欢喜。


    “神君?”褚星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您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啊?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宿云汀转过身,看着自家迷迷糊糊的小仙童,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走过去,抬手揉了揉褚星那头柔软的头发,把本就不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没什么。”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就是遇上一个,特有趣的人。”


    作者有话说:


    晚安,今天先停在这,明天更完剩下内容


    第69章 番外4_if线【仙界篇】[番外]


    这日, 处理完宫中琐事,便又到了宿云汀每日聆听凡间祈愿的时辰。


    人间灯火点点,一缕稚嫩的祈愿带着几分天真执拗:“仙人仙人, 我用花灯换你一颗糖好不好?阿娘可小气了, 每日只给我吃一颗, 可我今日那颗送给隔壁的大哥哥了……”


    那盏花灯做得灵巧可爱,灯身绘着简单的云纹, 顶端坠着细碎明珠, 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流光漫溢,晃得人眼心都软。


    宿云汀望着那盏灯, 鬼使神差地动了心思。


    偶尔徇私一回,满足一个稚子微不足道的心愿,想来天道也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他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几颗莹润香甜的糖果便落在了小孩掌心。


    小孩攥着糖,笑得眉眼弯弯, 刚塞进嘴里, 便听见阿娘自远处唤他。


    “你个小鬼头跑这儿干什么,走了, 回家去。”


    小孩把糖藏起来, 跑过去, 被他阿娘牵着手。


    “你的花灯呢?”


    “被神仙拿走了。”


    “净胡说, 定是被你丢了, 罚你明日不许再碰糖。”


    “阿娘……”孩童委屈的嘟囔。


    那盏小巧花灯在宿云汀手中, 轻轻一晃, 明珠轻响,他眼底漾起几分笑意, 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抬脚便往外一处去。


    守门仙官见了他,神色规矩淡然,躬身行礼:“灵运神君。”


    “照澈神君在吗?”宿云汀晃了晃手里的花灯,眉眼弯起,笑意明亮。


    “神君正在殿内处理公务。”仙官答得一板一眼。


    “行,那我自个儿进去便是。”


    宿云汀不等通报,熟门熟路拎着灯往里走。照澈殿的仙侍们,个个都随自家主子性子,沉默寡言,清冷肃穆。他一身张扬红衣,手里提着盏流光溢彩的花灯,像一团燃得热烈的火,毫无顾忌地撞进冰雪之地。


    谢止蘅正坐在案前,垂眸阅览一卷玉简,神情专注沉静。他今日着一身纯白常服,衣袂不染纤尘,清冷得如同山巅初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你来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二人能察觉的熟稔。


    宿云汀将花灯往他案上一放,灯穗明珠相撞,叮铃轻响。


    “我路过,”他说得理所当然,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姿态随意自在,“顺手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


    谢止蘅的目光,轻轻落在那盏花灯上。


    “我看你这儿冷冰冰的,跟冰窖似的,挂盏灯,好歹能添几分人气。”宿云汀自顾自开口。


    谢止蘅伸出手,修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薄如蝉翼的灯面,触感温软。


    宿云汀见他半天不语,故意挑眉:“自然是比不上从前送你的那些法器宝物,你若嫌弃,我便拿走了。”


    谢止蘅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直接将花灯拢到自己手边,动作自然,心意分明。片刻,他才淡淡开口:“有心了。”


    “你整日闷在殿里,对着这些卷宗,不觉得无趣吗?”宿云汀朝那堆积如山的玉简抬了抬下巴。


    “此乃职责。”谢止蘅回答得言简意赅。


    宿云汀忽然凑过去,脑袋探到他肩侧,去看玉简上的文字,气息温热:“凡人张李氏,一生行善,却遭恶人所害,其子诉其不公,求判恶人永世不得超生……这事若换我管,直接罚他下辈子投畜生道,十世做牛做马。”


    他的呼吸轻浅,带着一身桃花酿般的浅淡香气,拂过谢止蘅耳尖。


    谢止蘅握着玉简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稍稍侧过脸,拉开些许距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赏善罚恶,自有天道法度,不可因一己之念妄加干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你身为灵运神君,掌三界福运,一言一行,皆系众生命数,更应谨慎。”谢止蘅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温和的教导。


    “得得得,知道了,照澈神君。”宿云汀笑着作揖,一副受教模样。


    他正想再开口,谢止蘅忽然站起身。


    “你稍坐。”话音落,他转身步入内殿。


    宿云汀愣了愣,不知他要做什么,索性起身在殿内闲逛。这大殿空旷素净,除了必要的桌椅案几,几乎无半分多余装饰,墙上悬挂的尽是天规律法,看得人头昏脑涨。


    正觉无趣,谢止蘅自内殿走出。


    他手中多了一方白玉托盘,上置一壶清茶,两只玉杯。


    他将茶具轻放案上,执壶倾茶,清亮茶汤注入白玉杯中,清冽茶香瞬间漫开。


    “这是我殿中的雪山云雾茶,你尝尝。”谢止蘅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


    宿云汀微微意外,端起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转瞬回甘,一股清润凉意顺着喉间落下,通体舒畅。


    “嗯,好茶。”他真心赞道。


    “你若喜欢,走时带些回去。”谢止蘅道。


    他在照澈殿又赖了近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说尽废话,直到看见对方手边的玉简越堆越高,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谢止蘅让仙侍包了一大包新茶,让他带走。


    宿云汀拎着茶叶,心情轻快地往外走。


    行至殿门,他忽然回头。


    大殿之内,那盏他送来的花灯,已被高高挂起,就在谢止蘅书案不远处。暖黄光晕自灯罩中漫出,柔和地笼着那一方小天地,将那道清冷孤高的身影,也染上了一层温柔暖意。


    谢止蘅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眸看来。


    遥遥相对,四目相接。


    宿云汀朝他扬了扬手,笑得张扬又灿烂。


    这一次,他清晰看见,谢止蘅那万年不变的淡漠唇角,极轻、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


    *


    自那以后,宿云汀但凡得空,便往照澈殿跑。


    “谢止蘅,喝酒!”他“砰”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豪气万丈。


    谢止蘅正阅览卷宗,闻言抬眸,先看了看那两坛酒,又看向他。


    “你今日无事?”


    “无事。”宿云汀已经自顾自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弥漫满殿,“别总看了,即使是神仙,整日处理公务也是会累的,偶尔也给自己放个假嘛。”


    他说着,便给谢止蘅满满斟上一杯。


    谢止蘅没再推辞,放下玉简,端起了酒杯。


    宿云汀喝酒素来爱热闹,自己喝得快,还总爱劝酒。


    “来,干了!”


    “谢止蘅,你喝酒怎么跟品茶似的,一点都不痛快!”


    “再来一杯!”


    几杯酒下肚,宿云汀话更多了,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眉眼愈发明艳。


    他从天界哪位仙君的胡子又长了寸许,聊到凡间哪位帝王痴迷长生,说到兴头上,便拍着桌子朗声大笑。


    谢止蘅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神采飞扬的人身上,专注而沉静。


    “我说,谢止蘅……”宿云汀喝得微醺,单手撑着下颌,眯着眼望他,“你这人……生得是真好看。”


    谢止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就是太冷了些。”宿云汀伸出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你若多笑笑,定然更好看。到时候,不知多少仙子要为你神魂颠倒。”


    谢止蘅放下酒杯,眸光微深,淡淡开口:“我不需要旁人倾倒,只要你愿意来便够了。”


    宿云汀猛地一噎,整个人都愣住。


    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时,脸颊烧得更烫。这人怎么回事?忽然说这般话,还说得如此一本正经!他慌忙别过头。


    与谢止蘅相处日久,宿云汀渐渐发现,这人看似清冷寡言,实则最是耐心体贴,无论他说多么琐碎无聊的话,对方都会认真听完,嘴上从不多言,行动上却处处妥帖。


    这般相处,不知不觉便成了习惯。


    后来,宿云汀有时什么都不带,也会径直跑来,往照澈殿最舒服的软榻上一躺。


    谢止蘅从不赶他,只由着他在一旁自在闹腾,自己依旧安静处理公务。


    整座终年清冷的照澈殿,因这个不速之客的频繁到访,渐渐多了鲜活暖意,连殿中那些素来沉默的仙侍,眉眼间都比从前柔和了许多。


    却不想,这份习以为常,在这一日,骤然空了。


    照澈殿内,落针可闻。


    谢止蘅端坐在书案前,摊开的审判文书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未曾入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边缘,目光飘向殿门,眸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从晨曦微露,到日暮西垂,云霞从浅白染成橘红,那熟悉的轻快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殿内仙侍们垂首屏息,早已察觉神君的异样。一位随侍多年的仙侍,终究忍不住上前,躬身轻声询问:“神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事。”谢止蘅淡淡开口。


    宿云汀素来随性,却从不会这般无故失约。


    他闭上眼,神力微动。


    下一瞬,一根极细的、泛着莹莹红光的丝线,凭空从他的腕间浮现出来,虚虚地指向一个方向,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谢止蘅睁开眼,眸色深沉。


    殿外的仙官仙侍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家神君便不见了踪影,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风吟谷。


    宿云汀早前听天界同僚提过,风吟谷中,藏着一种世间罕见的仙灵,名唤璃光兽。此兽通体剔透,灿若琉璃流光,以天地精纯灵气为食,性情温顺至极,周身萦绕的灵气,对神仙修行大有裨益。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这灵生得极美。


    他满心想着,要寻来送给谢止蘅,做一份独一份的别致礼物。


    可这璃光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寻,谷中迷雾缠脚,路径难辨,他辗转许久,连半分灵兽的踪迹都未觅得。


    “月儿弯,雾漫漫,谷里小仙盼人伴……”是段孩童唱的童谣。


    声音又细又软,裹着怯生生的惶惑,在死寂幽深的密林里飘着,细听竟还带着几分渗人的诡异。


    宿云汀当即顿住脚步,周身气息骤然收紧,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他放轻脚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垂落的缠枝藤蔓,缓步靠近。


    拨开繁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林中一方小小的空地上,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正抱着膝盖坐在老树桩上,一边小声哼着童谣,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翻涌不散的浓雾。


    宿云汀眉头微蹙。


    他虽满心戒备,可反复探查,这孩子身上确实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极致纯净的灵气,不似作伪。


    难道是哪家仙童贪玩,迷路误入了这险地?


    他从暗处缓步走了出去。


    小童听到动静,浑身猛地一抖,童谣戛然而止,小身子缩成一团,满眼惊惧。


    “仙君哥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慌忙从树桩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宿云汀奔来。


    宿云汀下意识侧身戒备,目光紧紧锁在这来历不明的小童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小童奔到他近前,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求抱,反倒借着冲劲,身形骤然一动,全然没了方才怯懦的模样,手脚并用,如同鬼魅般飞速朝着宿云汀身上攀爬而来,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宿云汀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运转神力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眨眼间,那小童已然攀至他身前,那张天真可爱的脸庞瞬间狰狞扭曲,嘴角疯狂裂开至耳根,露出满口森白尖利的獠牙,朝着他脖颈狠狠咬下!


    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破脖颈肌肤,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领。


    几乎在被咬中的同一瞬,宿云汀反应迅猛,反手死死扣住那小东西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狠狠撕扯下来,积蓄已久的神力轰然爆发,掌心凝聚起浑厚灵力,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那恶障。


    “砰”的一声闷响,那恶障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瞬间化作一团浑浊的浊气。


    宿云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气息冷冽。


    当下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不好回去见谢止蘅,他强撑着身子,指尖凝力,在身侧开辟出一处简陋洞府,转身走进去,闭目调息,着手疗伤。


    那恶障的涎液有毒,直攻神府、乱人心智,像一团焚心的野火,从脖颈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顺着血脉经络,一路狂烧至四肢百骸,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煮得沸腾。


    燥热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蚀骨灼心,让他浑身发烫,衣衫早已被冷汗与热汗浸透,黏在身上。


    他咬紧牙关,凝神运转神力,妄图将这股邪毒逼出体外,可每提一分神力,那股燥热便狂躁一分,如同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滚。


    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喘息带着灼人的热气,“该死……”


    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


    谢止蘅循着腕间那根牵缘引的红光疾驰而来,眼前便是这副景象——


    洞内光线昏暗,月光从石缝间漏进来,洒在地上,映出地上盘膝而坐的人。


    那人红衣半褪,肩头与脖颈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张扬清亮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染着一抹艳色的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颤巍巍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隐忍的煎熬。


    宿云汀视线早已模糊不堪,眼里沁着的水光糊了双眼,只能看见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踏着细碎月光踏入洞府。


    他尚未完全神志不清,深知此刻自己虚弱不堪,半点不敢大意,当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凝聚神力,朝着来人径直轰去。


    只是他此刻毒发缠身,神力涣散,这一击绵软无力,谢止蘅只是轻轻抬手,便轻而易举将那道攻击化于无形。


    他脚步未停,一步步朝他走近。


    宿云汀见状,牙关一咬,指尖召出本命灵剑断潮生,剑身微微颤抖,握剑的手都在发软,他抬眸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声音沙哑又带着狠厉,一字一顿道:“别过来,滚远点!”


    谢止蘅脚步微顿,目光飞快扫过他颈间流血不止、泛着黑青的伤口,又瞥见他浑身燥热难耐的模样,脸色沉得厉害。


    他上前胸口抵住剑尖,不由分说地抬手抵住宿云汀的眉心,将自身神力渡入他体内。


    那股熟悉的力量触碰到神识,宿云汀浑身一震,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握剑的手再也支撑不住,灵剑断潮生化作流光,瞬间消散。


    他落入一个冰凉又安稳的怀抱。


    谢止蘅小心翼翼将他搂紧,伸手将他半褪的红衣轻轻拢好,细心裹住。


    “你……你怎么找来的……”宿云汀靠在他怀里,声音断断续续。


    温热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尽数扑洒在谢止蘅的侧颈,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带着撩人的暖意,意识已然有些昏沉。


    “袭击我的东西……不是普通恶障……你带我……去找……药……”他迷迷糊糊地说着。浑身的燥热让他只想贴近怀里的冰凉,不自觉地侧过头,面颊贴着谢止蘅微凉的侧颈,轻轻蹭了蹭,那股沁骨的凉意,瞬间缓解了几分焚心的燥热,让他忍不住贪恋地又靠紧了些。


    谢止蘅薄唇紧抿,低声说着安抚的话语,可宿云汀此刻毒势攻心,双耳嗡嗡作响,已然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陷入黑暗的刹那,他只剩模糊不清的感官,仿佛坠入了一处炎炎炎谷。


    谷中烈火熊熊,岩石赤红滚烫,热浪翻涌,岩浆奔流,席卷整片山谷。


    他被这股极致的火焰炙烤着,浑身剧痛不堪,四肢百骸都似要被烧化,却被困在谷中,无处可逃,只能任由火焰吞噬。


    就在烈火即将将他吞没之际,一丝凉意悄然渗入,像一缕轻柔的山间清风,又像一捧初融的雪水,小心翼翼地靠近烈焰,试图将其熄灭。


    火势受此惊扰,愈发狂暴,呼啸着朝寒气扑去。


    寒气不再退却,凝作凛冽之风裹挟着霜雪,径直冲入火海之中,与烈火正面相抗。


    寒气与烈火激烈冲撞,热浪阵阵翻涌。


    火焰不甘咆哮挣扎,与寒气不断抗衡。


    寒风吹了许久,才逐渐平息,变得温柔,山谷里肆虐的火焰,渐渐熄灭,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


    寒风吹了许久,才逐渐平息,变得温柔,山谷里肆虐的火焰,渐渐熄灭,被皑皑的白雪所覆盖。


    作者有话说:


    写起来真是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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