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定定盯了她许久,慢慢直回身子,声音冷清:
“崔府的规矩是由你这样败的?”
“兄长是嫌……”
李亭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试探:
“我在您的院外与宋公子说话,扰了您院中的清净么?”
崔琢眸光猛地一紧,盯着她无辜的模样,气极反笑:
“是,身为崔府的小姐,自当自重自爱。”
他警告她:
“你若是还有旁的想法,我劝你最好歇了这门心思,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分小心思。”
“兄长难不成以为我是卖给你们家了么?”
李亭鸢本就因昨日之事心中堵得慌,自己从未生过旁的心思,却屡屡被他莫名误会。
此刻听他毫不客气将话说到明面上,她干脆也开门见山。
“我从未想过借着女子的身份攀附您身边的任何人,那日……那日您来倚月楼,我很感激,我也感激您给了我弟弟入薛大儒门下的机会,但兄长应当知晓,我虽家世低微却也是有尊严的。”
她自嘲般笑了笑,言语却顶撞: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与宋公子互有好感,那亦是郎情妾意人之常情,兄长若是觉得我扰了您院中清净,我们去别处便是!”
李亭鸢也是气急了,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些子虚乌有的假设。
说到一半她在看清崔琢越来越暗的神色时,就已经后悔了。
不过说出的话如同射出的箭,已然来不及收回,她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他的目光,不肯让自己露怯。
“郎情妾意?”
崔琢逼近一步。
“人之常情?”
他又走近一步,直到将她逼进书架之间,眼神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
“你的情就这般随意?”
李亭鸢知道,自己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崔家珍藏的写满礼义廉耻的经史子集,面前男人端方自持的神色却隐隐有了几分克制不住的阴翳。
她的心跳得飞快,视线不敢与他对望,沉默地瞥向一旁。
突然,她的下巴上一紧,方才那只箍在她腰间微凉的手,捏上了她的下颌。
李亭鸢本能地瑟缩了下,眸中尽显慌乱。
“说话!”
崔琢手腕微一用力,逼她直视着他。
“是否我这几日对你太过心慈,纵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世子又可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亭鸢吃痛,微微蹙了下眉:
“世子只是我的义兄,是兄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兄长重礼,自当知晓我与谁如何兄长都无权多加干涉吧?”
“倘若你的亲事偏就是我说了算呢?!”
崔琢指腹下压,李亭鸢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上刹那间留下了一抹红痕。
他盯着那抹红痕,眼底神色越发幽暗。
“李亭鸢,从你第一次唤我那声兄长开始,你便冠上了崔姓,你的一切当全权由我做主。”
“兄长不觉得僭越么?”
李亭鸢疼得眼眶里沁出了泪,湿漉漉的眸子如海棠春雨。
“你只是我的义兄,难不成兄长连我的吃穿起居,何时睡何时起,穿何衣裳也要管么?兄长是男人,我是女子,兄长这么做,是否太过失矩了?”
因为他指腹的按压,她的红唇被迫微微张开,说话时莹白皓齿之后隐隐露出一小截鲜嫩的舌尖。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滚动,眯了眯眼:
“僭越?既然你觉得僭越,那便让它变得不僭越。”
李亭鸢一愣,一股寒意自后背乍然而起。
两人离得极近,氛围说不清是暧昧还是对峙。
远处的更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李亭鸢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盯着他,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缓缓吞咽了一下,迟疑道:
“……兄长这是何意?”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随着她这句话中退让的语气而松了几分。
烛光轻晃,在崔琢高挺的鼻侧和眼睫下打出晃动不明的暗影。
他的视线笼罩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原本浓墨汹涌的眸子里,暗潮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后退一步,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声道:
“过几日母亲寿辰后,择日开宗祠,正式认你做崔府义女。”
开了宗祠,请了族老见证,她就正式是崔府的人了。
而崔琢作为一族之长,他确实有权利执掌她的婚嫁和任何事情……
李亭鸢手心一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那股撕扯感不见了,但松松垮垮又有种空荡的感觉。
可继而一想到那被时刻掌控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缚上来,令她无处遁形。
“你可以选择拒绝。”
崔琢上下审视着她,语气冷淡:
“我从始至终都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咬住下唇。
说是给过机会,可她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利。
“倘若我拒绝呢?”她捏紧双拳,问道。
崔琢却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意味深长地眸子静静盯着她。
长久的死寂中,李亭鸢心底的那道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缓缓松开掌心,喉咙滚了滚,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
“方才……是亭鸢不懂事,顶撞了兄长,亭鸢甘愿认罚。”
崔琢没说什么,只淡淡道:
“禁足已是惩罚。”
说完,他在她书桌上放下了一卷什么,警告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刚一出门崔吉安就迎了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句“爷”。
崔琢抬了抬手,“出去说。”
两人走至清宁苑外,崔吉安才再次开口:
“宫里来了人,让您明日进宫一趟,方才陈御史的人来,说是贺家在陛下那里撤了案子。”
崔琢余光乜了他一眼,“贺家不撤案怕是经不起陛下深查,如今他们死了个成顺郡王也只能受着。”
说到此处,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静姝这几日见了贺家人?”
“今日白天才见。”
崔琢眸中闪过一抹深意,随即很快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还有一事。”
崔吉安跟在他身后,“这几日外界不知怎的,忽然有传闻,说是崔家的义女曾与人订过亲,对方是李姑娘父亲的学生,似乎姓谢……主子,您说这事,咱们有必要去查么?”
“谢?”
崔琢脚步一顿,指腹轻捻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神色黯了下去,冷笑一声,“去查。”
清宁苑的暖阁内。
崔琢走出许久,房间里彻底没了他的气息,李亭鸢才浑身一软,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视线怔怔移到方才崔琢放下的书卷上,扫过上面的书名时微怔。
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板板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士商类要》。
是她今日对芸香提过的那本,当时她制止了她去寻崔琢讨要这本书。
李亭鸢眉心轻拧,一股莫名的慌乱窜进胸腔,下颌被他碾按过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还有腰上那片肌肤,到了此刻都是烫的。
她在位置上坐了半天,长舒一口气,起身寻了银剪剪了烛芯。
火苗重新窜起,屋内亮堂了不少。
李亭鸢手在面前的《松窗梦语》上悬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拿过那本《士商类要》。
翻开书的第三页,入目便有几行遒劲的小字。
是崔琢的字体。
李亭鸢动作一顿,仔细瞧去,批注的内容鞭辟入里,直切要害。
她的手指忍不住轻抚上那行字,想象着他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世人只道崔琢金声玉振,从来不知,崔琢这样怀瑾握瑜的人,即便是对这种不入流的商贾之道也如此洞若观火。
他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其后几天,李亭鸢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间里埋头苦读。
从小她就对经商感兴趣。
但父亲为人太过板正,板正到甚至有些迂腐。
他总觉得商贾低贱,一个女子要以嫁人为重,多学些女红,看些《女则》,将来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什么都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母亲和弟弟一直都是支持她的。
母亲曾让她悄悄跟着经商的舅舅学习,怀山也曾将自己悄悄攒下的零用钱给她,作为她当初第一笔生意的启动资金。
那时候她跟着舅舅偷偷开了一个胭脂铺子,生意算得上不错。
只是在三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父亲需要四处用钱斡旋,她不得已将自己在那铺子里的份额抽了出来。
她还记得当她走到父亲身边,将一个装满银票的箱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眼里先是震惊,而后后悔愧疚到老泪纵横的样子。
离开京城那三年,父亲终于不再阻止她经商。
只是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供她经营了。
也是因为从前自己的这些经历,前次崔琢将那整理账目的任务交给她时,她才能游刃有余地做下来。
屋外冷风吹进来,芸巧走过去关窗户,不小心碰倒了窗边的花瓶。
李亭鸢被惊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之事了。
她长舒一口气,搁下笔,“没伤到你吧?”
芸巧跪倒在地,“是奴婢的错,奴婢……”
“收拾了就好,回头季末算到我的日常折损里报给张管家。”李亭鸢语气温和。
芸巧垂首谢恩,站起来看着李亭鸢,犹豫了片刻,轻声唤她:
“姑娘……”
“嗯?”李亭鸢头也不抬。
芸巧往窗外看了眼,狠了狠心,凑过去道:
“今日……听闻松月居来了位稀客。”
李亭鸢翻书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芸巧,“稀客?是何意思?”
“就是……”
芸巧有些犹豫,按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应如此议论主子的事,但这么多天来李亭鸢待她们极好,方才打碎花瓶一事又替她遮掩。
芸巧不比芸香稳重,是个有些装不住事的。
她踟蹰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听闻今日来的人,是大理寺丞谢时璋谢大人……”
谢时璋?!
李亭鸢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乍然听人提起,不禁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人的面孔。
只是如今,他已经是大理寺的寺丞了么?
不过也难怪芸巧说来的是稀客。
大理寺丞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根本够不上跨进崔府的门槛,更别说还进了崔琢的松月居。
崔琢与他能有什么样的政事往来。
莫不是……谢时璋这次是为自己而来?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起身不管不顾就想往外走。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她忽然记起自己此刻尚在禁足中。
李亭鸢咬了咬牙,当即也顾不上什么了,攥住芸巧的手臂,急道:
“你能不能帮我去打探打探,他们都说了什么?可不可以同兄长说,就说我想见谢时璋一面?就一面,哪怕半盏茶的功夫都行!”
许是从未见过李亭鸢这般紧张,芸巧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
她轻轻颔首,保证道:
“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瞧瞧。”
“芸巧!”
李亭鸢叫住她,顿了顿,终于平静了些,叮嘱道:
“你先保全自己,若是……不方便同世子说,便只帮我打探打探他们说了什么便可。”
李亭鸢不是不知道崔府重规矩,芸巧这般贸然去说,崔琢定然能想到是她背后同她说了这些。
妄议主子之事,在崔府可是大错。
芸巧走后,李亭鸢在房间里越发坐立不安。
那谢时璋是父亲的学生,从前父亲只是一介教书先生时便跟着父亲进学。
之后父亲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一步步高升,谢时璋在父亲的栽培和帮衬下,也在大理寺某了个差事。
当初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狱丞,想不到短短三年间竟能连升三品,坐到寺丞的位置上去。
李亭鸢忽然想到他们秘密离京的前一夜,谢时璋替父亲收拢好包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对她保证:
“你放心,南边那里我已经同我舅父舅母交代好,他们定会帮衬着,京中这边我也会想法子斡旋,帮助老师找到真相,亭鸢——”
他似乎想来握她的手,又忍住了,只认真而郑重道:
“你要好生保重,等我来接你。”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李亭鸢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是去了南方后,谢时璋的舅父舅母非但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帮衬,反倒还趁夜里的时候,偷走了他们家带过去的许多财物。
以至于他们家在刚到南方的那半年里都举步维艰。
怀山气不过想写信质问谢时璋,父亲却阻止了他,只说兴许谢时璋自己也不知道舅父舅母是这样的人。
从那之后,他们家搬去了别处,三年中同谢时璋再未有过往来。
只是想不到如今她才刚回京不久,谢时璋就来了崔府。
她默默盘算着,谢时璋是查到了什么真相么?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向他求助。
只是李亭鸢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外面日头都偏了西,也没见芸巧的影子。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亭鸢唤来芸香,还不等询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顺着洞开的窗户看去,只见王嬷嬷领着几名婢女从月洞门外鱼贯而入。
李亭鸢眉心猛地一跳,急忙走到门口。
王嬷嬷也恰好到了台阶下,见她出来对她行了一礼,笑道:
“主子安好,这些侍女是世子爷亲自挑选,说是让姑娘挑选一二留在清宁苑中伺候。”
李亭鸢看都不看那一排女子,只牢牢盯着王嬷嬷,语气发冷:
“芸巧呢?”
王嬷嬷笑道:
“姑娘快挑选吧,她们几个都是一等一……”
“我问你芸巧呢?!”
李亭鸢的嗓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多了几分犀利。
那王嬷嬷唇边的笑意一僵,随即恢复如初,挥着帕子笑道:
“哎哟姑娘,芸巧她呀,撞上了大运,被世子爷收进房里伺候了,您就不必挂心了。”
“收进房里伺候?”
李亭鸢冷笑。
崔琢倘若是那样的人,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传出个不近女色的名声。
她提着裙摆匆匆下了台阶,绕过王嬷嬷就要往门口走。
王嬷嬷一把横臂在她面前,对另外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一起抓住李亭鸢。
“姑娘尚在禁足中,崔府有崔府的规矩,若是此刻姑娘出去,奴婢们都要牵累受罚,还望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李亭鸢原本早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然而听到王嬷嬷那句“牵累受罚”,她又忽然停了下来。
若非自己心存侥幸,芸巧又岂会被拖累。
而眼前这些人,也只不过是遵照崔琢的命令在行事,她们又有什么错?
李亭鸢失魂落魄地垂下双臂,怔怔扫视了眼前之人一圈,最后随便指了个侍女,无力道:
“就她吧。”
王嬷嬷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将那侍女往前一推,“还不快给主子见礼。”
“不必了。”
李亭鸢煞白着脸,随意说了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重重将房门关上。
院中之人面面相觑。
芸香往房里看了一眼,走到王嬷嬷跟前,压低声音问:
“嬷嬷,芸巧她到底……”
“送去庄子上了,世子爷开恩,倒是没罚她,世子爷还说,待过一阵儿了,仍将人调回来伺候李姑娘。”
芸香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一连几日,李亭鸢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虽然芸香已经隐晦地向她吐露芸巧并没有受什么罚,但她整日里还是恹恹的。
芸香怕她憋出毛病,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忍不住劝道:
“今日湖边的海棠花开了,颜色可娇艳呢,姑娘不妨过去瞧瞧?”
李亭鸢虽被禁足,却可以去清宁苑外的小花园走动,据说还是崔琢下的令。
李亭鸢那日对崔琢的话一语成谶,这几日有些轻微的风寒,正头疼呢。
她趴在桌上,闻言摇了摇头,“不去”。
芸香瞧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默默退下去替她煎药。
明媚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射在李亭鸢面前的桌案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撑在桌子上,学着两条腿走路的样子,缓缓“走”到投进来的阳光下。
灼亮的日光在她白皙的手指四周照出一圈微微的红。
她翻了个身,长叹一声。
那两本书这几日已经被她快要翻烂了,但心里乱得总是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崔琢为何对她那般大的敌意,可那日杀死成顺郡王时,她分明在他的身上感到了着急和对她的关切。
还有,如今他对自己限制这么严,今后父亲的案子要如何翻案。
那日他又与谢时璋说了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令她心烦意乱。
李亭鸢长叹一声,再度翻了个身,无聊地用手指“哒哒”在桌上敲。
门外一道“哒哒哒”的脚步声也同时响起。
李亭鸢猛地直起身子。
下一瞬房门被打开,陆承宵探出颗小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与她对个正着。
那小家伙儿粲然一笑,拖着尾音欢快地唤了声“娘……”
“……”
李亭鸢:“我不是你娘。”
“娘……”
陆承宵根本不听她的,嘚嘚嘚跑进来,扒着她的腿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坐进了她的怀里。
“娘,承宵想让娘陪我去放纸鸢。”
李亭鸢捏了捏陆承宵的小脸蛋,“都说了我不是你娘了,你爹没告诉你我如今在禁足么?”
陆承宵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可是芸香姨姨说了,娘可以去东边的小花园散心。”
“不去。”
“娘……”
“不去!”
“哇!”
在李亭鸢第二次拒绝陆承宵的时候,那小家伙终于又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边哭还边眯着眼睛瞅李亭鸢的反应。
李亭鸢脑子里被吵得嗡嗡作响,没办法,长叹一声,严肃地瞧着他:
“那只放半个时辰就回来。”
她刚说完,陆承宵立刻止了哭泣,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一言为定!”
听他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出这么郑重的话,李亭鸢心里一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一言为定。”
今日天气好,小花园里侍女家丁也比往日多。
李亭鸢带着陆承宵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芸香和奶娘帮着将纸鸢放了起来。
陆承宵孩子心性,看到纸鸢高兴得不行,三两下就追着跑不见了影儿。
李亭鸢倒也不担心他,毕竟有奶娘和一大堆仆人跟着。
她一面朝陆承宵跑远的地方追,一面欣赏着路边盛放的海棠花。
就在刚转过一个回廊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前面的树丛后有一道声音,“听说了吗?那日那个谢大人走得时候,脸色十分不好。”
李亭鸢脚步一顿,听另一人轻蔑道:
“那不是应当的么,他什么身份,也配来高攀咱们世子爷?”
李亭鸢刚想上前阻止,就听之前那人压低了声音,轻声道:
“对了,你可听了近日京中那一桩奇事?”
“什么奇事?”
那人顿了顿,神神秘秘道:
“我三伯父不是郭大人府上的管家嘛,听说啊……前几日郭大人那次子突然得了什么恶疾,一夜暴毙了!”
“哪个郭大人?”
“就是户部郎中郭大人啊!据说死前那一夜,郭府的许多下人都从那郭二公子的房间里听见了一阵怪声……”
“哎呀这么可怕!快别说了!吓死人了要!”
“哟,你胆子何时这么小了?那昨日夜里还去后面的小花园里同你表哥幽会……”
“嘘!别乱说!当心被主子听到!”
那两人一阵笑闹,后面又转去了别的话题。
只有李亭鸢,面色煞白,浑身如遭雷击一般僵硬地立在当场。
郭樊死了?
她还怕是自己听错了,但户部郎中家的次子……不是郭樊还能是谁?
李亭鸢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崔琢的书房外见到的那个行色匆匆的老者,当时崔吉安似乎就是唤了他一句“郭大人”。
那日崔琢给了她一柄匕首,告诉她若是再遇上郭樊那种人,直接杀。
虽然李亭鸢很不愿意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但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郭樊……极有可能是被崔琢逼死的。
李亭鸢脑中一片空白,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越发滞闷得慌,如被一团黏稠的迷雾笼罩一般。
她甚至不敢深想,崔琢他为何要这般做。
他是为了自己,还是有旁的打算,宁可冒着得罪郭家的风险也要杀了郭樊……
就在李亭鸢的不安和揣测当中,崔母的寿辰即将到来。
崔琢提前解了她的禁足。
李亭鸢这几日忙前忙后帮着张罗崔母寿辰的事,崔琢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两人竟一次面都没碰上过。
直到四月初十崔母寿辰这一日。
因着崔家门第的缘故,这日一大早,前来贺寿的宾客就络绎不绝。
有些并未收到请帖的,也会在门口亲自奉上贺礼以表心意。
皇帝派人送了一幅前朝大师的贺寿图,一路从宫中派了十数人护送到崔府,贺寿图上龙飞凤舞的御笔亲题赫然昭示着皇帝对崔家的重视。
李亭鸢一直跟随在崔母身边,同她一起在慈心堂招待前来贺寿的女眷们,外间则由崔琢与崔家二老爷一道张罗。
就连难得一见的崔翁,也颇有兴致地来同众人寒暄了几句。
一直这般闹到天色尽黑,众宾客才意犹未尽地陆续起身告辞。
夜里是崔府的家宴,没太多讲究,一大家子全都移步花园听戏吃晚宴。
李亭鸢扶着崔母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
崔母有些疲惫,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轻轻拍了拍李亭鸢的手,笑道:
“今日忙了整整一天,真是辛苦你了,好孩子。”
李亭鸢不轻不重地替崔母按揉太阳穴,闻言抿唇轻笑,谦逊道:
“亭鸢从未张罗过这般大的排场,只求未给母亲丢人才好。”
“说的哪里话?”
崔母睁眼嗔瞪了她一眼,“你今日表现极好,莫说那孙家夫人,连我都忍不住要夸赞你了!”
坐在崔母一旁的温氏笑道:
“嫂嫂能有亭丫头这样的义女,真是好福气。”
温氏身后几个远房表小姐也七嘴八舌跟着附和,恨不得将李亭鸢夸到天上去,直夸得崔母脸上笑意不停。
只有温氏身旁的儿媳柳氏,幽幽瞧了李亭鸢一眼,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唇角。
李亭鸢心底咯噔一下。
今日一整日她都未见到柳梦鸢,按说倘若崔母当真有意给她和崔琢撮合,柳梦鸢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仔细想来,似乎从上次柳梦鸢来自己房中示好过后,她就再未见到过她。
还有,柳氏这般看她又是为何?
李亭鸢心里毫无头绪,烦乱不堪。
崔母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
“你今日也累了,快歇歇,你呀,可比月瑶那孩子可心多了!”
似乎是因为提起崔月瑶,崔母想到了什么,握着李亭鸢的手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前几日你兄长对你禁足让你受委屈了,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明衡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不近人情,就连我这个母亲也……”
“母亲。”
崔母话未说完,亭子外传来崔琢极淡的声音。
亭子里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李亭鸢一僵,下意识将手从崔母手中抽了出来,同亭中其余小辈一起起身行礼。
崔母方才正在说自己儿子的不是,此刻也尴尬地轻咳一声,“明衡来了。”
崔琢颔首请安,“母亲。”
“都坐。”他走进亭中,视线一一掠过众人,“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诸位不必拘束。”
亭中人多,夜里光线又不是很充足,李亭鸢挤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而崔琢明显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打从进了亭子在崔母身旁坐定后,他身边问候寒暄的人就没停过。
而今日是崔母寿辰,本就热闹,二房那几个平日里不敢僭越的表姑娘,也都争先赶去同他搭了几句话。
李亭鸢悄悄抬头看了崔琢一眼。
他似乎还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
永远清隽端方的容止,价值不菲精致到袖口纹路的衣裳,一丝不苟的玉带和发冠,平静却自带威仪的气场与高不可攀的清冷气度。
仅仅只是十来日未见,李亭鸢就恍惚又回到了从前那种在芸芸众生中仰视他的时候。
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着跨不去的鸿沟。
她心里闷得难受,捻了捻袖口正打算收回目光,崔琢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骤然回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人头攒动的亭子里,两人隔着重重人影猝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难测。
李亭鸢呼吸一滞,愣了须臾慌张地瞥开视线,耳朵里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感觉那道目光就仿佛一柄锋利的刃一样,在她的身上徘徊打量了好久。
她不敢去探寻他到底还有没有在看自己,恰好身旁的姐妹来寻她聊天,李亭鸢强打起精神同她说了几句。
又过了好半天,直到那股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抬头,复又小心翼翼地往崔琢那里看了一眼。
远处戏台子上的灯火映照下来,亭子里光线明明灭灭。
崔琢不知在何时早已移开了目光,同身边的崔家二爷在说着什么。
崔二爷姿态微低,脸上笑意明显。
倒是崔琢的神情十分平静,目光注视着戏台,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在眼睫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男人冷静的面容上,丝毫没有因为方才与她对视的一眼而产生任何波动。
仿佛所有的兵荒马乱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
李亭鸢惶惶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在夜风中,再没了一丝旖旎的幻想。
她的心里装着心事,晚宴上不知不觉就多饮了几杯。
等到宴过三旬,柳氏带着二房的几个孩子纷纷告退后,李亭鸢也在最后跟着起了身,覆在崔母身侧道:
“母亲,亭鸢不胜酒力,也想先回去了。”
崔母今日尽兴,脸上始终挂着笑意,闻言神色一变,关切问询:
“可需要替你请大夫来瞧瞧?”
崔母的声音在这嘈杂的环境里并不明显。
然而她这一开口,原本同旁人正在交谈的崔琢,却立刻朝李亭鸢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眼睫飞快地颤了下,低垂着眸,极力忽略掉男人那道带着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
“多谢母亲关心,我无碍的,回去躺会儿就好了。”
崔府的果酒清甜爽口,李亭鸢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酒的后劲儿这般大,如今风一吹,属实有些眩晕。
崔母拍了拍她,叮嘱道:
“回去好生歇息,灶上热的有醒酒汤,待会儿让人给你端去一碗,明衡——”
她又看向崔琢。
这下李亭鸢也不得不看向他。
崔琢视线扫过她脸颊上的红晕,这才看向崔母,语气温和:“母亲。”
“你去帮我送送你妹妹,天色……”
“母亲!”
李亭鸢闻言猛地瞪大眼睛,出声阻止。
“怎么了?”
崔母诧异地看向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在场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她。
李亭鸢注意到在人群中央,崔琢缓缓举起酒杯浅啜了一口,深沉的视线从酒杯的上沿不轻不重地朝她瞥过来。
他被酒杯遮挡之后的唇角,挂着一抹事不关己的揶揄。
李亭鸢心里瞬间慌乱了起来。
“亭丫头?”崔母再度出声。
李亭鸢恍然回过神来,无措地捏了捏袖口,“我……我自己回……”
话说到一半,崔琢却先她一步起身淡淡道:
“夜黑风高——”
他这次正大光明地直视她,“儿子送妹妹回去。”
他将“妹妹”两个字拖得有些长,但崔琢的语速本身就不紧不慢,旁人并未留意到他语气里的变化。
李亭鸢却在他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头皮窜起一阵酥麻。
不等她反应,崔琢高大的身躯靠近过来。
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住,斜睨她一眼,唇角轻挑:
“走吧……妹妹。”
“……”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俩,更何况崔琢这个当事人都同意送她回去,李亭鸢再推拒便显得突兀。
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崔府的花园很大,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月光像浸了油的宣纸,朦胧地洒在曲折的青石板路上。
道旁抽芽的柳枝低低垂落,身后戏台子上依旧咿咿呀呀唱着喜庆的曲儿。
可他们周遭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衣裳偶尔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两人谁也没说话。
崔琢在前头半步走着,身影拉得很长。
李亭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笔直而挺拔,在月光下给人一种遥远而高不可攀的清冷感。
正想着,崔琢的步子停了下来。
李亭鸢猝不及防地险些撞了上去,视线中他袖口竹纹的针脚都清晰可见。
“去对面的回廊下等我。”
崔琢并未看她。
李亭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身妃色宫装的静姝公主娉娉婷婷地站在小路尽头,美得如同夜色里盛放的华贵牡丹,正痴怨又含情地看着崔琢。
李亭鸢指尖微微一颤,又后退了半步,同他保持着疏远的距离:
“既然有客人来找,兄长不必送……”
“去廊下等我。”
崔琢声调压重了几分,语气中似有不悦。
说完后,也不等李亭鸢再反驳,径自抬步朝着对面的静姝公主走去。
李亭鸢在原地怔了片刻,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感受到静姝公主轻蔑打量过来的视线,她才不适地蹙了蹙眉,转而朝另一条小径走了过去。
她一路走得匆忙,又心神不定,快要上到回廊的时候,在台阶处还不小心摔了一跤。
起初酒精麻痹下不觉得有什么,但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了会儿后,脚腕的刺痛却愈演愈烈。
夜里的冷风一吹,酒意上涌,李亭鸢再转头一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这个陌生的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不知为何,心底的委屈便弥漫了上来。
崔府今日迎来送往、觥筹交错,热闹得堪比往年父母在时候的元宵节。
但她虽身处其中,又觉得那些热闹离她很远。
李亭鸢抬头望向四周黑茫茫的夜色,湿淋淋的眼神里透出深深的茫然与落寞。
过了许久,她吸了吸鼻子,独自抚平自己的心情,低头小心翼翼将裙摆轻轻拉了起来。
“受伤了?”
正当她将裙摆撩起打算细看的时候,崔琢的声音猝然从身后传来。
李亭鸢被惊得打了个激灵,“没、没什么。”
她匆匆将裙摆放了下来,神色慌张地坐正身子。
崔琢跨步上了台阶,视线扫过她的脚踝,并未说什么,只是走到她面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时间缓慢地流逝,那道目光越来越沉。
李亭鸢被他看得心慌,方才暴露在冷风中的脚踝逐渐烧灼一般滚烫。
她悄悄在裙摆下活动了几下脚踝,刚想忍着疼站起来,就听崔琢淡淡开口:
“谢时璋此人心术不正,今后莫要再见。”
听他主动提起谢时璋,李亭鸢动作一顿。
想起那日自己听闻谢时璋来时,满怀期待地从上午等到暮色四合,等来的却是芸巧被调走的消息,李亭鸢胸口刚压下去的那股委屈又漫了上来。
她掐着手里的帕子,语气僵硬,“他是父亲的学生,与我自幼相识,不会害我。”
“不会害你?!就因为你父亲曾为你二人口头订过亲?!”
崔琢气笑了,顿了顿,冷冰冰道:
“李亭鸢,我记得我给过你选择离开的机会。”
李亭鸢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
她猛地攥拳,忽然抬头仰视着他:
“兄长想要说什么?”
李亭鸢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声:
“兄长是想说,我既已选择了留在崔家,便要完完全全受你摆布?还是说我识人不清,所以你要替我决定我能否见那个人么?”
她本就生了醉意,此刻胸腔里满是横冲直撞的愤懑和委屈。
再加之闻到他身上那丝馨香华贵的脂粉气息,联想到静姝公主那道鄙夷的目光,忽然有那么一股冲动便涌上了她的心头。
“你们权势遮天的人是否都是这样视旁人为蝼蚁玩物?一丝所谓的施舍就需要我们感恩戴德?你以为你身居高位,掌控了所有人的生杀大权,便可以连我见谁不见谁都要拘束?!”
她仰着小脸,白皙的脸颊因酒意和气恼而染上了潮红,眼睫也湿漉漉的,眼尾通红。
可她明明身处下位,却第一次这般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不肯退让半步。
“还是说……”
风声似乎顿了一下,四周万籁俱寂。
李亭鸢盯着他的眼睛,勾了勾唇,一字一句似嘲讽般质问:
“还是说……兄长其实根本就是对我动了心,所以不喜我见旁的任何……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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