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手背青筋猛地跳了下,目光幽沉:
“李亭鸢,你醉了。”
“为什么不敢说呢?”
李亭鸢轻笑着凑近他,粉色的裙裾轻轻滑过他青筋蜿蜒的手背。
她此刻已经全然被酒精麻痹,说出的话大胆到几乎要玉石俱碎。
“既然厌恶我,为何不直接将我逐出崔府,为何处处难为我又若即若离地袒护我?”
崔琢目光划过她莹润的唇,视线渐渐黯了下去,下颌线紧绷,胸膛起伏的幅度微不可察地变大。
他负手而立,声音沉静又克制,“你是崔府义女。”
“兄长,义兄——”
他们曾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此刻李亭鸢酒意上涌,不自觉就倾身上前离他很近,近到几乎像是扑进了他的怀中。
她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带着香甜酒意的气息顺着夜风拂过他颈侧。
但她自己却毫无所觉般咯咯笑着:
“郭樊死了,瞧见我与宋公子交谈你就罚我禁足,谢时璋更是连见都不准我见,为了警告我,你还将芸巧从我身边调走。”
她的神思此刻全然被酒意侵占,丝毫没有察觉到崔琢逐渐汹涌的眼神,还在不管不顾地逼问:
“兄长为何不肯回答我,你掌控我的一切,是不是说,兄长其实对我动了心,根本就是不喜我见旁的男子?”
她眼神执拗地瞅着他,红唇微张,胸口剧烈起伏着,两靥的潮红蔓延至眼尾,蕴着水光生出几分别样的娇媚。
崔琢眼底神色如浓墨般莫测,直直盯着她,额角青筋胀跳不定。
过了好半天,他忽然敛眸,勾了勾唇发出一声嗤笑。
李亭鸢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慢条斯理地朝自己逼近了过来,双手撑上她身后的栏杆,缓缓弯身与她视线齐平。
不紧不慢的语气里透出危险的气息:
“那么我不准你见的人,妹妹可曾听过?”
崔琢的动作,几乎像是将她圈进了怀中。
两人呼吸相闻,无声对峙。
他的眉骨下压,目光锋利且沉鸷。
手臂紧实有力,宽大的袖摆垂在两侧,一瞬间男人身上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逼得她无处遁形。
李亭鸢眼神中闪过一抹慌乱,不过很快又被强烈的逆反所取代,梗着脖子反驳:
“婚嫁听从兄长的安排我毫无异议,可我同谁见面,与谁交好,兄长无权干涉!”
“无权、干涉?”
崔琢笑了。
十分云淡风轻的四个字。
然而语气里扑面而来的冷意,却让李亭鸢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为上位者的杀伐与轻而易举的倾轧。
她吞了吞口水,底气明显不足,“无权干涉……”
夜风戛然而止。
李亭鸢瞪大了眼,声音陡然卡在了喉咙里,连尾音都变了调儿。
酒意在一瞬间彻底蒸发干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崔琢在她身前蹲了下来,掌心不知何时攥着她的帕子,掀开裙摆,就那般直接握住了她的脚踝。
薄如蝉翼的帕子根本阻挡不了男人掌心的温度。
略显厚重的陌生触感,长驱直入般侵入她薄嫩的肌肤。
“兄长……”
声音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李亭鸢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躲,又被他一把紧攥了回来。
“李亭鸢——”
崔琢面无表情,惩罚般重重按压上她受伤的位置。
痛意夹杂着某种酥麻直窜上来,李亭鸢身子受不住地一颤,眼眶立时就红了。
远处戏台子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令人莫名烦躁的曲儿。
廊下的宫灯晃荡着忽明忽暗,像极了她此刻沉沉浮浮的心跳。
所有杂乱无章的失序中,崔琢的低叹似一支箭刺入李亭鸢的耳中。
他掀起削薄无情的眼皮,冷漠地盯着她,唇角扯出威胁般的笑意:
“……你为何,总是不肯听话?”
远处戏台子上的声音消失殆尽。
李亭鸢脑中嗡得一声,耳朵里拉出一道极为尖利的忙音,吵得她头晕目眩。
他方才说了什么?
她脑子像是锈住了般,完全无法理解崔琢方才说出的每一个字。
月色泠泠,四下寂静无人的夜晚,她的眼前只剩下崔琢那双幽深洞察的双眸。
男人的目光就像是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牢牢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逼得她几乎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李亭鸢张了张嘴,混沌的思绪悬浮在半空,飘飘晃晃。
周遭的一切都扭曲得有些不真实。
还不待她组织好混乱的思绪,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脚腕猛地传来。
李亭鸢痛呼出声,冷汗刹那间浸了一背。
整个人如同突然从虚妄的云端被扯回现实。
方才所有的慌乱和忐忑,在这种剧烈的疼痛下荡然无存,只剩蹙着眉的双眸哀怨地瞪着崔琢。
原来他方才的举动是为了分她的神……
崔琢扫了眼她眼角疼出的泪,眸光收敛,放开了她的脚踝。
“崔府重矩,女子与外男不宜接触过多,你既为崔家人亦当遵守。”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就好像方才那般笼着她、意味不明威胁她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折起帕子,动作斯文而清冷。
“谢时璋此人心术不正,今后莫要再与他接触了,对你无益。”
李亭鸢一愣,“不可能,谢大哥他……”
崔琢打断她:“你父亲的案子与他有关。”
李亭鸢神情震颤,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荒谬。
但崔琢面容沉静,根本不像是有一丝诓骗她的样子,况且……他也没必要诓骗她。
李亭鸢忽然想起三年前谢时璋舅父舅母之事,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盯着崔琢,心里渐渐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谢时璋的舅母与蒋徐安的长嫂是表姐妹,若是这般说,你理解了么?”崔琢接着道。
李亭鸢摇摇头,竟是说不出一句话。
她从未想过崔琢阻止她见谢时璋,是这个原因。
崔琢的话虽未说透彻,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谢时璋来崔府分明是带着目的而来,甚至极有可能对她不利。
她却还以为……
崔琢与她拉开了距离后,李亭鸢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思绪也在冷风中渐渐清明。
比起震惊于谢时璋与父亲的案子有关,她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谢时璋一事,今后我与你细说。”
崔琢难得开口解释。
李亭鸢知道,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需要同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而和崔琢此刻的冷静比起来,她方才借着酒意歇斯底里的质问就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看在他眼中一定幼稚又滑稽。
李亭鸢的耳根悄无声息地漫上丝丝红晕。
反观崔琢,神情依旧平静,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起来吧,试着走一走。”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一紧,磨磨蹭蹭看向脚腕。
那里依旧热意浮动,但轻轻活动起来,竟然真的没了方才的疼痛感。
“我……”
她抬头看他,又在触碰到他深沉视线的时候,惊得收了回来。
嘴唇翕动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才所有憋在心底的愤懑、委屈和不甘,在此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种堵在胸口出不去的淤塞。
闷闷的,不疼,却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许久,她低着头,轻得几不可闻地说了句“多谢。”
崔琢将叠好的帕子伸到了她眼前。
李亭鸢抿着唇,才要伸手去拿,崔琢躲了下。
“扶着。”
那方素白色的帕子被他叠了三折,整整齐齐罩住他的掌心,就如同方才他隔着帕子握住她的脚腕一样。
李亭鸢的指尖轻颤。
在他长久而平静的注视下,她脸颊发着烫,轻轻将手搭在了他掌心的帕子上。
男人略一用力,托着她起身稳稳站定。
两人的掌心隔着帕子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温热的厚重感贴着掌心纹路从帕子的另一端绵绵不断地浸染过来。
手背在夜风中很冷,相贴的掌心温度灼热。
崔琢眼帘下压,视线先是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而后缓缓上移,扫过李亭鸢如珠玉般莹润晕红的耳垂,落在她不住煽动的脆弱眼睫上。
他压着呼吸静静看着,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腹漫不经心地碾压。
“试着走动走动。”
良久,他收回视线,喉结微动,沉哑的嗓音飘散在夜风里。
李亭鸢心跳得厉害,不敢开口说话怕暴露自己颤抖的嗓音,便只轻轻点了下头,扶着崔琢小心翼翼迈开步子。
手中的温度更烫了。
他托着她,指尖微蜷将她的手虚握在掌心,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
这一刹那的动作,猛地让李亭鸢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到后来她实在受不住了,轻啜着推他,却被男人一把抓住双手,十指相扣钳在了头顶。
他掌握着她,强势而危险地不容她反抗。
她一直知道崔琢身上的温度都是偏冷的,但那夜,他掌心的温度就如今日这般灼人。
李亭鸢心尖不自觉一颤,如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崔琢脚步一顿。
“我、我可以了。”
李亭鸢在他不解的注视下两靥迅速晕红,不敢抬头看他。
似是在替自己方才那激烈的反应找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我可以自己走了。”
崔琢没问什么,只淡淡“嗯”了一声,将帕子收好递给她:
“那便走吧。”
听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异样,李亭鸢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轻轻捻住了袖口。
两人仍如方才那般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直到到了清宁苑的门口,崔琢停下来等她。
“松月居东边有一处藏书阁,闲来无事去找些感兴趣的书来看。”
他将一个乌木对牌递到她面前,“崔家的姑娘,不可不读书。”
李亭鸢望着那枚对牌,想起那日他专程为自己送来那本写满批注的《士商类要》,心里莫名愧疚,闷闷道了句“多谢兄长”。
“回去吧。”
崔琢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同来时一样沉稳。
李亭鸢望着崔琢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然鼓起勇气出声唤住了他。
“兄长!”
有些急促的声音在月色中回荡。
崔琢脚步一顿,侧身朝她看过来。
李亭鸢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有些话在他的注视下又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不说话,崔琢也不催她,只静静站着。
良久,李亭鸢暗暗掐紧了掌心,咬了咬牙才再度开口:
“今夜之事是我不对,一时想岔误会了兄长,方才所说那些话也纯属酒后乱言,还望兄长不要当真……”
李亭鸢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脸色涨得通红。
方才酒意上涌再加之心情郁闷,说出那些话时颇有几分不管不顾的冲动,如今冷静下来,再回想那些话竟觉得异常羞耻。
“我从未当真。”
崔琢打断她的话,平稳的声音停在李亭鸢耳中,令她忐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你年纪尚小,难免会有闭目塞听之时,作为年长你许多的男人,我自是应当护你周全。”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用的是“男人”,而非“兄长”。
李亭鸢的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得离谱,有种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肆意生长。
崔琢看向她。
夜风吹来,男人雅白色的锦衣萦溯着点点月色,俊雅出尘。
好似他往那里一站,只是静静站着,就有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不迫,皎洁又疏离。
“夜深了,进去吧。”
他离得远,李亭鸢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只是望着他挺拔清隽又仿佛遥不可及的身姿,她的眼眶竟不自觉有些发烫。
她生怕让他再度看到自己的窘迫,匆忙对他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回了院中。
院门刚一关上,隔绝了崔琢的所有气息,李亭鸢双腿一软,顺着门扇缓缓靠了下去。
潮湿的夜风拂面,如水般的地面上树影婆娑。
三年前她因私心趁他之危,但她这三年里比起遂愿的喜悦更多的是愧疚与羞耻,而他此前所表现的不喜与针对,让她酝酿了三年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反扑。
她提醒自己寄人篱下该温顺、该听话,可难免有委屈的时候。
李亭鸢摊开掌心,怔怔望着手心里的月色,无声苦笑了一下。
今夜她到底是在同他置气争执,还是借着酒意将真心话问了出来,恐怕只有那时候脑子一热的自己最是清楚。
……
同样清冷的月光也洒在了松月居中。
夜已经很深了,四下里万籁俱寂。
崔吉安刚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阵响动。
闷闷的,似是什么落地的声音。
崔吉安身子一震,下意识瞧了眼窗下的更漏,正是寅时三刻,世子怎么醒来了?
旋即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了一般,慌忙从怀里翻找出药瓶,推门便闯了进来,急道:
“爷!药来……了……”
崔吉安的最后一个字消失在唇边,尾音拖得很长。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最后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爷?”
月色朦胧,屋中如罩着一层薄纱。
内室里,崔琢微仰着头坐在床边,凸起的喉结不住滚动。
男人白色的中衣被薄汗浸透紧贴在身上,衣襟略微凌乱敞开,月光斜照进来,落在他紧实白皙的胸膛上。
崔吉安注意到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有晶莹的汗滴顺着肌理蜿蜒滑落。
崔吉安愣了一下,要知道主子他向来自持矜贵,本就是个处处讲究之人,便是在夜里,寝衣的领扣也都必须严整地系到喉结之下。
而此刻他整个人透着几分颓靡自厌的味道,同往日里清冷端方的样子截然相反。
榻上男人的墨发黏了几缕在颈侧,应是汗湿的,平日里那只执笔的手此刻正死死抵在眉心,指节绷得发白。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幽深的眼眸里竟罕见地染上一层欲色的水雾。
“掌灯。”
他哑声吩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掌两盏。”
崔吉安心下猛地一跳,忙收回视线应了声是。
他一边掌灯,一边悄悄觑着主子的神色。
世子他四年前就已经及冠,只是莫说正妻,便是连通晓人事的通房都没有,真正算起来……世子身边似乎只有三年前那个令世子中蛊的神秘女子一人。
而世子又极度克制。
这几年里,世子遵循每隔三个月的初一一次的频率,还都会提前通知他备着水和干净帕子,就好像完成任务一般纾解。
崔吉安还从未见过世子有哪一次如今夜这般……失控过。
也不知是春日躁动还是什么?
崔吉安暗暗思忖着,兴许改日要安排厨房给世子张罗些败火的药膳来。
烛火次第亮起,驱散了屋中的死寂。
崔吉安回头,见主子正慢慢将衣襟拢好,深沉的眸子蕴着暗潮,瞧着比窗外的夜色还深。
待到最后一道结扣严整如初,主子才缓缓起身,全然不顾垂落在地的那半床锦衾,踩过去走向窗前。
“去备水。”
他背对着他吩咐,声音早已恢复平日的冷冽。
忽而一阵夜风吹来,崔吉安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冷汗浸透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崔吉安耳根微红,愣愣地应了声,转身刚走出两步,又突然定住。
过了片刻,他像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般转身,瞅着崔琢挺直如松的背影,暗暗捏了捏拳,开口劝道:
“要不……属下给您寻个女人过来?夫人房中的大丫头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笔笥便朝他飞快砸了过来。
“下去。”
崔琢的语气里透着丝失控的烦躁。
那笔笥擦着崔吉安的耳朵而过。
“是、是属下多嘴。”
崔吉安心跳得飞快,讪讪将那笔笥重新捡起来放回桌上。
正打算出门,忽听身后之人又道:
“今夜之事,不许多嘴半个字。”
崔吉安一震,一连声地应着,灰溜溜出了门。
待到房间里再度恢复平静,崔琢缓缓阖上双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
窗外涌进来的冷冽空气划入鼻腔,这才将他身体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燥热给压了下去。
他垂眸盯着自己拇指上那枚雕刻生动的白玉扳指,指腹缓慢摩挲着,额角紧绷了几下,眼眸渐沉。
许久,崔吉安在一旁小声唤他。
崔琢敛眸飞快将情绪收敛。
而后卸下扳指收进柜中,转身神色如常地进了后面的盥室中-
李亭鸢在崔母寿辰当晚回去后,管事赵嬷嬷便送来了一瓶药膏,说是祛瘀消肿的良药。
李亭鸢瞧着那瓶白玉瓷瓶膏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崔琢。
她装作不知是崔琢的意思,只接过后对赵嬷嬷道了谢。
敷了没三天,脚踝处果然彻底好了。
她也是这几日才知晓,原来之前她禁足在清宁苑的那段时间,崔琢也因为成顺郡王一事被陛下禁足了几日。
不知道是陛下真的动了怒还是为了堵住皇室宗亲的口,李亭鸢也不清楚崔琢是怎么解决这件事的,但好在再未造成旁的影响。
崔母寿宴天子亲自送了贺礼,今日崔琢也照常上朝去了。
李亭鸢坐在湖边,随手掰下一块儿点心投进湖中。
望着湖面上噼里啪啦挣食的锦鲤,轻叹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块儿点心也扔了进去。
她如今是真的看不清崔琢对自己的态度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一定不记得三年前之事,否则以他的性子,定不会留自己在身边。
李亭鸢双手交叠趴在栏杆上,将脑袋无力地搭了上去。
心里越想越烦闷。
那日崔母寿宴过后第二日,孙家夫人又单独来了崔府拜访。
当时她在一旁伺候,被那孙家夫人连连夸赞。
起初她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渐渐回过神来,听出来孙夫人话里的意思,原是想为她与自家庶子说亲。
虽然当时崔母并未明确表态,但事后她又私下将自己叫了过去,隐晦地问起自己的意思。
李亭鸢当时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崔母见她拿不定主意,便笑着说,既然如此便改日寻个机会让她与那孙凫淼私下里见一面。
李亭鸢后来私下里打听了一番,那孙家是国子监祭酒孙大人家。
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是清流世家,又因为是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东周。
只是此前与父亲的官职并无什么交集,她才没怎么留意过。
而那孙凫淼虽是孙家庶子,但从小得孙大人亲自教导,又有个千夫长舅舅,可以说是文韬武略。
前阵子才随着舅舅从前线归京,虽没得什么封赏,却有幸让陛下亲自召见犒赏。
李亭鸢将头靠在一侧手背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她阖上眼睛,又极轻地叹了声。
“姑娘这是叹什么气呢?”
李亭鸢听出这声音是崔母身边的杨嬷嬷,忙地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有些羞赧地回道:
“只是感叹这阳光太舒服了些,嬷嬷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是,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杨嬷嬷笑道:
“那孙家公子呀,今日上门来了。”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没想到自己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才说相看呢,想不到这一日就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佯装害羞地低下头去:
“嬷嬷可否容我回去梳洗一番……”
“嗨哟,姑娘可别害羞。”
那杨嬷嬷上前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这次不是正式相看,姑娘都不必与那孙家公子见面,只肖在屏风后看一眼就成,毋需刻意打扮的。”
李亭鸢因她的亲昵有些无所适从,僵着身子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出来,扯了扯唇:
“那、那便走吧。”
杨嬷嬷都这般说了,她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只能跟着杨嬷嬷去了。
慈心堂门口远远便看见,孙家的家仆和崔府的家仆一起候在正厅门口。
透过正厅大门垂下的半扇竹帘,隐约可见上首位坐了崔母和孙夫人两人的身影,在孙夫人右手边还坐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
几人围坐在圆桌前,似是打算用膳。
杨嬷嬷拽了李亭鸢一把,示意她同她一道绕到后门去。
两人从后门进去,悄声走至前厅。
还未靠近,就听那孙家夫人笑道:
“我家这小子别看他年岁小下月才及冠,却是个能体恤关心人的,最是懂得怜香惜玉。”
李亭鸢脚步一顿,悄悄凑到屏风后面。
苏绣的屏风上牡丹锦簇,其后隐约映出孙夫人身后男子的身影。
那是个英挺俊朗的青年,一身玄色箭袖锦衣勾勒得身姿挺拔颀长,眉目清远中带着锋利,听自家嫡母夸奖时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耳垂。
能瞧出来是个十分赤诚的性子。
李怀山也是这样的性子,李亭鸢瞧见孙凫淼不由就多了几分莫名的亲近。
只是到底隔着屏风,她也只能大致看清孙凫淼的行止,却瞧不真切他的容貌。
李亭鸢微微点了脚尖凑近屏风,正打算透过屏风上的牡丹纹样仔细瞧瞧,忽觉门口一暗。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隔着屏风一眼便看见崔琢从门口走了进来。
明明慈心堂的屏风材质特殊,站在正厅瞧不见内室的景象。
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亭鸢就是觉得崔琢在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有意无意地朝她的位置看过来一眼。
她的身子瞬间紧绷,竟生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来,匆匆向后退了半步。
但随即,她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且不说今日孙家人来本就是临时起意,孙家之事崔母也只是私底下问过她的意思,旁的任何人都不知晓。
就说崔琢近日公务繁忙,又一贯不关心内宅之事,更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才对。
屏风另一边,孙家夫人早已在孙凫淼的搀扶下起身,急着就要向崔琢行礼。
崔琢身后的崔吉安紧走两步上前将孙夫人扶住,崔琢道:
“来者是客,夫人不必多礼,是崔某贸然前来,扰了您和家母的交谈。”
孙家只是一介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平日里孙夫人连宫宴都极少参加,见到的也无非是与自己家世相当的夫人小姐。
头一次见崔琢,又听他如此客气,孙夫人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拘谨,连连摆手说不敢。
崔母对崔琢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左手下方的位置坐下,笑道: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散朝后同公……咳,同人有约?”
李亭鸢闻言蓦地抬头紧盯向崔琢。
崔母那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她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崔琢相约的人是谁。
——静姝公主高调回京,此事前不久在京中被广为热议。
想起从前静姝公主出嫁前,那两人郎才女貌的样子,李亭鸢抿了抿唇,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她轻轻屏息,想听崔琢是如何回答的。
屏风那头,崔琢坐下后,丫鬟便迅速而安静地替他布置了碗筷。
等到张罗完毕众人都退了下去,崔琢的声音才从容响起:
“那些不过都是些杂事,哪及府中贵客重要。”
崔琢将那“贵客”两个字压得不轻不重,但又有些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这使孙夫人越发拘谨了起来,就连孙凫淼都忍不住微微坐正了身子。
孙夫人一张脸上谄媚的笑意都快堆不下了。
她看了崔母一眼,略显忐忑地对崔琢笑道:
“崔……世子客气了,我一介妇人哪里担得起世子的一句‘贵客’,我……”
“是孙公子。”
崔琢不咸不淡地打断孙夫人的话。
孙夫人一愣,笑意瞬间僵在煞白的脸上,剩下的话憋在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些尴尬地看向崔母。
反观崔琢,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
说完那句话后,便若无其事地拿起面前的青花瓷碗舀了一勺汤,低头送入口中。
慢条斯理的动作矜贵儒雅。
面对孙夫人的窘迫他甚至连眼都未抬一下。
桌上的气氛刹那冷凝,就连屏风后面的李亭鸢都感受到了崔琢身上的低气压。
他似乎……不高兴。
是因为静姝公主么?
从前他二人那般要好,即便李亭鸢后来离开京城,也曾听京中传闻崔琢向公主提出求娶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被公主拒绝,后来未出几日公主便远嫁滁州。
这次他见了公主,是又想起几年前的旧事了么?
崔琢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李亭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亦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崔琢喝了两口汤后,放下汤勺,用帕子沾了沾唇,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对面的孙凫淼,再度开口:
“孙公子可用完膳了?”
孙凫淼一愣,看了嫡母和崔夫人一眼,点头磕绊道:
“用、用完了。”
崔琢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听闻孙公子数日前才从肃州前线撤下来,恰好我有关于肃州军务之事要向孙公子讨教,不知孙公子可否与我移步书房?”
方才崔琢打断孙夫人那句话本就让孙凫淼紧张了起来,此刻听他这般说,他更加紧张不已。
孙凫淼在桌下偷偷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忙不迭地起身,点头哈腰:
“谈、谈不上请教,世子高看我愿意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琢并未起身,盯着他瞧了片刻,手指点在桌面上,轻笑了一声:
“不必着急。”
他用眼神示意,“崔府的佛跳墙恰是养在府中的福州厨子所做,道一句正宗不为过,孙公子尝完我们再走?”
孙凫淼面色一红,又急忙坐回座位上,在崔琢淡淡的目光下,捧起面前的汤碗囫囵一饮而尽,形容说不出的狼狈仓皇。
崔琢似乎又笑了声。
也不等孙凫淼将嘴里最后一口汤咽下,他径直起身,平平扫了孙夫人一眼,对崔母道:
“儿子告退,母亲与孙夫人好好聊聊。”
随后,崔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离开了慈心堂。
身后孙凫淼急匆匆擦了擦嘴,对崔母和孙夫人略一施礼也跟着追了出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不仅屏风外的孙夫人松了口气,就连内室的李亭鸢也跟着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她扶着一旁的花架,撑住自己有些隐隐发软的双腿,又忍不住往外面圆桌那空位看了一眼。
方才她才准备看清孙凫淼的样貌,崔琢就进来了,后来崔琢坐的位置又恰好挡住了孙凫淼的身影。
是以她从始至终都未看清,那与她相看之人的面貌。
李亭鸢捏了捏耳垂,忽然轻笑一声,自己都觉得滑稽。
又过了没多久,松月居的人来传话,说是崔琢与孙凫淼出府去了,让孙夫人到时自行回去便是。
孙夫人经了方才一事,本就无心与崔母交谈,在这待着左不过也是想等孙凫淼。
此刻听来人这般说,当即起身便告了辞,至于为自家庶子与崔家义女说亲一事,更是一句都未再提及。
孙夫人走后,崔母将李亭鸢唤到了跟前。
“可看清了?”
崔母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轻松。
李亭鸢如实道:
“看清了身形轮廓,样貌倒是不曾。”
崔母叹道:
“不曾就不曾吧,我怎么瞧着你兄长似乎对孙家颇有成见?”
李亭鸢没答话,崔母叹了一声,又自言自语道:
“罢了,谁知道呢,此事兴许是怪我自作主张了,说不定是明衡与那孙祭酒在政见上有何不合之处吧。”
她愧疚道:
“此事怪母亲,母亲今后定帮你重新相看一家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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