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亭鸢敛眸,温顺道:
“母亲莫要如此说,母亲为亭鸢的亲事操心,亭鸢感激还来不及。”
崔母笑意欣慰:
“对了,半月后宫中为静姝公主举办接风宴,月瑶不在,你随我进宫,刚好替你相看相看——”
崔母拉着李亭鸢的手拍了拍,语气自然:
“若是有看上的世家公子尽可与我说,即便我的面子不够,崔琢作为你兄长,也自会成全你。”
听她提起崔琢,李亭鸢的指尖一颤,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随即很快她又恢复了神态,垂首作娇羞状:
“但凭母亲做主。”
崔母欣慰地笑了笑。
两人说完这些,李亭鸢又陪着崔母闲聊了会儿。
崔母说云州祖宅六月份要为老夫人举办寿宴,崔月瑶要在外祖母寿宴后才能回京,崔母还说自己五月底也要动身去往云州,问李亭鸢是否一同前往。
李亭鸢想起崔琢对自己的苛刻,摇了摇头:
“此事我全听母亲与兄长的意思。”
“也罢,此事尚早,不急于敲定,倒是明衡对我说过,待到四月中旬他祖母祭日时,趁着阖族长老都在,要开宗祠正式认你做义妹。”
崔母喟叹于李亭鸢的懂事,笑说:
“也不知你父母怎么培养的,竟将你培养的这般乖巧懂事,能得你做女儿,我真是欢欣不已。”
李亭鸢听她提及父母,眼眶有些热,抿唇道:
“母亲言重了。”
崔母又叹道:
“明衡这孩子呀,打小性子就又冷又无趣,若是今后他的妻子也能是个像你这般知冷知热的人儿,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后,崔母见李亭鸢迟迟不语,似是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忙笑着将话题岔开。
李亭鸢装作不知,陪崔母聊起别的。
一直到了申时末,她才从慈心堂回了清宁苑。
刚一回去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崔吉安便过来了。
李亭鸢瞧见崔吉安,心里不由一颤,果不其然就听他说:
“世子命我来请姑娘过去一趟。”
李亭鸢犹豫了一下,问道:
“可知是为什么事?”
崔吉安笑笑没说话。
李亭鸢也没再追问,恰好今日的妆容衣裳还未来得及换,净了手喝了口茶便跟着崔吉安一道走了。
最近李亭鸢来松月居的次数不可谓不多,以至于现在她一过来心里就先直打鼓。
崔吉安将房门推开,笑道:
“姑娘进去吧,世子就在里面。”
李亭鸢对他道了谢,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夕阳斜斜地洒在书房里,一地的暖橙色余晖,一旁的香炉中徐徐燃着一缕青烟,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松木清香。
这次的书房莫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静谧与安宁。
李亭鸢原本忐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外面没见到崔琢,她抬步往里间走去。
刚一绕过屏风,眼前的一幕不由令李亭鸢愣在了原地。
李亭鸢的视线直直看向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呼吸都不由放轻了。
只见崔琢怀中抱着小小的陆承宵,孩子手中还拿着笔,但早已趴在榻几上睡着了。
他也不知在崔琢的怀中闹了多久,衣裳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张小脸被压得肉嘟嘟,脸上还有几处墨痕,嫣红的小嘴巴微张,不时砸吧一下,一缕口水顺着唇角滑落。
夕阳落在崔琢的侧脸上,将他原本英挺的五官淡化出温柔的轮廓,他低头看着陆承宵,唇角不经意地微微勾起。
金灿灿的夕阳照进他琥珀色眼底,映出一抹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似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崔琢抬头不经意地朝她看了过来。
男人的情绪尚未收敛。
对上他眼底笑意的一瞬间,李亭鸢心内如同被重重击打了一下,一股强烈又细碎的酥麻自胸腔里迸发出来,滋生出疯长的藤蔓。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缱绻,夕阳都温柔了不少。
看着对面抱着孩子的崔琢,有一瞬间,李亭鸢甚至生出一种与他早已是一对夫妻的错觉。
她怔怔地望向他,缓了很久,胸腔里剧烈的跳动才恢复正常。
崔琢对她比了个手势,起身将陆承宵安顿在榻上躺好,拿了锦衾盖在他身上,又细致地替他将脸颊的墨迹擦掉,才转身朝李亭鸢走过来。
许是抱了陆承宵许久,崔琢的衣裳也有些皱。
这还是李亭鸢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崔琢。
从前的他在她面前总是那般规矩端方,一丝不苟,便是连衣裳都整齐得寻不到一丝一毫的错处。
就好像永远完美得如佛龛里的玉神像一般。
而此刻,那些褶皱让他有了一丝凡人的气息。
见李亭鸢盯着他的衣裳看,崔琢不动声色将胸前的褶皱抚平,低头往她脚踝扫了一眼。
“脚踝可好了?”
崔琢的声音很平静,轻微的疏冷感刹那将李亭鸢带回现实。
李亭鸢敛眸深吸一口凉气,跟着他来到外间,回道:
“前几日张女医看过,已经好了。”
“伤势未彻底好全前,勿要到处乱跑。”
崔琢的语气十分平常,看起来并不知晓今日自己在屏风后那件事。
李亭鸢长舒一口气,看来此前是自己想多了。
她恭顺地回了他的话。
等了片刻,只见崔琢从架子上拿出一个册子,递到她面前来。
李亭鸢不解地看向他。
崔琢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出事前后谢时璋的所有行踪和全部见过的人,你且拿去细看,看出什么随时来找我。”
李亭鸢手指猛地一蜷,不由自主往那本册子上看去。
那么厚厚的一本,也不知他在何时、又是用了多久收集起来的。
她又想起了那日自己醉酒时对他撒泼般的质问,耳根不觉微微一红。
崔琢似是察觉到她的窘迫,冷白的手指在靛蓝色册子上摩挲了片刻,语气里有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我当你年岁小、识人不清,李亭鸢——”
他收起了语气里的笑意,严肃地压着眼帘看她,“今后要见任何人,尤其是男人,需得经过我的准允。”
“此事事关崔府清誉。”他补充道。
李亭鸢垂着的眼睫一颤,视线落在他冷白色锦袍的下摆,没敢抬头。
她感觉头顶那道充满威压的目光定定在她身上定了许久,才听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孙家不是你的良配。”
李亭鸢心脏一紧,不知为何忽然有种窒息的感觉。
“母亲说——”
她深吸一口气,企图挣脱那种如被网住一般的窒息感,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母亲说,倘若我看上了谁家公子,兄长自会替我做主,兄长说呢?”
崔琢眼神骤然一黯,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情绪几经翻涌。
目光如同细密的网,将她层层缠绕。
许久,他轻笑一声:
“这是自然。”
崔琢随即冷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鄙夷,“只是孙家那种门第,我倒宁愿你选宋聿词。”
“那兄长的意思是,同意我与宋……”
“不同意。”
崔琢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
李亭鸢原本也只是试探,并未真的想同宋聿词怎么样,如今被他一打断,倒也没什么诧异。
只是那种被牢牢掌控的感觉令她不适。
她蹙了蹙眉,才要说话,忽觉眼前的男人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兄……”
她诧异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的同时,颈间冰凉的触感令她浑身猛地僵住。
——崔琢的手掌虚掌着她的后颈,拇指指腹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划过她颈侧剧烈跳动的脉搏。
不轻不重的触感带着冷意,如同一柄冰冷而锋利的刃碾过那根跳动的血管。
他掌着她的命运,仿佛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刺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李亭鸢全身都麻木了,只有那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指腹力度的细微变化。
甚至连他指甲锋利的边沿刮过肌肤都能一清二楚地感受到。
她怔怔望着他,慌乱的目光带着惊惶和不解。
剧烈跳动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亦是无所遁形,如同将她自己整个悸动无措的心情,完完整整地奉到了他的面前。
任他赏阅或是踩踏。
崔琢目光漫不经心划过自己指腹碾过的位置,那里原本白皙的皮肤渐渐染上了一层粉红。
似乎是她的反应取悦了他。
崔琢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从她的脖颈撤开手,慢慢挺直肩背,眸光却久抓着她不放。
“这里染上了花汁。”
男人的语气很轻,近乎呢喃,眼神似笑非笑。
明明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陈述,听在李亭鸢耳中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
李亭鸢暗暗掐了下掌心,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方才来的路上,自己确实在花园中蹭到了树枝,却不曾察觉那树枝上的海棠花在自己颈间留下了花汁。
崔琢给自己擦脏痕,同方才给陆承宵擦墨痕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她却在心里不争气地慌乱无措,还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李亭鸢敛眸避开他的视线,余光中瞥见了他冷白的拇指指腹上沾着的秾艳的红。
像皎洁月色下孤高的红梅,但更像是雪地里洁白纯净中那抹藏不住的妖冶。
她咬了咬唇,开口说话时,嗓音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紧绷。
“……多谢兄长。”
李亭鸢原本还想说倘若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大可以开口告诉她,让她自己擦。
但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太显刻意,仿佛是在告诉他,自己因为他的动作而滋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犹豫了一下,她到底将后面那句快到嘴边的话,又给完完整整地咽了回去。
崔琢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重新将那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回去仔细看,李家的案子下月底前移交大理寺重审。”
崔琢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砸下,让李亭鸢所有的旖旎和忐忑在这句话中全都清醒了过来。
她轻轻颦眉,严肃地从他手中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压抑着迫不及待想要立马翻开的冲动,抬头。
“不必言谢。”
崔琢赶在她开口前出了声。
“此事本就尚有疑点,况且工部马上要重筑黄河堤坝,你父亲之事……必须要重审。”
李亭鸢的心跟着一紧。
重筑堤坝定要赶在六七月汛期前完成,如今二月底,也就是说朝廷差不多这一两个月就要下令动工。
算下来,留给她查找线索的时间并不多了。
她紧握册子,重重颔首,“知道了,亭鸢自会用心。”
崔琢瞥过她握到泛红的指尖,什么也没说,淡淡道:
“去吧。”-
云间宴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往来贵客应接不暇。
三楼天字号雅间内,崔琢与一紫衣男子相对而坐。
崔吉安替两人斟了茶,又额外给崔琢的茶中加了一大勺蜂蜜。
那紫衣男子一看,不由笑道:
“这么多年了,明衡的癖好还是没变,谁能知道自持清冷的崔家世子爷,居然在饮茶时嗜甜。”
崔琢掀起眼帘不轻不重地瞭了他一眼:
“那日我见随芸栖同夫君一道去云隐寺上了香。”
那紫衣男子名唤沈昼。
沈昼闻言一哽,一口茶刚含进口中,险些喷出来。
云隐寺是东周有名的求子圣地。
而崔琢口中的随芸栖则是沈昼曾经的青梅竹马。
那随芸栖喜欢了沈昼许多年,可沈昼却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属于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后来随芸栖鼓起勇气对他表明心意,他却只说将人当妹妹看待。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在沈昼宿醉酒楼的某一日,随芸栖便一顶轿子将自己嫁去了英国公府。
等到他酒醒,随芸栖都与那英国公的嫡次孙拜完了天地。
沈昼赶到的时候,只看到随芸栖同新婚夫君一道步入洞房的背影。
后来沈昼什么也没说,只留下几张地契和万两白银作为随芸栖的新婚贺礼,没多久,他就随叔父远赴边疆,一去多年。
这期间,便只有他们共同的好友陆淮明去世的时候,沈昼回来过一次。
崔琢知道他那次回来,临走前,在英国公府大门对面的酒肆里整整坐了一整日。
不过在崔琢看来,这些都是沈昼自己活该,是以拿话刺起他来也毫不留情。
沈昼放下茶杯,撇了撇嘴:
“想必她那夫君不怎么行,不然也不至于两人成婚四载,还要去云隐寺求子。”
崔琢扫了他一眼,对于他语气中的酸意嗤之以鼻。
沈昼尴尬地轻咳一声,换了话题:
“对了,陆承宵那小子还好吧?这次我给他带了一堆新鲜玩意儿,赶明儿连给崔翁和伯母的礼一道送你府上去。”
他将一个锦盒推到崔琢面前:
“晋州的澄泥砚,我好不容易淘来的,那日原本就要给你,谁料你走得那般匆忙。”
沈昼凑上去,笑得暧昧:
“爽约可不是你崔明衡的一贯作风,说说吧,是哪位佳人值得你这般火急火燎的?”
见崔琢不答,沈昼啧了声,故作高深道:
“那日你走时候,我听见萧云说什么义妹、孙家相看什么的。崔琢,你镇国公的门楣,何时准许旁的人随意进出了?那义妹莫不是你崔琢的情妹……哎哟!”
沈昼话未说完,头上便挨了一下。
崔吉安原本在一旁听沈昼的话听得心惊肉跳,此刻瞧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不禁也忍不住掩唇。
“你若没什么话可说,不如回去同你娘安排的人相看。”
沈昼口中不屑地嘁了声,“我早都放话,此生若不是我沈昼爱之入骨的女子,我是绝不会娶的。”
崔琢轻嗤一声,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道:
“那让你找了两年的女子找到了?”
沈昼眉眼一沉,笑意收敛了些,“还未,当初我被她所救,若非我那时中了毒目不能视,又岂会与她错过。”
崔吉安静立一旁,闻言忍不住诧异地多看了沈昼两眼,这沈公子又有新的心上人了?
在他看来,那沈公子虽和自家主子对待感情的态度天差地别,但他们二人却有一点十分相似。
——那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甘心成婚的人。
沈公子是良人太多不知道选谁。
而他们家主子则是一个都看不上眼。
不过说起来,崔吉安心里也疑惑。
那日主子明明同沈公子约好了,难不成真因为萧云来报说崔夫人安排了孙家与李姑娘相看,主子就急匆匆回了府?
崔吉安想起那日主子在听到萧云来报的时候,那周身忽然冷下来的气息,和一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的“回府,即刻。”
他依然面色沉稳,只是崔吉安驾车的时候能明显感到马车中的主子多了几分烦躁。
尤其是后来在回府的必经之路上,两个摊贩因争执堵了路。
若是放在平时,主子要么让他绕路,要么就是在路边等着——对于这类人的事情,主子从不关心,等待对他来说不过是不屑于为此事劳心。
而那日他原本想驾车绕路回去,却听主子在马车中叫住了自己。
崔吉安原本以为主子有什么吩咐,却不想门帘掀开,一块刻着“崔”字的腰牌递了出来。
那一贯平静沉稳的国公府世子爷,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烦躁:
“将这二人清理了。”
“马上。”
思及此,崔吉安不由又侧过头去多看了崔琢几眼。
瞧着自家主子丰神俊朗的侧脸,一个莫名而又大胆的想法在崔吉安的脑中倏然闪现-
打从那日崔琢给了李亭鸢那本册子,她这几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埋头在案牍中。
偶尔出府一趟,也是去找李怀山,同他一道回忆从前父亲的所说所为,看看是否能从里面寻出点证据来。
直到五日后,她终于在谢时璋接触的那些人中锁定了两个可疑之人。
——一个是当初他爹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周衍,另一个却颇为令她意外,是父亲的堂兄,如今在吏部任职。
李亭鸢拿着那些整理出来的证据链,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
她甚至等不及晚膳过后,一听芸香说崔琢回府了,就迫不及待带着东西去了松月居。
李亭鸢进到松月居院子里的时候,并未看见崔吉安的人影。
她心中着急,又一心牵挂着待会儿怎么同崔琢说,一不留神拿着那些册子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兄长,我找到……”
她的语调又急又轻快,只是话才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一只脚踏过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房间里的男人身穿一身雅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着,纤薄柔软的料子几乎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紧实的肌理和宽肩窄腰勾勒的分毫毕现。
每一处都充满成年男人的张力与压迫感。
松姿鹤骨的男人听见动静,朝门口看来,盯着她的眼神里那份疲惫和慵懒还未来得及彻底散去。
崔琢见她还在呆愣,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胸口看了一眼,而后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
他说话时胸腔微颤,滚动的喉结上,那道微小的牙印儿在白璧无瑕的肌肤上分外明显。
“要一直看下去么?还是——”
崔琢挪了下脚步,正面面对着李亭鸢,眼神微眯,唇角缓缓勾了起来,语气戏谑:
“妹妹打算亲自替为兄更衣?”
李亭鸢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脸颊刹那间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语气磕绊地道了声歉,连眼都不敢抬一下,仿佛有谁在后面追赶一般,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门。
直到在拐角的回廊里停下,冰冷的空气浸入鼻腔,她才觉得自己的血液没那么沸腾了。
李亭鸢怔怔坐在廊下的长椅上,缓了好半天,不自觉想起方才崔琢的样子。
她几乎从未见过那样的崔琢。
——戏谑、慵懒、游刃有余,充满进攻性,像狼一样。
可她又觉得,好似这样的他才是真实的他。
分明内心里不那么光明磊落,不那么重矩清正,却越是要用自持和端方来伪装那个真实的自己。
让所有人都觉得崔家长子光风霁月,言出法随。
世间人以他为东周礼仪的表率,将他的言行举止奉为圭臬,但他其实不必循规蹈矩,因为他就是规矩本身。
李亭鸢下意识往崔琢房间的方向看去,一时间又想起三年前那夜的他。
也是那般强势、掠夺、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亵玩。
所以崔琢真的就是他自己所表现出来那样的渊清玉絜吗?
李亭鸢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跳动得太过剧烈。
她不敢再想下去,深深吸了两口气,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册子,企图将注意力分散。
过了好久,她才平复下来。
崔吉安恰好也出来找她,她便随着他一道重新进了屋。
房间里,崔琢早已换好了一身水蓝色常服,衣襟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喉结下方,领口和腰间每一处褶皱都被抚平到无暇。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肩背挺直,修长有力的手中端着一杯茶,轻轻撇开上面的浮沫,一举一动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端方的国公府世子爷。
看不出一丝方才的痕迹。
李亭鸢指尖微颤,视线注意到他拇指上的扳指早已不是之前那枚。
她轻轻抿了抿唇,率先开口:
“兄长,我查到了一些证据。”
“关于我父亲那桩案子。”她补充道。
“说说。”
崔琢放下茶杯。
冷清的空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杯盏相撞的声音,李亭鸢的心脏随着那一声轻轻一颤。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仿佛方才对她戏谑相对说出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亭鸢不由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在他的视线扫过来的同时飞快垂下去。
“我回忆了父亲当年说的话,又结合兄长给我的资料,最终锁定了两人——工部侍郎周衍和吏部员外郎李文正。”
“李文正?他可是你父亲的堂兄,为何会怀疑到他?”
崔琢的语气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
不过听他的语气,李亭鸢觉得他应当早都知道是这两人,却宁愿将问题抛给她让她自己找答案。
她说不出自己心里对他是什么情绪,是感激他将事情的处置权留给她,还是愤怒他明知故问的愚弄。
李亭鸢手指下意识捻了捻袖摆,这是她烦躁时惯有的动作。
停了片刻,她才顺着他的话回道:
“父亲若是倒台,便看谁是既得利益者,即便是亲人,也保不齐有趋利避害的一日,况且李文正此人……”
李亭鸢的话蓦地断在了这里。
数年前那个逼仄潮湿的夏天浮现在脑海中,一些令人作呕的回忆让她没能继续说下去。
戛然而止的沉默仿佛敲到一半的钟,沉闷的响四散开来。
崔琢轻点桌案的手指一顿,视线落在她略微苍白的脸上,而后缓缓望进她隐忍的瞳眸里。
他的眼神猛地一黯,唇角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坐直身子看向她。
“李亭鸢——”
他唤她,语气不怎么好。
“说下去。”
李亭鸢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闻言眼睫一颤,死死掐着掌心,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兄长若怜惜我失去至亲,能劳烦您派人去查一下,我已是感恩戴德。”
崔琢因她这句话,神色更冷了几分,手背上的青筋微不可察地突了突。
但他什么都没再问,只是绷着下颌,静静盯着她。
那目光低沉而锋利,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威压。
过了良久,崔琢淡淡收回了视线,重新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静:
“你父亲一案牵涉朝堂的另一桩案子,此事我定会去查。”
李亭鸢依旧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低低屈膝对崔琢行了一礼。
低头的瞬间,她的眼圈泛红,眼睫上已隐隐沾上了些许细碎的泪珠。
崔琢盯着她,眼神幽沉如晦。
“我给你的那柄匕首呢?”
他突然问她。
李亭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带着鼻腔的嗓音回道:
“在我房间里,兄长需要么?我去拿。”
那日从倚月楼回来后,第二日崔琢就将那匕首重新让崔吉安送了过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匕首的一瞬间,李亭鸢就知道那件事他已经解决了。
“不必。”
崔琢淡淡道:
“记住,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崔琢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语气也漫不经心。
可听在李亭鸢的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积攒在眼底的一滴泪再也没忍住,顺着晕红的眼角滚落。
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晶莹的痕迹,兰露未干的小脸显出几分脆弱。
不过很快她就将那滴泪拭去,吸了吸泛红的鼻尖,定定望着崔琢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崔琢微微蹙眉。
直到李亭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许久,他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冷意笼罩在崔琢周身,他搭在桌案上的手已是攥得骨节青白,几乎用尽了所有冷静。
许久,男人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嗤笑。
李亭鸢回去后那日夜里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满是那个十一岁那年的夏日。
那时候父亲尚未入仕,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们一家子还在京城几十里外的李家村里居住。
那日父母带着弟弟去镇上看病,留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午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动,她以为是父母回来了,兴冲冲跑去开门。
然而房门一打开,门后却是伯父李文正那张醉醺醺的脸。
李文正身上沾了浓厚的酒气,看向她时的目光也不似平日里的慈祥,反倒多了几分像野兽一般的贪欲。
李亭鸢当时虽然什么也不懂,但本能让她心里生出恐惧。
她二话不说转身就想跑,却被李文正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了回来,随手扛进了最近的柴房中……
李亭鸢在梦中挣扎、大叫,绝望几乎将她吞没,可她的嘶喊像是被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没人能来救她,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梦境的最后,李亭鸢不知从何处忽然摸出一把匕首,她毫不犹豫地用它狠狠刺穿了李文正的胸膛。
鲜血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匕首的手柄上,刻着“明衡”两个字。
明衡……
崔明衡……
崔琢……
“姑娘、姑娘……”
忽然,耳边出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将李亭鸢从泥沼般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刺目的烛光,李亭鸢将手背搭在眼帘上,这才看清芸香正弯身用温帕子替她擦拭脖颈。
李亭鸢细细喘息着,胸脯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下来。
“姑娘梦魇了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正说着,房门被敲响,李亭鸢顺着看过去,竟是芸巧端着一个碗盅进来了。
“芸巧?”
李亭鸢苍白的唇翕动,嗓音沙哑。
芸巧眼眶一红,端着碗上前来,跪在床边:
“姑娘先用一些安神汤吧,世子准许奴婢回来伺候了,多谢姑娘在世子面前替奴婢美言。”
李亭鸢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在崔琢面前替芸巧求过情,但她那几句话人微言轻,她从不认为崔琢会是因为她的话而放了芸巧。
她盯着眼前的安神汤,脑中不自觉浮现今日白天崔琢的那些话。
崔琢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安神汤是他命人送的,而芸巧,他将功劳都归结在她身上,就是为了芸巧对自己忠心。
安神汤在烛光下微微晃起一圈圈波纹,李亭鸢觉得自己的心底也漾起了涟漪。
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加深。
喝下安神汤后,下半夜李亭鸢睡得格外沉,再也没有那些恼人的梦境。
翌日午时过后,张嬷嬷带着两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来了清宁苑。
张嬷嬷说,过几日崔夫人要带着她一道进宫,世子特意请了两个宫中的老人来给李亭鸢教授宫中礼仪。
张嬷嬷笑道:
“这两位嬷嬷一位姓仇,一位姓钱,这几日就在咱们崔府中住下,专门给姑娘您一人教授礼仪,姑娘可得用心学着些。”
李亭鸢闻言内心不无震惊。
她再如何无知,也知晓宫中的老人尤其德高望重,有些甚至比刚进宫的嫔妃还要架子大。
也不知崔琢是请的哪宫的宫人,又是如何将人给请出来的。
李亭鸢暗自思忖着,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对两人行了礼。
那两位嬷嬷也给她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张嬷嬷走后,教学便正式开始了,钱嬷嬷根据这几日的时间,将学习内容简单做了规划。
李亭鸢拿到规划单的那一刻,眼前便一阵阵发黑。
这强度,便是刨除吃饭睡觉的时间,其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怕是都学不完。
钱嬷嬷瞧她脸色不太好,安慰她道:
“姑娘莫要担心,虽然宫中规矩繁多,但姑娘只需学习一些基础礼仪,做到在殿前不失仪即可,至于旁的规矩,姑娘若是实在想学,奴婢也可以按姑娘的意思添加进去。”
“……”
李亭鸢一把将规划单收进怀中紧紧攥着,生怕钱嬷嬷再反悔似的,对着她笑得牵强:
“不、不用了,嬷嬷费心了,我们暂且先学好这些。”
“也好。”
钱嬷嬷道:“都不是什么复杂的礼仪,姑娘倒不必太过辛苦,只需每日卯时起子时睡,这可比宫中的贵人啊轻松多了。”
李亭鸢嘴角抽了抽,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直到这几日,李亭鸢才彻底意识到,在温饱和睡眠都无法保证的前提下,此前自己的伤春悲秋有多可笑。
连日高强度的礼仪训练让她几乎完全无暇他顾,每日只想尽快练完好早点睡觉。
饶是如此,她每日也从未能按照此前钱嬷嬷所说子时入睡。
两个嬷嬷还好,轮番着休息,但李亭鸢却没有休息的时候,经常一练就过了子时。
有时候李亭鸢也会觉得委屈,训练完后躺在床上委屈得掉泪,然而一滴眼泪还未从眼角滚落下去,她就已经累得睡着了。
这般练了七八日左右,李亭鸢才渐渐适应了这样的高强度。
而且因为辛苦饭量也增加了不少,不到饭点就饿得两眼发光。
如此一来,这几日下来她的脸色竟比从前更加健康红润了。
某日午后,她正在院中顶着一个盛满水的碗练日常站姿,忽然瞧见平日里一脸严肃的钱嬷嬷如变脸一般换上了一副恭敬的笑意。
李亭鸢正诧异着,就听钱嬷嬷唤了声:
“世子,您来了。”
李亭鸢身子一晃,“咣当”一声,瓷碗摔在了地上,水花和玉瓷碎片溅得满到处都是。
李亭鸢和钱嬷嬷俱是一愣,不约而同瞧向地上摔碎的碗。
李亭鸢面色微红,神情带着丝羞愧。
钱嬷嬷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讪笑着对崔琢解释:
“世子,这……小姐平日里练习得极好,老奴也悉心教导,这次是个意外……”
崔琢随意扫过那些碎片,淡淡“嗯”了声,回看向钱嬷嬷:
“嬷嬷这几日辛苦,崔某都看在眼里,崔府备了上席,还请嬷嬷和仇嬷嬷一起移步前厅。”
这意思便是这几日的训练可以就此告一段落了。
说是去前厅用席,定也是备好了厚礼。
钱嬷嬷自然知道崔琢不是那种口是心非之人,他能说她辛苦,那就是承认了她二人的功劳。
钱嬷嬷也不推辞,大大方方行了礼,又叮嘱了李亭鸢几句,转身走了。
“这几日如何?”
崔琢从钱嬷嬷身上收回视线,打量了李亭鸢一眼。
李亭鸢心里一紧,斟酌着用词忐忑道:
“嬷嬷教得很用心,亭鸢愚笨,也学了一二,不会在宫宴上丢崔家的……”
“我问的是累么?”
崔琢蹙了蹙眉,语气重了些。
李亭鸢一愣,怔怔抬头看向他。
崔琢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失控,但他神色并未变化,目光反而愈发直直凝睇着她,一字一句问道:
“我是问你,这几日,累了么?”
这是一句兄长对妹妹再自然不过的关心。
但李亭鸢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崔琢的眼神太过直白,以至于她在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暧昧。
她在崔琢的注视下,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般。
她匆匆垂眸,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回道:
“多谢兄长关心,起初是有些累,不过都已经适应了。”
“嗯。”
崔琢鼻腔里淡淡溢出一声,“收拾一下,等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李亭鸢诧异地看向他,还不及问他是去哪里,就听崔琢又不紧不慢补充道:
“带身衣裳,要过夜。”
李亭鸢瞳孔猛地一缩,震惊到连表情都顾不上掩饰了,瞪大眼睛,唇瓣翕动了几下,“过、过夜?”
她原本以为今日他来,是要检验她这几日的学习成果的,过、过夜是什么意思?
与他……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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