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琢睨了眼她下意识后移了小半步的动作,唇角不禁微微勾了起来,又是那日那副被她撞见更衣时的样子。
他眉眼微垂,喉咙一滚溢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声音:
“妹妹在想什么?”
李亭鸢身子一僵。
明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眼睛却不自觉盯上他喉骨下的那处咬痕。
她重重吞咽了一下,缓慢将视线上移到他的脸上,紧攥的手指间鼓跳的脉搏几乎要冲破掌心。
“没、没想什么,只是……”
她的喉咙实在发干,又抿唇吞咽了一下。
唾液划过紧绷干涩的喉咙,才在他深邃而兴味的视线中再次犹豫开口:
“只是不知兄长说的过夜,是……是去哪里过夜?”
“怕了?”
崔琢嗓音低沉,两个字在舌尖一滚,从勾起的唇间溢了出来。
李亭鸢的心跟着又颤了颤。
不知怎的,现在的崔琢明明好端端地站立在离她有一步远的位置,他的身姿清越皎洁,衣裳也一丝不苟。
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但李亭鸢就是觉得,他仿佛又变成了三年前那夜那个将她禁锢在榻间毫不手软的男人。
他身上极具压迫的进攻性,如火焰般一浪一浪朝她扑卷而来。
他明明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甚至只是云淡风轻地笑看向她,李亭鸢却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的目光剥得无处遁形。
滚烫的耳廓全是自己剧烈如鼓的心跳,李亭鸢咬着唇,胸膛微微起伏着。
崔琢瞧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垂眸无奈一笑,低低道:
“我是问你,要去外面过夜,你会害怕不合规矩么?李亭鸢,你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凑近她一步,阳光照进他琥珀色眼睛,从来自持矜贵的眼底是难得一见的顽劣,不加掩饰。
崔琢缓缓弯下身子,语气轻如气音。
卷起来的语调儿有种说不清楚的暧昧与不正经,偏他的神情又正经得无可挑剔。
“还是说,妹妹以为的害怕,其实怕的是兄长?”
李亭鸢下意识抬头。
等她压着心底的忐忑再仔细看去的时候,早已在崔琢的眼底找不到那丝儇佻的顽劣。
他又恢复成了君子如玉的模样。
他细致匀削的五官平静清隽,眉骨下压淡淡看着她。
像是满腹经纶的夫子考究学生的学问一样,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方才那些恶劣的挑逗和戏弄,来得猝不及防,去得干脆利落,快得仿佛只是李亭鸢自己的一场幻觉而已。
李亭鸢瞧着那双拨乱了自己心弦又置身事外的眸子,心里忽然莫名的有些拱火。
凭什么他就可以这般游刃有余,偏她就要被他云淡风轻的话勾得忐忑难安。
她抿了抿唇,暗暗捻着袖摆,眼睫一垂一抬间尽数将自己的情绪掩去,深吸一口气,语气比他的还要冷静,带着赌气:
“兄长光风霁月、赏罚分明,亭鸢并未犯错,自是不怕的。”
“光风霁月?赏罚分明?”
崔琢饶有兴味地将她口中说出的这几个字绕进口中咀嚼,不由笑出了声:
“妹妹说的对,不过妹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么?”
他的语调慵懒微微拖长,最后一句话说的很轻,似乎带着几分耳语,含笑俯身,居高临下地问她。
李亭鸢所有刚刚努力筑起的冷静,被他那句话砸得近乎分崩离析。
他……他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她确认自己当真并未犯过错?
崔琢身上清冷的松木香便如攻城略地般侵占她的五感和思绪,令她越发慌张。
他到底记不记得那夜之事?
倘若他记得,她又该如何回答?如何同他解释三年前自己明明并未中药,却主动抱住意志不清的他?
如何同他说起那件荒唐至极之事……
李亭鸢脑袋有些空白,呼吸几乎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风拂过院外,树影婆娑,沙沙作响。
偶尔有几声鸟叫虫鸣,刺破凝滞的气氛冲了进来,随即很快又恢复沉寂。
李亭鸢掐了掐掌心,就在她终于要狠狠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想要向崔琢坦白三年前那件事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他好整以暇的声音。
“我记得我同你说过,这唇脂——”
男人的视线下移,落在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强烈的日光在他眼睫下垂出一片细小的阴翳,崔琢的目光凝了凝,语气沉了下来:
“我说过,今后不要再用这个颜色的唇脂了,妹妹可是忘记了?”
那般娇艳欲滴的红唇,配在她这张莹白如此的小脸上,再用这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无措的看着自己,让他很想——揉碎她。
崔琢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手指背在身后捻了捻,淡声道:
“前几日送来那盒唇脂,今后用那个。”
李亭鸢懵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的双肩瞬间一松,心里长舒一口气。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
这几日她因为繁重的学习任务成日里晕头转向,今早也是睡过了时辰,怕嬷嬷久等,胡乱抓起桌上的一盒口脂就用了。
却不想用错了颜色。
她记得那日崔琢在马车中同她说过,崔家恪守礼教,崔家女亦当林下风致,不宜妆容过于浓艳。
而他后来也确实不时着人送来许多唇脂,并未亏待过她。
此事确实是她大意所致,而他作为崔府掌家人、她如今的兄长,理应提醒她。
李亭鸢微微俯首,认错的态度很积极:
“是亭鸢大意了,兄长可否稍候,我现在就将唇脂换了。”
“不必——”
崔琢视线飞快从她的唇上扫过,李亭鸢并未注意到他眼中的墨色潮涌。
“今日,就用这个。”
李亭鸢有些诧异,不过瞧见他神色如常,自己便也没多想,只道他是不想多等。
一刻钟后,等到坐上了出府的马车,李亭鸢才发觉方才自己想岔得有多离谱。
这次出府,除了她和崔琢,二房的柳氏和其子,以及几个远房表亲也都在列。
一行人浩浩荡荡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可以说只除了崔母有些头疼,温氏留下来侍疾以外,崔府的女眷们都倾巢而出了。
“姑娘看什么呢?”
芸香见李亭鸢掀开车帘往队伍前面看,不禁好奇问道。
崔家的队伍长,最前面是世子爷的马车,再之后就是她们的,后面依次跟着二房柳氏等人的马车。
“姑娘在看世子么?”
李亭鸢没有否认,毕竟前面再没别人,自己忙着否认倒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她颔首,问道:
“崔府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别庄么?”
“是呢。”
芸巧忍不住雀跃,急着回道:
“每年的三月初,别庄里的温泉都是最好的,据说这个时候去泡一泡,能够活血生肌,美容养颜,祛除百病呢。”
“而且呀……”
芸巧不无骄傲道:
“咱们这处庄子的温泉可是和陛下的温泉同源呢,朝中那么多大臣,陛下偏将这独一份的尊荣赐给了咱们世子爷呢!”
“你别忘了,还有静姝公主。”芸香补充道。
李亭鸢指尖一颤,“静姝公主?”
“是呢。”
芸香道:
“咱们的别庄在一处温泉林,除了陛下的御龙别庄和崔府的颐和山庄,就还有静姝公主的静雅苑,只是静姝公主早年随驸马就番,那静雅苑便闲置了,鲜少再被人提起过。”
芸香端了一盏茶给她: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对于每年去别庄这种事,咱们世子爷一贯是不参与的,只派府兵同行,今次却罕见得一道而行了。”
芸巧凑过来,神秘地眨了眨眼:
“莫不是因为今年静姝公主回来了?”
“嘘……你还敢乱说!”
芸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往前面看了一眼:
“世子爷同公主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你如今还敢提?”
“可前几日我去取炭火的时候,分明瞧见公主来了咱们府中,径直被张晟带去了松月居,不是去找世子又是什么?况且我看公主寡居,世子又未娶,两人郎才女貌,多般配呢!”
许是同李亭鸢相熟了,两人在她面前也多了几分放松,芸巧的话反倒多了。
芸香并未说话,但对芸巧的话也不置可否。
其实从前李亭鸢就知道崔琢同静姝公主关系极近。
以前她来府中找崔月瑶的时候,时常能见到静姝公主的身影。
那时候李亭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之女,而那两人宛如天上月一般,即便她仰视也要他们悲悯地施舍才能被她看见。
李亭鸢心里才将升腾起来的几分雀跃又慢慢沉了下去。
她双手轻轻捧着茶杯啜了一口,没说话。
芸香和芸巧见她似乎对世子爷和公主的事没什么兴趣,也识趣地转了话题,捡了些别庄有趣的事同她说。
马车行至申时末,终于到了别庄门口。
李亭鸢跟着众人下车。
仰头看去,高大的门楣上悬挂着朱漆色的牌匾上,“颐和山庄”几个字在黄澄澄的夕阳下龙飞凤舞。
这处别庄建在京郊的半山腰上,毗邻皇家猎场,十分清净宜人。
别庄里的景致也多以淡雅为主,但仔细看去却能瞧出布置别庄之人的巧思。
顺着石板路往前走,草木葳蕤,移步异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四周随处可见纱幔翩翩,烛灯清影,远处湖波万顷,流云如画。
整个别庄文雅中又凸显出几分别样的精致大气。
一路往前行去,柳氏她们都分别带了自己的丫鬟婆妇去了为自己安排好的院中。
只有李亭鸢,一路忐忑地跟在崔琢身后,直到路上只剩他们二人,她才犹豫着开口:
“兄长,我……”
“府中其余房间尚未收拾出来,今夜你便同我宿在一个院中。”
崔琢立在石板小路上,身姿卓然,郎艳独绝。
身后翠绿的草木映得他匀至俊朗的五官犹如春风化雪,多了几分柔和。
也正是因为那平易近人的柔和,又让他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那双被夕阳盈满的眼眸中漾着细碎的光,缱绻如蕴星辰引人忍不住想要深探。
空气中有暗香浮动,疏影横斜。
李亭鸢的心弦像是被迎面而来的春风无意拂动了一下,颤意绵延不绝地在血液里游走。
他说的话听在耳中分明有那么几分不正经,偏她此刻在他的注视下,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李亭鸢缩了缩手指,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等到她真正跟在他身后进了院中,才惊觉自己方才都答应了些什么。
不过好在崔琢的流光院十分宽敞,院中光是供人居住的二层小楼都有好几栋。
李亭鸢被安排在东南角的一座小楼中,同崔琢所居的鹤楼隔着一座假山遥遥相望。
她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是厨房做好送到各个房间里去的。
一路上舟车劳顿,李亭鸢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两口便叫人撤下了。
连日来高强度的训练学习,让她直到此刻才彻底放松下来。
胃里有了东西,人也越发慵懒,李亭鸢躺在榻上小憩了半刻钟。
天色渐黑,芸香拿着一身轻薄的衣裳和一个披风走了进来。
即便她素来沉稳,脸上兴奋的笑意也是遮都遮不住:
“姑娘,奴婢方才瞧见二少夫人她们都已经去了汤池呢,我们也去吧!恰好您这几日累了,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其实李亭鸢对于泡温泉没有多大兴致,况且一想到崔琢也在这院中,她就更不想出门。
但看着芸香和跟在她身后的芸巧都一脸憧憬的样子,她也不好拂了她们的兴致,便点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
她看着芸香手中的衣裳,不禁微微红了脸:
“非要穿成这样吗?”
那件衣裳薄如蝉翼,只有小衣和亵裤是绸缎做的,其余的地方全都是水红色的纱,其上点缀着金丝银线的牡丹纹样,娇而不妖。
确实好看,但未免……太过暴露。
“姑娘勿要害羞,别庄的侍卫都被清出去了,如今这别庄里里外外都是女子,而且您这外面不是还有披风呢?”
“那……”
李亭鸢嗫嚅了一下,低声问,“兄长他们呢?”
芸香回道:
“方才瞧见世子往大门外去了,对面楼都黑着呢。”
“呀!”
芸巧小声道:
“听说静姝公主今日也来了静雅苑……”
她的话虽然没说完,但房中众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温泉别庄,孤男寡女。
李亭鸢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闷闷的,不大痛快,但又有种无力的感觉。
芸香见她沉默,又劝道:
“姑娘,机会难得,去看看吧!况且二少夫人她们历来来此也都是这样呢!”
李亭鸢心情低落,本想拒绝,但听她们说柳氏她们历来也是如此,未免她们觉得自己过于矫情,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应了下来。
等到她将那身衣裳换好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丫鬟眼睛都直了。
李亭鸢本就生得白皙,肌肤在烛光下如美玉一般泛着莹白,脖颈纤细柔嫩,锁骨线条优美,再往下细腰丰胸,玲珑有致。
两条笔直纤长的腿更是在水红色薄纱下若隐若现,纤细的脚腕上还系着一条鎏金足链,随着她的走动金光闪耀。
李亭鸢整个人光是往那里一站,就有种清纯又惑人的风情。
芸巧咂了咂嘴:
“姑娘,您这副好身材整日藏在那样厚实的衣裳里,属实暴殄天物。”
李亭鸢从未穿过这般暴露的衣裳,以她的身份更不可能有过泡温泉的机会。
听芸巧这一番夸赞,不禁脸一红,不自在地环抱双臂。
芸香贴心地替她裹紧披风,笑道:
“姑娘有这样好的身段,早该学京中那些小姐们穿些更合身的衣裳才是。”
时下民风开放,姑娘们的穿着多以凸显美丽为主,对于衣裳是否暴露并没有十分严苛的要求。
李亭鸢想起清宁苑中那些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
那些衣裳用料上乘,绣工一流,但确实是比旁人的衣裳要保守一些,平日里便是连脖颈都要遮挡住大半。
不过虽说与姑娘小姐们的穿衣风格大相径庭,甚至显得有些古板,但她本就是保守又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也不觉得什么。
她笑了笑,没接话。
几人下了楼后,先后去了别庄的几处温泉。
不过那几处温泉都提前被二房那些姑娘小姐们占下了。
一则李亭鸢不好意思同旁人一道,二则,崔母生辰宴那日柳氏看她的眼神她还记着呢,也不愿同二房的人太过亲近。
一来一回寻了几处竟没个合适的地方。
正当她想说要不就算了,恰好从远处跑来一个仆妇。
那仆妇一见李亭鸢,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道:
“姑娘可让老奴好找。”
“您是?”
“哎哟,老奴是这庄子的掌事嬷嬷,芸香芸巧都见过奴婢的。世子爷让我留在这里同您说一声,他给您留了私汤,就在文玉楼后院,姑娘不必同二房那些人挤。”
李亭鸢回头看了芸香一眼,见她对她点头,这才放下警惕来。
“嬷嬷说的可是闻毓楼?”芸香再度确认。
掌事嬷嬷笑道:
“对、对,就是文玉楼,从这里过去就到,姑娘不必拘谨,来此只管放松便是。”
“可我不是记得闻毓楼在那个方向?”芸巧嘀咕。
掌事嬷嬷笑道:
“那定是姑娘太久没来记岔了。”
芸巧挠挠头,“可能是我记错了,那姑娘,我们过去吧。”
第22章
天将暮色,薄雾鎏金。
闻毓楼后院偌大的温泉垂纱绕雾,四周点着朦胧烛灯,池面波影重重,浮光跃金。
芸香和芸巧替李亭鸢安置好果酒和茶水,将干净的香帕放在一旁,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伴着远处的虫鸣和树影的婆娑隐隐传来。
李亭鸢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缓缓褪下大红色鎏金披风。
夜风一吹,只着薄纱的她不禁轻轻一颤,飞快钻入了雾气缭绕的温暖汤池中。
水面波光粼粼,温暖将她包裹的刹那,这几日训练所受的疲累好似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
饶是李亭鸢这般不耽于享乐之人,也不禁舒服地阖起双眸,轻轻喟叹了一声。
夜色静谧,水温宜人。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亭鸢泡在温泉中如被坠绵软云间,便是连骨头都被泡软了,四肢百骸说不出得放松。
泡了一会儿,她隐隐觉得有些口渴。
方才芸香在来时也同她说过,汤池泡久了会口渴,让她不时饮些酒水。
李亭鸢看了下桌上放着的茶杯,那石桌离汤池有些距离,需要上岸才能拿上。
不过这么久过去,这里并没有什么人来,况且一想到芸香和芸巧二人还守在外面,她便也没那么多顾虑,提着裙摆从池水中走上了岸。
汤池四周铺着波斯进贡的绒毯,脚踩上去绵软舒适。
然而她才刚将杯沿担在嘴边,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忽听来时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亭鸢循声看去。
伴随着芸香一声惊促的“世子”,崔琢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门口的位置上,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
他的身姿没有往常那般挺正,眼底泛着沉冷的光,下颌紧绷,好似带着怒意,但那怒意之下似乎又有些别的……克制隐忍的燥意。
微风吹来,李亭鸢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李亭鸢足足愣了两息,才惊叫一声,扔了茶杯双手徒劳环胸,仓皇惊恐地看着他。
“兄、兄长……”
崔琢似是也没料到李亭鸢会在这里,破天荒地怔了一下。
烛光流转。
眼前的少女衣裙曳地,青丝如瀑,纱衣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肌肤在夜里耀如珠雪,粉白的面颊因热汽晕染出一片娇嫩的红,眼眸中蕴着一层水色的涟漪。
尽管是惊慌无措的样子,但一举手一抬眸间娇不自胜,仿若芙蓉初绽,尽态极妍。
是李亭鸢,但又不像。
崔琢的眸色猛地一黯,沉冷的眼底渐渐溢出一丛灼热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气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李亭鸢脸上早就花容失色,贝齿在粉唇上咬出血痕,明如点漆的眸中盛着慌张和羞窘的水痕。
闻言眼睫轻颤,沾上细碎水珠。
“兄长可否……可否先背过身去?”
姑娘尾音里都带了无助的哭颤。
崔琢动作一顿,手臂上青筋紧了紧,低低滚着喉结:
“抱歉。”
他背过身去,醉玉颓山的身姿缓缓绷得挺直。
潮湿闷热的夜风吹拂,烛光幽昏,汤池上的纱幔在水雾缭绕中飘扬,轻轻拂在他瘦削坚实的肩头。
李亭鸢注意到,蜿蜒在他颈侧冷白肌肤下的青筋,克制不住似的无声鼓跳。
她心底一颤,慌不择路地跑过去捡起披风,也顾不得身上湿淋淋的,就将披风紧紧裹在了身上。
可披风能遮住她裸//露的皮肤,却遮不住她此刻的窘迫。
望着崔琢挺阔的背影,一想到方才他的目光就这般直挺挺落在她近乎毫无遮挡的身子上,李亭鸢鼻尖一酸。
三年前不断发酵的情绪,加之此刻所有的委屈与羞赧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了出来。
她蹲回地上,将脸埋在膝头,死死咬着唇无声啜泣了起来。
她从前觉得,三年前那场荒唐已经足够让她羞耻与卑微,从没想过,时隔三年,自己还会遇到如今日这般狼狈的时候。
明明都已经说服自己不在乎了,可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这般狼狈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与他云泥之别,她只是想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为何……
李亭鸢越想越伤心,啜泣声忍不住从紧咬的唇中溢出,身子随着轻颤,止都止不住。
不知哭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无奈似怜惜,如清风拂过。
紧接着崔琢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在她的身前站定,静静看了她两眼,而后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清浅的酒意将她笼罩。
崔琢平视着她,缓缓伸手抚上她眼角的那滴泪珠。
冰凉的指腹擦过眼尾薄而敏感的皮肤。
李亭鸢如被鱼钩惊到的鱼儿,身子一颤躲开他的触碰,惧怯地看向他,整个人充满对他排斥。
崔琢动作一僵,压了压眼帘。
“今日之事不是你之错,受罚的人理当是我,倘若再哭,就是用旁人之过惩罚你自己。”
他的语气平静,视线直直看向她。
崔琢眼底的神情是李亭鸢从未见过的直白,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浅滩。
他朝她伸出手,“不哭了?嗯?”
李亭鸢还在一抽一抽的哽咽,视线落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
掌心宽厚,指节有力,月光洒在上面说不出的好看。
那日他就是用这只手垫着帕子扶起了她。
崔琢很少有这般哄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李亭鸢心里却更委屈了。
就好像受了委屈原本还能忍住,但被在乎之人一关心,就绷不住了。
她眨了眨眼,拼命将眼泪憋了回去——她也不想用自己如今这幅模样,在他面前哭个没完。
全当没发生过吧。
反正发生三年前那样的事都发生了,于她而言羞耻之类的在他的面前早就荡然无存,如今这些又算什么。
平复了一下心情,李亭鸢摇了摇头,并没有扶他伸来的手,而是自己一手攥拢披风,一手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李亭鸢拢了拢披风,嗓音发紧。
“兄长,我……”
她的双唇嗫嚅着,纤长的眼睫沾着泪珠轻颤。
然而还不等她将话说完整,两人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冷厉的风刮过耳畔。
李亭鸢的腰被重重一压,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了崔琢温热的怀中。
崔琢的大手掌在她的细腰上,冷冽的松木香夹杂着酒香刹那盈满鼻腔,发上骤松,头发如瀑一般散开来。
李亭鸢身子猛地僵住,连惊叫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有刺客,抓紧我。”
崔琢神情冷肃。
一手将她护在怀中,一手攥着从她发间拔下的金簪作为武器,抬手刺向离他们最近的黑衣刺客。
李亭鸢在一片天旋地转的混乱中,这才看清对方足足有六七人,且各个凶神恶煞,一副豁出命的样子。
她当即不敢再动一下,紧抓住崔琢,尽力放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避免使他分心。
饶是如此,她依旧因为对方人数众多而担心不已。
没成想崔琢平日里瞧着文雅矜贵,可当真动起武来动作又准又狠,招招奔着致命而去。
双方一时竟难分高下。
风声呼啸,空气中血腥味逐渐浓重,汤池的水都染了红。
金属的撞击声夹杂着刺客的闷哼与狞叫,打斗声愈演愈烈。
那几人不要命似的逼近,将二人包围在中间,甚至有几下,李亭鸢都觉得那冷剑是擦着自己的后背而过的。
崔琢神色渐渐肃然起来,眉峰冷蹙,紧实的手臂重压着她的腰,越发将她护得紧。
李亭鸢心脏在胸腔里无序狂跳,死死咬住唇。
又同歹人殊死缠斗了好大一会儿,地上已有三人的尸体,对方的攻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正在这时,李亭鸢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应当是萧云领着侍卫与府兵赶来了。
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见崔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扬声对萧云冷声吩咐:
“都不许进来。”
耳畔一阵刀风划过,她被他按在怀中低头躲过去。
等李亭鸢再仔细回味了一下崔琢方才那一眼中的深意,当即明白过来崔琢那句话是为什么。
李亭鸢煞白的脸上悄悄爬起一抹红晕,急忙拉紧了衣领。
原本她还想与他的身子稍微拉开些距离,但才一动,又被他紧实有力的臂膀压了回去。
“动什么?!”
崔琢紧箍着她,语气冷肃。
两人的衣衫都薄,身子紧贴,男人硬朗的胸腹随着打斗不停发力,李亭鸢咬着唇不出声,在他怀中再不敢动一下。
那几个黑衣人似乎未料到崔琢身手那么好。
眼看着陆陆续续倒下四五人,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做了个撤退的手势,扬手变出个东西就要往崔琢他们这边扔来。
崔琢神色冷沉,手中的金簪一甩直直射掉那黑衣人手中的东西,而后精准贯穿了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胸口。
同时崔琢的手轻覆在李亭鸢眼皮上。
对面的黑衣人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胸口,喉咙里吐着血沫发出咕噜咕噜的几声,直直倒了下去。
另一个黑衣人一看,面色大惊,转身就往远处的树上奔去。
崔琢讽笑出声,笑声在黑夜里像索命的修罗。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李亭鸢,语气轻柔得似诱哄:
“乖,借你的耳坠一用。”
他的怀抱很暖,结实硬挺的胸膛说话时有轻微的震颤感。
李亭鸢还没从如此剧烈起伏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眼泪尚且挂在泛白的小脸上,就察觉崔琢的手已经来到了她的左耳旁。
她呼吸顿时停滞,身子僵硬紧绷,心跳声扑通扑通得比方才的打斗还要激烈。
空气中满是浑浊的血腥味,崔琢的袖口却被风带起一阵清凉的松木香。
李亭鸢感觉他放慢了动作。
指节微屈撩起她披散的长发,微凉的扳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
李亭鸢有一瞬间的分神,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似乎早已换成了另一枚墨色的。
这枚新扳指上……纹路更加突出。
耳垂上轻轻揪扯了一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亦或是她自己的幻觉,男人卸下她的耳坠后并未离开,指腹还若有似无地在她的耳垂上轻捻了一下。
李亭鸢的血液一瞬间自耳垂的地方沸腾了起来,如烧滚的热油一路浇进她的胸腔,咕噜咕噜翻滚着。
崔琢低头看了眼神情呆滞的少女,胸腔颤着溢出一声低笑:
“好姑娘,改日赔给你。”
温和若絮的语调尚在薄唇间未飘散,崔琢的眼神早已变得狠戾如刀,搂着她的胸腹肌肉紧绷,手臂猛地用力。
那雕成兰花纹样嵌着粉色宝石的白玉耳坠,原本是姑娘家的扮美之物,此刻犹如利剑一般射出,直挺挺打在逃跑的刺客的腿弯处。
“噗呲”一声没入血肉。
那刺客闷哼了声,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直直掉落在院墙外面。
崔琢神色微冷,侧首面朝院外不紧不慢道:
“带下去,别弄死了。”
院外萧云的声音严肃传来,“是,属下来迟,自去领罚。”
“去吧。”
崔琢低头压着眼帘,眼底生出淡淡的厌倦。
风声有片刻的停滞,温泉的水声潺潺,飞舞的纱幔上血迹绽放如花。
安静下来,李亭鸢才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不受控制的喘息。
今夜经历得太多,以至于她到此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还在怔怔注视着眼前男人。
崔琢温热的大掌拍了拍她的后腰,“站得起来么?”
他的嗓音有些哑,胸膛起伏着,怀抱里的温度似乎也在不断攀升。
夜风拂来,他身上的酒意渐浓。
李亭鸢被崔琢幽沉的目光看得心里一紧,如被烫了一般从他的怀里弹开。
可方才经历了那些,她的腿早就发软,刚一退出去,整个人没了支撑,踉跄了一下就向后面的汤池中倒去。
崔琢似乎叹了声,伸手将人揽着手臂重新拉了回来。
“跑什么?站得稳么?”
他眉骨下压盯着她,喉结滚动,那颗细小的牙印也随之轻滑,气息若即若离。
因为离得很近,李亭鸢几乎与他面对面贴着……仿佛在拥吻。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浓密纤长的眼睫下,男人那双略带进攻性的眸子里蕴藏着的暗潮,和他眸中映着的慌张的自己。
李亭鸢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
脚腕上足链细碎的脆响声划破寂静,叮叮当当回荡在夜色中。
崔琢往她裸露的脚踝处看了一眼。
李亭鸢脚腕如被烫了一般猛地僵硬,整个人紧张到不敢呼吸,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连带着脚踝处的银铃发出细碎声响,像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不敢细想那直勾勾的眼神下是什么深意,仿佛多想一下,她的胸腔就要炸裂开来。
崔琢朝她伸出手来。
李亭鸢呆呆地看他替她将披风的领口收紧,如砧板上缺氧的鱼,做不出任何躲避或抵触的反应。
“可有受伤?”
崔琢的手仍停在她领口没挪开。
李亭鸢紧攥住身后石桌的边沿,手指哆哆嗦嗦抠得泛白,咬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崔琢视线扫过她下唇上贝齿咬出的牙印,眸光飞快黯了下。
他松开她的披风,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我去唤她俩来。”
李亭鸢微微颔首。
才一低头,她忽然发现崔琢袖口处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兄长你——”
李亭鸢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他,全让忘记了方才的紧张,语气急促:
“你受伤了?”
崔琢循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不碍事。”
“可你……”
李亭鸢还要再说,崔琢忽然抬手。
他的手指修长,在今夜的烛光下如玉雕一般润,手背几条青筋蜿蜒得恰到好处,凸显出一种掌控的力量感。
此刻他的食指指腹就虚悬在她的双唇前方半指距离,似有若无地触碰着,阻止着她开口。
而后他压着削薄的眼皮,缓缓笑看向她:
“再多说一个字,我会以为你是不想让我离开。”
“我……”
李亭鸢刚张嘴,对上崔琢轻挑的眉峰,她又立刻鼓着嘴将话咽了下去。
可那颗不安跳动的心脏却在他这个说不出暧昧的神情中,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四肢百骸像是重新浸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惊惧也渐渐平复下来。
崔琢看着她乖顺的模样,轻笑一声,收了手。
“乖乖等着。”
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宠溺一般的语气,丝毫不像是方才连杀数人的狠厉。
崔琢刚一走,李亭鸢再也撑不住,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顷刻,她的唇角不受控制的微微扬起,脸颊窜上一丝热意。
过了没多久,芸香和芸巧急匆匆跑进来。
刚一见到李亭鸢,瞧见她没事,两人便要给她跪下。
李亭鸢一把将人扶住,气息不定道:
“不怪你们,扶我离开。”
芸香和芸巧两人闻言,急忙替她换下干净的披风,又擦干头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回走。
一路上两人也同她说了这次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仆妇说的私汤是在“文玉楼”后面,而她们来的是“闻毓楼”。
“闻毓楼”是专门独属于崔琢一人的私人汤池。
因“文玉楼”是一年前别庄翻新时新建的,芸香和芸巧并不知道,两个名字音又相同,李亭鸢她们才找错了地儿。
李亭鸢抿了抿唇,没说话,脑子里很乱。
刚绕过闻毓楼,李亭鸢就发现崔琢已经换了衣裳,从那边的鹤楼走了出来。
看见他的身影,她便想起方才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事,心里无端泛起一丝隐秘的喜悦和私占欲。
就仿佛在这么多人中,她与他拥有了旁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李亭鸢上前一步,刚想开口唤住他,问问他伤势如何,就见崔吉安从后面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崔吉安一边随崔琢往大门口的方向疾走,一边同他说着什么,看起来也是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离得有些远,李亭鸢并未全听清,只有“静姝公主、静雅苑”几个字随着夜风被送了过来,轻轻落进她的耳中。
李亭鸢唇角勾起的笑意猛地一僵,探出的脚步又缓缓收了回来。
她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唇瓣翕动,最后无力地垂下眸,勾了勾唇:
“走吧,回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崔吉安就来通知各院,让大家准备准备收拾回府。
芸巧还有些诧异,“往年不都是待个一两日才回么?再不济也都是到了下午才回,今儿这是怎么了?”
李亭鸢攥着手中的外裳没说话。
昨夜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所以她可以肯定的是,昨夜对面鹤楼一整夜都没传来任何动静。
也就是说崔琢昨夜一晚上都没回来。
是宿在了静雅苑么?
可她连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几人飞快收拾好行囊,到门口的时候,崔府的马车已经严阵以待地候了许久。
李亭鸢往队伍的前方看了一眼,并未看到崔琢的马车,就连崔吉安都不知去了何处。
只有萧云领着来时的那些府兵守在女眷的马车旁。
“兄长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李亭鸢上车前,终是没忍住忐忑地问出了口。
萧云不善言辞,也很少同李亭鸢说话,被她一问微怔了下,随后垂头回道:
“主子他有旁的要事,不同我们一道。”
李亭鸢略一颔首,没再说什么,钻入了马车。
此后的几日,李亭鸢在府中再未看到过崔琢的人影。
他似乎很忙,听崔母说他整日里早出晚归。
李亭鸢不知他是不是在忙静姝公主的事。
而另一个让李亭鸢诧异又觉得不那么诧异的事情,是宫中不知因何原因,推迟了公主的接风宴。
李亭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写字,手一颤,浓重的墨汁在纸上染成了一片漆黑。
她盯着那不断晕染开来的墨迹,不自觉想起了在别庄崔琢匆匆离开那晚,夜色也是这般如墨般黑沉。
第23章
直到三日后,崔琢才回了府。
而李亭鸢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崔吉安来了清宁苑,说是世子请她过去有话要问。
李亭鸢犹豫了一下,想起那日崔琢袖子上的血迹,还是问芸香要了一瓶自己前两日制的止血生肌的药膏带上。
李亭鸢到的时候,崔琢正在伏案写着什么。
她很少看到这样的他。
端端正正坐着,执笔的手骨节微白,眼帘下压,神色平静,深黑色檀木笔杆在他手中挥洒自如。
给人一种身居高位的矜贵和不怒自威的肃然。
他平日在官署办公的时候,也是这番模样么?
李亭鸢克制不住在脑中冒出这样的念头,不过只一瞬,又被她按了回去。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崔琢写下最后几个字,搁了笔。
“来了。”
他起身去到一旁的架子前洗手,清透的水流缓缓漫过男人玉雕般修长的手,沿着手背隐隐蜿蜒的青筋滚落,拖出一道晶莹的痕迹。
李亭鸢盯着那只遒劲有力的手看了会儿,很快收回视线,恭顺道:
“不知兄长在办公,贸然进来叨扰了兄长。”
崔琢用干净的白色棉帕擦手,淡声道:
“这几日宫中礼仪可还练着?”
李亭鸢没想到他唤自己来竟是为了问这个,不由微微一怔。
“练、练着呢,一日都不曾松懈。”
这几日她心中有些烦乱,又没旁的事能做,倒是将嬷嬷教的礼仪练习了许多遍。
本以为还能像之前那段时间一般,练累了倒头就睡。
可这几日偏偏奇怪,心中装着事,不管多累躺到床上脑中纷纷杂杂,就是睡不着。
崔琢往她颤抖的眼睫下那一小片乌青瞅了眼,了然道:
“陛下将宫宴定在了后日,这两日你不必再练——”
宫宴能办了?
李亭鸢诧异地抬头。
“无需紧张,届时母亲会提点你,宫宴上的衣裳晚些时候会送去你院中。”
崔琢的语气依旧温和,这让她不禁想起了那夜他将自己护在怀中时候的样子。
李亭鸢在袖中握紧手中的膏药,内心纠结好半天,缓缓伸出手来。
“兄长……”
她顿了下,说服自己只是为了报他护着自己的恩情,绝没有旁的任何心思。
“兄长的伤好些了么?”
李亭鸢的声线紧绷到有一丝沙哑,举着药膏的手也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崔府掌事人、天子近臣即便只是小小的划伤,也定是有医术最精湛的医师精心照护,说不定还会有公主亲自为他上药。
她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她的关心。
那只圆润的白玉小药瓶在李亭鸢的手中轻轻滚了滚。
崔琢视线落在那枚圆滚滚的药瓶上,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从哪里来的?”
他视线顺着上移,直直望进她的眼底。
李亭鸢被他看得心底一颤,抿了抿唇老实回答:
“自己制的,兄长若是嫌弃……”
“给我上药。”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药瓶在手心晃动了几下,“什么?”
崔琢喉结轻滚,胸口溢出一声闷笑。
低头慢条斯理地将左手的袖子向上挽了起来,露出一截骨廓分明、肤色冷白的腕骨。
他将那道伤疤送到她面前,目光如网一般紧锁着她的眼睛:
“我这道伤可是为保护妹妹而受,妹妹不愿?”
崔琢的语气不重,落在李亭鸢耳中却让她心脏猛地一紧。
她急忙摇头,“只是怕自己手上没轻重,伤了……”
“棉纱在抽屉。”
崔琢打断她的话。
他都将话说到了这里,李亭鸢再如何拒绝倒显得自己矫情,只能硬着头皮去取了棉纱来。
她坐在榻边,崔琢已经斜倚在榻上,将手臂伸过来搭在了榻几上。
李亭鸢犹犹豫豫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腕。
同那夜情势所迫不同,这次她是清醒地冷静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主动握住了崔琢的手腕。
崔琢的体温偏低,李亭鸢的掌心又柔又暖,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李亭鸢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悄悄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察觉,忐忑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随后她轻手轻脚将他手臂上的绷带解开。
那是一道不长却极深的刀口。
应当是请宫中的太医处理过,创面处理得极其密实工整,只是横亘在崔琢如玉雕般冷白的手臂上难免突兀。
李亭鸢轻轻蹙起了眉,心脏隐隐揪着。
她用棉纱沾了些药瓶里的膏药,皱着柳眉紧张又严肃道:
“兄长若是疼了就直说。”
她没看崔琢,一心盯着那道伤口。
却听头顶传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淡淡“嗯”了一声。
李亭鸢眼睫一颤,神色中立刻带了几分不自然,下意识想要抬头看他又生生忍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小心翼翼将棉纱上的药膏敷在他的伤口处。
崔琢气定神闲地支额靠在榻上,任她在自己的伤口处折腾,好整以暇看向她被阳光照得透红的小耳垂。
唇角兴味地勾了起来。
手臂上的触感轻得不可思议,姑娘柔软的动作像纱拂过。
渐渐的,他的视线顺着下移,落在了少女那截纤长优美的脖颈上。
冰肌玉骨的雪白细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一年多前,江南曾进献过一匹上好的宋锦,那绸缎柔软光滑得吹弹可破,触之冰凉滑腻,倘若一不小心就能将那匹绸缎撕裂。
崔琢指腹轻捻,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那匹绸缎的柔软。
而眼前的那截雪颈,比那绸缎还要细嫩上百倍。
男人唇角缓缓放了下来。
眼眸深处渐渐掀起幽深晦黯的潮涌,暗潮几乎将照进眼底的阳光吞没。
“呀……”
李亭鸢轻呼,视线愧疚地朝他看过来,嗓音柔柔的带着几分不安:
“可是我弄疼了?”
自己明明已经放轻了力道,手底下的手臂却不知为何突地紧了紧。
崔琢视线晦暗不明,目光下压落在她的眼底。
好半晌,他将视线移向一旁,喉结滚动:
“没有,不必再上了,你走吧。”
他的嗓音有些哑。
李亭鸢不解怎么好端端的,他突然不让自己上药了,拧了拧眉:
“可我……”
“下去。”
崔琢烦躁地揉按着额角,嗓音里的哑意更为明显。
李亭鸢一愣,因为他突然冷冰冰的语气,心底涌上几许委屈。
崔琢揉按了几下额角,见她仍然跪坐在榻边没动,他的动作一顿,放下手臂。
“妹妹是不打算走么?”
李亭鸢蓦地瞪大眼睛,眼底是男人缓缓靠近的身影。
崔琢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地很慢,语气里透着不经意的危险:
“李亭鸢,我是个正常男人。”
李亭鸢心跳骤然一紧。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明明很空,她却觉得哪哪儿都是他的气息。
她眼神慌乱地闪躲。
待看清崔琢颈侧鼓跳的青筋时,那夜温泉池边他背对着她时那一幕蓦然出现在脑海。
李亭鸢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了个透,当即明白过来什么,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
“那、那兄长好好休息,亭鸢先、先告退了。”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匆匆逃离了房间。
直到走出去好远,她腿一软靠在墙边,扶着胸膛大口喘了好久的气,才觉得心跳平复了一些。
若她没记错,崔琢如今已是二十有四的年纪,即便再洁身自好,可按照他方才说的,他也是个男人,若是兴致起来……
崔琢方才那句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李亭鸢神思慌乱不已。
一想到方才崔琢说出那句话时看向自己的神情,她的脸颊不禁更烫了些。
崔吉安从灶房端着汤进院子的时候,正看到李亭鸢慌里慌张从书房里出来。
他一连唤了她连声也没反应。
崔吉安一头雾水地回看了几眼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敲响了书房的门。
隔了半天,才听到房里传来崔琢压抑的声音:
“进。”
崔吉安蹑手蹑脚推门而入。
“主子,您吩咐厨房炖的汤炖好了,姑娘她怎么……”
“放着吧。”
崔琢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诶,是。”
崔吉安走过去,轻手轻脚将那汤盅放在案上,一回头,就瞥见那对金丝缠枝牡丹的耳坠仍待在锦盒中。
这副耳坠不是……
“陈凌那边来信了么?”
不待崔吉安再想下去,崔琢忽然开口问道。
崔吉安猛地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方才您跟姑娘在书房的时候,萧云说陈御史与您约了酉时在万方茶肆一叙。”
“那便走吧。”
崔琢起身,用湿帕子敷了敷脸,神情中莫名显出几分倦怠。
崔吉安心里一跳,回头看了眼更漏,可此刻……分明才不到申时-
崔琢独自在茶肆坐了一个多时辰。
他只神情平静地喝着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但崔吉安总觉得主子情绪不佳。
崔吉安替他换掉手中冷却的茶水,偷偷觑了眼他的神色,“爷,陈大人他们上来了。”
崔琢回过神,眼睛里的情绪收敛殆尽,“让他们进来。”
“是。”
崔吉安将崔琢用过的茶具撤下,出去请陈御史他们进来,又叫来掌柜换了套新的茶具。
他端着茶具进来的时候,陈御史正在同他们家主子爷说话,崔吉安听了一耳朵,说的是这几日主子正在忙的事。
“你一连多日都在为此事奔走——”
陈凌斟了茶推到崔琢面前,又给自己和同他一道来的都察院使张恒分别倒了茶。
“这次陛下准许了你的提议,如今都察院、工部与你户部三方派员,共管款项、共核账目,如此一来,今春重筑黄河堤坝一事工部那帮人再无可乘之机。”
崔琢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边沿,闻言轻嗤一声:
“工部不就是要钱么?我给,但我的人要看着他周衍怎么花。”
张恒笑道:
“你们户部‘无偿’协助,倒像是将工部架在了火上烤,那周衍吃了哑巴亏,不仅贪墨计划落空,日后工作还要处处受制,明衡,你这一招阳谋玩得是算无遗策啊。”
“此事还需你都察院一齐配合。”
崔琢抬了抬茶杯,一饮而尽。
张恒跟着饮下,“那是自然。”
陈凌看着他二人,忽而开口:
“此事牵涉出三年前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李……”
张恒提醒,“李文清。”
陈凌:“对,李文清那桩旧案,我已按你的意思将线索呈递上去,只等陛下下旨秘密暗查周衍,只是明衡,我有一事不明——”
崔琢看向他。
陈凌道:
“那李文清的堂兄,吏部员外郎李文正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你为何却迟迟拖着不动他?明明将他丢进大理寺,只要撬开了他的嘴,你户部早前那桩案子就能结了。”
崔琢盯着眼前的茶杯没说话,陈凌接着道:
“我记得你母亲认的那义女是李文清的女儿,你……你可是顾虑她的感受,才迟迟没有对李家动手?”
崔吉安闻言,眉心猛地一抽,急忙看向自家主子。
这……
他们主子一贯光明磊落、不欺暗室,尤其是在政事上,虽然手段偶尔阴私,但却从不做那徇私舞弊之事。
他之前还奇怪,主子为何会将那李文正的资料反反复复翻阅却迟迟不动手,如今想来,怕不是真想网开一面吧?
崔吉安想起上次李姑娘红着眼眶从主子房间里出来那次。
那次恰好是主子同李姑娘谈她父亲案子的时候,李姑娘是向主子替自己大伯求了情?
崔吉安不敢妄议主子的政事,只默默在一旁给火炉里添了炭。
漆黑的炭块儿压在火红的煤炭上,火光一下暗了不少。
崔琢被火光映红的瞳眸也跟着黯了下来,露出其中深不见底的浓墨暗潮。
他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轻敲了两下,忽而笑道:
“有何不可呢?”
言下之意,当真是为了李姑娘网开一面?
这下不仅崔吉安震惊,就连陈凌和张恒也都不无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崔琢瞧见他俩的反应,笑道:
“按你俩手里的牌来出,那李文正,我自有打算。”
陈凌喝了一大口茶,压了压惊诧的情绪,颔首,“知道了。”
“对了,过两日公主的接风宴,你去么?”
旁人兴许不知道崔琢与静姝公主之事,但陈凌知道。
三年前崔琢在静姝公主的宴上中药后,第二日一早就是他替他收的尾,也是他替他查出下药之人。
甚至就连静姝公主下嫁拓跋礼,他也从中出了力。
陈凌不认为崔琢会去参加静姝公主的接风宴。
然而令他惊讶的是,崔琢对于此事却并未拒绝,只说“家母要去,我自当陪同”。
陈凌喝进去的茶险些呛到。
他猛地连连咳嗽了几声,上下反复扫视过崔琢,忽而笑了:
“崔明衡,几日不见,你是突然转性了?前两日那晚在静雅苑,公主对你……”
“此事莫要再提。”
崔琢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里闪过一抹不自然。
这下别说陈凌,就是张恒都震惊不已。
——看崔琢的反应,前几日那夜莫不是真叫公主对他下了手?
第24章
原本三月初的接风宴,一直拖到了中旬。
众人虽然都奇怪宴会推迟的原因,但碍于静姝公主的威严,没有一个人敢在私下里妄议的。
李亭鸢一早便换上崔琢命人送来的衣裳,同崔母坐着一辆马车进了宫。
马车停在宫门外,马车中所有的人经过检查后,有宫人发放了通行令牌,才能继续步行进宫。
轮到崔母和李亭鸢的时候,那宫人瞧见是崔母,忙笑着请安,象征性地检查了几下,覆在崔母耳边轻声道:
“夫人请留步,崔大人吩咐您同小姐在一旁稍待,待会儿他用马车载你们进宫。”
崔琢可乘马车进宫是四年前陛下特批的恩准,这件事李亭鸢是知晓的。
但因陛下只准了“崔琢”这一人,按理说她和崔母是没资格坐他的马车的。
李亭鸢没想到崔琢这样渊清玉絜的人,也会有罔顾规矩的时候。
崔母倒是神态自若,对那宫人道了谢,袖中递过去一颗金瓜子,笑道:
“有劳。”
那宫人收了金瓜子,脸上笑意更甚,连连道着不敢,命人将她二人请去了一旁休息。
李亭鸢坐在狭小的耳房里,一想到那日在松月居的经历,心里就直发慌。
她频频往外瞧着,犹豫了好半天,终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母亲,要不我走……”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车轮的辘辘声,崔吉安轻轻叩响房门:
“夫人,世子来接您和小姐了。”
“来了。”
崔母扬声回答,而后回头看向李亭鸢,“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李亭鸢神情在听到崔吉安声音的时候就僵住了。
她捏了捏掌心,摇头道:
“没、没什么。”
李亭鸢搀扶着崔母出去的时候,崔琢颀长的身影正立于马车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官袍,身姿板正如松,气势威严矜贵。
她们刚一出来他就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亭鸢的呼吸蓦然一紧,心跳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儿。
然而崔琢却只是神色淡然地扫了她一眼,就看向了崔母,仿佛那日在书房的事不存在一般。
“母亲。”
崔琢上前,这才重新看向李亭鸢,唇角轻勾,“妹妹。”
李亭鸢匆匆低头,嗫嚅着回了句“兄长”。
阳光下,他的姿态太过端方,神情也沉稳自然,自然得让李亭鸢开始怀疑那日在书房,是否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他的意。
她不禁悄悄多看了他几眼。
几人到了马车边,崔母先上了马车,李亭鸢刚要上去,崔琢高大的身影从身后笼罩了过来。
“妹妹方才在看我么?”
李亭鸢脚步一顿。
崔琢微微低头,气息从身后擦过她的耳垂,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日妹妹送的膏药……很管用。”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但似乎每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
李亭鸢呼吸骤然急促,只觉得这一瞬间脑海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地灼烧着四肢百骸。
然而还不等她有过多反应,崔琢早已直起身子,重新变回了那副光风霁月的矜贵模样。
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妹妹不上车么?”
李亭鸢深深呼吸了两下,强压下内心的震颤。
马车上,崔母坐在正位,李亭鸢和崔琢一左一右坐在马车两侧,恰好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
这宫中的马车又小,她只有微微侧身,膝盖才能勉强不碰到他的。
只是如此一来,这逼仄的空间里,崔琢的气息就太过强烈,而他又似乎毫不避讳马车颠簸时两人不经意的触碰。
李亭鸢浑身僵硬,手中紧紧绞着帕子,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能将头埋进胸口去。
崔母瞧了瞧左侧的女儿,又看了看右侧的儿子,奇怪道:
“你二人今日这是怎的了?一个两个都不说一句话?”
她看向李亭鸢,温声道:
“可是第一次进宫,紧张了?”
李亭鸢倏地抬头,不期然撞进对面崔琢的眼神里,又慌忙移开,耳根被崔琢盯得火辣辣的。
“母亲,亭鸢不、不紧张。”
“还说不紧张,瞧你说话都结巴了。”
崔母嗔瞪她一眼,拉过她微微冰凉的手。
对面的崔琢正支着额看她,闻言发出一声好整以暇的轻笑。
李亭鸢的耳根更红了,微微的薄粉色一路蔓延到白皙的耳垂,她感觉崔琢的视线跟着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崔母闻声又瞪了崔琢一眼,没好气道:
“你还笑得出来,你作为兄长,该当照顾好妹妹,亭丫头头次进宫,今日你若没什么要紧差事,就陪在她身边——”
崔母说着,拉过崔琢的手。
她原是想将他二人的手放在一起,然而兴许是转念想到他们到底不是亲兄妹,又作罢。
只轻咳一声,拍了拍崔琢的手背,“照顾好你妹妹,还有亭鸢——记得母亲跟你说的,倘若看上了哪家的公子,记得告诉你哥哥,他会替你做主。”
方才那一下,李亭鸢已经感觉到崔琢的手心不经意地擦过自己的手背。
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留下持久不散的热意。
李亭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袖子下悄悄蹭了蹭手背。
“母亲,亭鸢知道了。”
“你呢?”
崔母见崔琢不答,推了他一下。
崔琢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李亭鸢袖口,淡淡道了声“知道了。”
宴会定在皇宫的御花园中。
李亭鸢跟着崔琢和崔母一道在宫道尽头下了马车,越往御花园的方向靠近,来来往往的人就越多。
崔母被另一个夫人叫去了旁处叙旧,李亭鸢只得闷头跟在崔琢身后。
男人的脚步平稳,但走的有些快,李亭鸢跟得吃力。
没走出多远,崔琢的脚步忽的停了下来。
李亭鸢跟着一个急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男人冷声问:
“母亲同你说,你若看上了哪家公子,我可为你做主?”
李亭鸢脑中空白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崔琢这句突然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她飞快抬眼瞥了眼他的背影,垂眸低低道:
“母亲是如此说的。”
“你呢?”
“什、什么?”
崔琢侧首瞥见李亭鸢诧异不解的眼神,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待会儿宴席跟紧我,崔家的姑娘,倒不至于在这种宴上急着相看。”
李亭鸢本就没相看的意思,崔琢这么说她倒是没什么意见,乖顺地道了声是。
崔琢瞧她低眉顺眼的样子,越发觉得刺眼。
他胸膛克制着起伏了一下,停了两息,沉声道:
“罢了,走吧。”
李亭鸢有些不明就里,重新跟在崔琢身后。
两人才刚再度迈开步伐,忽然一道清脆带笑的女声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难怪本宫找你你都不来,原是带着妹妹呢。”
李亭鸢脚步一僵,头皮窜上一阵凉意。
这声音,同崔母生辰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不是静姝公主又是谁。
李亭鸢慌忙收敛了情绪,按照嬷嬷此前教导的规矩对公主行了礼,对崔琢轻声道:
“兄长,亭鸢先去前面等……”
“不必。”
崔琢的声音有些冷,看向静姝公主,“今日是公主的接风宴,公主应在宴前。”
“这场接风宴究竟是为谁,明衡不清楚么?”
静姝公主的语调拔高了些。
末了,她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仪,侧首摸了摸鬓发,笑看向李亭鸢:
“这位想必就是你那位义妹吧?李……李文清的女儿?”
李亭鸢如芒在背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崔琢的回答,只好自己上前一步,恭敬回道:
“回公主的话,小女正是。”
“唔。”
静姝公主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在下颌点了点,饶有兴味笑道:
“看起来是个懂礼数的,还是个美人胚子呢,不若本宫求了父皇,赶在今日接风宴上,恰好亲自下旨替她改了崔姓,若不然,再替她与本宫那兄长赐个婚。”
她笑道:
“明衡,你说可好?”
崔琢沉冷的语气里已隐隐带了不耐:
“此事崔家自有章程,不劳公主费心,若没什么事,恕臣带着家妹先行离开。”
说完,他竟是再不等静姝公主说话,径直带着李亭鸢从她身前绕过。
李亭鸢手忙脚乱地对公主行了礼,匆匆追上来。
崔琢离开的脚步明显加快,李亭鸢穿不惯这么正式繁复的礼服,险些被裙角绊倒。
前面的男人似是有所察觉,这才慢了下来。
李亭鸢一边追着崔琢的脚步,一边偷偷侧首觑着他的神色。
男人的下颌紧绷,薄唇紧抿,看起来明显是在压抑着怒火。
可那夜崔琢不是还急匆匆去找静姝公主了么?如今二人这是……闹矛盾了?
为什么?就因为方才公主提到她了吗?
还是他厌恶自己不愿让自己改崔姓入族谱?
李亭鸢蹙着眉,收敛了神思跟着崔琢进了御花园。
没过多久,静姝公主才不紧不慢地挽着陛下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众人起身行礼后落座。
宴饮真正开始时已近午时。
不过好在来的路上崔母给两人带了些点心果腹,李亭鸢到此刻随意用了几口,也不觉得饿。
她不禁回头看向身侧的崔琢。
男人正襟危坐,玉箸只夹了一点面前小碟中的鱼肉,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
那点儿鱼肉少得甚至连他咀嚼的动作都不需要。
随后他又喝了一口酒,便放下了玉箸没再动过。
李亭鸢瞧着崔琢面前的桌案上那本就不多的菜品,眸中闪过一抹异样。
这般宴饮以他的身份从前定是不少参加,他也会像自己一样每次都提前垫一些么?
还是说他在宴会前都很忙,根本没时间吃东西。
这种宴会对他来说到底是荣耀身份的象征,还是其实同她一样……也是一种身不由己。
李亭鸢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就想到了这些。
意识到自己想远了的时候,她急忙回神,正了正坐姿。
未过多久,李亭鸢正盯着眼前那碟粉色的桃花糕发呆,忽然察觉对面似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那道目光太直白,饶是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李亭鸢诧异地循着看去,见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
那女子明眸皓齿,一身鹅黄色衣衫显出几分娇俏来,且看她的位置与她视线齐平,瞧着家世应当不低。
在李亭鸢看过去的时候,那少女对她粲然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李亭鸢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只好学着她的样子也举了举酒杯,浅啜了一口。
宴过三旬,不知怎的就提起了崔家新认义女一事。
李亭鸢一听话题说到了自己身上,急忙从发呆中回过神来,正了正身子,规规矩矩坐好。
只听上首陛下哈哈笑了几声,语气威仪中带着慈祥:
“明衡啊,你这当兄长的,可得替自己妹妹把关好终身大事,莫要像你自己一样,如今老大不小了也不愿成婚。”
“可不是呢父皇——”
是静姝公主的声音,她笑道:
“如今席间这么多好儿郎,不若父皇替那崔家义女择一门好亲事可好?”
想不到静姝公主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旧事重提。
李亭鸢的心倏地一揪,余光下意识去瞧身侧崔琢的反应。
男人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手中把玩着白玉酒杯。
李亭鸢不知他听到那些话是怎么想的,又怕陛下倘若真的赐婚他会替自己答应下来,紧张得咬着下唇,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手绳。
“静姝!”
一旁贵妃低声呵斥,“崔府的事自有崔夫人做主,你莫在宴上胡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之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神色各异。
这话说好听了是体恤崔府,可往深里想,却是崔府如今声势熏灼,竟是连陛下想要给崔府赐婚,都要看崔母同不同意。
果然,贵妃这话一出,皇帝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静姝公主一瞧,立刻笑说:
“我怎么是胡说呢?能得父皇赐婚,是莫大的殊荣,崔府感激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呀明衡?”
静姝公主突然点到崔琢的名。
身旁之人还没有什么反应,李亭鸢忽然一个激灵,手底下重重一扯,那腕上的手绳竟就被她“啪”的一声扯断了。
手绳上坠着一颗小拇指甲大小的珍珠,顺着断掉的手绳从她的袖间滚了出来,在地上“噔噔噔”的弹了几下。
嘈杂纷乱的宴席上,那几声清脆的弹响几乎如闷雷一般砸进李亭鸢的耳朵。
她盯着那珍珠,心跳随之来回起伏。
可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眼瞅着那颗珍珠就要从桌下弹跳到陛下面前的空地上,李亭鸢大脑瞬间空白,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
忽然,从旁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轻而易举攥住了那颗珍珠。
弹跳声戛然而止。
李亭鸢的心通的一声落回了胸腔,重重呼出一口气,回头看向崔琢。
可他却并未看她。
男人面上的神情一成不变,保持着清冷规矩的模样。
然而藏在桌下的手却漫不经心地把玩了起来。
那颗圆润小巧的珍珠质地晶莹,在他宽厚遒劲的大掌间实在清秀,他修长的手指捻着那颗珍珠,指腹轻而随意地摩挲了几下。
两人离得不算远。
李亭鸢原本以为他会将那颗珍珠还给自己。
却不料崔琢在把玩了几下之后,竟是不紧不慢地捻起珍珠,收进了他自己的袖间。
李亭鸢怔怔瞧着那颗方才还戴在自己腕间、沾染着自己体温的珍珠,一点一点缓缓消失在他宽大的袖袍里,眨了眨眼,脸颊后知后觉泛起潮热。
她知道崔琢一定察觉到了她在看他。
可他就是在她的注视下故意这样做了。
他的每个动作明明都那般正经,但又像是透着漫不经心和随意的掌控与倾轧。
李亭鸢仓皇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这几日的种种,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他与公主呢?
李亭鸢这边兀自忐忑,那边崔琢已经起了身,对上首的皇帝和静姝公主回道:
“陛下赐婚自然是崔府无上荣耀,只是舍妹亲生父母才刚去不久,热孝未过,怕是难承陛下美意。”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也始终平稳清正。
仿佛方才在桌下做出那些动作的人不是他一般。
崔琢这般一说,就连皇帝都愣了一下。
他身居高位,自然不会在意像李亭鸢这种人身上发生的事,经崔琢一提醒,他才忽然想起,那崔府义女的父亲似乎是从前工部的官吏。
而当年工部那桩案子……
皇帝借着掩唇轻咳的动作回头瞪了静姝和贵妃一眼,笑道:
“倒是朕倏忽了。”
“陛下心系崔家,是崔家无福。”崔琢道。
皇帝因他这句话,脸色和缓了不少,挥了挥手:
“那此事作罢,这样,王英——去将琉球前段时日进献的那颗夜明珠赏赐给崔家义女。”
大宦官王英笑着应了声是,飞快取来夜明珠捧到李亭鸢面前,弓腰笑道:
“恭喜姑娘,姑娘还不谢恩。”
李亭鸢瞥了崔琢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她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起身,双手接过夜明珠谢了恩。
在场众人都是跟红顶白的好手,见此也都纷纷出声恭贺。
李亭鸢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方才与她对视那黄衣姑娘又对她抬了抬酒杯,笑着用唇语说了句恭喜。
经此一事宴席已接近尾声。
春光正好,宴席撤下后,皇帝在贵妃的搀扶下先行回去休息,众人则留下来在御花园中赏花。
“今日亭丫头表现甚好,礼仪什么的没出一点纰漏。”
崔母握着李亭鸢的手,越看越喜欢。
李亭鸢害喜地垂眸,抿了抿唇,“母亲过奖了,都是母亲肯教导。”
一旁的王夫人闻言也跟着笑:
“佩兰呀,不是我说,你也真是好福气,明衡自不必说,芝兰玉树,月瑶又天真烂漫,如今这女儿也十分懂事,哎哟哟,我可都要嫉妒你了。”
王夫人是崔母的闺中密友,两人一同从云州嫁来京城,自然关系亲密无话不说。
崔母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也没个正经,你虽没女儿,儿媳妇儿却乖巧孝顺,可是羡煞我了。”
提起儿媳,王夫人眼里笑意更甚,语气里都是骄傲:
“说起来呀,云栖那孩子虽说还未为英国公府诞下一男半女,但……”
王夫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丫鬟,伏在王夫人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王夫人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李亭鸢刚好在崔母和王夫人中间,见状急忙扶住她。
崔母担忧道: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王夫人怔怔回头看着崔母,缓了好一会儿,才磕绊道:
“云栖……云栖她……”
她话未说完,似是突然反应过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亭鸢住了嘴。
崔母也明白定是什么姑娘家不能听的事,立刻对李亭鸢道:
“你先自己去花园中逛逛,我陪伯母去去就来,你……”
李亭鸢看出了崔母眼中的担忧,但她自然知道事态严重,忙应了声是。
“母亲请便,不必担心亭鸢,亭鸢自会照顾好自己。”
崔母盯着她,又细心交代了两句,才扶着王夫人,一脸凝重道:
“走吧,我陪你。”
李亭鸢退后一步,对二人行了礼,目送两人匆匆离开。
崔母走后李亭鸢一人也没什么事,又不敢在皇宫里乱走,便沿着湖边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
走了没多远,她听到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才刚回头,李亭鸢忽然觉得背上不知被谁大力推了一把。
她脚底下一滑,甚至来不及惊叫就“噗通”一声重重掉进了湖里。
第25章
冰冷的水漫天涌来。
李亭鸢幼年时曾溺过水,对水有种天然的恐惧。
此刻乍然跌落进湖中早就失了冷静,拼命挣扎。
可她越挣扎沉得越快。
冰冷的水带着淤泥的腥气瞬间从口鼻涌入,扼住了她所有的呼吸。
身子像是被水底的大手拉着不住往下沉,。
声沉闷地没过头顶,岸上的喧嚣、惊叫全都如同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肺里如同烧灼着,快要炸开。
在一片越来越暗的浑浊中,她的意识开始飘散。
李亭鸢胸中涌起数不清的绝望。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道模糊的影子破开头顶的水幕,朝她游了过来。
李亭鸢强迫自己不能闭眼,竭力睁着眼睛盯着那道影子,心底升起一丝说不出的希冀。
……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冰冷的空气刺入肺中。
李亭鸢被带上岸,浑身发软地坐在岸边,身上披着一件干燥的外裳,捂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令她没想到的是,救她上来的竟是方才对面对她友好示意的那黄衣少女。
虽然不是她预想中的人,但劫后余生的喜悦也冲淡了她的失落。
那少女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此处人多,你可能走动,我扶你去别处坐坐。”
方才李亭鸢一落水,四周就围上来了一群人。
但她看了一圈儿,除了有事陪王夫人离开的崔母,就唯独没见到崔琢的人影。
李亭鸢又缓了几息,微微点头颔首。
黄衣少女一面扶着她破开人群,一面道:
“幸亏我来得早,对了,我姓沈,叫沈令仪,你唤我令仪就行。”
李亭鸢对她微微颔首,“多谢沈姑娘。”
沈令仪笑道:
“李姑娘太客气了,我已经派丫鬟去寻找崔世子了,你先在此处休息会儿吧。”
沈令仪将李亭鸢扶到一处背风的石椅上坐下。
方才御花园中并未有皇家的人,她们也不能贸然寻个房间歇息,只能在此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先行等候。
李亭鸢对她道了谢,坐了下来,搂紧外裳,想起方才那一幕,身子仍轻颤不已。
不过好在今日天气好,日光又足,过了没一会儿她就缓了过来。
沈令仪方才久等不见有宫人来,坐不住便起身去寻人了。
李亭鸢独自坐了会儿,见她还未回来,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便也打算起身去寻人。
然而她才刚迈出步子,忽听一旁的假山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崔琢的声音。
李亭鸢脚步微滞。
经历了方才的事,此刻乍然听到熟悉之人的声音,心里竟腾起一丝从未有过的依赖和喜悦。
她脚步飞快地朝假山那边走去。
岂料她刚靠近,待远远看清假山后那一幕的时候,李亭鸢唇角的笑意骤然僵在了脸上。
——崔琢背对着她站着,静姝公主在他对面。
她看不见崔琢的表情,但能听到他冷漠不耐又暗含某种压抑的语气:
“你莫要再任性了,从前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我二人之事不该牵扯到她。”
静姝公主一把抱住了他,哭得梨花带雨,口中还控诉着:
“可我就是喜欢你,我那般对她也是因为我放不下你,我不允许有任何旁的女子接近你身旁,明衡,我后悔了,我当初不该弃你而去……”
剩下的话李亭鸢再未听到。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脑袋像是被人重重一击,太阳穴砰砰刺痛地跳着,耳朵里拉出一阵漫长而尖利的嗡鸣声。
明明日光刺眼,她却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明该迟钝的思维此刻异常清醒。
方才落水时,她就察觉到是有人推了她,她不会天真到以为是场意外。
只是那人……是静姝公主安排的么?
静姝公主推她下水是只想看她出丑,还是真的想置她于死地?
崔琢他……
李亭鸢看了眼他的背影,心里不自觉开始怀疑,他……他对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么?
所以她都落水这么久了,他还未来。
所以那晚在别庄,他救了她,又匆匆赶去了静雅苑。
那夜他们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宫中为公主准备的接风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
这么多日,崔琢早出晚归,是和公主在一起么?
原来……原来……
许多云遮雾绕令她想不通令她辗转难眠的念头,在这一刻都破开虚假的外表,露出了血淋淋的真相。
李亭鸢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下唇都快咬出了血,这才逼着自己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这么多日,在别庄被他护在怀中、在松月居替他上药、在方才的马车旁他在身后含笑的耳语,还有他方才收起自己珍珠的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李亭鸢的脑中闪过。
多可笑。
她胸腔一顿一顿迸出沉默的笑意。
眼泪却肆无忌惮模糊了视线,顺着指腹缓缓低落在衣衫上。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自作多情,她不过是他一时兴起逗弄的玩意儿而已。
如同崔府收养的一只猫、一条狗。
只要他心情好,他便可以高高在上地随手作弄她几下,看着她因他的逗弄仓皇无措。
可实际上她与他本就一个云端一个泥沼。
他同公主……才是最最般配的那一对,即便公主早已嫁过人,可他仍愿意等着她寡居回京。
甚至就连三年前,若非她贸然闯进那间屋子,他与公主也早就在一起了吧!
是她不知廉耻在他要离开的时候抱住了他。
是她趁他之危同他有了苟且。
李亭鸢浑身如秋日里的残叶,簌簌颤抖着,苍白的脸上说不出是笑还是哭。
眼泪模糊了视线,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以至于她根本未听清二人之后的对话。
等到眼泪逐渐散去,她深深看了眼那仍在假山后的二人,怔怔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不自量力……
李亭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御花园中的,她如同方才溺水时一样,耳朵里蒙了一层厚重的水雾。
直到有人剧烈摇动她的身子,她才倏然回神。
身边是沈令仪,崔母在另一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而方才她才在假山后见过的静姝公主和崔琢,此刻也出现在了身旁。
“亭丫头没事吧?”
崔母不无担忧道。
李亭鸢垂眸不去看众人的眼神,只咬着唇压着眼底酸涩的泪意摇了摇头。
崔琢蹙着眉,视线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冷声道:
“先上马车。”
说完,他对静姝公主道:
“劳烦公主对陛下解释一下今日之事,改日我自亲自进宫同陛下道明原委。”
李亭鸢听他对公主说话,指尖不由一颤,很快她就将手指攥紧了起来。
崔琢从崔吉安手中拿过披风要替李亭鸢披上,被她轻轻用手推开,不发一言地上了马车。
还是进宫时坐的那辆逼仄的马车。
只是李亭鸢再也无心自己的膝盖是否碰到了他的。
她轻轻靠在马车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无力轻晃,崔母拉着她的手心疼地唉声叹气。
李亭鸢能感觉到对面男人冷肃的目光一直凝在她的脸上。
但她什么也不想说,心中甚至对两人之间的关系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
为何要留在崔府,为何要做他的义妹。
当初决心要离开的时候,又为何要送进去那碗汤,唤了他一声兄长。
她潜意识里不自觉地靠近,其实是打内心深处对他仍旧心存幻想吧。
李亭鸢唇角轻勾,突然有些鄙夷这段时日里那个没出息的自己。
马车停在宫门口,要换乘崔府的马车回府了。
李亭鸢跟在崔母身后走出两步,崔琢忽然在身后唤住了她。
李亭鸢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上我的马车来——”
片刻后,崔琢略微低哑的声音才再度传来:
“我有话问你。”
李亭鸢鼻尖猛地窜上一阵酸胀。
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随时要飘散一般:
“倘若兄长是要问今日之事,亭鸢可以告诉兄长,此事只是亭鸢不小心的意外,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说完,她不等崔琢再开口,径自扶着芸香的手,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李亭鸢一回府,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里。
崔母不放心,带着女医来看了一次,开了些药,崔母一走,李亭鸢便叮嘱芸香闭门谢客。
许是今日落水后真的生了风寒,李亭鸢躺在床上眼睛酸胀,心底也涌出一阵一阵的寒意。
打从父母离世,她就告诫自己日子要往前看,不能沉湎于过去。
可这一刻,她忽然好想父亲母亲,好想回到幼时年父亲没有入仕的那段简单又快乐的生活。
李亭鸢躺在床上,抹了抹眼角的泪,默默裹紧被子,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另一边松月居。
崔琢听完女医回话,将人打发了出去。
“你去一趟沈府——”
崔琢神色微沉看不出情绪,指节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似在斟酌。
末了,他眉心一拧,略显烦躁地起身,吩咐崔吉安:
“算了,备马车去云间宴,将沈昼请出来,让他把沈令仪也带上。”
崔吉安正端了水进来,闻言赶忙将水放下,连声应着出去安排去了。
崔府的马车宽敞容雅,是崔琢坐惯了的那一辆。
然而他刚迈进车厢就蹙了蹙眉,冷声唤了崔吉安进来。
“这香炉里的香闻地腻人,撤了。”
崔琢随手一指,靠在榻上,阖着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崔吉安心里一颤,瞧了眼那金丝珐琅的远山炉。
这炉中日日都熏得是这松木香,比起那些龙涎香等香,味道已是极为清淡安神,为何今日……
崔吉安默默将炉中的火灭了。
今日宫宴他不能贴身伺候,同芸香芸巧几人候在宫门外,也是后来主子们出来他才知道姑娘落水一事。
但具体是如何落水的,又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只知道今日打从出宫回府,主子就似乎压着一股沉怒,若非主子那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仪态,估计早就发了火。
崔吉安记得,好似从主子跟在崔翁身边后就越发不喜形于色,他已经不知自己多少年都未见过这样的主子了。
饶是那夜……
崔吉安思及那晚在静雅苑时发生的事,手底下一颤,炉盖与炉身相撞险些发出声响。
他飞快看了崔琢一眼,见他并没什么反应,这才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将那香炉挪走。
那夜在别庄,一开始静雅苑来人说公主请主子过去有要事相谈。
他跟着主子去了,也不知道那两人在房间里谈了什么,没过多久主子就冷着脸出来回了颐和山庄。
后来别庄遭遇刺客,他同萧云带着府兵在闻毓楼外等候,刺客捉拿后,他急忙伺候主子回鹤楼包扎。
岂料主子的衣裳才换了一半,那静雅苑的仆从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匆匆闯了进来。
那仆从吓得语不成调,磕磕绊绊下崔吉安才听了个明白——原是公主在静雅苑中自杀了。
那温泉的水本不算深,伺候公主的下人本也没当回事。
谁料过了许久都不见池中有动静,有丫鬟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公主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已经是面色发白地浮了上来。
那丫鬟当即吓得惊叫一声跑着去喊大夫,众人才知公主自杀一事。
崔吉安也吓得不轻,主子才同公主生了龃龉,公主就自杀……况且这么些年他伺候在主子身边,自是知道公主对主子的情谊。
主子当时并未说什么,只是神情一下子沉了下去,冷冷看了那仆从一眼,停了两息,冷声吩咐,“你且先去,我随后就到。”
末了,主子又叫来萧云,嘱咐他明日一早便带女眷先行回府。
全都交代好后主子去了静雅苑,连夜将公主送回宫中。
那夜形势紧急,崔吉安也跟着进了宫,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天子的雷霆之怒,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那句伴君如伴虎。
他默默跪在主子身后,伏地不敢起。
如今想来,都不知那漫长的一夜是如何过去的。
崔吉安在马车的案几上添了些味道清淡的瓜果,悄悄抬眼觑了崔琢一眼,见他面上沉冷的神情似乎丝毫未减。
——饶是那惊心动魄的一晚,他都没见主子如今日这般心烦意乱过。
马车很快到了云间宴门口。
崔琢步入雅间的时候,沈昼已经带着妹妹沈令仪在房间里候着了。
见他到来,沈昼“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崔琢瞧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淡声道:
“随芸栖没事。”
沈昼闻言紧皱的眉头才松了下来。
其实今日就算崔琢不来找他,他也是会去找崔琢的。
今日的宫宴他没能参加,后来听说随芸栖在宴中被喝醉了酒的五皇子轻薄,不过好在崔琢及时赶到才没能酿成大祸。
陛下雷霆大怒,惩处了五皇子,还对英国公府重赏了一批金银珠宝以作安抚。
崔琢并不关心沈昼此刻的心情。
他径直坐到椅子上,平静地看向沈令仪,开门见山道:
“今日舍妹落水一事多谢沈姑娘搭救,只是此事尚有蹊跷,沈姑娘可否将当时之事详尽告知。”
沈令仪被崔琢一看,脸色微微泛起红晕,那般俏生生的姑娘竟也收敛了几分心性,低眉婉转道:
“怎敢担世子一声谢,我同李姑娘投缘,看到她落水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沈令仪说完,见崔琢微微皱眉,她忙肃起神情,一五一十道:
“散了宴后我同陈家姑娘聊了几句,后来就听说随……英国公少夫人出事了,我刚赶过去,就瞧见英国公夫人和您母亲一道往偏殿赶,我就寻思着李姑娘约莫落了单,动身去寻她。”
沈令仪顿了顿:
“我刚走到湖边遥遥看到李姑娘,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就见从旁边匆匆跑过去一人,李姑娘被她一挤脚底打滑便落了水。”
崔琢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叩着,听她说到这里,那叩击声一停。
他目光微沉,直直盯着她:
“之后你们去了哪儿?”
沈令仪被他盯得心口直打鼓,却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后来我扶着李姑娘去了‘御庭斋’里坐着,安顿好她我就去寻人,想着能……”
“御庭斋?”
崔琢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眸,刹那间想明白了事情原委。
“是,我们……”
沈令仪还要再说,崔琢微微颔首打断了她的话:
“事情我已知晓,多谢沈姑娘告知,谢礼明日自会送到府上。”
“嗨,崔沈二府何时用得上这些虚礼了,不过——”
沈昼看了眼自己的妹妹,眼底闪过了然,“你若真要谢,改日我们游湖,你来赏个光就行。”
沈昼话音一落,沈令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含羞带怯地望向崔琢。
崔琢假装不知沈令仪眼中的期待,而是对沈昼嗤笑一声:
“我以为你会想法子教训五皇子,如今倒是沉稳了。”
沈昼被他一噎,神情讪讪的,自嘲道:
“她有夫君,又有英国公府替她做主,何时轮得到我来如何——”
说到这,沈昼洒脱地笑了笑,“况且如今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崔琢冷笑,“倒是忘了,你如今早已有了新欢,还是连人长相都不知的女子。”
沈昼毫不理会他的调侃,倒是听他提起那女子,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
“我这次定能将人找到绝不会再错过,不过身为好兄弟我也劝你一句,倘若遇到喜欢的人了切不可端着,真错过了要后悔一辈子。”
他的本意是想给自家妹妹和崔琢创造机会,不料崔琢听后怔了一下,竟当真若有所思起来。
沈昼眉心一跳,凑过去:
“不是吧,你有心上人了?”
崔琢冷冷扫了他一眼,语气冷漠:
“昨日你与裴家相看得如何?”
沈昼:“……”
从云间宴出来后,崔吉安瞧了眼崔琢的神色,犹豫不定:
“主子,您是去官廨还是……回府?”
崔琢扫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回府吧。”
崔吉安应了声,赶去牵马车。
崔琢负手立于石阶上,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上,日光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遮住他眼底晦黯不定的情绪-
李亭鸢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被饿醒过来。
她这才记起自己今日除了早上在马车上垫的那一点,旁的什么也没吃。
芸香推门进来,提着食盒。
见她醒来,她先将上面的药碗端过来,温声道:
“姑娘饿了吧?可感觉好些了?先喝了这药,奴婢从灶上端了些清粥小菜来。”
“什么时辰了?”
“刚过戌时。”芸香回道。
李亭鸢被她扶着坐到桌前,喝了药,用了些晚膳。
芸香瞧她整个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提议说:
“姑娘睡了一下午,想必此刻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不如奴婢替姑娘揉揉额头,说不定能舒服些。”
李亭鸢感激地对她笑了笑,正要道谢,忽听门口“噔噔噔”有人敲了三下门。
李亭鸢心里突地一跳,与芸香对视一眼,“你去……”
“姑娘可睡了?夫人来看您了。”
她的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张嬷嬷的声音。
李亭鸢一听是崔母,一时也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示意芸香去开了门。
然而门一开,除了张嬷嬷扶着崔母站在门口以外,另一个令她没想到的人也出现在了门后。
院中月色摇曳,积水空明。
崔琢长身玉立于门外檐灯下,锦袍随风猎猎翻涌。
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直直朝她看过来。
瞳眸比身后的夜色还要深邃。
李亭鸢下意识攥紧掌心,神色冷了下来,侧眸避开了他的目光。
第26章
崔母见李亭鸢这样的反应,不禁奇怪地往身后崔琢的身上瞧了一眼。
“你与明衡怎么了?你兄长惹你不开心了?”
李亭鸢惊得慌忙抬头,“没、没有,兄长他……”
她看向崔琢,抿了抿唇,垂眸低语:
“兄长他待亭鸢极好,如……亲妹妹一般。”
话音才刚落下,她忽然感觉落在头顶的某道视线猛地一沉。
夜风吹过,屋中气温骤降。
崔母回头示意张嬷嬷将房门关上。
张嬷嬷拉了芸香一把,芸香立刻会意,两人一道走出去关了门。
房间里只剩李亭鸢三人。
崔母上前拉过她的手坐回榻上,压低声音问:
“今日落水,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意外还是……”
崔母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她如今虽不常参与贵妇们之间的宴饮娱乐,但却不代表她不知那些内宅之间的阴私。
今日之事她下午思来想去,总觉得若非意外,便是有人刻意针对崔家。
恰好准备来的时候碰到崔琢来向她问安,便说带着自己这个多谋善断的儿子一道来探探李亭鸢的口风。
岂料李亭鸢连神色都没变,就只是低着头一脸愧疚道:
“回母亲的话,此事是亭鸢自己不注意脚底下打滑了,并无旁的原因。”
崔母将信将疑地看了她片刻:
“当真如此?你若是遇到什么委屈大可以同我和你兄长说,我们都可为你做主,莫要一个人吃闷亏。”
“当真如此。”
李亭鸢颔首,说得坚定,“亭鸢并未委屈自己。”
崔母蹙眉,一时有些拿不定,看看她,又回头去看自己儿子。
崔琢的神情沉稳,视线也是落在李亭鸢脸上,“母亲,妹妹既然说是意外,那便应当只是个意外——”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崔母,语气平静得不近人情:
“母亲莫要为此事烦忧了。”
李亭鸢藏在袖子下的指尖一颤,猛地收紧掐进掌心,心缓缓沉了下去。
是不是意外,难道崔琢他会不清楚么?
她都能猜到此事的原委,以他手眼通天的本事,即便并未亲自参与,可当事情发生不久他便应当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李亭鸢自己说是个意外时,还不那么感到难过。
可听崔琢也笃定地对崔母说此事是个意外的时候,她心里的难过便压不住了。
他宁愿让她将所有的委屈尽数吞下,也要保全公主的名声。
其实之前他对自己那些暧昧都只是因为他不在乎吧。
——不在乎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而真正令他放在心上的静姝公主,他反倒珍而重之,不敢有一丝逾矩。
就像她每次对他说话时,都带着斟酌。
李亭鸢笑自己蠢笨,直到这一刻才想明白了这些道理。
“兄长说的对——”
李亭鸢的指甲深陷掌心,轻微的刺痛令她勉强维持着冷静和体面。
她轻笑着说:
“母亲莫要为此事忧心了,亭鸢很好。”
崔琢抬眼瞭了她一眼。
李亭鸢全当并未看到,眼睫微垂,唇角始终维持着得体的笑意。
崔母闻言,紧皱的眉这才缓缓放松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李亭鸢,欣慰道:
“只要知道不是有人故意的就好,下次定要当心些,倘若真的有谁难为了你,记得及时告知母亲或者你兄长。”
李亭鸢轻轻颔首,“母亲所言,亭鸢记下了。”
面对她的乖顺,崔母笑意更甚:
“罢了,如今夜深了,你也早些休息,我与你兄长便不打扰……”
“母亲先回,儿子恰好还有些事情要问妹妹。”
崔琢温声打断崔母的话。
崔母一顿,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似乎有所顾忌。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规矩,只简单问妹妹几句话。”
崔琢都这样说了,崔母转念一想,自己这个儿子最是重矩,行止坐卧皆恪守礼仪从未让人操心过,便又觉得自己是多虑了。
她起身来,看着李亭鸢笑道:
“那母亲便先回去了,你同你兄长好好说。”
“母亲慢走,亭鸢送送您……”
“不必相送了。”
崔母十分贴心地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张嬷嬷就在门口候着。”
“……”
李亭鸢起身的动作一僵,原本想靠着送崔母拖延时间的想法也破灭了,讪讪坐了回去。
崔母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像是刹那间从和煦春日迈入了数九寒天。
李亭鸢不欲与崔琢多说,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崔琢捕捉到她的小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拧:
“你在生气?”
“亭鸢不敢——”
李亭鸢语气冷漠得没什么情绪,“兄长有什么要问的还请尽快,我今日有些累了。”
崔琢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沈令仪说你今日去了御庭斋?”
李亭鸢怔了一下,“我不知御庭斋在何处,兄长既然问了沈姑娘,想必事情都已清楚,何须再来问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对他的排斥。
崔琢站在她面前,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你可是在怨我今日没有第一时间寻到你?”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崔母生辰那夜他送她回去时,面对她的质问和冒犯也是这般平静且包容。
李亭鸢垂眸不语,心里酸酸的。
她有什么资格可怨他,从始至终他都做到了一个义兄该做的。
她最怨的其实是自己的不自量力,不该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况且若真的对他心里有怨,又仅仅是怨他没有第一时间来救自己么?
李亭鸢心里五味杂陈,想要说的太多,张开嘴又发现其实说什么都是徒劳,干脆什么也不说。
似乎要落雨了,窗外夜风呜咽,树叶沙沙作响。
屋中越发沉寂。
崔琢等了良久,都未等到她的回答。
他耐心地注视着她。
那姑娘轻咬下唇,视线瞥向一旁,漠然的态度像是再不肯多与他费一句口舌。
崔琢的视线扫过她眼角的红痕。
时间如凝滞了一般,带着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崔琢温声开口:
“抬头,看着我。”
烛光下,少女铺着碎金的浓密眼睫轻不可察地颤了颤。
但她没看他,只是眼角的红晕加深了,仿佛下一秒泪珠便能从她脆弱的眼眶里溢出来。
崔琢轻叹一声,缓缓沉身,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视线微仰锁着她的眼睛,语气无奈:
“李亭鸢,看我。”
烛芯发出“哔啵”爆响,窗外的雨“哗”的一声浇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李亭鸢眼角那抹泪痕。
她吸了吸鼻尖,语气压抑着颤抖和哽咽:
“兄长为何要逼我?这件事情我明明已经不想再计较了,就让它过去不好么?亭鸢自知身份低微,不堪——”
“你如何身份低微了?”
崔琢蹙眉,打断她的话。
暴雨噼里啪啦拍打在窗框上、屋顶的瓦片上,房间里的空气也跟着搅动,烛光一闪一闪的,令人烦躁不堪。
李亭鸢嘴唇翕动,声音半被吞没在窗外的雨声里:
“可我……”
“你何时身份低微了?”
崔琢又压着语调重复了一遍,眉眼间的沉色更重了几分。
李亭鸢抬头望向他,一潭死水的眸子里闪过惊讶。
他亦盯着她,“你可知今日……”
崔琢话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吉安顾不得规矩重重敲响了房门:
“主子、主子……宫里来人了。”
崔琢眉头倏然蹙起。
他看着李亭鸢,下颌绷了绷,最后缓缓起身,“等我回来。”
李亭鸢脸色微微泛白,语气轻得像是自嘲:
“兄长公事要紧,风急雨骤,兄长不必再来清宁苑了,亭鸢也要歇下了。”
说罢,她缓缓起身对他行礼:
“恭送兄长。”
崔琢皱了皱眉,还要再说,门口崔吉安的催促声响起:
“主子……”
崔琢闻言收敛神色,深深看了李亭鸢一眼,转身快步走至门口开门离开了。
大门洞开的一刹那,冷风瞬间灌进了房间里,烛火凌乱跳动几下猛地熄灭。
风雨如晦,夜色凄沉,整个世界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唯独檐下的宫灯打着旋儿忽明忽暗地亮着。
李亭鸢注意到崔琢刚一出门,崔吉安便小跑着替他撑了伞,雨声如鼓点打在伞面上。
而在他们身旁,还跟着白天见到的那名唤王英的宦官,以及……今日一直在静姝公主身边的一个紫衣大宫女。
李亭鸢瞧了眼,面容平静地走过去关了门。
一夜狂风暴雨过后,瑰丽的朝阳冉冉升起,彩霞如金丝挂于天际,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
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珠,院中海棠花落了一地,躺在湿漉漉的水洼里。
推开房门,李亭鸢看到芸巧她们正热火朝天地在院中清理被暴雨摧折的树枝。
最先发现李亭鸢的是芸香。
芸香放下扫帚,擦了擦手: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昨夜李亭鸢房里的灯直到寅时末才熄灭,她还以为今日姑娘会起得晚些。
“姑娘可要用早膳?”
湿润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沁入肺腑,李亭鸢抬头看着天边的彩霞,沉默片刻,笑道:
“这个时辰母亲应当还没有用膳,替我梳洗一下,我去同母亲一道用早膳。”
芸香有些诧异,不过也并未多问,遵照吩咐去打来水。
简单收拾一番后,李亭鸢去了慈心堂。
慈心堂里崔母正同身旁的张嬷嬷说着什么,张嬷嬷低头悄声回了一句,惹得崔母大笑出声,不住点着张嬷嬷的手臂无奈道“你呀你呀……”
许是厅堂里的笑声感染了李亭鸢,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微微勾了起来,拾阶而上:
“母亲。”
崔母回头看她,脸上笑意不减:
“方才就听说你要来,刚好早膳刚上来,一道用吧。”
李亭鸢瞧着崔母眼底的笑意,心里忽然冒出一丝愧疚。
崔母待她极好,总是关心她却几乎从未对她提过什么要求,就连她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可她之前却因为自己亲生父母刚去不久,而始终对崔母不够亲近。
直到此刻看到崔母笑意盈盈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未尽到一个做女儿的责任。
“怎么眼眶还红了?可是谁欺负你了?”崔母眉头紧拧,“过来让母亲瞧瞧。”
李亭鸢咬着唇摇了摇头,坐到崔母身边,忽然一把扑进了她怀里,“母亲。”
这一声母亲她唤得真诚。
崔母一愣,随即笑意更甚,“好孩子,我知你从前心中记挂着生身父母。”
崔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将她从怀中扶起来,瞧着她的眼睛郑重道:
“你第一次救下月瑶的时候,我只当你是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姑娘,可是你知道月瑶那孩子被我们惯坏了,我们谁都拿她没有办法。也是后来同你亲近起来,那孩子才开始变得懂事,我知道是因为你影响了她。”
崔母笑道:
“后来你们越来越要好,你时常来崔府,那时候我便十分喜欢你这孩子,亭丫头,母亲认你做义女,并非是要让你忘记你的亲生父母彻底成为崔府之人——”
她扶着李亭鸢的发,慈爱道: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不易,更何况你这样的孤女,我认你做义女,也只是希望你能有个仰仗和依赖。”
“亭丫头,不用怀疑自己,崔府今后就是你的家。当然,若是今后能让我儿孙绕膝是最好的。”
李亭鸢听崔母说出这些真心话,感动得泪盈于睫。
又听她后来那句隐含暧昧笑意的“儿孙绕膝”,忍不住微微红了脸颊。
崔母见她明白她的意思,不禁笑道:
“你呀,也老大不小了。”
李亭鸢抿了抿唇。
其实她今日来此,也正是想同崔母说这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
“母亲,那日来的孙家——”
“哎呀。”
崔母摇头,颇有几分无奈道:
“那孙二公子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兴许孙家同明衡政见不一,那日回去后第二日,孙家便与谢家结了亲。”
李亭鸢想起那日在屏风后看到的崔琢的举动,不禁心里微微一跳。
崔母瞧她不说话,以为是她心急,安慰道:
“你莫要急,最近我同温氏正在给月瑶相看,到时遇到合适的,也替你看着,争取呀,年内将你们二人之事都定下来。”
李亭鸢指尖轻颤,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浮现昨夜崔琢临走前那句“等我回来”。
“母亲——”
她犹豫着开口,“昨夜兄长冒雨进宫,不知……可否平安回来?”
崔母有些诧异她怎么突然问到这件事上来了,不过也没多想,哎了声:
“一晚上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明衡这孩子也是,早就该有个枕边人替他操持内宅之事了,否则忙回来房里也冷清清的。”
李亭鸢心跳在耳边缓慢地砸响,她脑中只回荡着崔母那句“一晚上连个人影儿都没看到”。
须臾,她忽然笑了:
“是呀,兄长也该有个枕边人了。相看一事还请母亲可以尽快替亭鸢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母亲觉得亭鸢能够配得上就行,亭鸢想……这两月内就定下来。”
崔母瞪了她一眼: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如今是我崔家的女儿,有谁是你配不上的?不过你既有心,母亲这两日便替你操心着。”
李亭鸢唇角笑意有些勉强:
“母亲说的是,是亭鸢妄自菲薄了。”
崔母嗯了声:
“以后莫要再说这些话,对了,前两日宫里赏下来两条嘉鱼,今儿后厨做了,你带上一条送去明德书院给你弟弟尝尝,少年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莫要亏下了。”
上次在倚月楼,李怀山救下崔月瑶后,崔母便对他多有照料。
可这嘉鱼实在昂贵,李亭鸢本有意推拒。
然而转念想到方才崔母刚说过的话,又觉得自己此刻推拒太显疏离,便笑着应了下来。
只在心中寻思着,将来弟弟若能入朝为官,一定要对崔家有所助益才是。
在慈心堂陪着崔母用完早膳说了说话,直到中午那两条鱼做出来,后厨为李亭鸢连同其它菜肴一起打包了一份儿。
李亭鸢带着一起去了明德书院。
此刻明德书院正是中午散学的时候,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书院出来,看到李亭鸢站在崔府的马车旁,都不由纷纷侧目。
等了会儿,李怀山兴冲冲地从书院里跑了出来,隔着老远就对李亭鸢挥手:
“阿姐!”
李亭鸢抿着唇忍俊不禁,面上却是对他嗔瞪了一眼,“多大的人了还不稳重,让同窗看笑话。”
李怀山嘿嘿笑了声,接过李亭鸢手中的食盒:
“阿姐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今日不回寝房了,就在马车上吃吧,待会儿崔大人会来,我得提前去准备着。”
李亭鸢一怔,“崔琢?”
“对啊——”
李怀山站在马车上,朝马车下的李亭鸢挥了挥手,“阿姐上来再说。”
李亭鸢敛了眸,提着裙摆跟着进到马车里,李怀山已经将食盒打开,放了一碗米饭在她面前。
“你说崔琢待会儿要来,是来考较你们么?”
李怀山给李亭鸢递了筷子,斟了茶,将鱼肉好菜都摆在了李亭鸢那一边,他自己这才拿出另一碗饭。
“不是,应当是为着春闱一事而来——”
他凑近李亭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
“据说是昨夜原本定的负责本次春闱的袁大人冲撞了静姝公主的车驾,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此事闹得有些大,陛下连夜将人叫去审问,所以今日崔大人正是为此事而来。”
李怀山说着吃了口鱼肉,眼前一亮,给李亭鸢也夹了口,“这鱼肉真鲜嫩,阿姐你也吃。”
李亭鸢捏筷子的手骤然一紧,怔怔盯着米饭上那块儿鲜嫩的鱼肉,思绪忽然有些恍惚。
昨夜他匆匆离去,竟是为着这件事么?
不是因为公主,是为……春闱?
李亭鸢的心里有一丝动摇——那是她误会他了么?
第27章
李怀山吃了两口,见李亭鸢迟迟不动筷子,不由也跟着停了下来。
“阿姐?阿姐?”
李怀山的手在眼前晃动,李亭鸢倏地回过神来,扯了扯唇:
“今日这鱼肉我在崔府吃过了,你多吃些。”
“阿姐别骗我了,父母离开这大半年,你总是有好吃的就这样骗着我吃——”
李怀山将鱼颈上一大块儿没刺的肉夹到李亭鸢碗中:
“如今我拜入薛大儒门下,我们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阿姐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
李亭鸢瞧着弟弟,眼中这才溢出一抹笑意。
两人对坐着吃了几口,李亭鸢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李文正你可还有印象?”
“这不是父亲的堂兄么?阿姐提他做什么?”
当初他们家出事,李文正恐被牵连,非但未出面帮衬,反倒跟着众人一起诋毁他们家。
李怀山虽不知道父亲出事同李文正有关,不过对那人也没什么好印象。
李亭鸢原本还想对他说自己查出的那些事,但看到光是提起李文正,李怀山就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又想到自己弟弟如今正是血气方刚容易冒进的年纪,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只说道:
“没什么,只是那日碰见,突然想起来了。”
李怀山奇怪地看她一眼,“阿姐可要离那人远些,他不是个好人。”
李亭鸢笑着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笑道:
“知道了。”
吃完饭后,李亭鸢收拾了东西,一回头却见李怀山仍在马车旁探头探脑不肯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李亭鸢诧异,“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也没有,只是……”
李怀山犹豫了一下,“只是想问问,瑶瑶姐她何时回来?”
“你怎么突然想着问她了?”
从前几人玩得好,李亭鸢虽嘴上这么问,倒也没多想,隔着窗户随口回道:
“她要等到六月份外祖母过完寿辰才会回来,你找她有事?”
李怀山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没事,就是问问,她回来阿姐在崔府就有伴儿了。”
李亭鸢嗔瞪他一眼,忍俊不禁:
“你在书院管好你自己吧,阿姐不用你操心。”
李怀山笑笑,对李亭鸢招了招手转身回了书院,李亭鸢也收拾妥当坐着马车往崔府走。
然而才刚走出没多远,马车甚至还未走到大道上,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马车剧烈晃动了几下。
李亭鸢正想着方才李怀山说的春闱一事,一个不察,整个人被晃得往前一扑重重摔倒在地。
与此同时马车也停了下来,“啪”的一声鞭响抽在马车的车辕上。
“什么人敢挡我们小爷的道儿,不想……”
“慢着。”
那人嚣张的话还未说完,忽然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嘶,这不是崔府的马车么?沈某之过,未管教好下人,不慎冲撞了伯母。”
李亭鸢在马车里扶着座椅起身,膝盖和手肘摔得火辣辣的,疼得直皱眉。
听见外面那男子的声音,她低头揉膝盖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竟是觉得那声音有几分熟悉。
许是半晌不见马车中人有反应,那门外之人又一连唤了两声“伯母”。
听他的语气,应当是同崔府相熟。
李亭鸢也不好贸然顶着崔母的名头不下车。
她理了理衣裙,调整了一下因为疼痛而微微失控的表情,强忍着出了车厢。
沈昼正人模狗样地端站在自家马车边上。
一瞧,掀帘出来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再定睛一看,原来还是从前的“老熟人”,不禁笑了。
“呵,我道崔明衡收的那义女是谁,原来竟是你。”
李亭鸢也愣了一下。
难怪觉得那声音耳熟,马车外之人竟是从前同郭樊总是勾搭在一处寻花问柳的沈昼。
她有些奇怪,崔琢原来也同沈昼这样的人相熟么?
不过说起来,方才未见到沈昼的人,只听他的声音,倒是还有些像她两年前救下的那男子的声音。
但那男子容貌普通,又盲了眼,并非是沈昼。
李亭鸢本就因郭樊对沈昼没什么好印象,如今被他轻佻的目光打量着,不禁皱了皱眉。
“沈公子冲撞了旁人的马车,按礼数怎么也应当向人赔个不是吧?”
沈昼嗤的一声笑了,“礼数?李姑娘在崔家待久了,也学会了崔琢那一套张口闭口的礼数了。”
李亭鸢不欲与他多争执,转身欲回马车上,不料沈昼从旁横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李姑娘还未回答我的话呢。”
李亭鸢瞧着那条束着价值不菲臂缚的胳膊,不禁皱了皱眉,冷眼看向沈昼:
“沈公子是觉从前那一巴掌没挨够么?”
沈昼面色一变。
从前他帮着郭樊拦过李亭鸢,那次他可记得自己生生挨了李亭鸢一巴掌。
不过那次真不怪他。
其实他根本看不上郭樊那种人,愿意跟他玩儿也只是他那新鲜的玩意儿多。
郭樊那段时间成日里对他说他与李亭鸢两情相悦,导致那次见到郭樊堵李亭鸢还以为是小情侣闹矛盾,他还当自己助人为乐了呢。
谁知道生生挨了她一巴掌。
后来得知真相,某次郭樊再堵她他还暗地里帮过忙,岂料那小姑娘压根儿不领情,完全将他当作了郭樊的同伙。
高贵傲慢如沈昼,也懒得同她再去解释。
沈昼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
“既然李姑娘说起那件事,那今日不妨我们便说道说道……”
“说道什么?”
李亭鸢冷睨着他,“说你助纣为虐欺男霸女,还是说你不知礼数,冲撞了马车还看人下菜碟?”
李亭鸢逼近他一步,气势凌然:
“倘若今日下来的是崔夫人,你就会是另一副嘴脸了吧?你们这些有权有势的公子哥儿什么都有,唯独缺了教养是么?”
“你……”
“我什么?”
李亭鸢哼了一声,口中喋喋不休,逼得沈昼连开口的机会都没:
“既然沈公子如此会看人下菜碟,别忘了我如今也是崔家的人,你沈家门第略逊于崔家,沈公子见了我是否也该行一个大礼呢?”
“噗嗤……”
李亭鸢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她愣了一下循声回头。
待看清来人后,脸上故作倨傲的神情一僵,脸上血色退了下去。
只见崔琢和宋聿词两人不远不近地站在街角的位置,正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崔琢的目光沉沉的,辨不出情绪,但不知为何,李亭鸢觉得他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见她回头,宋聿词还对她略一施礼,轻笑道:
“抱歉李姑娘,宋某不是故意要笑的,实在是姑娘才思敏捷、口齿伶俐,宋某佩服。”
被他这么一说,李亭鸢原本血色褪去的脸上又慢慢泛起红晕,尴尬之色溢于言表。
她以前从未在外顶着崔府的身份招摇过市过。
今日也是碰到沈昼,迫于无奈才拿出崔府来压他,却不想只这一次竟就被正主听到了。
还是在自己最不想理他的时候……
李亭鸢尴尬地掐了掐袖子,低头对两人的方向行了一礼,目光只看向崔琢身旁的宋聿词,扯了扯唇角:
“宋公子说笑了。”
“是宋某唐突了。”
宋聿词似是也察觉到了她的尴尬,略带抱歉道。
末了他走上前两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问她:
“自那日在松月居一别,数日未见,姑娘可还安好?”
那日除了被崔琢罚站,其实她与宋聿词聊得还算投机,甚至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李亭鸢正要回话,忽感对面崔琢那道视线沉了几分,目光中没什么温度。
她心里一紧,随即也不知是气恼还是什么,抬头对宋聿词笑得愈发灿然:
“一切安好,春闱在即,亭鸢也祝宋公子旗开得胜,拔得头筹……”
“啧……”
一旁沈昼抱臂,视线在她和崔琢、宋聿词三人身上来回巡视了一圈,忽然笑着插话:
“李姑娘,不是张口闭口礼数么?怎么连给你兄长行礼问安都没有,这就是你的礼数?”
李亭鸢没想到沈昼会突然提起这茬,脸色涨红,侧头瞪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昼,恨不得扑上去撕碎他的嘴。
“你瞪我做什么?喂,明衡,你妹妹她……”
“跟我上来。”
崔琢不知何时已从后面走到李亭鸢身边,气息如一阵带着松香的风落在耳畔。
男人的声音很低,语调毫无波澜,沉沉地插在她和沈昼的对话间。
李亭鸢表情猛地僵住。
崔琢走出两步,回头。
仿佛早就料到她并未跟上来,他的神情平静得毫无意外,只是用一双幽深的目光紧盯在她身上,周身气场沉沉的发冷。
似是在等待着猎物自己乖乖上钩,极富耐心却又充满无声的压迫。
一旁的宋聿词瞧着两人,眼底浮现一抹若有所思。
而沈昼仍是抱着双臂,笑容放浪得有些欠收拾。
日光灼热,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周遭的一切热闹似乎都与马车旁的几人无关。
“兄长……”
“我说,跟我、上来。”
崔琢压重了声音,一字一顿,语气中的威压溢于言表。
有些人的怒意得发作了旁人才能知晓,而有些人的怒却能无声无息就叫人惧怯。
崔琢就是后者。
明明平日里那般疏冷端方,但真正压着眼皮扫向你的时候,那种骨子里上位者的不怒自威就让人忍不住双腿发软。
更何况李亭鸢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姑娘。
饶是她早在心底告诫过自己许多次不再理他,可在他的注视下,她根本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无动于衷。
在原地静站了片刻,李亭鸢终是缓缓攥紧了掌心,犹豫着朝崔琢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
随着离崔琢越近,李亭鸢便越能察觉到自己心跳的变化。
渐渐的,她已经完全被他的气息所包裹,一呼一吸之间全是男人灼热又压抑的气息。
她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兽,主动闯入他在自己领地范围内为她设下的陷阱。
她离他很近了,崔琢的视线压下来,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
“上车。”
身后宋聿词和沈昼的目光还都聚焦在这,李亭鸢不敢露出丝毫异常,恐怕被他们看出异常。
她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就未加反抗的率先上了马车。
很快,崔琢也进来,车厢里一暗,空气被挤压出去而变得稀薄。
李亭鸢刻意坐在远离他的位置,垂眸绞着手指不语。
昨夜两人的话题并未说完。
忐忑和埋怨占据内心,她不知他接下来会对自己说什么。
逼仄的车厢里拉出一道窒息的沉默,半晌,男人开了口。
“去书院了?”
李亭鸢被他突然的声音吓得手一抖,闻言点了点头。
“如何同沈昼碰上的?”
李亭鸢没出声。
“我昨夜说过让你等我,为何没等?”
李亭鸢抬头看他,对上他如墨般沉冷的视线时又吓得瑟缩回来。
她很想说她如何才算等他?他昨夜一夜都未回来,在忙着静姝公主的事,她怎么等?
李亭鸢腹诽着,暗暗斟酌要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不料下一瞬崔琢的话便让她刹那间如坠冰窟。
“李亭鸢——”
崔琢的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威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
“相看一事请母亲尽快安排,不拘是哪家公子,只要配得上,两月之内定下来。”
他的语调一句比一句冷。
每说一个字,李亭鸢的呼吸就跟着沉一分,心底的冷意蔓延。
这些……这些都是今早她才对崔母说过的话,此刻竟被他一字不落地全部复述了出来。
一阵寒意自她的脊背升起。
男人冷眼睨着她,下颌绷了绷:
“如此迫不及待,我崔府是你李亭鸢婚姻的跳板不成?早知妹妹的感情如此廉价,我倒省了心了。”
崔琢怒极反笑。
男人沉冷的语气,仿佛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来。
崔琢冷睇着她:
“方才对宋聿词和沈昼不是还伶牙俐齿,此刻就什么都不会说了?若不然,我将整个崔府拿来给你当嫁妆可好?!”
李亭鸢咬着唇,没出声。
崔琢蹙了蹙眉。
他自己平日里鲜少有这般情绪失控的时候,即便怒极,也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气度。
上位者的掌控力,让他已经很久不必做出任何需要用愤怒才能显示威仪的事情。
他抬手揉捏了几下眉心。
昨夜处理了一夜章琼笙的事,身上沾染了不少令人厌恶的血腥味。
后来天不亮又去上朝,下了朝处理完剩余杂事,等他回到府中打算换身衣裳的时候,又从慈心堂听到了方才那番话……
崔琢向后靠回车壁上,胸膛压抑着起伏了两下,语气沙哑:
“给我倒杯茶。”
李亭鸢正兀自低头让自己的思绪开始飘向别处,以为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没想到闻言一怔,似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后她颤颤地抬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
崔琢向后仰靠着,下颌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白色的皮肤下喉结凸起,随着每一次胸膛的起伏略微滑滚着。
他没有睁眼,似是在极力隐忍,又透出几分不经意的疲态。
应当是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崔琢缓缓睁眼朝她看来。
李亭鸢的心猛地突了突,慌忙从一旁茶壶里倒了杯茶,小心翼翼端过去。
崔琢瞭了她一眼,从她手中接过白瓷缠枝茶杯。
两人的手指几乎相触,李亭鸢猛地一瑟缩,茶水险些漾出来。
“凉了……”
他这般金尊玉贵又极重规矩之人,此时的天气稍微冷掉的茶根本不会入嘴半口。
“我重新烧些……”
李亭鸢话未说完,崔琢将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李亭鸢:“……”
“你先回去。”
他的嗓音经了茶水的浸润没了方才的哑意,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自持。
崔琢将茶杯放回桌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府中有我今日从宫中带回去的血参,芸香知道怎么做。”
李亭鸢触到他的视线,收回目光。
血参是驱寒的良药,但东周极少有血参,李亭鸢也从未见过。
他这么做……是因为昨日她落水了么?
还是说,仅仅是代公主对她的补偿。
她抿了抿唇,顺从地点点头,应了声“知道了”。
崔琢又在车上坐了会儿,直到气息彻底平稳才起身。
“我去书院,春闱一事尚且需要处理。”
李亭鸢盯着他的背影,有些复杂的情绪闷在心里翻滚着,令人心烦意乱。
原本他是该气她急着相看的。
诚如他所说,她不过来到崔府一个月就急不可耐相看人家,任谁都会觉得是在利用崔家的家世和地位。
可他又为她带了血参,而他本不必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却又在临下车前对她说他去书院处理春闱一事。
是因为……昨夜他突然离去未告诉她原因,所以这次才特意说的么?
那他为何又会对自己想要尽快成亲发这么大的火?崔琢他……
直到崔琢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后,李亭鸢浑身一松,猛地瘫靠在引枕上。
从昨日到今日自己已是筋疲力尽,她懒得再深想下去。
可她不愿去想,事情却并不全都如她所愿。
晚上的时候,李亭鸢听说崔琢回了府。
她还以为他会再次叫自己过去,完成今日在马车上未完成的训话,岂料这次松月居静悄悄的,李亭鸢等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日、第三日,日子照旧平静。
一直到第四日的晚间,芸香神色匆匆地从门口进来。
第28章
李亭鸢正在给李怀山绣荷包,闻声抬头看了芸香一眼,笑道:
“什么事这么着急?坐下来喝口水。”
芸香吞咽了一下,凑过来支支吾吾道:
“姑娘,奴婢、奴婢方才去前院拿蜡烛,听到、听到……”
李亭鸢拿针的动作一顿,唇角笑意缓缓落了下来,“听到什么?”
“听到张嬷嬷说,世子他下了命令,说‘崔府义女规矩、礼仪皆不及府上所要求,不必急于出嫁’,世子吩咐……两年内任何人不得为您议亲。”
“吧嗒”一声李亭鸢手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了片刻,李亭鸢深吸一口气,喉咙里挤出僵硬的颤意:
“你是说……你是说这些话,都是崔琢亲口所说?”
芸香见她脸色苍白得厉害,支吾着不敢再多言,但所要表达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李亭鸢怔怔盯着她,肩头紧绷。
倘若她还是从前的孤女,嫁于白丁匹夫不过是男耕女织的普通生活。
但如今她有了崔姓做母家,就需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反之则成了无媒苟合。
崔琢他……是否也是料定了这点。
李亭鸢有些想笑。
她缓缓紧闭双眸。
“姑娘……”
芸香小声唤她。
过了许久,李亭鸢才重新睁开眼睛。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怔怔盯着某处虚空,茫然而没有实感。
“世子他……”
李亭鸢扯了扯苍白的唇角。
“世子他……执掌偌大的崔家,所言皆为大局考虑……”
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眼眶的酸涩,也不知是在对芸香说,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说的这些定有他的考量——”
她看向芸香,笑了笑。
“我既是崔家人,便该遵守,他也是……”
李亭鸢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说得自己都没有底气:
“……他也是为我好。”
这么些时日,芸香她们早就同李亭鸢相熟了,饶是再重规矩,也都是些十几二十多小姑娘,几人在一起难免比旁人亲密。
芸香瞧着李亭鸢的样子,心里也跟着唏嘘。
李姑娘知礼懂事,本就已经失去父母寄人篱下了,世子他……未免对李姑娘太过苛责了些。
芸香纠结了一下,小声开口,“要不……要不姑娘去找找世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用了。”
李亭鸢轻轻摇头,回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的。”
这日晚间,李亭鸢连晚膳也没用,就将自己独自关在了房间里。
芸香和芸巧不放心,两人一直轮换着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间门口。
房子里的烛火亮了一夜。
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杆的时候,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李亭鸢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将门口的芸巧唤了过来,静静看着她,眼神挣扎。
芸巧心里七上八下的,正要开口,忽然见她似是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重大决定般,语气坚定道:
“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世子身旁的宋聿词宋公子近来……”
李亭鸢沉默了一下。
后日就春闱了……
她叹了声,“算了,等春闱后再说吧。”
东周的春闱定在四月初五,延续三日。
春闱结束后,崔琢作为主考之一被圣上留在了宫里,李亭鸢从崔母那里打探到,他应当这几日都不会回府。
她让芸香给自己梳妆打扮一番,拿着芸巧打探到的宋聿词的行踪,出了门。
今日宋聿词会在聚兴酒楼同同窗们一道应酬。
李亭鸢特意选在酉时出门,命车夫将马车停在聚兴酒楼对面的墙边,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进到聚兴酒楼。
李亭鸢选了一间离宋聿词他们较远的雅间,给了小二一锭银子,让他帮忙将宋聿词叫来。
很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亭鸢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紧盯着大门,心跳不自觉加快,紧攥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宋聿词也没想到找他的人居然是李亭鸢,进来的时候着实怔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回身对小二笑着道了谢,临了还不忘对那小二叮嘱,“今日这位姑娘来找我之事还望小二哥能守口如瓶”。
宋聿词将一锭银子放入小二手中,在那小二正喜笑颜开的时候,又补充了句:
“倘若此事泄露,怕是后果不堪想。”
那小二脸色一变。
他在这酒楼迎来送往这么多年,当然能听出这位客官话中的威胁之意。
他攥紧银锭连连点头,保证绝不乱说。
宋聿词微微一笑,双手抱拳对那小二躬身行了一礼,“如此,便有劳小二哥了。”
小二一走,宋聿词看了看门外,又回头看向李亭鸢:
“李姑娘不介意我将门关上吧?”
李亭鸢对于他的客气有礼心里熨帖,微微颔首:
“今日本就是我贸然前来唐突了宋公子,公子请便。”
宋聿词将门阖上,往房间里走了几步,站在李亭鸢三步远之外就不再向前了。
“抱歉,应酬时身上沾了酒气,李姑娘今日来找宋某所谓何事?”
李亭鸢掐着掌心,抿了抿唇。
原本心里的想法在看到宋聿词本人的那一刻,全都打起了退堂鼓。
见她不语,宋聿词眼底闪过一抹了然,盯着她看了小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李姑娘大可将自己的需求同在下说清楚。”
李亭鸢神色微赧。
听宋聿词这样问,她心底的愧疚更甚,犹豫了一下,忽然摇头道:
“算了,宋公子就当我今日没来过吧……”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上一番笑意盈盈的表情,将这几日缝的一个荷包递到他面前:
“这个荷包还望宋公子不嫌弃,预祝公子高中魁首。”
宋聿词目光落在那天青色的荷包和那荷包上金线绣成的“金榜题名”四个娟秀的字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的视线慢慢顺着上移,最后定在对面少女那张笑脸上。
她的笑意磊落,丝毫没有因为方才那意图明显的举动而有半分扭捏。
——想要利用他便光明正大地来了,但不愿连累他她也在最后一刻坦然地将那些话收了回去。
宋聿词看了李亭鸢半晌,忽然开口:
“倘若我求娶姑娘呢?”
李亭鸢错愕,“什么?”
宋聿词将她递过来的荷包收了,脚步不自觉靠近过来,微微的酒气带着丝清淡的墨香飘散过来。
“倘若在下说,打从白马寺一见便对姑娘一见钟情,待到高中那日愿意去崔家求娶呢?”
“可我……”
这下换李亭鸢犹豫了。
她微微垂眸不敢去看宋聿词的眼睛,轻轻咬着唇。
宋聿词看着她,“我知姑娘兴许有苦衷,倘若将来娶了姑娘,姑娘若是想要和离或者继续同我过下去,都看你的意思。”
许是为了让她放心,宋聿词又道:
“姑娘需要借与我的婚事,我则需要借崔家的权势在朝中站稳脚跟,如此,姑娘便可放心了吧?”
李亭鸢不知道宋聿词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宋聿词是什么背景,到底需不需要崔家的帮助。
不过他这么说,她又想到了崔琢那日那句话。
倘若此刻不答应,未来两年她都没了机会。
李亭鸢咬了咬牙,抬头看向宋聿词,郑重道:
“多谢宋公子成全。”
李亭鸢同他说完,没敢久留,看着宋聿词回了房间,她静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喧嚷。
沈昼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往雅间里去,忽然视线一扫,见楼梯下匆匆走过去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影有些熟悉,像是崔琢那义妹。
他“咦”了声,等到再要看去的时候,却不见了女子的半分身影。
“怎么了二爷,又看上哪个女子了……哎哟!”
说话的人被沈昼猛地在额头上敲了一下,沈昼收回目光,冷哼道:
“休要胡说败坏你小爷的名声,去查查,看今日谁都来过酒楼。”
这间酒楼本就是沈昼名下的产业,要查谁自然轻而易举。
那人龇牙咧嘴地应了声是,命人下去查探,却在心里腹诽你沈二爷的名声还需要败坏?
不过近来瞧着这沈二爷却是改了性儿,洁身自好了不少,据说是因为有了个连长相都不知的心上人。
那人撇撇嘴,完全不信这次他沈二爷能坚持多久-
李亭鸢出了聚兴酒楼,心里莫名憋屈得难受,便令车夫架着马车先去前面的路口等她,自己则慢悠悠步行往回走。
这条街临着翡翠湖,街上多是酒楼,一到夜里热闹非凡,吵嚷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从酒楼里溢出。
灯火打在街对面的湖中,映的湖面如星河般波光粼粼。
李亭鸢走在湖边,夜风夹杂着湖上淡淡的腥气和潮湿扑面而来。
冷意浸湿了肺腑,连日来的杂乱平缓了不少。
也不知走出了多远,忽然身后一阵吵嚷声,一个人灰头土脸地从李亭鸢身边逃命般跑过去。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再度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亭鸢下意识去避让,可还没来得及,身子就被人猛地一掀,“让开让开!”
李亭鸢一个踉跄扑在了湖边的栏杆上,听见声音她的身子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那掀她的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什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恰好也朝她看过来。
待看清李亭鸢的样貌,那人脚步一停,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是你啊,我的小侄女儿。”
李亭鸢浑身血液瞬间倒流,神色变得冷然,咬牙切齿念出三个字,
“……李文正。”
李亭鸢已经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那年李文正靠着父亲的关系入仕,有一次被父亲发现他贪污受贿,父亲苦口婆心劝他莫要鬼迷心窍误了正途。
谁料李文正不仅不领情,还想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将罪责推到父亲身上。
所幸那次李文正身后之人保住了他,但至此父亲也就和他断了往来。
再加之随后父亲出事,李亭鸢一家搬至南方,就更跟他没了联系。
李亭鸢看着眼前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男人,险些没认出来。
而李文正也正眯着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着李亭鸢。
想不到自己的小侄女儿几年不见,如今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
这让见惯了楼子里那些艳娆女子的李文正来说,简直是春心一荡。
再看她身上的衣料不菲,又养得细皮嫩肉,李文正料定她是跟了那个大户人家的主人做了妾,被那主人滋润得不行。
越想心里就越发痒痒。
他收起自己一副色迷心窍的眼神,清了清嗓子,故意露出一副慈爱的表情,笑道:
“亭丫头回来了怎的都不同伯父说一声?好歹亲戚一场……”
李文正往前走了几步,“遇到什么事伯父也好帮衬一把啊。”
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一靠近,一股浓得呛人的脂粉味儿直窜鼻腔。
李亭鸢厌恶地蹙了蹙眉,强装镇定道:
“伯父客气了,亭鸢如今很好,家中人此刻就在前面候着,若是没什么事……”
“怎么没事?好不容易遇到,你不得和伯父叙叙旧?!”
李亭鸢的手腕猛地被李文正抓住,她“啊”的惊叫了一声。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悄悄朝这边看过来。
李亭鸢看了眼李文正那张色欲熏天的脸,随即又忽的停止了挣扎。
童年的记忆如噩梦涌来。
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怒意,她眯了眯眼,反倒忽然笑了:
“伯父不是想叙旧么,在这里如何叙?不若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
他不来找她,她也打算哪日要找机会起寻他的。
既然他今日找上门来,倒省了她的心。
经历了成顺郡王之事,李亭鸢才发现,报仇、或者说是惩治这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其实没那么难以下手。
李文正从前欺负李亭鸢和李怀山欺负惯了,料想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在他手底下翻出花来不成?
李亭鸢这般一说,他也没多想,当即带着人往巷子深处自己的马车旁走去。
月色深沉,漆黑的巷弄同方才灯火喧阗的大街上截然不同,阴森森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寂的夜色里。
李亭鸢盯着攥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肥手,强忍住恶心才没有挣脱。
又走了没一会儿,马车到了。
李文正道貌岸然着:
“小侄女儿这些年受苦了,快让大伯看看如今可好?”
李亭鸢装作弱不经风的样子,推拒道:
“大伯不是要叙旧么!这般如何叙,我们上马车可好?”
她手心里的汗意使她几次都险些将匕首滑出衣袖,只能将匕首更拼命地死死攥住,咬紧下唇告诫自己冷静。
夜晚的风冷得砭骨,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李亭鸢心中隐隐有些慌张。
但很快她的脑中就浮现了崔琢那日对她说的那句话。
他说,“给你匕首便是让你用的,那上面可以沾染成顺郡王的血,亦可以沾染你痛恨之人的血……任何人。”
当时李亭鸢不懂,如今这一刻懂了他的意思。
心里想着崔琢的面孔,李亭鸢终于能让自己冷静一些。
她深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手中匕首的角度。
终于,在李文正的手迫不及待摸上她腰带的一瞬间,李亭鸢心一横,眼神发狠地挥下匕首。
夜风静了一瞬。
下一刻,只听寂静漆黑的巷弄里传来一声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吼,血腥味儿瞬间弥漫进夜色中-
云间宴的生意一如往常热闹。
崔琢坐在三楼雅间的上首位,视线忍不住透过窗户望向无垠夜色,手底下摩挲着一个玉色小酒杯,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男人的手瓷白修长,竟是比那玉色酒杯还要莹润。
同桌的一个中年男人见机,给另一个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男子立刻会意,端起酒杯和酒壶躬身绕过大半张桌子,来到崔琢面前。
“崔大人……”
男子语气恭敬,“这春闱之事多亏了您这几日运筹帷幄,才在这关键当口未出岔子,小人实在佩服。”
他拿着酒壶,瞧了眼崔琢手中的空酒杯,有些踌躇。
坐在崔琢身边的陈凌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蹙眉。
今日这一桌都是不太相熟之人,旁人许是从前没机会同崔琢接触,不知崔琢的脾性。
应当是还在介意三年前那件事情,崔琢在宴间除非自己愿意喝酒,否则谁都不敢敬酒或者劝酒。
陈凌啧了声,端起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嗅,打算看看这人如何收场。
岂料崔琢闻言从窗边收回目光,看了那人一眼,竟是神色平静地将自己的酒杯伸了出去。
陈凌:“……”
那男子也颇为受宠若惊,忙替他将酒杯满上,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
崔琢对他略一颔首,自顾仰头一饮而尽。
敬酒的男子也连忙喝下,而后神色满足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凌等人退下,忍不住凑过去低声问:
“今儿怎么突然想喝酒了?这宴上的酒不是什么好酒,不若待会儿去我府上再喝些?”
他原也是随便调侃一下,不料崔琢竟当真思考起来,片刻后,颔首道:
“也好。”
陈凌大为震惊,连着看了他好几眼,“你……近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崔琢扫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则,只是眼底情绪隐隐有些烦躁。
这下陈凌更奇了。
崔琢此人自来克制,能力又出众,好似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轻而易举的掌控之中。
陈凌认识他这么多年除了三年前那件事,还从未听说他为什么事烦心过。
更遑论烦心到他居然都要靠饮酒来消愁。
莫不是……还是因为公主的事?
陈凌坐在崔琢身旁,整个宴席间看着他一连喝了四五人敬来的酒,越看心底越啧啧称奇。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崔明衡喝醉了酒是什么样子,是否还有往日里的端方自持。
可惜没等他喝醉,宴就散了,毕竟席间也没人真敢灌崔大人酒。
众人走后,崔琢让陈凌在楼下等他,自己独自在包间里坐着醒酒。
房间里的烛火通明,浓重的酒味儿和着盈盈烛光充斥着房间,桌面上一片杯盘狼藉,椅子七零八落散着。
无一不张示着方才的热闹。
如今人去楼空的房间倒先去几分清冷和落寞。
崔琢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视线在屋中扫了一圈,再度落在窗外。
他的眼尾隐隐压着一抹微醺时的红,眸中涌动着幽深的情绪。
男人清冷的身姿靠在椅背上,脖颈微仰喉骨凸显,一贯一丝不苟的领口不知不觉敞开了些。
整个人有种醉玉颓山之感。
规矩使然,崔府从不允许族中子弟酗酒,而他因为担着整个家族的重担,更是极少允许自己被酒精支配。
方才一连的五六杯酒,已让他隐隐察觉到酒精开始在身体里作祟。
第六杯酒喝完,不是旁人不再敬了,是他知道自己该停了。
窗外暗夜如墨,月亮被乌云遮挡,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惨淡地亮着微弱的光。
崔琢背靠椅背,望着夜色,身影在满室凌乱中显出几分孤寂。
良久,他长舒了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平静,起身下了楼。
刚到酒楼门口,忽然从旁急匆匆走来一女子。
那女子一见他便要下跪,被一旁的萧云一把提着领子拉了起来。
崔琢冷冷扫了那女子一眼,毫无怜香惜玉之情。
“萧云,赶走。”
正说完,那女子忽然哭了起来,柔柔弱弱说不出的梨花带雨,对崔琢求道:
“大人,大人小女父亲是章琼笙章学士,求大人对我父亲网开一面。”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崔琢面前凑。
萧云又碍于她女子之身,一时没找到对她动手的机会。
那女子瞅准了机会,柔弱无骨的双手攀上崔琢的手臂,一双泪眼楚楚可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求大人网开一面,小女、小女愿为您……”
女子的话还未说完,忽然察觉眼前男人的神色猛地一变。
他甚至都没正眼看她一下,拂开她的手臂,匆匆往一个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只留下女子娇滴滴又诧异的一声“大人……”
李亭鸢早在刚才就看到了酒楼门口那对拉扯的男女。
她刚从阴暗沉寂的小巷里死里逃生。
而他在灯火璀璨的酒楼门口,温香软玉在旁。
李亭鸢攥着手里已经冷透的匕首,自嘲般抬了抬唇角,转身就往另一条小道走去。
他的身边从不缺女人,不论是公主还是旁的女子。
李亭鸢虽然已经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在意,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方才在小巷子里面对李文正时、对他狠心挥刀时、失魂落魄拖着沉重的双腿也要走回崔府时,心中全靠念着崔琢那日那句话,才撑起了一口气儿。
可如今看到酒楼门口同那个女子在一起的身影,李亭鸢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口气儿就泄了。
连同这几日来所遭受的一切,仿佛摧枯拉朽般。
所有的情绪一泻而下,几乎将她压垮。
李亭鸢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脚底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跌在地上。
可冷意早就渗透进了骨子里,她不觉得疼,只是空洞的心里像是灌进了冷风。
李亭鸢突然不想起来了,挣扎着起身的动作在他眼里一定狼狈又可笑。
她痴痴笑了两声,自暴自弃般环住双膝,将脸埋进膝上。
崔琢的脚步一顿,眉心紧紧蹙了起来。
他几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放轻了语气唤她:
“李亭鸢。”
他这一声,身前姑娘的哭声停了一下,而后像是突然划开了某个口子,原本细碎的委屈变成了克制不住的哭泣。
一旁酒楼的灯火在她的肩头跳跃,姑娘瘦削的肩膀轻颤。
崔琢已经伸出去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地在她肩膀上方悬停了片刻,最后才犹豫着落了下去,轻轻拍着。
酒意漫过的喉咙里嗓音微哑:
“不哭了,李亭鸢,跟我回家。”
李亭鸢的哭声微微一哽,却没有抬头。
崔琢说跟他回家。
“家”这个字,她原本以为在父母离世的那一日,她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可前几日,崔母对她说了这个字,现在,崔琢又对她说“回家”。
可为何偏偏是在这时候对她说了“回家”。
李亭鸢死死咬着唇,摇了摇头。
月光露了出来,地上洒下一层霜白。
崔琢瞧着少女略微凌乱的发髻,眼底冷意一闪而过,蹙眉开口:
“那你至少该告诉我,发生了何事。”
理智告诉李亭鸢,她不该告诉他的。
他可以为了替公主遮掩在崔母面前粉饰太平,他不值得她的信任。
可她太害怕了。
那一刀挥下去,刀刃劈开皮//肉,血淋淋的样子仿佛刻在了脑中。
她若不找个人倾诉,迟早会被逼疯。
而身前的男人是崔琢啊。
即便不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也是与她最最亲密过的男人。
李亭鸢已经说不清自己对他是怨多一些,还是依赖多一些。
但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却让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她深吸了两口气,缓缓抬头直视着他。
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展开了掌心。
——月色下,匕首上的红宝石泛着耀眼的光。
崔琢肩胛骤然紧绷,第一时间去看她的眼睛。
她抬头看着他,小脸煞白,眼眶中还盈着泪光,只是眼底却仿佛迸发出持续却微弱的灼热的光。
“兄长不是说,给我匕首是让我用的,这上面可以沾染任何我痛恨之人的血?”
崔琢瞳孔猛地一紧,眼底一瞬间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女发髻微乱,衣领烂了道口子,苍白的唇溢着血珠,左侧的脸颊上一滴干透的血迹还坠在上面。
她摊开的手心里,刀柄那颗红宝石在白嫩的皮//肉上刻下极深的鲜红印子,深得快要渗出血来。
崔琢呼吸骤然急促,手背青筋鼓跳不休,喉结极快地滚了几下,似有什么情绪就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见他看她,李亭鸢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惨白的小脸上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
“兄长放心,这匕首没有像上次一样落下了,我没给你、给崔家,招惹麻烦,我、我自己报仇了……”
“李亭鸢。”
崔琢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男人的声音嘶哑而低沉,目光紧紧锁着她,清冷的眸中幽光明灭不定。
方才那六杯酒的酒意,仿佛在这一刻才遏制不住地尽数涌了上来。
崔琢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眼眸里,迅速泛起一片滚烫的赤红。
李亭鸢怔了一下,仰着小脸看他。
可怜兮兮的,眼神疑惑。
她不解崔琢为何会忽然唤她,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前的男人喉结重重一滚,忽然伸出手臂一把将她重重拉进了怀中。
第29章
在撞进崔琢硬实胸膛的刹那,李亭鸢的身子蓦然一紧。
所有无处安放的惶恐与孤独、惊惧,在这一瞬都像是被完完全全地摒弃在了他宽厚的怀抱之外。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搭着他身上不算浅的酒气,让原本光风霁月的他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进攻性。
崔琢不是那种瘦弱的文人体格。
这一点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里李亭鸢就见识过。
可三年未见,他的身姿体格越发地像个成熟男人。
宽厚紧实的胸膛、有力到不容置疑的手臂,带着绝对的掌控力与爆棚的安全感,将她完完全全圈进他的领地。
男人身上滚烫的热意贴着皮肤,一点一滴熨着李亭鸢。
她本已冷硬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了起来,仿佛与他胸腔里那颗有力的心脏在呼应。
李亭鸢湿润的眼底慢慢浮起一丝心慌。
“兄……”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男人的大掌轻轻停在了她的脑袋上。
“萧云,去善后。”
崔琢说话时,紧贴的胸膛微微发颤,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都过去了。”
“李亭鸢,别害怕。”
李亭鸢的心脏猛的刺痛了一下,眼泪再度涌了上来。
眼前的男人抱着她。
她如久旱逢霖极致而扭曲地渴望着、贪恋着他的这份温暖和安全感。
他强大又沉稳,能轻而易举便替她解决所有她以为天塌了一样的困难。
可一想到这份亲近并不属于她,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般借来的,她就忍不住更加难过。
况且还有那日宫宴之事和前几日那道禁令……
李亭鸢从他的怀中出来。
“兄长不必如此……”
夜晚的冷意蔓延。
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冷静,嗓音却暴露了情绪轻颤着。
在他微微蹙眉的注视下,她道:
“男女有别,我亦不需兄长的同情,倘若兄长真的怜惜我孤苦,不若解了那两年不许为我议亲的禁令。”
崔琢紧紧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随后,他闭了闭眼似是在压着情绪,哑声道:
“此事回去再说……”
李亭鸢摇摇头,“兄长何不将事情一次说清,明明我可以早早出嫁不去碍兄长的眼,兄长又为何要下达那样的禁令?”
崔琢猛地睁眼,眼底才淡下去的赤色再度涌了上来,牢牢盯着她的眼睛。
李亭鸢迎着他的目光,忽而笑道:
“那日静姝公主的接风宴,兄长明知我是被谁推下去,难不成还不允许我说?!”
“李亭鸢!”
“我在崔家碍了谁的眼,兄长当真不知么?”
李亭鸢心里憋着委屈,方才又经历了那些,此刻情绪激动,心中所想全部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那日溺水的绝望,后来不了了之的委屈和可笑。
崔琢与公主谈情说爱,却要让她搭上性命陪他们演,凭什么?!
她不想再演了,这般粉饰太平要到何时?
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彻底将话说透!
她红着眼瞪着他:
“你让我委曲求全,委屈的是我,求的却是静姝公主的全,我……”
“李亭鸢!住嘴!”
崔琢厉声打断她的话。
李亭鸢被他的呵斥吓地一颤,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轻声笑了。
眼泪应声从眼角滑落,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好,我住嘴。”
李亭鸢撑着双膝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崔琢眉心蹙了蹙,才要开口解释,就见面前少女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慢悠悠地倒了下去。
崔琢猛地伸手将人托住,打横抱了起来,语气沉得厉害:
“崔吉安,驾车。”-
李亭鸢这一昏睡,整整昏睡了两日,最后还是被脸上痒痒的触感给惊醒的。
她一睁眼睛,就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身上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李亭鸢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可她好几日未曾进水,那一声尖叫自她的口中发出,反倒像是陈旧的破风箱被谁不小心拉动了一下。
不过这一声又低又哑的声音,倒是将身上的小人儿吵醒了。
陆承宵咂了咂嘴,眨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从她的怀里抬头。
看到她醒了,他对她展颜一笑:
“娘亲,你醒来啦!”
小家伙儿还迷糊着,头发和鸡窝一样,笑起来时唇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李亭鸢唇角抽动,推了他一下:
“承宵先下去好不好?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这小肉团子似乎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居然趁着她昏睡,就这么爬到她身上,四仰八叉地睡在了她的怀里。
陆承宵乖乖地哦了一声,伸着小胳膊小腿儿,费力地从她怀里翻了下去。
“娘亲你睡了好久哦。”
小家伙儿趴在床边,下巴支在手背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咕噜噜看着她:
“你饿不饿呀?芸香姨姨说你醒了就要先喝些粥。”
听他提起芸香,李亭鸢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此刻日光大亮,屋子里染着清淡的熏香,窗外鸟叫声宜人,仿佛巷子里那个血腥的夜晚只是她的一场噩梦一般。
李亭鸢摸了摸陆承宵的脑袋,笑问:
“芸香和芸巧她们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陆承宵听李亭鸢嗓音沙哑,噔噔噔跑过去,费力地爬上凳子替她倒了小半杯水,小心翼翼端过来。
“娘亲先喝水,我来找娘亲玩,芸香姨姨说娘亲在睡觉,我就进来看看。”
李亭鸢目光落在那双小胖手上。
杯子里的水本就不多,他一路端过来又洒了一些,弄得手上都是。
不过好在那水已经不烫了。
小小的陆承宵冲淡了那夜所带来的恐惧。
李亭鸢心底一软,笑着接过水杯,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谢谢你,承宵。”
许是很少有人对他一个三岁的孩子说谢谢,陆承宵瞪大眼睛,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耳朵悄悄红了。
李亭鸢忍俊不禁,喝了水润了润嗓子,才要说话,忽听芸香在门口瞧了瞧门,小声道:
“姑娘可是醒了?崔吉安来给您送药,现在可否能进来?”
李亭鸢唇边笑意猛地一僵。
提起崔吉安,她下意识便想到了那个人和……那晚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陆承宵奇怪地看了眼神情突然变化的李亭鸢。
李亭鸢见陆承宵看她,不想在小孩子面前露出异样,这才理了理衣襟,清了嗓子,淡淡道:
“进来吧。”
所幸这会儿来的只有崔吉安和芸巧两人,崔琢……并未出现。
崔吉安一进来,打眼儿瞧见陆承宵,便一拍大腿“哎哟”了一声,奇道:
“我的小祖宗诶,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夫人那里这会儿正分食西域送来的牛乳糖呢,您还不快去,待会儿可就没啦!”
陆承宵一听,小眉毛立刻一竖,噌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出两步,他似又想起什么,回头着急地朝李亭鸢挥了挥手:
“娘亲我去去就来!你等我!承宵给你拿牛乳糖来!”
说完也不等李亭鸢回话,便急不可耐地跑了,小腿蹬蹬蹬的,头也不回。
李亭鸢不放心他,见他身边也没个奶娘,便吩咐芸香跟着去。
一大一小风风火火离开后,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李亭鸢和崔吉安两人。
崔吉安笑着端来一杯温水并一碗清粥,笑道:
“姑娘先垫一垫肚子。”
李亭鸢也不客气,接了过来。
“多谢崔大人,崔大人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才他一进来那浮夸的演技也就陆承宵看不出来。
不过崔吉安一贯对她照顾,李亭鸢虽对崔琢不满,也不愿拂了崔吉安的面子。
崔吉安等着李亭鸢将水喝了,接过茶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主子他……已经将那夜之事处理妥当了。”
李亭鸢低头搅着手里的粥,没说话。
崔吉安又道:
“那周衍如今已被陈御史以贪污罪参了本子,证据已移交御前,姑娘父亲之事不日便会重审。”
李亭鸢搅动汤勺的动作一顿。
崔吉安接着道:
“主子之所以一直没动李文正,就是想替姑娘报仇,如果只是将李文正下狱,未免太便宜他了,只是姑娘却……自己贸然动了手。”
李亭鸢听着他的话,心里有些闷闷的。
崔吉安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意思都是怪她鲁莽,怪她不信任崔琢。
所以那日碰到她时,崔琢他也是这么想的么?
李亭鸢抿了抿唇。
其实崔吉安说的没错,她就是不信任崔琢。
若说从前她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以为他会为自己惩治李文正,但打从那日他袒护公主的时候,她就不再信任他了。
李亭鸢自认自己于他不过是个打秋风的过客,是险些毁了崔府清誉之人,他又怎可能帮她。
但今日崔吉安说这些……
李亭鸢又不太确定了。
崔吉安似是察觉到她所想,叹了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那日公主派人推姑娘落水,即便证据确凿主子也不可能当即如何,毕竟皇家也是要脸面的……”
李亭鸢猛地瞪大眼睛。
崔吉安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跟她私下里妄议皇家之事?!
若说这不是崔琢授意他说,打死李亭鸢都不信。
但崔琢为何要让崔吉安告诉她这些?!
不等她有所反应,下一瞬,崔吉安的话便又在她耳边炸开。
“主子他那夜制止姑娘提到公主,也是因为酒楼门口人多眼杂,未免姑娘惹上争议。如今公主她……”
“公主她已被圣上赐婚于晋州何氏,六月前完婚,完婚后便会随驸马去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嗡”的一声,有什么在李亭鸢的脑中炸开,炸得她头昏脑涨,思绪繁乱。
什么叫公主已被赐婚于晋州何氏?
什么叫完婚后前往彝州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那晋州何氏她虽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家族,但彝州……彝州却是在整个东周的最东南,是一个与琉球仅仅隔海相望的小岛。
圣上他为何……
李亭鸢神色蓦地一变,不可置信地看向崔吉安。
莫不是……莫不是这是崔琢的手笔?他在替自己报那日落水之仇?!
崔吉安看着她不说话,意思不言而喻。
一阵凉意直冲李亭鸢脊背,接着又是一阵滚油一般的热意,浑身冷热交替,李亭鸢的思绪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她怔怔地看着崔吉安,好像懂了,又完全不懂。
替她整治李文正,替她报落水之仇……倘若仅仅只是打秋风的崔家义女,他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崔琢他,到底是何意?!
他……他……莫不是……
李亭鸢捂着胸口,胸腔里的心跳节奏有些快,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还不等李亭鸢僵硬的脑子转过弯来,门口忽而又传来一阵平稳低锵的脚步声。
芸巧吃惊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世子……”
正想着的人忽然出现在院中,李亭鸢身子一僵,下意识攥紧被角。
外面崔琢冷冷的语气“嗯”了声,“你们姑娘醒了么?”
“醒了,崔吉安正给姑娘送了药来。”
崔琢脚步似顿了一下,而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上台阶,推开了门。
李亭鸢心跳骤然紧缩,手心里顷刻间沁出的大量冷汗濡湿了锦被。
她能从崔琢的语气中听出他似乎心情不佳。
不知为何,那夜明明有那样的勇气去质问他,同他掀摊子。
可此刻在听了崔吉安的那番话,得知了某些隐隐约约的真相后,她所有的底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忐忑惶恐以及更多的心虚……
门被打开,院外强烈的日光伴随着鸟语花香挤了进来,刹那间照得屋中敞亮。
然而还不等那阳光的温度在屋子里浸染开来,下一瞬男人就转身不轻不重地将门阖上。
门扇带着门锁“咣当”一响,屋子里似乎比方才更冷寂。
李亭鸢的心也随着那一声关门声重重颤了颤,手底下锦被被她抓得皱皱巴巴。
屋子里明明有三个大活人,却安静得连一声喘息都听不到。
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崔琢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后绕了进来。
男人今日难得穿了一件玄色锦衣。
金丝滚边云纹的领口和袖口鹤纹栩栩如生,玉带是同样玄色带金丝滚边,整整齐齐收束在腰间收束着,凸显出男人紧实有力的宽肩窄腰。
许是衣裳颜色深的缘故,今日男人的五官瞧着也更为英挺锋利,眉目似乎也……更加冷峻。
李亭鸢从未见过他穿深色衣裳,不小心与他眉骨下压的视线对上。
只一下,她就慌忙转开了视线,心脏砰砰砰地似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不是他眉眼显得冷峻,是他真的在生气。
周身的低气压伴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似一把冰冷的刃,抵在了李亭鸢的喉咙。
她压着声音呼吸急促,眼睫不自觉颤抖个不停,感觉那道如有实质地目光重重压在她脸上。
崔吉安悄声移开位置,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李亭鸢更紧张了。
忽然眼前出现一抹玄色袍角,床榻一陷,男人顺手抽走她手中的碗。
崔琢的手修长,指节弯曲时手背上的青筋和骨廓明显,墨色的扳指卡在冷白修长的拇指上,与身上的玄色衣袍十分相称。
在李亭鸢手中还需要双手捧着的碗,到了崔琢手中两指便能轻而易举捏住。
“崔吉安都同你说了?”
李亭鸢一阵心虚,点头,“说、说了。”
“妹妹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
崔琢颔首,“很好,那便来说说旁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李亭鸢心里却咯噔一声。
只见崔琢淡淡睨了自己一眼,垂眸搅了搅汤勺,温声道:
“粥要凉了,妹妹不喝么?”
李亭鸢从他的手上收回视线,声音没什么底气,“喝,喝的。”
说着,她才要从他手中接过那碗粥,就见崔琢躲开,舀了勺粥送到她嘴边,轻笑道:
“妹妹的手是拿刀阉割男人的手,喝粥的事还是兄长代劳吧。”
李亭鸢脸色一白,只觉得脑中“嘎达”一声,一直强撑着的弦倏然挣断。
完了……
崔琢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而且是和上次在马车上的怒意,完全不同。
见李亭鸢久久没喝,崔琢微挑了下眉梢:
“不合胃口?”
李亭鸢抿了抿唇,鼓起勇气看向崔琢,声音透着心虚:
“兄长,我……”
“嗯?”
崔琢这个字尾音微微拖出去,唇畔勾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眸色却幽深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李亭鸢在他沉冷的注视下,忽然就没了张开口拒绝的勇气。
她盯着眼前那勺白粥,吞咽了一下,脖颈微微前倾,没敢去看崔琢的神色,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将粥含进了口中。
眼泪微微润湿了眼睫。
崔琢的眼神落在她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的眼睫上,黯了一下。
“妹妹那日,是如何以身犯险的?”
他冰冷的语气似乎带着讽刺:
“喝个粥都能喝出眼泪,就是用这模样麻痹了李文正?”
崔琢轻笑着舀起第二勺,“喝。”
李亭鸢泪汪汪地看了他一眼,不敢拒绝,只好又慢吞吞张开嘴喝了一勺。
“崔家是不值得你托付,还是你觉得我没这个能力替你解决?”
崔琢递过去第三勺。
李亭鸢喝了,却因为紧张吞咽不及,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
可崔琢却像是没察觉一般,连着将第四勺送入了她嘴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李亭鸢吞了吞口水,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张嘴喝了。
“你以身犯险时可有想过倘若出了事,你待如何,崔家……待如何?”
他舀了第五勺。
“你如今能耐了,李亭鸢。”
崔琢一句一句逼问,声音平稳,可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
李亭鸢不敢接话,只能默不作声逼着自己继续往下咽。
这一大碗粥就这样,他喂一勺问一句,她喝一勺。
李亭鸢初初醒来,实在没那么大胃口,喝到最后都要吐了。
可她望着崔琢冷冰冰的眼神,一个拒绝的音儿都不敢发出来。
只好红着眼眶,强撑着一小口一小口,将崔琢喂过来的粥喝了个干净。
也不知是胃里有了东西还是羞赧抑或是委屈的,李亭鸢的唇瓣从刚醒来的苍白渐渐变得嫣红。
直到最后一小口白粥被她裹进口中,崔琢才放下了碗筷。
“可吃饱了?我让芸巧再去盛一碗……”
“不要!”
李亭鸢不等他将话说完,脸色一白急忙抓住了他的胳膊。
方才那满满一大碗,被他一口接一口不带停歇地喂完,在他沉冷强势的目光下,她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到这会儿胃里还因为紧张一顶一顶的。
若是再来一次,她真的要哭出来了。
崔琢笑了声,视线落在她攥着自己的手臂上。
李亭鸢循着看去,像是被烫了般倏然松手,低头绞着手指脸色泛红。
“我、我……”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明知崔琢在看着她,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正忐忑着,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修长如玉的手。
接着唇上一凉,崔琢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了她的唇角。
李亭鸢吓得瑟缩了一下,满眼惊诧地抬头望着崔琢。
姑娘水润殷红的檀口微微张开,唇角处挂着一滴浓稠的白粥,雪白细嫩的脖颈儿因为吞咽口水不住地轻微滚动着。
崔琢呼吸骤沉,脖颈的青筋急速跳了两下。
“嘶……”
李亭鸢被他拇指上冰凉的扳指硌得生疼,不禁微微蹙了眉。
“兄长……”她唤得小心翼翼。
崔琢轻笑了声,收回目光,不紧不慢拭去她唇角那点白粥,然后垂眸,将指腹上沾着的白粥一点一点擦在了帕子上。
李亭鸢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在看清他手中的帕子时,她的双眸惶恐地骤然一缩。
那帕子……那帕子同她三年前落下的那枚帕子,颜色和纹样一模一样!
崔琢慢条斯理地将指腹的粥擦掉。
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他略一掀眼皮,挑眉:
“怎么?妹妹认得这帕子?”
李亭鸢脸色倏然发白,瞬间六神无主慌得厉害。
“我、我……不……我……”
“这帕子是三年前一位故人送我的,妹妹可得看仔细了,莫不是那故人偷了妹妹的帕子?”
崔琢唇角噙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缓缓将那帕子举到了她面前。
也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那枚帕子在李亭鸢眼前轻轻晃了晃,像是挑衅一般。
气氛说不出是暧昧还是对峙,李亭鸢耳中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惧怯地瞧了崔琢一眼,极慢地、小心翼翼将视线移到了那枚帕子上,仔仔细细寻遍了每个角落。
“可看清了?”
崔琢语气意味深长。
李亭鸢双肩倏地一松,暗暗松了口气,“兄长误会了,亭鸢从未有过这样的帕子。”
那帕子四角她看得清楚,并没有她绣的那个“鸢”字。
想必这只是哪个女子送给崔琢的吧,而她那一枚,应当是落在了出京的路上。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越发放了下来,面上神色也不由轻缓了许多。
崔琢瞭了她一眼,淡淡“哦”了一声,语气似故意。
“我想着也应当不是妹妹的,这是三年前在云州祖宅时,族中表妹赠予的。”
崔琢随手将帕子扔到桌上,“既然脏了,不要也罢。”
李亭鸢没说话。
默了半晌,她抬眸看向他,犹豫着开口。
“此次李文正之事,是亭鸢自作主张了,险些又陷崔府于不义,请兄长责罚。”
她想明白了。
这次崔琢生气,应当也是怪她自作主张,同上次一样又给崔府招惹了麻烦。
不过想想也是,自打她来到崔府,给他、给崔府惹了多少事。
而她又和他没有情分,完全是因为崔母和崔月瑶要认下她,崔琢才不得不答应。
崔琢作为偌大的崔府的掌家人,碰上个一而再再而三给自己府上找事的人,不生气才怪呢。
“当真自愿领罚?”
崔琢喉咙里溢出轻笑。
好似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心情愉悦。
李亭鸢抿了抿唇,在袖子下攥紧了双手,点点头,态度恭谨端正:
“亭鸢自愿领罚。”
“也罢。”
崔琢颔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先养好身体,罚的事……”他视线扫过她又恢复了苍白的唇,“不急。”
“兄长!”
李亭鸢唤住即将出门的崔琢。
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她迎向他的目光:“这次……多谢你。”
崔琢盯着她瞧了片刻,哂笑,“倒是难得。”
他没说难得什么,李亭鸢却是脸颊微微发烫。
来到崔家,他不是在帮她就是在替她善后,她却次次质问他、误会他。
崔琢走后没一会儿,芸巧进了屋。
应当是崔琢同她交代过,她并未问她用不用膳,只是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笑道:
“外面天好,奴婢陪姑娘出去走走?”
那边陆承宵和芸香还未回来。
许是那小家伙儿早就忘了要给她带牛乳糖一事,又不知跑哪儿玩去了。
李亭鸢看了眼窗子底下明媚的阳光,颔首:
“也好。”
方才那满满一碗粥下肚,她早就撑得不行了,出去晒晒太阳消消食也不错。
崔琢刚回到松月居,萧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主子,那李文正醒了,将从前对李姑娘做下的事都交代了。”
崔琢脚步一顿,盯着萧云手里递来的信,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情绪。
过了片刻他才抬手接过来,如玉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信的边角,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直接收了起来。
“那……李文正此人……”
崔琢眸光一暗,语气沉冷如冰:
“拖去喂狗。”
第30章
打从那日后,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崔琢去了临县处理一桩事务,临行前又交给她一些庄子上的书籍让她学习,还请了戏班子来府中唱了两天戏。
据说那戏班子是南方来的,此次进京是特意为皇帝进献,在宫中演了几日后,也不知是陛下赏赐还是什么,就被崔琢请来了崔府。
崔母请了不少人来看戏,府中热热闹闹,倒是冲淡了李亭鸢对于那夜不好的记忆。
如此过了几日,李亭鸢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下来。
中间李怀山来找过她一次,问了问李文正的事。
不过李怀山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问她是否知道李文正那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京郊的路边。
李怀山有模有样地对李亭鸢说,那一带近来常有野狗出没,李文正被人发现的时候,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尤其是那里都被野狗咬没了。
李怀山虽没具体说哪里,李亭鸢却是一听就明白了过来。
不知怎的,她突然又想起了郭樊的死。
……
又过了两日,崔琢忽然来院中找她。
李亭鸢正在书案前看庄子上送来的册子,闻声急忙放下手中的笔。
“看到哪儿了?”
崔琢像是刚下朝回来,身上换了身相对随意的天青色常服,发束银簪,腰间还难得地佩了一只白玉玉佩。
崔琢从临县回来后这几日李亭鸢很少见他,拢共几次要么是在府中匆匆擦身而过,要么就是在崔母的慈心堂。
此刻他突然来找她,还穿得这般……清雅随和,倒叫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李亭鸢低头指了指书册,“这一卷看完了,关于田庄管理这里,看了一半。”
“有什么心得么?”
崔琢似乎心情不错,眉眼含笑,走到她身侧的位置,拿起她正看到一半的册子随手翻了起来。
日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李亭鸢悄悄瞧了几眼。
前几日还是同样在这间屋子里,他还一身玄衣眉目冷峻,此刻又如一阵春风,芝兰玉树。
不过似乎怎样的他都仿佛格外受老天爷眷待,崔琢崔世子,当真担得起世人一句:君子如玉、世无其双。
见李亭鸢不答,崔琢停下手里动作,对她扬了扬眉。
李亭鸢慌忙回神,匆匆低头像是在桌子上寻找什么一般扒拉了半天。
忽而头顶一声轻笑:
“既然问你有什么心得你不回答,那便走吧。”
“走?”
这句李亭鸢听到了,“去哪儿?”
“庄子上。”
两人去的时候坐的是崔琢那辆马车,宽敞平稳,马车的地下还铺着一张厚厚的波斯毯。
虽没什么华丽的装饰,但马车里的任何一件物什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不过李亭鸢发现,从前他马车中燃的松木香没了,马车里的香气全仰仗散发着清淡果香的水果。
味道比之前更清爽宜人。
她偷偷瞥了他一眼,崔琢正襟危坐着,神色沉稳,手中捧着一本书慢慢翻看着。
在他身后,是一摞经史子集和族训家规,那摆放整齐的书籍册子,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刻板和规矩。
马车里准备有点心,在李亭鸢坐的那一侧还放了几本话本。
左右路途还远,李亭鸢见崔琢没什么反应,便拿起话本子看了起来,看得忘了神,随手拈起一块儿桃花酥吃了一口。
崔琢又翻了一页书,从书页里漫不经心地抬头。
阳光从纱窗外透进来朦胧的光。
少女穿着一身浅粉色襦裙,挽着坠马髻,略施粉黛的瓷白肌肤如笼了一层碎金。
白皙的手指拈着半块儿糕点,那粉色的糕点靠近她的一侧,有一排整齐的半圆形的小牙印儿。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她眉眼里晕染了笑意,唇角轻轻勾起,露出颊边两颗酒窝儿。
崔琢扫过她弯起的唇,定了定,重新将视线收回书上。
马车里安静得只有偶尔的翻书声,两人谁都没有打扰谁。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京郊外的一处田庄。
两人刚一去,就见一群人围在田庄的晒谷场前。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崔琢一眼,“他们这是?”
“去瞧瞧。”
崔琢领着她上前。
另一边庄头早就发现了崔府的马车,慌忙带着人迎了上来。
崔琢淡声问:
“还未解决?”
那庄头也是一脸愁眉苦相,闻言连声叹气:
“唉,两个人都说那水塘是自己家的,那老王和老李,两个一个蛮横、一个拗得和牛一样,谁都说不通,这不,没办法才将主家您叫来!”
崔琢没再说什么,几人一起来到晒谷场。
刚一走进,李亭鸢就听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大喊:
“不行!这水塘本就一家一半,你不仅想独占水塘不让俺们家取水,还要从俺家地里开挖新水渠取别处的水!”
另一人哼了声:
“水塘本就靠近我家,理应多得,更何况开辟新渠也是为了大家长远的利益,你这人没学问也没见识,这点远见都没有!”
“你有远见,你有远见,俺家的庄稼都出苗了,你把俺家庄稼毁了怎么办?!”
“哎哟你这个倔老李!我不都说了会赔偿你青苗的损失!”
“那不行!就算赔偿了也耽误俺的收成!”
“你……”
“唉唉,行了行了!都住嘴!吵吵吵!把主家都吵来了!”
庄头将险些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众人一看崔琢来了,忙噤了声,纷纷低头退让到一边,就连方才还争的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也都偃旗息鼓。
崔琢略一扬首,“说说,怎么个章程。”
那叫老李的和叫老王的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准备张口陈情,崔琢一抬手,指着庄头,“你来说。”
其实方才几人过来时都已听了个大概。
那庄头又补充道:
“这水塘原本在老李和老王家中间,往年水塘水量充足,两家约定俗称,各用一半灌溉,只是今年天旱,水塘水位严重下降,如今不够用了,这才……”
庄头有些为难。
这等小事出在他的手上,他没能处理好,实在羞愧得很。
崔琢漫不经心扫了在场几人一眼。
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却见崔琢垂眸,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拇指上的扳指,略一侧首:
“此事你来解决。”
被点到名的李亭鸢满脸意外。
在场其余人闻言也才发现崔琢身后还跟了名女子,不禁纷纷向她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李亭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紧张地攥了攥掌心,正想推说自己不行,就听崔琢又道:
“近来不是看了许多庄子上的书么?让我看看你的能力。”
“做的好了——”
他侧首扫了她一眼,“兴许有奖赏。”
李亭鸢有些好奇崔琢说的奖赏是什么。
不过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奖赏,只是当着庄子上众多佃户的面,她若几次三番推拒崔琢,未免不好看。
她想了想,对庄头道:
“能否劳烦带我去瞧瞧那水塘?”
庄头虽没见过李亭鸢,但是主家亲自带来的人,他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地里。
李亭鸢跟着庄头先去看了看水塘的位置,又去亲自看了王、李两家的田地以及老王原本计划在老李田地里开辟的水渠。
“看出什么了?”
有人搬来椅子桌子,撑了阳伞,崔琢坐下来问她。
几十双眼睛盯着她,李亭鸢难免有些紧张。
她攥着拳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开口道:
“当务之急并非是水塘归谁的问题,如今天旱,又正值春种之际,最重要的是要能保证两家顺利灌溉,避免延误收成。”
崔琢侧首看她,“接着说。”
说出了第一句,又有了崔琢的肯定,李亭鸢便没那么紧张了。
她转头对庄头吩咐:
“天旱非人力所能改变,先按旧例,水塘之水两家各取一半,以木桩为界,至于能否灌溉——”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老王和老李,气势倒有几分崔琢此前的模样,声音掷地有声又不容置疑:
“你们两家各安天命,不得争抢。”
老王和老李脸上憋得通红,两人私心里都不服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都想为自己争取。
但又碍于崔琢在场而不敢多言。
李亭鸢也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接着道:
“至于开辟新渠自然是好事,但现有的路线需改,可从田埂旁的荒地绕过老李家的青苗,虽费些工时但能保全庄稼,其余佃户农闲时可来帮着一道挖渠……”
她这话一出,底下再顾不得崔琢是否会动怒,窸窸窣窣小声讨论起来。
毕竟这可是侵犯他们利益的事情,而且崔琢作为主家平日里来得少,他们最听得还都是庄头的话,更遑论如今一个黄毛丫头来对他们指手画脚。
李亭鸢自是知道他们如何想,等他们说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我知大家顾虑所在,但今日李家、王家有事你们帮忙,来日你们家中有需要旁人才会相帮。”
她这话说完,讨论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众人脸上还都有狐疑和不屑。
毕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倒是别人家真有事了,他们这主家一走,没人主持公道,还指不定旁人帮不帮呢。
再说这些佃农也都是些只看眼前利益的小民,只管眼前蝇头小利,哪管今后。
李亭鸢扫了众人一圈,回头看向崔琢,见他亦看向自己,眼中除了兴味倒没什么反对的意思。
她重新看向众人,朗声开口:
“诸位不必顾虑,至于挖渠改道多出的工时费,全从公中支取,由公中补贴。”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甚至有些人一改方才的埋怨,脸上还浮现出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现在就开工。
一般农忙时候多集中在一段时间,且佃户家中也不是人人都忙。
若是能在闲暇时帮着给水渠改道,又能挣一笔额外的工时费,何乐而不为。
如此一来,即便那老王家底厚实性格蛮横,也不敢再说什么。
崔琢有些意外地扫了李亭鸢一眼,唇角不自觉轻轻勾了勾。
解决完眼前的问题,李亭鸢又回头对庄头说:
“此水塘易旱,待到秋收后,记得要组织人力清淤扩容,并及时勘察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可引入的水源,以防来年再起争端。”
庄头闻言虽意外,但却并未立即答话,反而是一脸踟蹰地看向崔琢。
其余人见庄头这般,也反应了过来,全都屏息看着崔琢。
毕竟那姑娘说得再天花乱坠,最终拍板做决定的也不是她,上面那位坐着的,才是主掌他们生死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在看崔琢的时候,崔琢却看向了李亭鸢。
在小姑娘身后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橙黄色的光勾勒出她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头发。
她亦侧头与他对视,眸子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不知怎的,崔琢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耳垂上。
——那白皙的耳垂小巧莹润,在夕阳下透着些微暖橙色,只是……似乎差些什么。
崔琢蜷了蜷指节,收回视线,“噔”的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不轻不重道:
“就依她所言,去办。”
日光落在李亭鸢脸上,也照在她徐徐绽开的笑靥上,少女的笑透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崔琢垂眸勾了勾唇,轻嗤一声,深邃的眸中漫上暖洋洋的日光。
回程的路上,李亭鸢始终难掩眸子里的兴奋之色。
崔琢见她扬起的唇角就没落下来过,不由好笑:
“就这般兴奋?”
“从前我家里也有一块儿田庄,父亲公休时就带我去种地,父亲升官后,那庄子也是租给了佃户。”
李亭鸢说着说着,笑意忽然落了下来:
“只是后来家中出事,那庄子被人便宜买去了。”
她拨弄了一下腰上的流苏,抬头看向崔琢,认真道:
“不过今日谢谢兄长,肯带我出来长长见识。”
崔琢阖上手中的书,轻笑:
“这般就算长见识了?”
李亭鸢不解,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崔琢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你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打开。”
李亭鸢顺着他的话将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只放了一本册子和一个对牌。
她疑惑地看了崔琢一眼。
“拿出来瞧瞧。”
李亭鸢将那册子拿出来,是一本名为“玉琳阁”的绸缎庄的账册,那对牌也是玉琳阁掌事的对牌。
她更为不解,“兄长这是?”
“你既对经商有兴趣,这家玉琳阁因经营不善已被公中收回了经营权,这铺子权且交给你打理三个月试试看。”
崔琢转了下手中的扳指,看向她。
李亭鸢攥着账册的手猛地一抖,一股无形的喜悦自心底溢出。
她的眼神比方才还要亮,惊喜之意溢于言表。
然而末了,她又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试探着问道:
“是因为方才在田庄上我处理得当么?这就是兄长说的奖赏?”
崔琢盯着她,气定神闲道:
“既是奖赏,也是惩罚。”
说完,他端起茶杯,撇了撇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浅啜了一口。
李亭鸢愣了愣神,微张着檀口诧异地看向他。
是奖赏也是惩罚?
少倾,她才突然反应过来,上次自作主张伤了李文正,是对他说过甘愿领罚之事。
只是这如何是惩罚了?
许是看穿她心底的想法,崔琢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双手搭在膝上,食指轻点了点:
“你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倘若这三个月经营顺利,所得营收一半你自己留着,一半交由公中充当那些佃农挖渠的工钱,不过……倘若三个月后绸缎庄仍然经营不善,此后你就安分守己待在府中,规规矩矩学礼仪,不得再轻易出门,直到……”
顿了顿,崔琢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口中吐出四个字:
“出嫁为止。”
李亭鸢唇角笑意一僵。
那股刚刚盈满胸腔的喜悦与飘飘然,就像是才将燃起的火苗,因为他这句话霎那间又全部熄灭了。
只剩下火星垂死挣扎一般忽闪着暗光。
她掐了掐手心。
如此良机她断不能错过。
倘若只依靠崔家,虽然崔母疼惜她,但她和弟弟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更何况崔琢此前就对她苛刻,她知道倘若这件事情她不接手,她也难逃被他关回府中的命运。
如此一来,可想而知她今后的生活会有多难过。
李亭鸢暗暗下决心,此事是她唯一翻身的筹码,她定要抓住一切机会。
“看来是决定好了?”
崔琢缓缓靠回椅背,微微仰着下颌,耷着眼帘看她。
李亭鸢盯着他的眼睛,用力颔首,“决定好了。”
“好。”崔琢笑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未时,我亲自回府接你去铺子。”
李亭鸢握紧账册,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李亭鸢便坐在马车上翻起了那本账册,至少在明日去之前,她先要让自己了解清楚那绸缎庄的近来的营收状况。
日头一点点透过绢丝纱窗西移,再度落在了少女粉白圆润的耳垂上。
红通通的很可爱。
崔琢食指在桌沿上轻敲了两下:
“你似乎……很少佩戴耳饰?”
李亭鸢从账册中诧异抬头,似乎没理解崔琢为何会这么问,想了想如实道:
“平日里总是想不起来,有时外出芸香她们会替我张罗,今日……”
今日是崔琢直接去清宁苑叫的人,她自然没来得及拾掇。
崔琢了然,笑了声:
“坐过来些。”
李亭鸢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尽管她极力掩饰,崔琢还是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警惕。
崔琢全当不知,只静静看着她,也不催促。
崔琢坐的位置是正对马车大门的主座,李亭鸢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两人中间还隔了个小几。
少倾,李亭鸢在他的注视下自己先坐不住了,放下书册,一点一点往他这边小小地挪了挪。
崔琢瞧着她小心拘谨的模样,不禁轻笑:
“李亭鸢,若非我见过你上次将沈昼堵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当真会以为你是一个文静胆小的小姑娘。”
李亭鸢脸色唰的一下通红,也顾不上拘谨了,回头蹙眉看向崔琢:
“那是他无赖在先!”
“嗯?”
崔琢唇角衔着浅淡的笑意,轻轻挑了挑眉。
李亭鸢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上了他的套——方才自己一激动,不自觉就往他那边凑了凑。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了一个半臂宽的小几。
李亭鸢突然回神,抿了抿唇就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不料崔琢的手先一步伸了过来。
“别动。”
男人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沙哑,似上好的乐器般悦耳,又带着几分不容忤逆。
李亭鸢身子骤然一僵,还来不及反应,崔琢的手指就已经碰上了她的耳垂。
左耳垂像是瞬间就被点燃了。
她压着急促起伏的胸膛,所有如鼓点般跳动的脉搏好似都聚焦在了那一个点上。
他不曾开口,甚至不曾询问她一句可否碰她,就这样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捏住了她纤小的耳垂。
李亭鸢余光瞥过去。
夕阳照进崔琢琥珀色眼眸,映出他眼底专注的神色。
他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聚焦在她的耳垂上,手底下动作带着细致的力度。
在崔琢身后,那一摞原本码放整齐的经史子集、族训家规,被他的动作带的散落下来。
但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只压着眼底漆黑的墨色直直盯着她。
低垂的眼睫给人一种清淡又败坏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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